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十二点整下课, 距离现在十一分钟。
而整栋教学楼从乌泱泱全是人,到人走得差不多,也不过几分钟的功夫。这要是说杨如花没故意耽误时间, 谁信?
杨如花也意识到这点, 她瞥了眼闻霁月的表, 不放心地瞥了眼自己手上的表。
结果她手上的表,也显示是十一分!闻霁月没有改动时间。
杨如花肩膀抖了下, 神情变得更可怜, 瑟瑟道:“呜……我没注意到时间。”
她两眼汪汪地看向闻秋鱼:“闻秋鱼, 我跟你道歉, 我耽误你时间了。但是你妹妹也得跟我道歉吧?她那么骂我, 我从没听到有人那么骂人,太过分了!”
杨如花一句话, 就当自己道歉了,转而指着闻霁月要道歉。
闻秋鱼被恶心得不行,她被杨如花哭得心烦,恨不得一眼都不要看到杨如花, 哪里会愿意让维护自己的、压根没错的幺妹给杨如花道歉。
闻秋鱼对闵敏道:“闵老师,事情到现在已经清楚了,杨如花同学承认她故意拦着我了。”
杨如花闻言抬起脸看着闵敏,辩解道:“我不是故意的!闵老师, 你相信我!”
闵敏推了一下眼镜,皱起眉头:“好了,就是一点小事。杨如花同学道歉了, 闻秋鱼你妹妹骂人也确实过分,让她道歉一句吧,这事就算过去了。”
闵敏心里有些烦,她本身对小地方来的闻秋鱼印象不好。今天是正式开学上课的第一天,一会没看着就惹出了事,弄的她心里的不耐烦更多。
不过那个表,倒是眼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闵敏想着,目光又扫了一眼闻霁月手上的手表。
杨如花听见闵敏为她说话,心里松了一口气。她就知道,爸爸给老师送了东西,闵老师不会偏向乡下来的土包子的。
闻秋鱼眉头一皱:“闵老师,我想你没弄明白,我刚刚说的是杨如花同学承认自己故意拦着我了。今天是开学第一天,我哪里都没惹到她,她无缘无故拦着我,我妹妹还不能打抱不平了!?”
闵敏眸光沉沉地扫向不听话的闻秋鱼:“杨如花同学说了,她不是故意的,只是忘了时间。她都哭了,你还想怎么样?用不着咄咄逼人吧!”
后面那位男老师也有些不耐烦,出声道:“就是,这个小姑娘都道歉了,还哭成这样,你让你妹妹也道歉一句呗。骂人那么难听,可不是正经小姑娘该说的话……”
闻霁月气笑了,她笑着瞅一眼后头的男老师:“后头这位老师,您贵姓?”
站在闵敏侧后方的乔朋兴一愣,回答道:“免贵姓乔,大乔小乔的乔。”
看见乔朋兴一板一眼地答着话,闻霁月心里火气倒是杀了三分,让她可以理智地把话说出来。
“乔老师,这事你说的可不对,我给你分析分析,你听听是不是我说的道理。杨如花哭着来告诉乔老师和闵老师,是我和我三姐骂了她,是不是?”
“是。”
“我们下来前,她说了她故意拦着我三姐的事吗?”
乔朋兴看看闵敏,觉得好像不对,不过他诚实道:“……没。”
闻霁月脸上笑容更盛,一点儿也瞧不出生气,只有目光冷然地扫过杨如花,让她觉得心头发寒。
只听得闻霁月细细捋道:“接着我们下来,说了她拦着我们的事。她才辩解,自己只有一行字,所以耽误了下。是一行字啊!我听得清清楚楚,两位老师应该也没到健忘的年纪。”
“嗯,我也记得是一行字。”乔朋兴终于知道哪里不对了,姓杨的女同学自己惹的人,还满嘴谎话!
闵敏听得脸色稍黑,她才三十多,当然不健忘。
闻霁月又道:“结果呢?一行字她耽误到十二点十一分。她一行字写个十分钟,我不就以为她脑子有问题?还让我姐见谅等她一下呢。她又说自己不是脑残。”
“我就奇怪,这不是脑残,那就只有手有毛病了,不就是手残吗?我就说了一句,然后她就生气了,哭得那个惨啊,跑来告老师了。”
闻霁月说着话,忽然一阵压低了的笑声传出。
闻霁月往上一瞅,瞅见好几个脑袋,耳朵听着,下面也有偷听的动静,看来喜欢八卦的人果然不少。
不过人多,那就更好了。道理这种东西,就是人多才好讲。
闻霁月笑着道:“后面的,两位老师都知道了。她瞒来瞒去,想干点什么我是不知道,毕竟我不是她这种人。
但她说我骂她,我可不承认,我那是关心病人。是她故意装作手残,一行字写十分钟,我误会得好惨!”
闻霁月瞪着眼,满脸无辜,一双清亮的眸子,加上那有理有据细致得分析,愣是让人相信她不是故意骂人的。
乔朋兴觉得这个叫杨如花的女同学是有问题,做人不够敞亮。搞来搞去,搞得也耽误他吃饭的时间,他的不满意摆在了脸上。
闻秋鱼道:“两位老师,我妹妹没骂人。她就是年纪小、脾气直,要不是杨如花误导她,她哪会说什么脑残、手残的话?
事出必有因。是杨如花做了不对的事,我妹妹才意外说出了有一点点冒犯的话,对不对。”
闻霁月乖乖点头:“对啊,都是她误导我的。而且她莫名其妙拦着我姐不让我姐从里面桌子出来,是什么意思?她想欺负我姐吗!?”
乔朋兴瞅了眼杨如花哭了好一通的脸,通红的脸,挤在一团的五官。
心里嘀咕:这个叫杨如花的女生,不会是嫉妒她同桌长得好看吧?
乔朋兴好奇地问道:“对啊。这位杨同学,你有什么不满的?故意拦着人不让人走。不然你跑来告黑状,小心你们闵老师记你一笔!”
杨如花看着“倒戈”的乔朋兴,无措地瞪大眼睛,慌张地看向闵敏,着急道:“闵老师?”
闵敏揉一下眉心,觉得心累得很。她记得杨如花老爹看起来挺聪明一个人,杨如花本身成绩也不差,怎么脑子这么不好使,三两句话就给人抓了破绽。
闵敏松开揉眉心的手,轻拍一下杨如花的背:“你没抄完就没抄完,怕挨骂撒谎只剩一行字干什么?忘了时间,耽误了闻秋鱼同学的时间,是你的不对。你可知道错了?”
把错处落在怕挨骂,把只剩一行字当做害怕抹掉,欺骗老师的错也轻描淡写略过去了。
杨如花想了想就懂了,她眨眨眼,配合闵敏道:“呜呜,是我的错。”
杨如花又转过头对着闻秋鱼道:“对不起,闻秋鱼。你下回要离开座位叫我,我一定立马让你出去!”
闻秋鱼对她不置可否,对闵敏和乔朋兴道:“闵老师,乔老师,事情说清楚了,那我和我妹妹回家吃饭了。再见。”
杨如花道歉了,倒没得到搭理,闻秋鱼和闻霁月轻松离开。
楼上楼下都有人说话,还笑嘻嘻的,那些声音落在杨如花耳中格外羞耻。
她都道歉了……闻秋鱼居然还不搭理自己,摆出那副高傲的样子。从乡下来的,再高傲有什么用?闵老师还不是一个课代表都不给……
杨如花咬着牙,跟在了闵敏身后。
***
走出教学楼。
左右无人,杨如花才道:“闵老师,我不想和闻秋鱼一起坐。上课的时候她也不认真听讲,会耽误我成绩的!”
闵敏想到杨父送到手的钱,淡淡道:“这事是你的错,我怎么好给她换座位?”
“那、那我找个她的错处。”杨如花想到班里还有一个乡下来的,心里闪现一个主意。
闵敏警告她:“不要像这回一样无理取闹,我老帮着你,同学们都知道了对你也不好。”
杨如花听了这话,笑起来:“好的!谢谢闵敏老师。”
***
另一边。
闻秋鱼和闻霁月走在路上。
闻霁月道:“这个杨如花怎么回事?你们班主任偏袒她也偏袒得太明显了。”
证据都锤死了,结果闵敏还强行给杨如花解释,把事情糊弄过去。
继续和闵敏争没有意义,她是老师,闻霁月两人是学生,位置天然就处于劣势。
闻秋鱼小声道:“我听说她收礼了,有人提到过送东西。”
闻霁月道:“我看这么下去也不行,回头我找范姐打听一下怎么跳级吧,趁着刚开学,直接去上高二也方便。”
闻秋鱼皱着眉点点头:“也好,想着就烦。”
平常情绪不对,学习自然没那么顺心有效率。闻秋鱼这才来了这个班两天,心里就堵了不少气,长久以往可不行。
闻霁月见劝动了三姐直接跳级,心里一边琢磨着找范惜天问事,一边琢磨着怎么搞闵敏一把。
这老师明显师德不行,德不配位。而且文雅中学关于老师德行方面,管得也不松,是禁止收礼的。
***
当天下午,闻霁月就找范惜天问了跳级的事。
范惜天心里可惜,不过还是帮着闻霁月问了高二年级的年级级长,问清楚了跳级的事,找对方要了两张报名表。
跳级得经历跳级考试,高一的一百分制的试卷,平均分达到八十五分,可以跳进普通班;达到九十五分,可以进重点班。
上届比这届更强,有三个重点班。要是闻霁月和闻秋鱼可以去重点班,会插班进二年级的三班。
闻霁月耍了个心眼,让范惜天帮着瞒了闻秋鱼是一班的事,二年级的老师只以为是二班的两个学生要跳级。消息这么一瞒,办完之前闵敏是不会知道了。
考试得等周末,还得把这一周的课上完。
闻霁月和闻秋鱼就先低调上课,假装无事发生。
倒是杨如花的事,传得不少人都知道了。
想要给人下绊子,结果给人骂哭了,又毒又弱;被骂了吧,还跑去告老师,结果告老师还给人抓到了把柄,又笨又蠢。文雅中学里,杨如花算是成了个笑话。
有杨如花的笨一对比,就显现出闻秋鱼和闻霁月揭穿杨如花的聪慧了,有理有据的怼人桥段甚至被学了出去,成为了对付告状精的励志教材。学生嘛,谁不讨厌打小报告的。
晏正平听说这事后,下课也不忙着走人了,会特意留着等两姐妹。
三个人是一个地方出来的,有种特殊的情谊在。
两天后,也是星期三的中午,三个人结伴下楼。
为了晏正平学习方便,他家里在附近租了房子。晏正平奶奶跟了过来,帮着做饭洗衣裳。没两天,晏奶奶就和许兔花成了好朋友,两个老太太时常一块聊天。
三人回家吃饭的时候,一班里只留下了最后一个人没走。
杨如花环视班里一圈,从自己书包里抽出一朵用方正纸盒包好的玫瑰花,拆掉盒子把花拿出来,然后再从里层翻出一封信,大喇喇地放在了闻秋鱼的桌上。
玫瑰花是大红色的,杨如花知道这代表爱意。至于那封信,信上的内容是杨如花精心炮制的,怕人认出字来,她还找了她表哥抄了一遍。
“看你这回怎么狡辩?”
杨如花冷哼一声,背上书包离开了教室。
***
十二点三十。
一班陆续有人回教室。
十二点四十,一个往杨如花和闻秋鱼座位边上过的人发现了异样。
“哎!这谁桌上竟然有朵红色的玫瑰花!是玫瑰花唉!”
声音一出,无数双好奇的眼睛抬了起来。
有人忍不住,走过去看了看。
然后顺理成章,有人发现了玫瑰花下面的粉色信封的信。
“我的天,这是情书吧?”
“这是谁写的啊?还送玫瑰花,开学才几天啊!”
“座位、是闻秋鱼的吧?旁边是杨如花!”
“谁给闻秋鱼送了情书啊?!”
“不是说不让谈恋爱,这是谁顶风作案,不怕死啊!”
闹哄声里,把六楼其他班的人都引了过来。
人一多,那就更容易起哄了,有人叫嚷着拆开信看看,是哪个怎么嚣张。
杨如花敢放信,当然是知道班里有那种爱凑热闹,混不吝的。
这个人叫尹流,有点儿流里流气。
被人一起哄,尹流就直接把人信拆了,享受着被人围着的中心待遇,当众念起信来。
这封信的第一句,就引爆了所有人的耳朵。
“闻秋鱼同学:
我永远不会忘记,那个……夜、晚,你是那样的美丽!……月光下,你的眼睛是那么明亮,你的唇是那么柔软,让我心潮澎湃……
你的身体和我的身体融为一体,我是那么的快活!……”
一封信没念完,听的人脸都红了。
而念信的尹流则是满脸都写着兴奋,甚至一边念一边评论这封信。
“哇喔,居然是写的晚上、太刺激了吧!唇是那么的柔软,啧啧……你的身体,我的身体,融为一体!怎么融为一体呢?”
一点钟,整栋楼的人都轮流去六楼听刺激的念信,每个班都闹哄哄的。
晏正平正咬着吸管喝牛奶,目光不解地看着不少人面色兴奋地往楼上冲。
他避开一个心急的人,嘀咕道:“怎么了?都往上跑……”
从上面下来的一个男生好心告诉他:“兄弟,快去一班!有个人在念信,那个信真的是绝了,回头我要看看那个信里写的闻秋鱼长什么样?”
“闻秋鱼?”晏正平抓住这人的胳膊,问道,“同学,关闻秋鱼什么事?”
那男生两眼发亮,问:“你认识闻秋鱼?”
晏正平皱眉:“我是一班的。关闻秋鱼什么事?”
“那信就是写给闻秋鱼的啊,你去听听就知道发生什么了。”这男生拍拍晏正平的街,笑着往自己班去。
晏正平也不喝牛奶了,拔腿往上去。
他不用午睡,就比闻家两姐妹来教室早,这会儿闻秋鱼和闻霁月还在家里午睡呢。
晏正平跑到教室门口,埋头从一群人里挤进教室,隔着几个人听班里那个吊儿郎当的人尹流念信。
才听了三句,晏正平就黑了脸,他把牛奶瓶放到桌上,挤进人群里去抢信。
他冲出来得突然,又手长脚长,倒是给他一下把信给抢了。
“喂!你干嘛呢?抢我们东西干嘛?”今天出了大风头的尹流瞪着晏正平,伸手想要把信抢回去。
晏正平躲开,不忿道:“这不是你们的东西!”
尹流嗤笑一声:“不是我们的,还是你的呢?我瞅着你倒是和闻秋鱼关系很好,是不是你写的啊?她的唇是不是真的很软,亲起来是不是很舒服啊!”
晏正平哪里听过这种下流话,他耳根子都臊红了:“你胡说什么,这信肯定是瞎写的!闻秋鱼同学才不是那种人……对!这个信上,写的都不是真的!”
然而对面却是个胡搅蛮缠很有经验的。
尹流故意看着晏正平红了的耳朵道:“哈哈,我瞅瞅,耳朵都红了?真是你啊!”
晏正平坚定道:“信上写的都是假的!”
穿着大喇叭裤,紧身上衣的尹流逼近晏正平:“你又不是写信的,你怎么知道是假的?你说是假的,就是假的了。我看这个信说不定就是真的,不是真的,这个写信的怎么会这么敢写?”
晏正平深呼吸一口气,和对方讲理道:“这信总不是给你的,你凭什么开别人的信,然后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念?你这是在侵犯别人的隐私权。”
“嘿嘿,还扯上权力了。幸好我看了,不然大家怎么知道内容怎么劲爆,那么刺激。你抢了也没事,我哪里还有呢!”
尹流也有朋友,他一边念,他朋友就贱兮兮地拿笔抄了好几份,准备存放着。
说着,尹流就嚣张地从朋友手里拿过来一份,继续念叨:“闻秋鱼同学:我永远不会忘记,那个夜晚……”
“哈哈,继续继续!”
“这样是不是不好?”
“对啊,是别人的东西。”
“学校可是说了不许谈恋爱的,谁让把情书送到教室里来啊!”
“对啊,管她们,继续念!”
看热闹的有,觉得不好的有,直接给定论的也好有。
只有晏正平像个格格不入的人,气得脸色通红,
那些字眼,每一个在他看来都是侮辱。
肯定是假的!哪个王八蛋,编造了这封信来害闻秋鱼?等会儿闻秋鱼是不是要到教室里了?
晏正平脑子也是乱哄哄的,无数个声音在他耳边炸开。
尹流故意挑衅地看着晏正平,念一句,停住特意和他说话:“这封信你现在管不着了吧?假正经,我就要念!”
晏正平心里的怒火彻底炸开,他把手里的纸揉把两下塞进裤兜,然后捏起拳头冲了上去,和尹流打做一圈。
晏正平不会打架,不过他脑子好使,他打人奔着脸去,然后趁人不注意,宁愿挨两下都要把抄写的信抢到手,然后撕个粉碎。
尹流和他朋友也就两个人,抄写了三份信,没一会就被晏正平全撕了。
尹流制住抱不平的傻小子,恼火地一锤晏正平的背,对着窗户外、门外看热闹的人道:“就是这小子,不然也不会这么卖力!”
“不是我!”晏正平抱头挡着,“信是假的,肯定是有人使坏!”
六楼闹哄哄的,打起来后动静闹大,有人嚷嚷着有人打架了,彻底惊动三楼的办公室里的老师们。
两个年轻老师从三楼跑到六楼,找到闹哄哄的源头。
“干什么?干什么?翻天了啊!围这么多人,想造反啊?”
人群一哄而散,尹流和朋友混着人群想跑,被有经验的一个老师逮住,扭住胳膊和晏正平、还有一班的班长一起带到三楼。
一点三十。
闻霁月和闻秋鱼午睡结束,起身去教室上课。
还没到教室,就在三楼被黑着脸的闵敏叫住了。
闵敏扫一眼闻秋鱼和身材,口气冷硬道:“闻秋鱼,你跟我来办公室。”
“怎么了?”闻秋鱼问道。
闻霁月看着闵敏的脸,心里觉得不对,抓住三姐闻秋鱼的手。
闵敏皮笑肉不笑道:“怎么了?你现在可是大名人,整栋楼都知道你了。”
闻霁月敛眉问道:“到底发生了什么?老师叫人去办公室,也得要个理由吧。”
闵敏目光一扫,神色嫌弃道:“自己不自爱,问什么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