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闻霁月走进后头的茶水间, 一眼能瞧见煤炉上冒腾热气的大黑壶。
一边的架子上,茶叶罐子的盖没盖。
闻霁月先把壶里泡过的茶叶倒掉,冲一下, 抓一把茶叶丢进茶壶, 再提起热水往茶壶里灌。
茶叶不怎么好, 热水和茶叶接触,泡出一股子茶的苦涩味道, 水也很快变色。
闻霁月满意地看了看茶水的颜色, 把自己手里的种子粉末弄得更细, 往壶嘴底下抹了足量的一层。
吃下去效果更佳, 不怕量不够。
接着, 闻霁月就提着茶壶回到议事的前面,给众人倒上茶水。
先倒了王有才的, 接着林胜男和外婆、姐姐们的都倒了。
小辈的杯子里都有了茶水,李秀凤有些不满地看向闻霁月:“我的呢?”
闻老根拽她袖子,训斥的话还没出来,闻霁月的声音先响了起来。
“来了。”
李秀凤把杯子往外一推, 转头低声冲闻老根抱怨:“小辈倒个茶不是应该的?”
闻霁月心想这老太太事真多,想必心里很不满,不如满足一下她。
当下闻霁月就选了李秀凤做目标,在李秀凤面前的杯子里泡了茶壶嘴。
办公室里没个火盆, 热水冒着热气,每个人都捧起来喝了一口,暖暖胃也暖暖身。
李秀凤喝上一口, 砸吧一下嘴。
“这队部的茶水都不一样啊!味道都特别一些。”
王有才道:“就是普通茶叶,喝着好婶子你抓两把回去也行。”
“那不行,我们哪能拿公家的东西。”喝口热的确实舒服,李秀凤笑笑,又喝了两口。
王有才见她消停了,看向闻老根,正经道:“老根叔,你们村兴贤还没来,我就先说两句。现在男女平等,妇女能顶半边天,生男生女都一样,那些旧观念我们要摒弃掉!”
“你看你们家大龙这些闺女,一个个都水灵又乖巧的,那些个年纪大的、有毛病的男人,是真配不上这些好姑娘。老叔你说是不是?”
闻老根还没答话,李秀凤开口了。
面前茶杯是空的,李秀凤撩起褶子似的眼皮,飞快地道:“就是好姑娘,彩礼才要得上来咧!没钱娶什么媳妇?”
“你说什么浑话!?”
闻老根拦都没拦住,伸手想捂住这蠢婆娘的嘴!
李秀凤觉得自己这会儿特精神,动作都快了,她“啪”地一声,一巴掌拍下闻老根的手掌:“你别捂我嘴,还不让人说话了?”
闻老根气得不行:“你说什么说?大事我做主,你给我闭嘴。”
好心劝两句,却完全不被听进耳朵里,是个人都生气。王有才心里没好气,沉着脸道:“老根叔,你就让婶子说,我听听婶子高见。”
李秀凤好像看不到王有才的脸色,还真说了:“别人也这么干,咋我就不行?”
她莫名胆气很壮,脑子闪过好些人脸。那些人都干过收高价彩礼的事,还不是日子照过。
李秀凤心里觉得自己有理,猛地站起身朝王有才问道:“凭啥我家就不行,你要有本事管,就把那些人都管了啊!”
闻老根心骂一句:死婆娘!
接着起身想要抓李秀凤,赶了发疯的她出去。
一下子,两个七十岁往上走的老人就和演小品似的,动作滑稽,看得所有人都是一愣一愣。
王有才是没想到这老太太还真敢质问自己。
许兔花喃喃道:“这是疯了不成……”
闻夏英几姐妹先是看得傻眼,而后心里涌起一阵捡了天降馅饼的欣喜。
李秀凤这混犯得好啊!能直接把劝和的王有才踩到她们这边来!
李秀凤弯着腰满屋子乱窜,一边躲闻老根,一边大声道:“闻家村的老贵家,李家村的李铁柱他婆娘,连王家村都有个陈莲花呢!都是收高价彩礼,一两百的,我打听得清清楚楚,你们凭啥不让我挣这钱?”
“我道歉是给面子,反正这几个小丫头片子别想分家!不然我这些年吃的喝的不是白花了!?”
陈规陋习什么时候都有,哪里是一时能改正过来的。大不多时候民不举官不究,不闹大就是私事,就私底下自己处理,只要不造成影响恶劣就行。
但闻家的事不一样,闹大了,影响大,所以大队介入处理。
原本王有才还抱着商量的心思,还想劝和一下。结果被一个乡下老太太指着鼻子骂没本事,王有才给气笑了。
闹腾半响后,闻老根终于逮住李秀凤,捂住她的嘴,让小儿子把她带下去。
闻小龙和徐美玲都看傻了,愣愣地把李秀凤带下去。他们没想到老娘就和喝醉酒似的,张嘴胡咧咧了。
李秀凤被弄走了,闻老根讪讪地看着王有才,尴尬地道:“她脑子怕是有病……”
王有才黑着脸看向闻老根:“老根叔,我看婶子清楚得很。闻家村的、李家村的,还有闻家村的,她消息通天啊!”
王有才又转头看向林胜男:“林队长,我们确实不该因噎废食,有些人的思想就需要严肃教育才能改正。”
林胜男两眼亮着光,配合地点头:“大队长说得对,那些落后思想就需要教育。这几年队里专注于生产发展,风气确实需要抓一抓了!”
闻兴贤到的不巧,正好遇见闻小龙和徐美玲把老太太架出去。
李秀凤冲着闻兴贤吼:“兴贤你讲讲理,凭啥就不让我收彩礼?他们王家村的陈莲花就这是这么干的!”
闻兴贤听了心里一惊,问闻小龙:“你妈干嘛了?”
他顿了一下,又飞快地问:“刚刚在里面她也这样?”
闻小龙无奈点头承认。
闻兴贤路上已经了解发生了什么事,脑子里转一圈,加上路上闻大龙跟他说过王、林两个队长都在,闻兴贤就知道李秀凤是说的王有才不讲理了。
可李秀凤说的什么话,那是直接揭王有才的面皮啊!
在队部踩大队长的脸,还想讲歪理?做梦去吧!
本来打好了劝和的腹稿,结果撞上这一出。闻兴贤想了想,看着李秀凤道:“婶子,你这么能耐,用不着我讲理了。”
闻兴贤进了屋子,正好赶上王有才和林胜男下决心,他便道:“我们闻家村一定配合大队的处理。”
他也是干部,可不兴帮着下面捶王有才的面子,那是傻。
下决定的人都齐了,接下来的事情就很顺利。三个断事的一个没讨着好,闻老根一家连个屁都不敢放。
好像几杯茶的功夫,事情就定了。
几姐妹分家成功,住处闻兴贤特批了一座村脚的房子,给几姐妹免费住三年。三年之后,要租还是要买都随意,不再免费。
至于分家分的粮食和钱,就分了五姐妹她们自己去年挣的钱和粮,外带王莹玉那份也归几姐妹。
闻夏英、闻秋鱼、闻冬水连带许兔花,从大王湾队部办公室里出来的时候,几个人都是恍惚的。
就结束了?
一天就结束了!不对,甚至就半天的功夫……
闻霁月看了一眼脸色发紫的闻老根。
老头反应很快,恶狠狠地瞪了闻霁月一眼,显然是把锅都给发现张文武端倪的闻霁月了。
闻霁月就觉得自己很无辜,老头要怪也只能怪老太太啊,是老太太太给力了!
一诚实起来,为了钱,连生产大队大队长的脸面都敢往地上踩。
——你要有本事管,就把那些人都管了啊!
问的时候,老太太那态度。
嚣张。
闻老根一瞪闻霁月,立马许兔花就像被侵犯了领域,反应极快地挡到闻霁月面前,对上闻老根:“你瞪月月干嘛?是不服队里的处理吗?”
林胜男闻言眉头一挑,目光扫过闻兴贤。
闻兴贤就出马,拉住闻老根往前走了一段,同闻老根细细地说了一番。
闻兴贤说话的主旨内容,无非让闻老根和闻家人乖乖听话,这事儿就牵扯到李老太和闻多胜两个算了,再闹腾林胜男要是去妇女办可不是小事。
现在老太太就得去妇女办受教育三个月,闻多胜那边通知他们单位。
闻老根还想商量:“多胜那边能不能算了?他就是听他奶的!他一个小孩子,知道什么?”
闻兴贤心想那小子的心眼可比李秀凤那老太太的心眼多多了,指不定谁祸害的谁。
商量是不可能商量的。
闻兴贤道:“这事没得商量,看看你们家多胜能不能走厂子里的路,别把消息宣扬出去。能把消息管住,就和没通知没两样,不是吗?”
主意给了,闻兴贤免不了抱怨:“老叔啊,婶子怎么回事?我在路上都想好了怎么帮你们说话了,结果婶子对着王有才瞎咧咧?王有才那人可不是好脾气的,还记仇!”
闻老根也是说不清:“我怎么知道,就坐着喝了杯茶,那茶还每个人都喝了的。
前头还瞧着好好的,忽然就和想钱想疯了似的?好像谁拦着她挣钱,就要她命了!”
怀疑闻老根倒没怀疑什么,主要是李秀凤虽然表现奇怪,可那是李秀凤的真实想法,这点闻老根还是知道的。
李秀凤就是个爱财的人,且十分小气,舍不得把钱往外掏。
闻老根琢磨着,是老妻脑子太笨,自己没说还有王平安和闻兴贤两个底牌。结果等王平安没起到作用,老妻心里就乱了,做出了超乎寻常但合乎真实想法的举动。
合理是合理了,可也太坑了!闻老根想到就气,觉得把李秀凤丢去受几个月教育正好。
***
前头闻老根脸黑得能滴水,后头就和春天到来了似的,那个叫舒心。
林胜男道:“我领你们去分东西,被子衣服什么可以带走,就是锅碗瓢盆肯定不行,得回头置办。”
许兔花道:“我哪儿有锅碗瓢盆。有多的,我要拿一套走,那可是我生儿子前买的。”
听到“儿子”两个字,林胜男看着老太太和四姐妹,心内有些无奈,又觉好笑。
老太太是生了儿子没用,而四姐妹的妈是没生出儿子来。
由此可见,生个儿子,和没生儿子,也没多大得差别。人想要过得好,还得靠自己,靠自己的眼光,靠自己的能力。
林胜男目光柔和地掠过几姐妹,笑着对许兔花道:“我看这四姐妹比王平安强,您以后等着享福吧。”
许兔花笑得眼睛眯起,数条眼纹也掩不住她从眼角溢出来的快乐。
***
到了闻家村,闻兴贤已经等在村脚的屋子边了。
闻兴贤指着金睿钟住的院子的隔壁,拿钥匙打开院门:“就这屋子,有个院子安生些,给你们住三年。前头卖给村里,是村里资产,所以后头再住得给钱了,不然不好说。”
闻霁月跟着走进新的“家”。
新的“家”表面有挺多灰,院子里野草枯黄,角落处歪歪扭扭的葡萄树只剩下了盘曲虬结的黑褐色藤条。
走过院子,就是四间并列的屋子。屋子的窗户破了,门和墙体还是好的。
闻兴贤领着人往里面走,一边走一边介绍:“这屋子还行,就一年没住人,床和桌子、凳子这些家具什么都在。”
闻夏英看到床什么都有,对“新家”的担心卸去,对闻兴贤道:“谢谢支书,这房子挺好!床都有了,桌子椅子擦擦就行。”
“厨房里有个锅!”闻冬水欣喜的声音响起!
“啊啊啊!有老鼠!”
闻秋鱼怕老鼠,吓得抱住闻霁月惊叫。
闻霁月也吓着了,不过不是因为看见了老鼠,是被闻秋鱼的“啊啊啊”吓的。
闻霁月无奈道:“三姐,老鼠被你吓跑了。”
闻秋鱼探着头看一眼,松一口气:“真的不见了……”
林胜男看得直笑,在队部的时候这几姐妹个个都好像是厉害人,现在换了地方,个个又成了寻常小孩的笑闹样子。孩子嘛,就该这样。
林胜男看着几个小女娃的笑脸,生出对自己职业的无限自豪。她不是那种随意使用权力的人,她只是想要让更多的女性过得更好。
“好了好了,看过了屋子,我们去搬东西吧!”许兔花看闻兴贤已经等了一会,叫住分散开的四姐妹。
“好。”
“来了,外婆。”
没两下,四姐妹整整齐齐地出现了许兔花面前,没一个拖沓的。
闻兴贤又领着几姐妹去搬东西。
***
闻老根家。
主屋里,闻老根在和精神异常旺盛高昂的李秀凤吵着架,吵着吵着闻老根忍不住动起手来,和李秀凤打了起来。一家子都在劝架,独独就缺了闻大龙。
闻兴贤去打招呼,这边几姐妹就开始搬自己屋子里的东西。
几姐妹的屋子里简陋得很,床和桌子也搬不走,就只有被子衣服,加上一些小东西是几姐妹要带走的,反正都不值钱。
都说搬家容易收拾出一些用不上的东西,然而几姐妹的东西却是实实在在地少,看得许兔花直念叨该添置一些东西。
闻霁月一边听着,一边把东西记下来,准备回头去买。
闻大龙就躺在闻夏英和闻秋鱼屋子的隔壁,那间他自己睡的屋子里。
听着隔壁收拾的动静,还有闺女们说话的声音,闻大龙拿被子捂紧了耳朵,就想躲着谁也不见。
闻大龙想不通,他想就算嫁个没那么聪明的,直接当工人也没啥不好啊!有工资拿,干活也不晒也不苦,要是他,他肯定乐意。
更多的,闻大龙也不愿意去想了。他心里也是知道那样做有些对不住闻夏英,可闺女们的反应也太了,竟然闹到大队去分家!
村里分家的,那都没有几家。自家闺女要求分出去,路上那些村里人看自己的目光,闻大龙都觉得隐隐带上了嘲笑的意味。
躺着躺着,闻大龙身上有些痒,可他也不愿意翻身,怕暴露了自己躺在床上的事。
慢慢地,隔壁没了动静,闻大龙又忍不住支起耳朵,想听听那些动静和说话声。
其实是闻夏英和闻秋鱼收拾好了,过去隔壁妹妹那间看看要不要帮忙。
结果闻霁月这边也差不多了,林胜男便领了老太太、闻夏英去要钱和粮食。闻兴贤也在,东西拿得很顺利。
闻夏英去拿衣裳和粮食,闻秋鱼帮两个妹妹收拾了一下,然后去敲了闻大龙的房门。
敲了几下,闻大龙没开门。
闻秋鱼问了句“有人吗?”,还没动静,她干脆自己推开了门,当做闻大龙真的不在。
在屋子里找了找,闻秋鱼拿了两身王莹玉常穿的衣裳。
“我拿了我妈两身衣裳,做个念想。”闻秋鱼道。
鼓鼓囊囊的被子动了下,闻大龙“嗯”了一声,没敢回过身看人。
闻秋鱼也就走了,没多说什么。她对事情最捋得清,对“父亲”的期待,早在闻大龙做的一件件事里消磨干净,时间还在王莹玉没走之前。
闻秋鱼拿着两身旧衣裳回来,安静的就像什么都没发生。
闻兴贤领着闻夏英等人拿到了粮食和钱,两边人会和,抱着东西离开。
走出闻老根家,闻兴贤都有些解脱的感觉,他道:“那老太太也太折腾了,又不缺钱!”
闻霁月等人离开的时候,李秀凤又和闻老根打起来了,那叫一个热闹。
远远隔着半个院子,闻霁月都能听到李秀凤的怒嚎声——“不要动我的钱!”
闻霁月想,希望今日之后,老太太还是那么爱钱吧。
***
打扫新家花了半天的功夫,期间收到不少东西。
隔壁的金睿钟送了两口锅过来,有个和王莹玉处得好的婶子送了几幅碗筷,王奶奶更是连菜都送了好几天的。
王新华拉着许兔花,像小姐妹时候说悄悄话:“兔花,你以后真的住闻家村了?”
“对啊,就住这边。你以后就不用跑那么远看我了,不是更方便?”许兔花道。
王新华看着许兔花“没什么大事”的表情,觉得自己太监急,而且快急死了。
但王新华还是担心老姐妹:“这么大的事,我总觉得心里不安定。明天你还回去拿东西,平安能受得了?”
王新华想说,要不就这么算了。
少的东西,回头慢慢添置就行,不然惹得两边不和气,往后许兔花老了王平安就真不愿意出力了。
“她们总是要嫁人的。”王新华压低了声音,叹气道。王新华怕这几年许兔花卖力了,回头几姐妹嫁人了,万一没个人管许兔花,以后许兔年老了就很为难。
许兔花笑笑:“那还早着呢,等回头二丫头嫁了,我就自己攒点钱的。”不能像以前一样一分不留。
王新华又是一脸惊奇,接着转变为笑意:“那就好!钱自己也得管点。不说别的,自己拿着也不怕她们乱花是不是?”
王新华这下才肯定,老姐妹是真的想通了!钱都知道往自己手里搂了,那就是知道给自己留后路了。
或许这种做法看来有些小家子气,但有个后路总是更让人放心。不是所有人都那么幸运,能遇上完全靠得住的人。
王新华心事解了,开开心心地帮着老姐妹干活,临了要走了还拍着胸脯道:“明儿叫上我儿子,让他帮着搬点重东西!”
许兔花摆手道:“不用不用,隔壁的小金是月月认的干哥,明天会帮忙搬东西。”
“那也行。”王新华道,“我回了,你有空去我家转转。”
许兔花看着老姐妹离开,笑着目送她离开。
等许兔花回转,厨房里正热闹。
一个锅在烧饭,另一个锅在炒菜。
闻冬水抄着菜铲翻动,锅里的菜正散发出青菜甜嫩的香气,和地下燃烧着的柴火散发出来的柴木气息混成一体。
就是一道普普通通的炒青菜,可闻霁月嗅着也觉得馋极了,肚子开始咕噜噜叫。
“好香啊,四姐!还要多久啊?”闻霁月仰头问。
闻冬水笑着看她,温温柔柔,慢慢地回道:“马上就好了。”
闻冬水说话也偏慢一点,像是性子本就不急不躁,很是有一种淡定,闻霁月觉得很有气质。
许兔花走进厨房,撩起袖子问道:“冬水做菜呢,要不外婆来?”
“外婆,让四妹来吧。她做得好吃,其他事我们让她少做,饭菜让她多做,她也喜欢呢!”闻夏英上前两步,把老外婆的袖子给拉下去,“大冬天的,可别冻着。”
柴火的橙红色火光下,许兔花脸上染上一层霞飞般的色泽,心里和吃了蜜似的。
不过一愣神的功夫后,许兔花发现嘴里还真的有了甜味。
她嚼了一下,发现竟是一颗甜津津的硬糖!是橘子味的!
是闻霁月饿了,又不好意思独吃。一人嘴里给塞了一颗,最后一颗才喂进自己嘴里。
但看着许兔花瞪大的眼、僵住的表情。闻霁月有点儿担心地皱眉问:“外婆不喜欢吃糖?”
都怪这时代糖太稀罕,她以为个个都喜欢吃糖了。
“要不吐出来吧?”闻霁月怕许兔花觉不喜欢还硬吃。
许兔花的眼眶却是偷偷地红了:“没没没,外婆喜欢吃呢!就是、就是太久没尝过了。”
许兔花还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一把年纪了,还说喜欢吃糖。不过怕小外孙女误会,许兔花坦诚又羞赧地说出了心思。
“外婆,我这还有一块巧克力。”闻秋鱼从口袋里翻出来一块巧克力,把巧克力放在许兔花手心里。
小小一块,许兔花却觉得沉甸甸的。女儿小时候,也是这样给她递糖果吃的。所以即使就像儿子王平安说的,王莹玉没能孝敬什么,但女儿的心意她是一直知道的。
真情假意,真好假好,谁心里没一杆秤呢?
晚饭在天彻底黑下来前用完了,几姐妹烧了锅热水,洗漱完后齐齐躺下,很快睡着。
睡前闻霁月总结:这是很有收获的一天,终于成功离开了闻家,她和姐姐们以及意外加入的外婆有了新的家。
当然,这也是很累的一天,又演戏又跑来跑去,可把她的小身板累坏了。睡!
***
闻老根家。
李秀凤和闻老根大吵一架,吵完后李秀凤衣服也没脱,躺在床上抱着她的钱袋子睡着了。
等她一觉醒来,天色大黑。
李秀凤捂着隐隐作疼得脑袋坐起身,然后就呆住了……
下午的她干了什么!是吃了熊心豹子胆吗?还是老虎胆?竟然当着王有才的面说那种话,还和当家的打架?
虽然老实说她就想那么干,可她哪有那个胆子!?
李秀凤抱紧了被子,坐在床上纳闷。
可偏偏越想,李秀凤越觉得那事儿……还真是自己干得出来的!
谁让王有才那些人屁事不管,管到她挣钱的事上?家里老头竟然还那么听话,抢自己的钱给那几个小丫头片子!
这样一想,一股子气冲到李秀凤心口,让她干坏事的愧疚感飞快减弱。
心理铺垫得差不多了,李秀凤也彻底把自己失常的原因给忘了。
她也理所当然地,给自己找了个理由。自己那会儿憋不住的冲动是真的,那个逻辑也是对的。白给闻夏英那小东西道歉,她可不气么?她可是奶奶辈的人。
李秀凤给自己收拾了一下,往身上加了件衣服,再到自家堂屋。
堂屋里煤油灯亮着,闻老根沉闷地抽着烟锅子,两个儿子和两个孙子都不敢说话。
李秀凤看了一眼 ,问道:“吃饭没?美玲做饭了吗?”
闻小龙刚回答:“在做呢。”
那边闻老根猛地一砸桌子,发出“砰”地一声:“李秀凤,你还知道吃饭!?下去那豹子胆还没喂饱你?”
李秀凤瞥他一眼,小声道:“我没吃豹子胆。”
闻老根气疯了:“ 没吃豹子胆,你就敢指着王有才的脸骂他没本事?这要是吃了,你不是得吃了我!”
闻老根气得急喘气,扶着胸口道:“我告诉你,你回头得去妇女办受三个月的教育,天天扫厕所!
多胜的工作也完了,队里要通知他们厂子。当初花那么多钱进去?现在好,全没了!”
李秀凤这下才慌了:“关多胜什么事啊!都是我干的,我干的!”她前途大好的二孙子,怎么能丢了工作。
“你现在知道错了,有个屁用!说话的时候怎么不动动脑子!”
闻老根黑着脸,刺着李秀凤的心,也扎着自己的心。
他能不心疼吗?那也是花的他攒下家底找的工作。只恨李秀凤脑子糊涂,竟干些混事儿!
李秀凤当下都急哭了,眼睛扫过大孙子和小孙子,道:“怪不得没瞧见我的多胜,都怪我下午犯浑啊!我脑子一秃,就把心里想说的话说出去了,还觉得自己特有理。都忘了王有才、林胜男是我得罪不起的人。 ”
“要不,要不明儿就说我犯浑了,脑子有病!小王湾那边不是个老头儿,就是脑子有病吗?先求求情,保住多胜的工作!”李秀凤建议道。
闻老根和李秀凤过了几十年的日子,揍了一顿,又见李秀凤开始后悔,气消下去一大截。
闻老根没好气道:“还用得着你出馊主意,他去找他老丈人求情去了。”
闻多胜人精,挑对象自然是挑着对自己未来有帮助的姑娘去下手的。这回他定下的那姑娘的父亲,就是闻多胜所在的纺织厂的三把手。
闻老根给了闻多胜一百块,让他给带些好东西过去,好好说道说道。
“那就好,那就好。”李秀凤喃喃,对于自己造成的破坏有些接受不了。
闻老根嫌弃了李秀凤几句,又朝闻大龙撒气:“大龙,你几个闺女很出息啊?胆子大,运气好,要是儿子还真了不得。”
闻大龙苦笑一声,他五个闺女,一个嫁了,四个跑了,现在感觉自己莫名就和孤家寡人一样。
闻大龙看向身边坐着的闻多宝,摸了摸闻多宝的脑袋。
闻老根看见闻大龙躲避的目光,不忿道:“你这个做爸的,还能不能有点威严了?”
闻老根觉得闻大龙根本就不会管孩子,才把几个孙女弄得一个比一个讨嫌,净会找事。
李秀凤也嫌弃道:“三棍子打不出来一个屁!你明天去找那几个丫头片子,让她们每年给你养老费!”李秀凤想学许兔花。
可许兔花都是李秀凤这辈的人了,而闻大龙正直壮年。
闻大龙脸上红的红,白的白:“妈!我才四十几,哪里用得着养老了?你也不怕我被笑话!”
“还怕被笑话,咱家明天一早就是十里八村的笑话,女娃分家!千百年来咱这块儿,头一回。”徐美玲提着一锅子饭进堂屋,言辞尖利。
儿子的工作岌岌可危,徐美玲心里对几姐妹可没什么好印象,恨不得扒了她们的皮。
闻小龙也道:“哥,也不是立马就要她们给你养老。等你五六十岁,那就差不多了吧!只是先说清楚,免得回头一个个都嫁人跑了,让你落空。”
“我不去。”闻大龙有些坑距,看向闻多赢闻多宝,“不是还有多赢、多宝他们!总不至于不管我一口吃的。”对三个侄子,他可是付出全部了。
闻小龙心说:我儿子多养你一分,那就是少养我一分。大哥也是傻,还当真了。怕说多了闻大龙多想,闻小龙闭了嘴,任由老娘和媳妇发挥。
李秀凤和徐美玲你一句我一句,在饭吃完后,就把闻大龙说晕乎了。
闻大龙想着自己心里也放不下,明天还是去问问。总不至于……就这么和闺女们断了联系。
血脉连着筋,打断了骨头,他也还是做爹的。
至于李秀凤交待的养老费什么的,闻大龙心想还是不提,免得闺女们生气。
***
第二天一早,几姐妹早早地起身,收拾收拾用过早饭。
闻夏英和闻秋鱼,还有许兔花和帮忙得金睿钟一道,四人去王家村拿东西。王家村离队部近,林胜男说今天也会去,闻霁月就没跟着,自己和闻冬水在家打扫卫生。
忙了一会,有敲门声响起。
闻冬水离院门近,放下帕子道:“我去看看。”
“好。”闻霁月应了一声,继续干活。
不过闻霁月擦脏了抹布还没见到闻冬水回来,就起身也往门边去。不看看,她不放心。
门外头。
闻冬水抵着门,问闻大龙:“你来干嘛?”
闻大龙看她一眼,局促地搓了下手,有些讨好地道:“冬水,爸来瞧瞧有没有什么要帮忙的?力气活可以让爸来。”
“不用。你回去吧,以后别来了!”闻冬水板着脸,心里巴不得闻大龙快些走,别被其他姐妹们看见,糟心。
闻大龙闻言面色一僵:“你、你怎么这么对爸说话!你们昨儿闹那么大,翻天覆地的,还嫌不够?你知不知道,十里八村都在笑话我!”
闻大龙本就觉得不是多糟糕的婚事,无法接受几姐妹的闹腾,觉得几姐妹是小事往大了闹。
他是有些事没做好,可几姐妹都这么闹腾了,让所有人都笑话他,还不能解气?
闻冬水看着他,越听心里越来气。
昨天搬出来后,大家一直都是开开心心的。饭可以吃饱了,早上是自己醒的,再也没人骂骂咧咧,闻冬水闻着空气都是格外清新的。
闻大龙的出现,对闻冬水来说就像一锅鲜美的粥里,忽然出现了一颗老鼠屎,让整锅粥都毁了。
闻冬水不悦道:“你活该被笑。一个丈夫,要保护妻子,一个爸爸,要保护女儿。你做到了吗?”
每个身份都是一份责任,做人子女,有做人子女的责任;当长大成人,拥有一个小家庭,有维护一个家庭的责任;当小家庭里迎来新的生命,有呵护小生命的责任。享受着,所以也要付出。
然而闻大龙的付出都给了闻家其他人,他做儿子是好的,做哥哥是好的,做大伯也是好的。可他不是一个好丈夫,更不是一个好爸爸。
闻大龙被闻冬水堵得哑口无言,他清楚自己没做好。
闻大龙讷言道:“我就是想帮个忙,用不上我就算了。”闻大龙说完,转身就想走。
闻冬水看着他的背景,再次出声:“你不要再来了!”
明晃晃地被驱赶、嫌弃,闻大龙错愕又羞恼地回头。
昨天李秀凤和徐美玲说的话,一咕噜地挤进他脑子里。
——现在就敢分家,你不趁早要条件,以后谁还管你?
——你好歹也养了她们这么多年,一个个,吃着你的喝着你的,还把你当仇人了!
——你看她们有把你当爸?想过你会被人笑话没有?
闻大龙瞪着闻冬水,露出带着血丝的眼球:“闻冬水!你再说一句,你真当你老子脾气好是不是?”
“你们昨天那么闹,今天老子的脸都丢完了,我还舔着脸过来帮忙?图什么,还不是因为我是你爸!”
闻冬水抿了一下唇,她看着闻大龙,小声对他说:“你要是想坐牢,就继续来。”
闻冬水知道闻大龙和闻家人关系紧密,是分不开。她和姐妹们接触闻大龙,迟早要被闻家人咬下肉来。
与其担心那些,不如就直接断掉和闻大龙的联系,让闻大龙也不要和她们的生活有瓜葛。
“你说什么东西?”闻大龙皱起眉头,咬了一下嘴唇,瞪着眼盯着闻冬水。
门里边,闻霁月瞪大眼,心里打出好几个问号。
这是什么情况,突然提到了坐牢!?
一头雾水的闻霁月想了想,统统归结于四姐的“秘密”。从一开始,闻冬水就是有秘密的人,她知道一些没有见到的事。
门外边的气氛紧绷绷的,像是一根快要绷断的绳子,或者说闻大龙单方面的紧绷。
闻大龙咽下一口口水,喉结耸动一下,再次问道:“冬水,你说什么疯话呢?”他盯着闻冬水,目光一错不错。
闻冬水吸一口气,神色凝重:“我知道二婶腿上有颗痣,红色的。”
“你有自己的儿子,那就和你的儿子过日子。那不就是你想要的吗?妈妈已经死了,放过我们几姐妹不行吗?”
“你是我爸,可你不止是我们五姐妹的爸。”
轰隆一声,闻大龙的脑子瞬间炸开。
他不可见人的秘密,被人知道了!而且知道的人,是他的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