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公子息沉默不语,脖间碎瓷片却越来越嵌进肉里,赵常乐固执的反复问,
“是不是你,是不是你!”
她眼眶红的要滴血,却始终没有泪落下。
现在她变得很坚强了。
“因为父王一直不重视你吗?因为你从小在冷宫里?所以你就杀了他们?”
赵常乐开始颤抖,她想不明白。
她一辈子都想不明白,什么样的人会杀掉自己的亲人。
“可是息哥哥,难道我对你不好吗?我对你的好,不能抵消掉父王对你的冷漠吗?”
公子息表情出奇的平静,“他不是我的父王。”
“笑儿,我姓姬。”
“二十年前,赵王屠姬姓,宫殿里血漫三尺;二十年后,我屠赵氏满门,以血偿血。”
原因就是这样简单。
其实他对所谓的姬姓并无什么感情,不过一个姓氏而已,可他对所谓的赵氏也没什么感情。
既然如此,那就以血偿血,博个公平。
赵常乐愣住,一时竟没能消化掉这个消息。
这时屋外忽然想起紧急的喊叫声,“公子,公子!”
“廷尉带人来府,说是府中混有杨错谋逆案的潜逃疑犯,要来搜捕!”
赵常乐闻言手一抖,公子息则趁机一把抓住她胳膊,反手将她手腕一拧,手里瓷片便掉在了地上。
公子息将赵常乐擒在怀里,冷声道,
“叫几个好手过来,送她从后门出府,直接出国都!”
赵常乐还要挣扎,公子息却手刀一击,她后颈一痛,登时晕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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府邸大门打开,公子息翩然迈过门槛,挑眉淡问,
“廷尉大人,你这是何意?”
府外是廷尉府负责抓捕的兵卒,廷尉站在最前方,对公子息不卑不亢道,
“收到线报,说是杨错谋逆案的相关疑犯混入公子府中,为了公子的安危着想,在下才来冒犯。”
公子息冷笑一声,眼眸不自觉往府邸侧门方向看去,然后才道,
“廷尉大人想搜查,我府里之人任你去查。但若是事情结束之后,大人一无所获,在下可要去问一句国君,所谓厚待降臣,便是如此行事么?!”
公子息大袖一甩,伸手,“廷尉,请进吧。”
廷尉迟疑片刻,目光也不自觉往公子息府的侧门方向看去,然后才收回目光,跨进了大门。
公子息府的偏门对着一条窄窄巷道,十分隐蔽,从巷外往里看,只会觉得这是一条死路。
小巷尽头,吱呀一声,一扇几乎与墙壁同色的灰门被打开,一个壮汉率先跨出门槛,扫了一眼巷子,确认周遭安全后,才对身后一摆手,紧接着三个壮汉鱼贯而出。
最后一个壮汉胳膊里夹着一个昏迷过去的女人。
壮汉道,“走,马在另一条街。骑了马就一路出城门,直到远离国都,这是公子的命令。”
几人点头,脚步匆匆,沿着小巷往外走,谁知刚走出巷子口,顿觉不对。
巷子口忽然出现一队士兵,唰一下围了上来,将他们团团围住。
包围圈外,手脚皆束有铁链的杨错向前走了一步,铁链哗啦啦一阵响,他的声音也响了起来,
“校尉,在下说的没错吧,前面廷尉查人,后面便私下转移疑犯。”
杨错声音轻轻的,看着壮汉胳膊里晕过去的赵常乐,
“我府上失踪的那位名叫阿乐的女婢,便在那里。”
校尉闻言,心中已信了六分。
若疑犯是自己混入公子息府的,公子息何必偷偷摸摸转移人犯?如今看来,怕是公子息与此事牵扯不清。
此事当真是复杂。
若是想查清,那名叫阿乐的女子是关键!
校尉冷喝一声,
“三司抓捕疑犯,无关人等速速退后,否则以同罪论处!”
但那四位壮汉对视一眼,心知自己不能退后。
公子的命令,分明是不让这女子落入别人手中。
电光火石之间,三位壮汉迅速拔刀,三力合一,破开了身前包围圈,然后那第四位挟着赵常乐的壮汉当即抓住机会,从被破开的缺口里一跃而出,再不管身后如何,死命狂奔。
但忽然间,只听身后锁链声哗啦啦,直奔他后脑而去,壮汉动作被逼的一滞,身子向左一偏,但右肩膀还是没避过锁链,被重重一击,顿时觉得右臂一麻,失去力道,再夹不住臂中女子。
眼看女子要跌在地上,杨错身影翩然而至,身形一转,将她搂在怀里。
世事圆满,不过如此。
壮汉怎甘心,拧身便袭击上来。
二人唰唰对上拳脚,杨错练的是刺杀,并不以力量取胜,刺客要的是神出鬼没,一击必中。
可惜如今杨错身负锁链,怀中又抱着赵常乐,动作实在受限。
壮汉一脚踢来,他伸臂一挡,登时被踹的后退几步,手臂极痛,怕是骨裂,但依旧没有放开怀中少女。
周遭打成一团,赵常乐迷蒙中,听到耳边传来刺耳声音,哗啦啦的,好似是铁链响动。
她后颈疼痛,强迫自己睁开眼,就看到面前一个壮汉飞脚踢来,而她自己则被身后之人带着一转身,堪堪避过那能踢碎石头的一脚。
那壮汉长于力量,却短于机巧,一击不中,再转身需要时间。
杨错抓住这个机会,从身边士卒腰上抽过长刀,冲过去猛一下扎进那壮汉后心,然后手一拧,刀刃在心脏里转了个圈,壮汉当场毙命,而杨错后退一步,衣不沾血。
这一幕近在咫尺,就在赵常乐眼前发生,她甚至听见了血肉的声音。
她没忍住,偏过头干呕一声,杨错这才意识到她已经醒了过来。
她……看到他残忍的一面了。
他苦心想要埋藏的,阴暗残忍的一面,被她看到了。
杨错身形微微一滞,抬手,铁链又哗啦啦一动,手掌却轻轻地覆在赵常乐眼上。
轻道,“别看。”
赵常乐一怔。
杨错?
她一时没反应过来如今是什么情况。
司隶校尉在一旁看的愣住,看着杨错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你……你你你……”
这等武功,若是想跑,刚才就能跑了。
杨错怀中抱着赵常乐,手覆在她眼上,对司隶校尉一笑,清风朗月,仿佛刚才那个谈笑间毙人一命的人不是他。
“校尉放心,我没有逃跑的意思。”
公子息府,前院。
公子息命人送走赵常乐后,便放下心来,只漫不经心的和廷尉周旋。
廷尉说他府上混入疑犯,那他就命府上所有人都站在一起,任由他们拿着对着画像一一对照。
公子息抱臂,半靠在柱子上,摸了摸脖颈上已凝固的血,想起中午发生的事情。
赵常乐已知道了一切。
重生一遭,笑儿再不是从前那个万事不愁、万事不管的公主了,她身负血海深仇,日日煎熬,在痛苦中迅速成长。
今日事急,暂时将她转移,离开国都也好,更安全些。过几日他再寻机去找她便是。
可往后该如何同她相处呢。
公子息垂眸走神,忽然,他的随从匆匆跑来,面色焦急,在他耳边轻道,
“公子,偏门有司隶校尉带人堵住!”
公子息猛然抬头。
笑儿!
他再不管前院廷尉如何,带人就往偏门方向跑去。
偏门外巷道内。
赵常乐很快缓过了心神,感受到她的背就贴着杨错的胸膛。
周围是厮杀声,赵常乐眼睛却被杨错蒙住,不见血腥,她心情格外冷静。
她只想知道一个问题,
“杨错,我离开杨府之前,你在追查当年屠宫之事,是吗?”
她连自己身份都不想伪装了。
杨错似有一声轻叹,道,“是。”
“屠宫的不是你?”
“不是我。”
怀中身躯开始微微颤抖,但脊背仍绷的极直,仿佛一根即将断掉的弦。
“那么……你查出来是谁了吗?”
杨错慢慢的点了点头,“查出来了,是……”
他艰难吐出三个字,“公子息。”
这三个字,于他而言并不痛苦;于赵常乐而言,却是万箭穿心。
杨错疑心她要晕过去,但她并没有,依旧笔直的站立着,身体连颤抖都没了。
他手掌覆着她的眼睛,感觉到她眼睫一动,似乎是不堪重负,闭上了眼。
但并没有泪。
良久,她道,“我知道了。”
早就知道的事情,只是向杨错寻求最后一次对证而已。
真的是公子息。
公子息带人冲到偏门,入目第一眼,就是赵常乐被杨错拢在怀里的样子。
他二人身躯相贴,杨错微低着头,神色认真而温柔,同她轻声说着话。
赵常乐就靠着他的胸膛,极乖顺的模样。
公子息冷喝,“杨错,你放手!”
竟是不管不顾就要冲过来。
他身边所带之人有四五十个,但巷子狭窄,又有兵卒,一时间乱成一团,武器挥不开,连路都走不动。
杨错带赵常乐轻步后退,避开喧闹人群,站在巷子口,同巷尾的公子息对峙。
中间是混战的喧闹的人群,但巷子两端却十分安静,只是沉默对视。
赵常乐听到公子息的声音,抬手,挪开杨错覆在她眼上的手掌。
她挣开杨错的怀抱,迈步往前走了一步。
隔着一条窄窄巷子,她看着公子息,目光里是不加掩饰的仇恨。
“我受公子息指使,潜入杨府。数日前,公子息派人递给我伪造书信,命我秘密放入杨错书房,以此诬陷他谋逆之罪。”
赵常乐声音朗朗,
“伪信乃公子息府一名姓章的先生所仿,他住在四进的西院,面白微须,中等身材……”
赵常乐将自己知道的,查到的,一一大声说出来。
一旁司隶校尉愣了片刻,忙反应过来,立刻命人去府中找那名仿信的章先生。
赵常乐对周围毫无所觉,只是定定的看着公子息。
好恨他。
比之前误会杨错时还要恨他。
因为他是亲人,亲人该是永不背叛的。
赵常乐的话似利剑,插在公子息胸口,公子息被她逼的后退一步,偏头,呕出一口血。
他对她惨然一笑。
再不可能同她在一起了。
哪怕她如今一无所有,她也不会同他在一起了。
失而复得,如今又得而复失。
一旁随从急了,扶住公子息的胳膊,忙问,“公子,现在怎么办?”
司隶校尉已经带人围上来了,难道要这样束手就擒。
一旦被擒,诬陷上大夫,找刺客刺杀国君,都是死罪。
公子息咬牙,咽下涌出喉间的一口血,最后看了赵常乐一眼,然后道,“突围!”
束手就擒,不可能的。
就算做逃犯,他也要留下这条命来。
公子息眼珠赤红。
只要她活着,总有一天,他会将她再夺回来。
哪怕她恨他,哪怕要囚禁她,也不能让她离开他身边。
公子息身边都是以一当十的好手,得了命令,便不计一切代价就开始突围。
司隶校尉身边死了士卒无数,公子息身边也扔下十数具尸体,终于破开包围圈,成功逃脱。
因赵常乐的消息,士卒及时抓住了章先生,严刑审问之下,章先生说出了自己仿信之事。
杨错之罪,算是洗了个清白。
公子息罪名证实,府邸被抄,府中所有人等都被带回牢狱一一审问。
全国通缉,但公子息依旧下落不明。
而那位名叫阿乐的女婢,自然也入了狱,只是她合作态度良好,入狱之后不用逼供,就将自己知道的一切说出了口。
第二日,她便自尽狱中。
幸好她该说的都说了,所以猝然自尽,对案件影响不大。
数日后。
杨错从宫中走出来,天色慢慢开始黑了。
他的罪名被彻底洗清,恢复了从前官职,甚至为了弥补他的冤屈,国君还额外赏赐了不少东西。
但杨错忽然觉得有些意兴阑珊。这次入狱,他想了许多事情。
比如说入狱之后,朝政没了他也照常运转;
比如国君已经长大了许多,该教的他也都教了,再加上朝臣辅佐,或许成不了明君,但已经是一个中庸合格的君主了。
比如说他此前替国君辅佐朝政,主弱臣强,着实不是个好兆头。
那么……其实是该急流勇退的时候了吧。
他对舞弄权势没有什么兴趣,灭赵复姬,这是他血脉的责任,如今国土重归姬氏,他也算任务完成了。
一个绵延了两世的任务,终于可以不再背负了。
杨错竟觉得无比轻松。
他翻身上马,却没有回杨府,而是在夜色中径直出了城门,一路往城郊西山的一座别院行去。
来到西山时,夜色已彻底黑了,别院并不大,所以灯烛亮起,就显得格外温馨。
这是阿乐在狱中“自尽”之后,杨错第一次来同她见面。
他进了院门,沿着回廊一路往前,看到院子里凉亭中,她静静坐在那里,不知在想什么。
杨错脚步忙停住。
他不由自主的抚了抚衣襟,将并不存在的褶皱一一顺平,又抬手,正了正头上竹冠。
总是穿白衣,她是不是都看腻了;
也许该将竹冠换做白玉冠,会更清贵些。
杨错忽然对一旁提灯丫鬟道,
“我……看起来怎么样?”
丫鬟有点懵。
祭酒很少来别院,这丫鬟还是头一次见杨错,就被问了这么严肃的一个问题。
标准答案是什么啊!
丫鬟抬眼,偷觑了一眼杨错,犹豫道,“祭酒看起来很紧张……”
糟糕,回答错误!
一个优秀的奴仆,这时应该夸一句“您看起来很英俊”的。
她失去了唯一的拍马屁机会。
可丫鬟想,祭酒真的看起来很紧张啊。
紧张到令旁观者都能冒汗的地步。
像是秀才要去上考场。
或者女婿第一次见丈母娘。
院中凉亭里,赵常乐察觉到身后的动静,忽然转过身来。
她看到了廊下的杨错,轻道一句,“你来了。”
所有紧张,都在这句话里消弭。
杨错从丫鬟手里接过灯笼,独自走了过去,进入凉亭,站在赵常乐身边。
她好像又瘦了些,眼下是青黑,明显这几日没睡好。
关切的话就在嘴边,杨错却不敢开口。
三年后,跨越生死的重逢,以沉默开场。
还是赵常乐先打破沉默,她忽然抬起脸,对上杨错的视线,问,
“你知道我是谁了吧。”
杨错点头,生涩的吐出一句,“你是……笑儿。”
赵常乐忽然露出极淡的微笑来,好像不用再伪装身份,令她觉得有些轻松。
“你是什么时候发现我的身份的?”
杨错盯着她的唇,还想看到她唇畔一闪而过的笑意。
她现在都很少笑了,他想,好像忽然就明白烽火戏诸侯的含义。
能让她开心片刻,付出什么他都愿意。
晃了晃神,杨错才回道,
“你留在我书房的伪信,有一封是你自己仿我字迹写的吧。”
他语气温和起来,
“那字迹是我教你的,我自然能认出来。”
赵常乐了然,那就是他入狱的时候,就已经知道陷害他的人是她了。
“那个……诬陷你入狱的事情,对不起。”
她垂下眼,一边说话,一边不自在的扭了扭手指。
有些事情变了,比如她的相貌,有些事情没变,比如她并不习惯向人低头,所以道歉的时候总是不自在的扭手指。
想起以前,总是他先低头认错,不管错是谁的,反正都是他的。
三年死别的痛苦都在今夜烟消云散,好像苦了三年,有这么一瞬间就觉得很值得。
赵常乐道歉的话出口,却半天听不到杨错的回应。
想了想,她觉得是因为自己道歉的诚意不足。
将心比心,谁若是这样诬陷她,她怕是要气炸了肺。
同杨错三年不见,他如今已是权势在手的上大夫,脾气应当也硬气了许多吧。
赵常乐只好讷讷加了一句,
“你要是还生气,我由你随意责罚。”
她是恩怨分明、爱恨两清之人。
此前觉得他是仇人,所以仇要报;如今知道他无辜,所以债会偿。
赵常乐话刚落,就见对面杨错手扬了起来。
她下意识一缩脖颈,害怕的闭上眼,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
杨错本只是想轻摸摸她的脸颊,结果她倒好,闭上眼一副任打任骂的模样。
他的手悬在半空,一时被气笑了。
在她心里,他成了什么样的人,怎么还会动手了?
但想到之前他对阿乐做的种种事情……
她若怕他,其实也是应当的。
明明费尽心思,在她面前装成她喜欢的君子模样,可命运作弄,又将他最真实、也最不堪的模样暴露在她面前。
杨错一时竟有些不敢看她,仿佛自己是很污秽的东西,生怕在她眼中看出一丝丝嫌恶。
一丝丝嫌恶,都会让他生出一万分的自我厌恶。
杨错收回手,一时有些寥落,垂眸轻道,
“你不用道歉,本来我在狱中也没受多少苦。”
赵常乐这才睁开眼,看到杨错长睫低垂,在他眼窝落下一圈影子,明明比她高大许多,但这样站着,总显得气弱。
像是做错了事想要被原谅,却又觉得自己没有被原谅的资格。
重逢的气氛,一下子就变得很陌生了。
赵常乐久久不言。
她觉得很奇怪,之前作为阿乐时,觉得杨错非常陌生,那样暴戾而阴鸷的他,令她觉得害怕。
可如今作为赵常乐,他在她面前,又是从前的温和模样。
上辈子她是个傻子,从来没有怀疑过身边的任何人,她以真心待人,身边人却各怀鬼胎。
息哥哥背着她密谋。
杨错在她面前伪装。
如今她谁都不敢信了,她只能相信她自己。
她垂眼望向地面,面对从前的爱人,神态却都是疏离,
“你让我诈死出狱,免受牢狱之苦,我还没有谢过你。”
说罢她退后一步,福身,对杨错行了大礼。
杨错却觉得她这样周到的礼数像一记鞭子,抽的他难堪不已。
“我——”
他苦笑,“我救你出狱,难道是图你的一句感谢?”
“那你图什么呢?”
赵常乐忽然问,
“我身无分文,也没有一技之长,更没有什么尊贵的身份。你救我,图什么呢?”
杨错沉默了片刻,
“我不图什么,什么都不图,我为你做事情,只是因为我想这样做,没有什么目的。”
赵常乐低眸笑了笑,语气好疏离,
“祭酒君子风度,真是难得好人。”
杨错捏紧了拳。
沉默压的人喘不过气,赵常乐先退了一步,
“夜深了,我先回去——”
“我有所图!”
杨错忽然说出这么一句话来,他浅色瞳孔映着石桌上的灯火,灼灼烧了过来。
“我帮你,我对你这么好,我不计较你之前诬陷我,皆是因为我有所图。”
“我所图的,是你。”
每个字都带着重量,沉甸甸,砸在赵常乐的心里。
紧接着,杨错便跨步上前,一把拉过赵常乐,将她抱在怀里,手按着她的后脑勺,她动弹不得,只能被迫听他胸膛里剧烈的心跳声。
砰砰砰。
心跳的极快。
像是恨不得跳出来,让她看看一颗心有多炽热。
时隔三年,经历生死,陌路相逢,再度相认。
于他,是三年苦等,终于尝到了一点甜;是失而复得,所以生怕得而复失。
可于她呢?
她态度这样冷淡疏离,再不是从前那个热情的中山公主了。
她是不是不喜欢他了。
她怎么能这样子,对他好不公平。
杨错将赵常乐紧紧抱在怀里,他盼她说些什么,又怕她说些什么。
唯一能做的,就是用全身力气,将她抱在怀里。
“笑儿,我喜欢你,所以愿意为你做一切,你不要谢我,都是我该做的。”
不要说谢,说谢太疏远了。
怀里的人沉默许久,终于开口,声音闷闷的,从他胸膛传过来。
“杨错,我以前……是很喜欢你的,喜欢到天天想和你在一起,恨不得立刻嫁给你。”
杨错的心慢慢沉了下去。
“可是现在,我不敢喜欢你了。”
杨错箍紧她的力量松了,赵常乐从他怀里挣了出来。
“我不是个聪明人,唯一的优点,大概是待人热情。我对别人好,就全心全意,没有一丝保留,也从不会怀疑他人。可现在我吃了亏,再不敢这样子了。”
“你就站在我面前,还是从前的模样,苎麻白衣,竹冠巍巍,君子如玉。可是我忍不住想,这一副皮囊下,你到底是怎样一个灵魂?”
她以一腔赤诚待人,可旁人却以谎言与虚伪回报。
她整颗心都是透明的,任由别人去翻她的心意。
可别人的心,却在重重伪装之后。
她再不敢去喜欢谁了,也不敢去信任谁了。
天大地大,她是孤独的一个人。
赵常乐说完话,却久久等不到杨错的回应,灯笼里的蜡烛快烧完了,火苗变得很黯淡,她看不清杨错的脸。
上辈子他将自己藏得太好,天真的公主什么都不知道。
这辈子她什么都知道了,只想要他一个解释,可他却一句话都不说。
她的爱情是赤诚的,不允许任何隐瞒或欺骗。
既然如此,那就算了吧。
经历过死别,不妨再经历一次生离。
赵常乐转身,背对着杨错,一步一步往外走,想等杨错叫她停下,想等杨错开口。
但他没有。
所以她最终离开了院落。
她身后,杨错久久未动,灯笼里的蜡烛彻底燃烧完了,夜深了,凉亭里黑暗一片,连星光都没有。
'这一副皮囊下,你到底是怎样一个灵魂?’
杨错在心里回答她——
是一个沾满了鲜血的、杀人如麻的刺客。
是活在暗处的、见不得光的怪物。
是她永远不会喜欢的模样。
明知刚才开口就能留住她的,但杨错像是被点了穴一样,一句话都说不出口。
说出口了,她就再不会喜欢他了。
他被人厌弃,被人嫌恶,只配躲在山洞里独自舔舐伤口,没有人会关心他。
杨错想起自己的上一世来。
他虽姓姬,说是姬氏遗孤,说是国君之子、天子血脉,可出生起就隐姓埋名,活得比许多普通人还惨些。
他从能稳定走路起,就在练刺杀之术,拔刀,刺出,拔刀,刺出……
睁开眼要练习,闭眼之前也是练习。
没有欢笑,没有玩乐。
他只要偷懒一点点,身边的人就说,你这样懈怠,怎么配姓姬?
你家族被屠之仇,你不想报了吗?
小小的阿错想,他从没有见过那些死去的姬姓亲人,为何出生起,就背负了这样沉重的血债呢?
他不会笑,也不会哭,连话都说的极少。
正常人会做的事情他全都不会,他只会拔刀,刺出,拔刀,刺出……
他二十岁那年,武功大成,出山去刺杀赵王。
可惜赵王本身勇武过人,身边又高手如林,他一击不中,反而受了重伤,侥幸逃命。
通缉令遍布全国,他躲无可躲。
他想要回家去,可怕母亲说他无用,说他是个废物。
毕竟他活着唯一的目的,就是拔刀再刺出而已。
如今他一击不中,受了重伤。
更严重的是,赵王已知他容貌,下一次想要刺杀赵王,更是难上加难。
他活着的唯一目的就是刺杀赵王,为此作出什么牺牲,都是必要的。
匕首划破脸庞,生漆涂满全身,于是容貌大变;
吞咽灼烫木炭,于是声音嘶哑。
吞炭漆身,再无人能认出他来,等养好了伤,他会以这个面貌出现在赵王面前。
下一次,他手中刀不会再失手。
生漆涂身,浑身生了烂疮,嗓音嘶哑,如厉鬼骇人。
他不用再躲避通缉令,正大光明地拖着重伤的身躯去城镇看病,却无人敢接待他。
周遭窃窃私语,说他是个丑陋的怪物,看一眼就令人作呕。
他再不敢出现在人前,他不怕伤不怕痛,唯独怕别人嫌恶的目光。
只好每每趁夜,饿急了的时候,偷盗一点点食物和水。白天里将自己藏起来。
他成了一个名叫“复仇”的怪物,没有任何正常人的生活。
在他最丑陋的时候,他见到了中山公主。
山间轻雾蒙蒙,中山公主纵马踏青,笑容洒了一路。
姬错在路旁捡腐烂的果子吃,一个不慎没有避过她的马,被她撞在了地上。
少女有一双琉璃似的眼珠,清透极了,一眼就能看到她所有的情绪。
她看到他的容貌,眼睛里瞬间充满了嫌恶。
杨错是一具多好的身体,相貌英俊,性格温和,是姬错做梦都不敢肖想成为的人。
他重生之后,惊喜万分,小心翼翼地成为了杨错,学着杨错的性格处事,将自己真正的灵魂打入深不见底的地狱。
然后那位高贵的公主喜欢上了他。
她追求他,痴缠他,看着他的时候眼睛里都是欢喜,再没有任何嫌恶的神色。
他觉得很开心,可是又觉得很害怕;
他很想接受她的感情,可是又不愿接受她的感情。
因为他不知道,她喜欢的到底是哪个他。
如今她问他,‘这幅皮囊下,你是怎样的灵魂’。
他小心翼翼藏了好久的秘密,被她发现了端倪。
夜色很深了,别院里灯烛全都熄灭,黑暗令杨错觉得安全,因为别人都看不清他的模样。
在黑暗里,他是姬错。
他慢慢的,走到了赵常乐的院子里。
他没有进入房间,只是静静站在她的院子里。
黑暗笼罩在他身上,露水浸湿了他的衣裳,天边慢慢亮了起来。
杨错觉得很迷茫。
他活了两世,却没有一次是为自己活的。
姬错要报仇,杨错也要报仇。
姬错杀了赵王,杨错灭了赵国。
如今呢,他扶持了姬氏后代为君,他替姬氏稳定了天下,他对姬氏任劳任怨。
姬氏给了他血脉,他还了两辈子,还够了。
他终于可以放下了。
现在他想为自己活一次。
太阳初升,照在他身上。
他听见屋里赵常乐醒来的动静。
他站在院子里,去想象她的模样——
应当是久睡初醒,所以还有些迷迷糊糊,光着脚踩在地上。
他忽然笑了笑。
他活了两世,报仇是血脉强加给他的责任,可他自己真正想要的,只是屋里这个小姑娘。
这是他唯一的愿望。
赵常乐推开门,看到杨错就在她院子里。
她有些惊讶,“你——”
杨错立刻转过身来,太阳刚出来,薄薄一层阳光,洒在他白衣上。
他浅色的瞳孔看着她,一字一句,
“昨晚你说你不敢喜欢我了,那好,你就不喜欢我。可我喜欢你,喜欢你很久了。这位女郎,我好心悦你,从今天开始,我要追求你。”
跨越两世时光,杨错与姬错合二为一,站在她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