第七十七章
凌酒酒嘴上一再强调自己没有生气, 脚下步伐却迈得愈发快,连带黑色的衣袍都连成虚影。
她目视前方,黛眉微蹙, 手扶剑柄,不像是要回家, 反倒似要寻仇。
姬沉按剑走在她旁边, 第一次深刻地意识到女郎的口是心非。
他无奈地叹口气,一步迈到女郎面前, 道:“酒酒,你总该告诉我哪里做错了, 不要生闷气。”
女郎气鼓鼓地抬头,一双水盈盈的杏眼中含着嗔意, 令他一怔。
从前的凌酒酒对他多有躲闪, 尤其是最近, 独处时总带着隐约怯意,哪里有过今天这样理直气壮的娇憨。
这样叉着腰憋气的样子, 反而显出与他毫无顾忌的亲近。
所以昨夜究竟发生了什么?
凌酒酒因姬沉将这么重要的事情忘记而轻恼, 到底念及姬沉是帮她挡酒才喝断了片, 再给了他一次机会, 红着脸往前凑了凑抱住他的腰,又垫脚将下巴搭在他肩上,瓮声瓮气道:“昨夜这样了, 你记起来没有。”
姬沉:!
心爱的小姑娘投怀送抱, 他立马大喜过望地环住她的背和腰,还配合着她的动作略弯腰,方便她把温软的面颊送到他的肩窝。
凌酒酒察觉到姬沉与昨夜相同的动作,自然以为他想起来了, 便低下头,羞答答又委屈地把发热的脸埋在他胸口,哼哼唧唧道:“还‘那样’了,你知道吧。”
少女的声音奶声奶气,像是一个个小勾子落在心尖,又似毛茸茸的兔子尾巴蹭在怀里,将他整颗心都融化成水,柔水顺着经脉流淌,经过一处,便是撩人的酥痒,令他不知如何是好。
宿醉的闷痛变得微不足道,休鹿秘境五千大山的阵法亦可抛之脑后,姬沉眼下只想抱着女郎哄一哄,即便她现在要星星月亮,他也摘得。
姬沉对凌酒酒没有原则也不是一次两次,即刻爽快地沉声道:“都怪我,酒酒莫再气我。”
凌酒酒感受到背后力道收紧,就从姬沉怀里抬起头,清凌凌的眼眸看向他,又喜又恼地喃喃问道:“你想起来了?”
姬沉看着女郎圆圆的眼睛,像是糖熬出来的月亮,甜蜜而清澈。
其中映着他的影子,一个劲地将他的心拉进去沉沦。
他耗尽全部意志,才没有低下头吻吻她漂亮的眼睛和润泽的樱唇。
片刻,姬沉情不自禁地勾起唇角,模仿她笑容的弧度,又曲着手指刮了刮她的鼻梁。
然后诚实地说:“没有。酒酒直接告诉我罢。”
凌酒酒:微笑。
……笑不下去了!
呵,忘得真干净。
渣男!
都提示到了这个份上姬沉还想不起,她是万万没想到,自己的表白竟然是一次性的。
她眯起眼,挣扎着从姬沉怀里扑腾出来,面无表情道:“自己想。”
姬沉看着凌酒酒突变的脸色,又被她一下子推开,原本严丝合缝被他裹在怀里,暖融融软绵绵的小姑娘忽而离开,竟似一棵树从山上被狂风卷起,或一块皮肉从身上揭下。
抑或是这人放了一把燎原的山火后,自顾自地扭头走了,全不管他越发难耐的渴1求。
姬沉苦恼看着凌酒酒倔强离开的背影。
照理说,修士都是过目不忘的,偏偏昨晚的事情就像被一层酒精做得雾盖住似的,影影绰绰难窥全貌。
看凌酒酒的反应,姬沉隐约能猜测出大概,许是他醉里说了什么话,讨得女郎青睐,可细细迫之,他又实在想不出具体。
姬沉才要提步跟上,便听凌酒酒头也不回甩下一句:“别跟着我!”
姬沉:?
她背后开眼了?
偏偏此时腰间玉碟又亮起,姬沉捏碎就听得对面的长霄絮絮叨叨,声泪俱下地说五千大山阵法生变,催着他去补阵。
他只得匆匆跟凌酒酒告别后御剑而去,还依依不舍地回头看了女郎好几眼。
凌酒酒并不是不识大体的人,五千大山阵法关系到休鹿大陆的安稳,她就没有留姬沉。
然谢翎翎那边,已经改过一次时间,饶是两人关系亲近,凌酒酒也不好意思变来变去。
她说要提前回琉璃城不过是气话,此时姬沉走了,秋日里的真传洞府无端显得空旷而无聊。
凌酒酒闷着气叹息一声,干脆打坐入定。
啥他OO的情缘不情缘,搞情缘不如去修炼。
也许是境界已经到了金丹,对神念的控制和领悟更上一层台阶,是以凌酒酒出乎意料地迅速入了定。
天生道胎可攫取天气灵气,天阙峰上的灵蕴充沛纯净,化为无形的气流缓缓注入凌酒酒的丹田,在她身边形成一层层手掌大小的灵蕴涡旋,如一层琉璃罩,将飘落的红黄落叶隔出去。
不知过去多久,直到阳光自东侧向正中移动,几只灵兽百无聊赖地趴在琉璃桌上睡去,一股清风倏然从凌酒酒身侧卷起,引得落叶窸窣作响。
她阖目内视,只觉丹田热意涌动,经脉中灵力流转如奔腾长河,逆行向上点亮识海。
更多的星空、更广远的水面显现出来,系统树苗也无声地成长着——
[叮!]
[恭喜宿主获取支线任务阶段性成就:真女人,就要勇攀高峰——修炼升级。
任务阶段性成就:金丹中期。
获取营养液:40瓶。
累积营养液:1698瓶]
凌酒酒惊喜地内视着。
分明只有40瓶营养液,竟令系统树苗舒展起筋骨,以令人咋舌的速度拔高起来。
树苗不断生长,枝叶四下蔓延,水中的倒影很快就要突破如镜般的水面边缘,而识海中的光芒居然追随着枝条的影子,将四下点亮。
系统宛若灯塔,其影所至,处处光明。
突得,凌酒酒心狠狠一滞,像是直直落入无底的洞。
那个迟迟不肯打开的叶苞,终于张开了它的叶卷!
薄而透的绿色膜破碎,树叶伸展,形状与其他无异,但颜色——
竟是金紫。
蓊郁之中的一片金紫,如一滴墨痕甩落在绿色绸布上,似一枚烫痕,或是一个封印。
在修真界,金紫色太过招摇妖魅,并不是常见的颜色。
但凌酒酒却不陌生。
在昭虹的历史课上,以及无数人的描述中,有一个人,天生紫瞳,左额生金紫色穷奇羽毛,身着缂金丝黑袍——
魔尊渊冥。
单凭系统上金紫色的叶片就断定系统与渊冥有关,未免武断。但事关系统之谜,凌酒酒不能忽视这种可能。更遑论,眼下她也没有更好的解释。
难道说系统受渊冥控制,是放入她身体的另一种“魔核”?
凌酒酒迅速否定了这种可能。
如果系统由渊冥操纵,那系统意志等于渊冥的意志。
想要追究系统意志,自然要看系统发布的任务。
总览系统的任务,主要是两个方向,逼迫她提高修为,比如“真女人,就要勇攀高峰”系列。
其次,还有强行给她和姬沉拉郎。
刚刚穿书而来时的“女人,怎么能说不行”,和休鹿秘境中“真女人,怎么能说快?”都是系统千方百计地逼她接近姬沉。
渊冥一心想要炼化她,没有理由让她变强,或是帮她结情缘。
最重要的是系统的最终任务,“真相永远只有一个”,直接要她找出渊冥的身份。
如果渊冥是系统,没必要多此一举。
那么,渊冥和系统到底是什么关系?
凌酒酒凝视着无风而动,恍若仙树的系统,豁然想到了终极线索(2)——
系统与原书无关!
联想到每次终极线索公布时,系统皆出现了喑哑杂音,无数蛛丝马迹在脑海中连点成线。
凌酒酒心中隐约有了答案。
她缓缓睁开眼。
少女的眼神依然明亮,却多了一重沉然,睫羽扇动中,眼眸中倏而流转过道韵。
这变化细微而深刻,如果非要说,那便是在她的眼神中,看到了姬沉,不,是玄苍仙尊的影子。
深沉的淡漠。
凌酒酒抬眼看了看日头,秋天云疏天高,干爽的阳光在她脚下投出小小一圈影子。
到时辰出发了。
她远眺,视线穿过迷雾笼罩的归墟仙岛、分割人魔的蓬莱海,落到远处的某地。
事实如何,就待郁凰洲凤凰坑的验证了。
凌酒酒尚不会御剑,谢翎翎的飞行器速度受他修为限制,两人要横渡蓬莱海,需要乘坐天阙峰的仙鹤。
一开始,凌酒酒还因姬沉断片儿和系统中金紫色叶子之事而心事重重,等到看到琉璃城橙蓝相间的灵矿时,便如游子归家,心中一松。
她半分近乡情怯的滋味也没有,反倒热情地跟谢翎翎介绍起来琉璃城的风土人情,重点讲解了哪处果子好吃、哪家老店的烤乳猪最香脆,听得谢翎翎泪水顺着嘴角流了出来。
两人一拍即合,兴致勃勃,半点前来公干的自觉都没有,仙鹤听了直呼这届真传是它们驼过最不专业的一届。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琉璃城的接引台便出现在眼前。
同时出现的,还有琉璃城的城众们以及震撼奇景。
谢翎翎几乎忘记了呼吸,仙鹤差点忘记了飞翔,这一天注定是他们生命中浓墨重彩的一笔——
价值连城的琉璃砖被众人当做板砖,整整齐齐码在地下;有市无价的鲛纱被叠成绢花铺出去十里;百年不遇的巨型上等灵石被雕成条幅状,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上书“欢迎城主回家!”
十几个黑衣近卫在一个身披金袍的飒爽女修带领下露出憨厚的微笑。
一看他们衣服细密的走线,便知价格不菲。
谢翎翎噼里啪吧说了一大堆,认真听来,只有两个字——
“有钱!”
绢花之上,几十只鸾鸟膘肥体壮,脖子上脚踝上分别绑着上等灵株做的花环,嘴里还嚼着上等灵髓,天阙峰的仙鹤都馋哭了。
可恶的是,这些琉璃城的凡修一拥而上,将凌酒酒围住时,还七嘴八舌地说着“欢迎仪式太寒酸了,若不是城主吩咐,绝不可能这么敷衍!”
天阙峰的仙鹤凝望着处处豪华的琉璃城,回想起穷出了名的天阙峰,抬脸四十五度仰望天空,不让悲伤逆流成河。
岳瑛和城众们你一言我一语,夸着“城主越发高大威猛,风度翩翩”,“城主会骑仙鹤,当真像极神仙”,又埋怨着“女郎怎可如此单薄,比郎君还瘦削”,“怎得回城还穿这样厚,琉璃城暖和着哩”。
没人问她修为如何,在琉璃城众人眼里,这是最微不足道的事情。
他们早就知道城主场场考试都是第一名,还是天才,但——
就算不是又如何?他们还不舍得城主去修炼吃苦呢!
众人簇拥着凌酒酒,也没有冷落谢翎翎,甚至有几个憨憨郎君羞涩地夸谢翎翎长得漂亮,定会讨女郎欢心,腰细臀翘好生养,将来必定嫁的好。
论憨,谢翎翎也不输旁人,开朗的妖修听后不觉得被冒犯,反而开心骄傲地立起来毛耳朵,十分自来熟地跟近卫们聊起来合欢宗的撩妹法门。
虽说是凌酒酒和谢翎翎的任务是采购灵石,但岳瑛早在接到凌酒酒传讯时就将一切打点好,一下午时间,凌酒酒和谢翎翎都在城中转悠。
小孩子趴在窗户上看到凌酒酒,如一个个糯米丸子样下锅似的,扑出来抱着她的腿,奶兮兮地喊着:“城主城主,你回来啦!”
凌酒酒笑吟吟地从乾坤戒里掏出灵株编的小蝴蝶、小螳螂,又温柔地摸摸他们的头,这才让小家伙们放开手。
摊贩见了都笑眯了眼,硬要塞小吃和小玩意给凌酒酒,拉着她的手嘱咐她不用事事掐尖,累瘦了身子,又八卦兮兮打听有没有属意的郎君,重点表扬了那位姬沉郎君就不错。
听到姬沉,她心里又甜又气,只得耐心听着,又一再保证将子嗣的事情放在心上,这才脱了身。
岳瑛却似受到了启发,她爽利地拉住凌酒酒,看着她手腕的红线,快乐地问:“城主,告诉岳姨,红线另一半在姬沉郎君那里吧。”
凌酒酒没想到岳姨眼这么尖,只好乖乖点头。
岳瑛笑得不见眼,欣慰地叹口气,对着身后一群佯装守卫实则窃听的憨憨近卫点点头,引得身后一阵压抑欢呼,她才道:“这次,姬沉郎君怎么没有一同回来?”
回到琉璃城就是回了家,凌酒酒放松许多,便努努嘴,小声道:“他忙,不管他。”
岳瑛早就娶了夫郎,哪里看不出这对小情侣闹了矛盾。
她不赞同地摇摇头,苦口婆心道:“酒酒,你是女郎,就要有女郎的风度,平时让着郎君些。”
“岳相说得对”憨憨近卫们也不装置身事外了,异口同声地附和道。
谢翎翎第一次接受这样的文化冲击,茫然地小耳朵无处安放。
岳瑛又给了凌酒酒一个台阶,掏出一枚黑色玉碟,道:“再忙,吃饭的时间总归有,你喊小姬来吃顿便饭。他御剑快得很。”
凌酒酒发现了华点:“……等等,岳姨,你怎么会有姬沉的玉碟,你还知道他御剑?”
那个教凌酒酒扎兔子灯。祝逸轩的远房亲戚。近卫嘿嘿一笑,他不愧是凌酒酒和姬沉的粉头,热情地为正主解惑道:“卖琉璃桌椅的店是岳相的夫郎开的呀!”
岳瑛悻悻地挠了挠头,超大声笑笑掩饰尴尬,道:“太巧了,真是太巧了。”
凌酒酒:……
她怀疑琉璃城的城众们下了很大一盘棋,但是她没有证据。
下一秒,岳瑛不给凌酒酒反对的时间,将玉碟折断,摆在凌酒酒面前。
岳瑛和近卫们太了解凌酒酒,看着她满眼抗拒,实则绞着手指跃跃欲试,干脆替她说了开场白:“姬沉郎君,酒酒喊你回家吃饭!”
“酒酒?不生我的气了?”玉碟那头郎君的声音伴着呼啸风声传来。
凌酒酒:?
我不是我没有你们别瞎说!
第七十八掌
姬沉自然不会给凌酒酒否认的机会, 干脆对岳瑛道:“多谢岳相,我晚些去,不必等我。”
岳瑛自然好说话些, 她当场应了,又赶在凌酒酒出声前佯作玉碟灵力耗尽, 捏断了讯号。
隔着玉碟, 姬沉都能想象到小姑娘气鼓鼓又拼命维持着端庄的样子,他低笑一声, 又抬眸看向五千大山。
休鹿大阵的修复还剩下收尾部分,而术法足够保障鹿鹿等住在五千大山以内的妖修的安全。
所以, 此事倒也可以等到明日。
念及此,他收万千术法灵力于掌心, 御剑先返回归墟仙宗。
海上仙山沉浸在清寒秋意中, 姬沉站在凌酒酒洞府前, 细细想着凌酒酒的话,试图从中找出些许线索, 奈何脑海如被云絮裹缠, 难得露出一点真相面貌, 又迅速被附近的云雾拢住。
姬沉叹了口气。
这一声, 如神祇叹息。
突得,万顷灵压自他衣袍中溢出,似一片清风拢住归墟无峰。
无形的灵力漫过一片草地, 便有新绿嫩芽抽条而出;清风拂过枝条, 红黄斑驳的枯叶不合常理地焕然一新,变成春日浓翠;凋零的灵花抬起头,含苞待放,流转灵光。
前几日的秋景当真变成了一张图纸被人剥下, 露出生机勃勃的形容。
一切发生得极快,姬沉不过一个垂眸,气象已然改头换面。
尚在仙宗的归墟修士感受不到大能与融通天地的古朴灵气,只能目瞪口呆地看着身边景物由寂秋转为浓春。
姬沉收敛气息,再以视灵将洞府景色传给凌酒酒,又传了几句话,这才背着手看向赤果葚树,那灵树因天气剧烈的变化,已经被催出一串串青葡萄似的果子。
一贯独来独往的剑修并不擅长讨人欢心,哄女郎的办法只有一招直球。
姬沉记得凌酒酒说过琉璃城暖和,又将凌酒酒喜食赤果葚一事记在心上,便想着将归墟改季为春,教赤果葚早些成熟。
他端详着灵树长势,在赤果葚树掩映的枝条后见到云开雾散的天空,身形猛地一顿。
昨夜好像也有这样的拨云见日之景,亦起了一阵风。
莫非他已改变过一回气象?
为何?
似乎是因为怀中女郎说看不到月亮。
姬沉刚抓住了一丝线索,才欲深想,耳边忽而传来咋咋呼呼、大大咧咧的男声,道:“姬师兄,你果然在这!”
花擎宇游园似的看着四下春光,称奇几句,随即提着红色铸铁剑晃悠进来,恭敬地行了礼,才讲明来意道:“有一处剑诀不通,烦请姬师兄指点一二。”
花擎宇已经足足三天没有挨打了,此时正是上蹿下跳上房揭瓦的时候,他浓眉一挑,露出一排整齐的牙,嘿嘿一笑,道:“姬师兄,小师妹一下山,你还真来小师妹洞府睹物思人了,哈哈呵呵鹅鹅鹅。”
被打断思路的姬沉面无表情地看着花擎宇。
花擎宇从休鹿回来的亢奋劲还没下去,心不是一般的大,非但拒收了姬沉的死亡凝视,还不知死活地跳起来撞了撞姬沉的肩。
然后自己把自己当成皮球弹了出去。
他也没想到姬师兄竟然是如此钢铁一般的男修,好不容易站稳,又笑眯眯地凑上去,道:“你昨夜御剑带小师妹去哪了?是不是星河台?”
“星河台”三个字如火种点亮识海,将姬沉惊在原地。
似乎在一团乱麻中找出了线头,混沌的记忆抽丝剥茧般展示出来——
星河台上,月亮一眼的明眸,甜果子一般令人欢喜的唇瓣,柔顺可爱的女郎……
还有她的话。
姬沉:!
陡然,一片惊雷炸在识海,将宿醉的迷雾破开,露出清晰的画面。
姬沉扶额。
无怪乎女郎生气。
他完了。
花擎宇看着一向稳重的姬师兄竟然露出这样若有所思的怔忡神色,而在那张喜怒不形于色的面容上居然交替了惊喜、悔恨、懊恼等情绪。
花擎宇:爷青结。
他颇为意外,眼睛转了转,终于想到什么,难以置信道:“你不会喝忘了吧姬师兄?”
见姬沉不置可否,花擎宇超常发挥,给出会心一击:“啧,喝不了酒,怎么喝酒酒。”
姬沉凉凉地看了花擎宇一眼,冷哼一声,剑指一并,对着花擎宇胸前重拳出击。
在花擎宇的怪叫与手忙脚乱的格挡中,姬沉头也不回御剑而去,徒留黑衣带风,清光虚影。
那厢,琉璃城中宴席已开。
琉璃城入夜同样温暖,岳瑛特意将筵席设在殿外露台之上,灵树枝条上挂着一盏盏灵石灯,四下以薄如蝉翼的纱幔妆点,随清风摇曳,灯光染上似水波飘荡的纱帐,胜似仙雾。
凌酒酒被众人拥至主坐,面前的檀木几上摆着珍馐美酒,谢翎翎也被让到凌酒酒右手边,以表重视。
凌酒酒不愿岳瑛铺张操劳,宴中便没有安排舞乐节目,只有几位俏丽郎君手抚琵琶、古琴等助兴。
众人也不拘谨,谢翎翎又是自来熟,很快天南地北地聊起来,谈笑声伴着煮酒的香气,盈盈于席中。
凌酒酒本来抿着酒兴味盎然地听着,忽得见袖中玉碟一闪。
是姬沉。
那一刻,两个小人在她脑海里叫嚣。
一个说捧着脸:“姬沉传讯啦,他说了什么好想知道!”
另一个掐着腰:“才不理这个断片的郎君!他将你的告白都忘了!”
凌酒酒纠结片刻,还是拿出玉碟,握在掌心。
倏而,归墟的春景出现在面前,草长莺飞,春意融融。
同时,姬沉低低的声音传入耳中,告诉她归墟仙宗到了春天。
最后还要问她肯消气了没有。
凌酒酒抿抿唇,好不容易压下笑意。
就很犯规。
昨天还是凉秋,忽而变了季节,其中原因只可能是姬沉。
毕竟姬沉说过,他就是归墟,归墟就是他。
凌酒酒正在犹豫要不要消气,便听岳瑛招呼道:“城主多吃些,女郎这般瘦弱,仔细以后讨不到夫郎。”
到了金丹期,五谷不再能改变体态,岳瑛并不知道这一点,凌酒酒也不恼,乖巧地点点头,倏而发现方才满满当当的宴席空了一半,就连那个教她扎花灯的黑憨憨近卫也不在了,惑然问道:“岳姨,其余近卫呢?”
岳瑛含蓄道:“城主不必担心。琉璃城西北侧有些异常,近一个月,每晚都有一队近卫前往边境巡逻,午夜就会回来了。”
凌酒酒颔首。
西北侧靠近妖域,常有魔修出没,人修、妖修和魔修的摩擦时有发生,这些话不适合当着谢翎翎的面提,怪不得岳姨没有提前说。
谢翎翎家就在琉璃城西北侧的郁凰洲,凌酒酒怕他想多,刚转身看去,就见少年妖修背打得笔直,活像是夫子手里的戒尺,耳朵化作两根天线竖起来,道:“姬师兄!您来了!”
凌酒酒顺着谢翎翎的视线看去,正好对上风尘仆仆的郎君。
姬沉收起黑剑,得体地同岳瑛见礼后,毫不犹豫地走到凌酒酒身边坐下。
岳瑛和其余近卫笑呵呵地看着两人,无一人唤人添桌,心安理得地让这对女郎和郎君挤在一处。
琉璃城是当之无愧的好客之城,见姬沉落座,众人也不拿他当外人,当场引来随侍的郎君满上杯盏,十几个人对着姬沉遥遥举杯,二话不说一饮而尽,豪爽之情完美的诠释了六个字——
我干了,你随意。
凌酒酒眼看姬沉要举杯,当下抬手按住他的手腕,斜嗔了他一眼。
呵。
昨晚的教训还不够吗?
姬沉歉然又怜爱地看着凌酒酒,见她终于愿意理自己,才风度翩翩地对众人厚颜无耻道:“抱歉,若饮酒,酒酒定要生气。在下以茶代酒,敬各位一杯。”
琉璃城众人见姬沉郎君不但品貌端正无不良嗜好,还对城主如此百依百顺,心中对他常年在外抛头露面,唯恐他不够宜室宜家的顾虑登时烟消云散。
是以,大家并没有被冒犯,反而乐呵呵地打趣城主管得严,连一口酒都不让小郎君吃。
而谢翎翎就不同了,多亏他单身多年手速惊人,才及时托住下巴没让它掉下来。
谁能想到,修真界叱咤风云的姬师兄居然对他的好朋友摆出这样的低姿态?
电光火石间,内行人小谢的脑海中已经闪过了将来姬师兄红着眼,哑着声音,将凌酒酒按在墙角亲,然后说一句:“叫声姬沉,命都给你”的画面。
小谢现在就是后悔,十分后悔。
早知如此,练武堂就不该押柳怜绯。
另一头,岳瑛毕竟是家庭美满的成熟女郎,见凌酒酒和姬沉别别扭扭,知道两人的事情还没有解决。
凌酒酒难得回来一趟,岳瑛心中恨不得拉着她闲话整夜。
可岳瑛的心思与天下父母相同,知道自己不能永远陪伴凌酒酒,便总要推着女郎去找到郎君,互相扶持。
况且,凌酒酒踏入仙途,凡人和修士寿数相差巨大,她短暂的生命就更显得微不足道。
所以,岳瑛慈爱地看着凌酒酒,善解人意道:“城主,来者便是客,趁着夜未深,你带姬沉郎君四处逛逛罢。谢郎君与我投缘,不若留下与我们畅饮。”
凌酒酒:岳姨,你太明显了。
姬沉在琉璃城做过近卫啊!
她有理由怀疑姬沉比她这个路痴还熟悉琉璃城。
旁边的几个近卫当然不舍得自家城主,但岳相发话他们又不好反驳,一个个只得眼巴巴地看着凌酒酒,像是等撸的小狗。
姬沉赶在凌酒酒心软前承了岳瑛的情,拉起小姑娘就向外走。
郎君的手看似没用力气,却教她甩不开,凌酒酒只得由他牵着。
他带着凌酒酒穿过灯海一样的长巷,来到大殿前的高台之上。
月光如轻纱披在二人身上,姬沉停在凌酒酒身前一拳处,低声道:“酒酒,对不起,昨晚的事,我记起了。”
凌酒酒面无表情,郎心似铁:“?昨晚有什么事?”
姬沉学着昨晚的自己刮了一下她的鼻尖,道:“你说喜欢我,还许我亲你。”
在归墟仙宗想起时,心中愧疚,又面对着皮又熊的花擎宇,他属实生不出太多旖旎心思。
但,此时心仪的女郎就在怀里,单是回忆起昨晚她的样子和语气,都似有蜜糖罐子洒在心里,勉力压抑的躁意破土而出,张狂肆虐。
见凌酒酒脸色松动,姬沉趁机伸出手圈住女郎,而女郎竟没有反抗,抬着清澈的眸子,无声地望着他。
有别于昨日的迷醉,此刻的他是完全清醒的。
失去酒精的麻痹,升腾的灼热一下下撞着心脏。
老房子着火,烧起来没法救。
终于,姬沉倾身而上,喃喃道:“酒酒,可以吻你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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