选择背景颜色: 浏览字体: 加大
选择字体颜色: 双击自动滚屏:(1最慢,10最快,再次双击停止)
最新小说 | 女生热门 | 男生热门 | 纯美小说下载排行 | 编辑推荐
返回小说简介 | 返回章节目录 | 返回穿越小说 | 返回网站首页 好看的穿越小说电子书下载,尽在久久小说网,记得收藏本站哦!

世叔   第74章 真相显露

作者:长沟落月 · 类别:穿越小说 · 大小:423 KB · 上传时间:2018-09-05

  第74章 真相显露

  

  不过等她到了水阁,就发现已经人去楼空,崔季陵已经不在里面了。

  姜清婉的脚步停了下来。

  人都是这样,往往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明明刚刚满心冲动的跑过来要亲自问一问崔季陵当年的事。若这会儿崔季陵还在水阁里面,姜清婉也就真的问了,但是现在他已经离开了......

  姜清婉站在水阁前,看着里面空空无一人的屋子,只觉刚刚满心的冲动忽然间就烟消云散,一点儿都不剩了。

  何景明和绿罗、红药他们追过来的时候,就看到姜清婉正站在太阳下,整个人如同呆了一样。

  绿罗忙从红药的手里接过青绸油伞,两步走过去罩在姜清婉的头顶,说道:“姑娘,您怎么了?”

  姜清婉慢慢的回过神来,伸手握住了腰间系着的玉坠。用了点力扯下来,握在手中。

  然后她一转身,就对上何景明关切的目光。

  她面上带了浅淡的微笑,对何景明点了点头:“我没有事。就是刚刚发现我的玉坠不见了,以为掉在水阁里面,就赶着回来拿。等走到近前,就发现玉坠掉了在水阁门口。”

  何景明目光望过去,就见她素白的手中确实握着一根淡蓝色的丝绦,上面系着一只碧玉坠。

  看得出来这碧玉坠很贵重,一汪绿水般,难怪姜清婉刚刚看着会那样的着急。

  便没有疑心。

  姜清婉现在无心跟他说话,稍微寒暄了两句,就同他作辞,跟着崔府的丫鬟下去净面换衣裙。

  靖宁侯府里的女眷就只有姜老太太,可能还有未穿过的新衣,其他都是丫鬟仆妇,哪里来的新衣?但一来这件事姜清婉不想让姜老太太她们知道,二来她也不喜欢穿别人穿过的衣裳,所以就找了个幽静的厢房,将外面的衣裙都脱下来,叫绿罗和红药洗了。

  好在是夏日,太阳很大,一会儿工夫就都干了。姜清婉穿了衣裙,带着绿罗和红药往衍庆堂走。

  等走到衍庆堂院门外,远远的就看到何景明正等在一棵树下。看到她过来,就对她点了点头。

  姜清婉明白他的意思。

  两个人原本就是一块儿出来的,若何景明先回去,她没有回去,旁人免不得的就要询问。到时若知道了水阁里面发生的事就不好了。所以何景明这是特意的站在这里等她,好两个人一起回去。

  是个做事很细心的人。

  姜清婉就对他点头微笑,颊边梨涡隐现,只看的何景明心中一紧。

  不敢再看她,目光转过去看旁侧的柳树。不过胸腔里的一颗心还是在突突的乱跳着。

  等两个人回到衍庆堂,崔老太太和何夫人笑着问他们荷花好不好看,外面热不热之类的话,好在何景明牢记崔季陵说过的话,水阁里的那件事一个字都没有透露,只回答说外面不是很热,荷花全都开了,很好看之类的话。仿似他和姜清婉刚刚确实一直在水阁里面赏荷一样。

  崔老太太和何夫人彼此对望一眼,都点头微笑。

  很显然,她们两个人是看好这两个年轻人的。

  姜老太太脸上虽然也有笑容,但只是淡淡的微笑。看不出来她对这件事到底是矜持,还是旁的什么意思。

  不过等到两个人回去的时候,姜老太太忽然开口问姜清婉:“你对何公子有什么看法?”

  姜清婉心中微惊,不过面上看起来还是如常的。

  “何公子一表人才,年少有为,只是性子温柔腼腆,往后仕途上只怕也有限。”

  她知道姜老太太肯定也动了想要撮合她和何景明的心思。

  她也知道她这辈子是肯定要嫁人的。一辈子待在永昌伯府,或是出家为尼这些都是不切实际的事。不说姜老太太,就是姜天佑和姚氏,也绝对不会容忍这样的事发现。那她就有必要在一定的范围内给自己挑选一门合适的亲事。

  其实说起来何景明各方面的条件都很不错。才学是有的,相貌生的俊秀,更重要的是他性子温柔。家里就只有一个母亲。而且何太太看起来也很喜欢她的样子,嫁给他肯定是个很不错的选择。

  但是这孩子小时候她是见过的,还称呼她为叔母......

  姜清婉过不了自己心里的这一关。

  她知道她是永昌伯府唯一的嫡女,姜老太太肯定想她嫁一个有权势的人,这样就能给永昌伯府带来助力,所以才用这样的一句话回答姜老太太的提问。

  姜老太太听了,面上是若有所思的样子。

  她果然心里也没有定下来这件事。毕竟何景明的条件比较复杂。

  他虽然是今科状元,在翰林院里面当差,但家世很不好,谁知道他要在翰林院里面熬多长时间的资历?但另外一方面,他又是崔季陵的义子。而现在崔季陵膝下并无一儿半女......

  姜老太太仔细的想了一想,觉得这件事暂且还是要观望一阵子。先拖着何夫人,等姜清婉入了宫,到时再看她的造化如何。说不定就被太子或者二皇子给看中了呢?那到时何家的事肯定不用再提了。

  目光看着姜清婉的手,忽然又想起来一件事,就问道:“你早上带过来的那把团扇呢?怎么没见你拿着?”

  姜清婉这会儿心中是切切实实的一凛。

  那把绫绢扇上也沾染了崔季陵吐出来的血,当时在厢房的时候她只顾着叫绿罗和红药洗她穿的衣裙,就没有顾得上那把绫绢扇。想必拉在那里了。

  那是一把产自苏州的绫绢扇,是姜老太太特意叫人买来给伯府里的姑娘的,就是为了带她们出门的时候不会让人觉得他们永昌伯府寒酸。每个人都只有两把,但是现在她竟然丢了一把......

  面上就做了愧疚的样子出来,低头呐呐的说道:“那把扇子,祖母,我,我仿似丢在靖宁侯府里面了。也不知道丢在哪里。”

  她心中知道,姜老太太也不会特意的为了一把扇子现在折返回靖宁侯府。若崔老太太问起,知道她是为一把扇子特意的跑回来,心中会怎么想?不过该有的愧疚样子还是要做一做的。只怕还要挨两句骂。

  姜老太太确实有点生气。

  毕竟在乡下待了很多年,为人比较节俭。而那把绫绢扇非普通的扇子,是缂丝的。统共就只有这一把,竟然让姜清婉给丢了。

  就有些恨铁不成钢的说她:“你怎么这样的不小心?难道你没有听说过这句话,一寸缂丝一寸金?这样的东西,你就该看的很重,时时刻刻都小心才是,但你竟然......”

  姜清婉依然低着头,露出来的后面一截脖颈白皙细腻如初雪。

  她小声的嗫嚅着:“祖母,都是我的错。那我们现在回靖宁侯府找一找?我想,只要我们回去见了崔老太太,说一说这件事,让她叫丫鬟去找,是肯定是找到的。”

  “为了一把扇子现在返回去,还大张旗鼓的叫丫鬟去找,你不嫌丢人?”姜老太太气的闭了闭眼。片刻之后才长叹一声,“罢了。另外一把扇子你可要仔细,别再丢了。若再丢了,可就没有这样好的扇子给你用了。”

  姜清婉忙恭顺的应了声是。又轻声的问姜老太太渴不渴?从旁边的小几上倒了一杯凉茶递过去。

  姜老太太虽然心里生她的气,但看着她这样孝顺的样子,什么气都会渐渐的消了。心里还在想着,等回去了要叫人再去买一把上好的扇子给姜清婉。

  *

  姜清婉丢失的那把缂丝团扇现在正在崔季陵的手中。

  乌木的扇柄,红色的流苏,上面串了一粒红珊瑚打磨成的圆珠子。扇面上则是两枝折纸海棠,一只蝴蝶。

  不过扇面上空白的地方有几滴很显眼的血迹。

  他知道这几滴血迹是在水阁里的时候沾染上的。非但这把绫绢扇,就是姜清婉的衣裙上也都沾染上了星星点点的血迹。

  两指拈着扇柄,面无表情的看了一会儿,他就将扇子凌空扔给了站在一旁的陈平,吩咐他:“叫个人将这扇面上的血迹弄干净,然后送还给那位姜姑娘。”

  陈平应了一声是,拿着扇子转身退了下去。

  崔季陵这时看了一眼看跪在地上的那个侍卫,面上神情淡漠:“继续跟着她。若她有任何异常的地方,速来告知我。”

  侍卫恭声应是,起身退下。

  屋中就只剩了他一个人。他转头看着窗外的青竹发了会呆,然后起身走到书架旁,小心翼翼的将上面放着的盒子拿了下来。

  是一只黑漆螺钿的小盒子,盒面上用螺钿拼出来的图案是那个人最喜欢的芍药花。小心的打开盒子,里面放了一只墨绿色的香囊,上面锈着几竿青竹。

  不过绣工很不好,这几竿青竹绣的歪歪扭扭的。猛一看,倒要以为是长的高一点的青草。

  不够看得出来崔季陵还是很喜爱这只香囊的。在他伸手轻抚着这上面的几竿青竹时,面上的神情立刻就柔和了下来,眼中也带着笑。哪里还是平时在人前冷漠凌厉的大都督?

  她是个不爱刺绣的人。就是这只香囊,也是他在床笫间磨了她很长时间她才答应给他做了。做好了之后她自己很嫌弃,差些儿就剪碎了。还是他眼疾手快的抢了过来。

  但还是被她勒令不许戴到外面去,担心其他人知道了会笑话她。

  他只得答应了。

  现在轻抚着这几竿青竹,仿似还能看到那个时候她懊恼的在他面前说她怎么绣了这么个玩意儿出来的挫败样子。

  眼中笑意忍不住的加深。

  真的是很想,很想立刻就看到她。只要她好好的,他宁愿付出一切代价。

  不过可惜他这个愿望终究要落空。

  又过了十来日,他前段时间遣出去寻找姜清婉的那一大批人里面终于有一个人回来了。而且不止是他自己回来,另外还带了一个人回来。

  说是以前宁王府里的一个侍卫,曾经押送老宁王给以前那个皇帝的寿辰礼物上京。给他看了大都督亲手画的夫人画像时,他说他见过这个人。所以就将他带回来见过大都督。



☆、第75章 真相之一


  这名侍卫自称姓吴,名伟才。一条腿从大腿往下就断了,腋下夹着根拐杖才能一蹦一跳的走路。面色黧黑粗糙,身上穿的是粗布衣,胳膊肘和前襟的地方都打了补丁,看得出来日子过的很不好。

  看到崔季陵,他瑟缩了下,出口叫的竟然是崔长史。

  可见他只知道当年崔季陵在宁王府做长史的事,不知道后来他弃笔从戎的事。

  崔季陵也没有解释。

  而实际上,他现在压根就没有心情来解释,只想尽快知道姜清婉的下落。

  他从下属的手中拿过那卷画着姜清婉的画轴,抖着手打开,问吴伟才:“你说你见过这个人?你在哪里见过?她现在怎么样了?在哪里?”

  一连串的话问出来,声音都在发抖。

  虽然他现在很急切,但这几年在高位惯了,眉眼间依然凌厉森冷,给人的压迫感十足。

  吴伟才吓的往后跳了一步,望着他,一时话都不敢说了。

  被崔季陵又逼问了一遍,他才颤着声音说道:“那,那个时候,王爷叫,叫我们几个送几车东西给原来的那个皇上贺寿,里,里面是有两名贡女的。我,我记得其中一名贡女好,好像就是长,长这个样子。”

  崔季陵脑子里面一片空白,目光直直的看着吴伟才,仿似压根就没有听明白他说的话一样。

  吴伟才实在是被他吓的狠了,干咽了一口唾沫下去,喉结上下滚动着,很想转过身就跑。

  好一会儿的功夫,他才听到崔季陵古怪的声音渐渐响起:“你说什么?贡女?你确定没有看错?她怎么会成为贡女?”

  吴伟才是真的想要转身就跑了。但是屋子里站了好几个侍卫,个个腰间都佩着刀,看着他的眼神都冰冷的很。门外面也站了好几个侍卫。他敢肯定,若他胆敢逃跑,只怕他立刻就会被这些人砍为肉泥。

  就哆嗦着声音说道:“不,不会错的。那,那两个贡女相貌都生的,生的很美,我 ,我以前从来没有看到过这样好看的女人,只看过一眼就,就绝对不会忘记。绝对,绝对错不了。而且,而且孙侍卫长对这个贡女好像很重视,特地的嘱咐我们几个一定要严加看守,不能让她跑了。还,还禁止我们任何人跟她说话。若教他知道,就,就要割了我们的舌头。”

  崔季陵目光还在看着他。

  吴伟才说不清楚他这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目光。很复杂,但是他看着实在是觉得心慌。最后不敢再看,慌忙的低下头去。

  崔季陵这个时候也不知道自己心中到底是一种什么感觉。他觉得他整个人都开始木然起来。

  好一会儿,他只目光紧盯着吴伟才看。好像这个人跟他有深仇大恨一样,想要用目光就将他钉死。

  但忽然他飞快的将手里的画轴卷了起来,一句话都没有说,抬脚飞快的就往外走。

  陈平见状,忙叫屋里的侍卫都跟了过去。还小跑几步上前,恭敬的请示:“大都督,您要去哪里?”

  崔季陵只叫他备马,旁的话一个字都没有说。仿似再多说一个字,他整个人就会泄了气,瘫软在地上不能再动一样。

  陈平见他一脸冷色也不敢再问,赶忙吩咐人前去备马。

  等崔季陵走到大门口,马匹已经备好了。他翻身上马,重重一鞭子抽在马身上,马儿痛嘶一声,四蹄扬起,飞窜了出去。

  陈平等侍卫也赶忙翻身上马,追过去了。但总是落后崔季陵一段距离。等最后停下来的时候,只见那匹马在周宅大门前,崔季陵已经不见了身影,想必已经进去了。

  周宅看门的小厮正手笼着马笼头要将马拉到旁边的树荫底下,看到陈平等人疾驰过来,忍不住的开口问道:“大都督今儿这是怎么了?过来就说要见我们夫人。他......”

  陈平哪里还有心思回答他的话,只问大都督在哪里。得知已经进后院了,赶忙的也跟了过去。

  朝中想对大都督不利的人有很多,他们身为大都督的贴身侍卫,是肯定要时刻跟随在他身边的,怎么能让大都督现在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不见了?

  忙领着侍卫一路往门里面跑。跑到半路,正遇到匆匆跑过来的周辉。

  今儿是休沐的日子,周辉正在前面的书房同几个门客清谈,忽然就见一个小厮慌慌张张的飞跑过来,说大都督来了,要见夫人,正一脸寒意的往后院去。

  周辉和李燕如成亲还不到一月,但对她的感情却越来越深厚。这会儿猛然听说崔季陵来了,还一脸寒意的往后院去,担心崔季陵会对李燕如不利,赶忙跑过来。结果在半路上就遇到了陈平。

  周辉和陈平共事三年,彼此间也很熟悉。这会儿见到,赶忙问发生了什么事,怎么大都督会这样急切的跑过来要见他的夫人。

  陈平虽然是后来才到崔季陵的身边做侍卫,但作为贴身侍卫,当年的事他多少也能猜测到一些。当下就将刚刚吴伟才说的那番话说了。

  周辉听了,只震惊的停下了脚步。不过见陈平等人依然在往前飞奔,赶忙又继续抬脚追了上去。

  等他们几个人感到李燕如现在住的正房时,就见崔季陵正打开手里的画轴问李燕如:“这个人,你是不是见过?她是不是,是不是当年跟你一起去京城里的另外一名贡女?”

  李燕如原本正在给屋里的一盆文竹盆栽浇水,见崔季陵猛然闯进来,手里的水壶都吓的掉到地上,打湿了水墨青砖地面。旁边的丫鬟也不敢过来收拾,水蜿蜒着往四面流去。

  周辉这时赶了过来,气喘吁吁的站在槅扇门边,对她点了点头,她这才敢看着画轴上画的人。

  相貌娇俏,容色照人。一双妙目,颊边梨涡,隔着一张纸,仿似都能感觉到那个人的灵动笑意。

  可见画这幅画的人确实对她很了解,心中也对她充满爱意。

  李燕如定了定身,压下心里的那股子惧意。没办法,她每次看到崔季陵的时候心中总忍不住的会害怕。然后才说道:“这个人确实是九年前跟我一起进宫的那名贡女不错。不知道大都督怎么会有她的画像?”

  只觉得只觉得心中咚的一声巨响,好像有什么东西破裂了。

  他双唇颤抖着,好一会儿的功夫才嘶哑着声音问出来:“她,她叫什么名字?”

  李燕如看他一眼。被他脸上痛苦扭曲的样子给吓到,忍不住的就往后退了两步。

  好在周辉这时已经走到她的身边来,连忙伸手扶住她的胳膊,她才敢抖着声音回答出声:“她,她叫姜清婉。”

  如被人施了定身术,崔季陵只觉自己一刹那不会动,不会说,甚至都不确定自己胸腔里的那颗心到底还在不在跳动。

  陈平和周辉两个人赶上前来,一脸担忧的看着他。他只看得到他们双唇在开开合合,但是他听不到他们说的话。

  就好像他已经死了一样,现在他什么意识都没有。也都感觉不到任何东西。

  最后也不知道到底过了多长时间,他只觉得一阵钻心的痛突兀的袭来。仿似有人在拿刀子割他的肉,剔他的骨,同时还拿了烧红的滚烫刀子照着他的心脏就狠狠的捅了进去。

  几大口的鲜血猛然喷出。他整个人身形不稳,踉跄着伸手抓住了旁边的一张圈椅,五根手指紧紧的抠着扶手。

  屋里的所有人都吓了一大跳。

  周辉和陈平赶忙一左一右的扶着他在圈椅中坐下。而崔季陵也仿似木偶一般,任由他们两个人摆布。

  他的胸口在急剧的起伏着,一张脸白的不成样子,浑身战抖。几次张口要问李燕如话,但只觉得喉咙里如同被人塞了一只滚烫的烙铁一般,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最后还是周辉倒了一碗水来,凑在他唇边,他勉强喝了一口,才能嘶哑着开口问道:“她怎么会成为贡女?她怎么会成为贡女?当,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是什么时候见到她的?她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话?全都告诉我。”

  说到后来,声音已经近乎于嘶吼了。

  是那种类似于野兽在极度痛苦下的嘶吼,只听的李燕如心中一跳,脸色都白了起来。

  好在有周辉在身边,她才壮着胆子继续说了下去:“当年,当年我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就知道,知道我被选中带到宁王府的时候,宁王府里面还有其他好几位姑娘。我们是一起受训的。我那个时候从来没有见过清婉。后来我知道我被选为贡女之后,被人打扮一番,挑了个良辰吉日就将我连同那些奇珍异宝一块儿送上马车,要去京城。初期我也从来没有见过另外一名宫女。只知道她一直在另外一辆马车上。直至离开甘州十天之后,另外一名贡女才被送来跟我一辆马车。我那个时候才见到清婉。她那个时候不知道怎么回事,说话都很困难。等后来进了陕西,她,她才能好好的说话。她告诉我她叫姜清婉。问她是哪里的人,家里还有什么人,她却不说话,只是哭。再过了两日,她忽然呕吐,又发起高热来,孙侍卫长就请了个大夫过来诊治,结果大夫说她已经有三个月的身孕,因为一直赶路,她又心情郁结,所以才会......”

  “身孕?”崔季陵这时忽然打断她的话,声音抖如颠筛,几乎语不成句,“你说她有了三个月的身孕?”


  ☆、第76章 第三口血


  李燕如正沉浸在对往事的回忆中,猛然被崔季陵开口打断,她顿了顿才回答:“是的,当时她确实有了三个多月的身孕。我那个时候还很惊讶,问她腹中的孩子是谁的,她也不回答,一直哭,后来......”

  “孩子呢?”但崔季陵再一次开口打断她的话,迫不及待的问道,“孩子在哪里?后来她有没有因为有了身孕再吃苦受罪?”

  刚刚混乱的时候周辉已经小声的告诉过李燕如,姜清婉就是大都督多年前就失踪不见的挚爱妻子的事,所以这会儿听问,李燕如就很不忍心的看了崔季陵一眼,然后才涩声的回道:“孩子,没有了。”

  “没有了?”

  崔季陵的声音如在睡梦里,漂浮在半空中。喃喃的说道,“怎么会没有了?”

  李燕如就继续说了下去:“当时孙侍卫长知道这件事,脸色就很不好看。后来我听到他跟那个大夫说话,叫他抓一贴落胎药来。我知道他这是想打掉清婉腹中的孩子,就告诉清婉,还叫她快跑。但我们一直被侍卫看守着,哪里能跑得掉。后来孙侍卫长到底还是叫人熬了那碗落胎药来,要清婉喝下去。清婉一直跪着哭求他,让他放过她的孩子,但是孙侍卫长,他,他......”

  说到这里,李燕如眼中泪花隐现,声音也沙哑起来:“他叫两个人抓着清婉的胳膊,他自己掐着清婉的下巴,硬生生的将那一整碗落胎药都给清婉灌了下去。当晚清婉痛了一整晚,到天明的时候孩子才被打下来。清婉,清婉也痛的昏死了过去。后来我一路照料她,直到临进京的时候她的身子才慢慢的好起来。可是,可是她更加的不爱说话了,整个人经常发呆,就跟傻了一样。我见了,实在心疼,就开解她。可是一个人受了这样大的伤害,哪里能那么容易的就开导得了呢?”

  大抵一个人痛到了极致的时候反而察觉不到痛了吧?最初的挖心剔骨之痛后,崔季陵觉得自己反倒镇静了下来。因为他竟然还能声音平静的问李燕如:“后来发生了什么事?婉婉去了哪里?她,她进了宫?”

  不过他虽然觉得自己够平静,但屋子里的其他人看着他全都觉得心惊胆战。

  他眉眼间的神情,分明就离疯狂不远了。

  就如同是暴风雨即将来临之前,空中黑云遍布,视野所见之处全都昏暗一片。无端的就让人觉得心生恐惧。

  倒不如快些电闪雷鸣,大雨倾盆而下来的安心点。

  李燕如显然也被吓的不轻,停顿了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是,是的。后,后来我们两个人都被送进宫。进宫的当日皇帝就看中了清婉,要,要她侍寝。但后来我听说清婉当时抵死不从,还抓伤了皇帝的胳膊。皇帝一怒之下,让人将她杖责三十,发配到浣衣局为奴了。后来她就一直在浣衣局里面做苦工,我去看过她。她过的很不好,数九腊月天还要在冰水里面洗衣裳,手背上的冻疮冻的又红又肿,整个人也很消瘦。再后来,宫破了,我趁乱扮成宫人的模样逃出宫,就不知道她的下落了。也不知道她现在到底是生还是......”

  后面的那个字她虽然没有说出来,但在场的每个人都明白她的意思。

  当年正是自己领兵攻破京城和皇宫的,若婉婉在那个时候被他手下的兵士杀了......

  崔季陵目光呆登登的望着李燕如,想要说话。不过双唇翕动了好几次,最后话没有说出来一句,张口就噗的一声吐出了一大口血来。

  周辉和陈平一直站在他身边,见状两个人互望一眼。陈平就轻声的说道:“大都督,您,您保重身体。属下去请王太医来给您看看?”

  他担心崔季陵这样大悲大恸,体内的余毒会加速发作,到时极有可能就会危及性命。

  周辉要聪明些,赶忙的说道:“大都督,既然燕如当年能从宫里逃出来,说不定夫人当时也逃出来了。现在正好好的在某个地方呢。只要咱们一直找,总有找到她的一天。”

  甭管夫人现在到底是生是死,但给大都督一个希望总是好的。若不然,看大都督这个样子,往后的日子他要怎么过?

  崔季陵不说话,抬手慢慢的抹去了嘴角的血迹,然后手扶着椅子的扶手慢慢的站了起来。

  “孙、兴、平。孙、兴、平。”他一个字一个字的叫着这个名字,面上神情阴冷若厉鬼,仿似恨不能生啖这个人的血肉一般。

  周辉沉默了下,但还是小心翼翼的说道:“大都督,这个孙兴平,前些天的时候刚死。这会儿应该已经下葬了吧?”

  心中也觉得这事有点蹊跷。

  这个孙兴平可真的是太会死了。早不死晚不死,偏偏这个时候死了......

  “死了?”崔季陵咬牙切齿,“就算他死了,我也要将他挫骨扬灰。”

  喝命陈平:“速去查探孙兴平下葬的地方。再点一百侍卫随行。”

  是夜乌云满天,到处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

  城郊山脚,侍卫手中火把连成一片,将面前石碑上的字照的清晰明了。

  崔季陵看着上面刻的孙兴平三个字,心中恨极。自陈平手中接过一把匕首,手腕用力,一下下的将那三个字划的粉碎。

  待划完,他手腕一抖,匕首如离弦之箭,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插、入墓碑后面的坟头。

  “挖坟。”崔季陵厉声吩咐。

  手中拿了锄头,铁锹的侍卫领命上前,一时只见尘土飞扬。

  很快的就露出下面漆黑的棺木来。

  崔季陵从身后侍卫手中拿过铁棍,亲自上前开棺。

  心中愤恨之极,手腕上用力极大,就听得一声令人牙酸的吱呀声,随后那块厚重的棺盖竟然往后飞出去一两米远。

  有几个侍卫举火把上前,能清清楚楚的看到棺木里面的情景。

  孙兴平已经死了好几天,而现在又是三伏天,所以这棺盖一开,就有一阵恶臭扑鼻。这会儿近前一看,更是无法直视。

  不过在场的众人都是在战场上浴血奋战过的,经常跟死人打交道,倒没有人后退。也无一人发出声音,只能听到火把燃烧时发出的毕剥声。

  崔季陵目光冷冷的看着棺木里面。忽然重重一脚踹出,竟然将棺木踹的侧翻了过来。孙兴平的尸首也从棺木里面滚了出来。

  “鞭子。”崔季陵伸手,对站在身边的周辉冷喝一声。

  周辉赶忙叫人拿了鞭子来。崔季陵接在手中,对着地上的孙兴平尸首就狠狠的一鞭子抽了下去。

  一碗落胎药,这个人,亲手断送了他和婉婉的至亲骨肉。

  只要一想到刚刚李燕如所说的话,婉婉跪在地上苦苦的哭着哀求这个人,但这个人心硬如铁,掐着婉婉的下巴,逼迫婉婉喝了那碗落胎药,崔季陵就恨不能将孙兴平碎尸万段,粉身碎骨。

  即便碎尸万段,粉身碎骨也不能消他心头之恨,心头之痛。

  但这个人竟然死了!竟然死了!让他满腔的恨和痛都无地发泄。

  眼前仿似看到婉婉伤心欲绝的模样,耳中仿似听到她痛苦的哭声,一刹那连空中的电闪雷鸣他都看不到,听不到,只恨不能毁天灭地。

  被迫堕胎,被送入宫中做贡女,被皇帝强迫时的无助害怕,杖责三十,在浣衣局中为奴三年。他的婉婉,那么娇气怕疼的一个人,她怎么能受得了这些事?

  但是她在经历这一切事的时候他竟然一点都不知情,心中还在怨她,怪她抛弃他去找卞玉成。

  甚至当年他还跟她错身而过。

  若是那时回过头看马车一眼,也许他就能看到婉婉。这样她就不会被送进宫里了。

  他简直该死!

  不过在死之前,他要将当年的那些事都查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他要那些欺负过婉婉的人全都死无葬身之地。

  因为愤怒,崔季陵双眼赤红,脑中如有千万根烧红的针在扎着他一样。手中的力道也越发的大了。

  饶是陈平是在死人堆里面滚过的,这会儿看着也觉骇然。悄悄的拉了拉周辉的衣袖子,目光询问要不要去劝一劝大都督。

  周辉无声的对他摇了摇头。

  心中挚爱受了那么多的苦难,但自己事先竟然一点不知。现在猛然知道,只怕割肉剔骨,挖心挖肺都不足以形容其痛。

  陈平只好站在原地,看着崔季陵一直在鞭打孙兴平的尸首。

  约莫近百鞭,才见崔季陵劈手将手中的鞭子扔向一旁。随即从身旁一名侍卫的腰中抽出弯刀,照着孙兴平尸首的胸口一劈,五脏六腑就都血淋淋的肉眼可见。又用力一刀,割下孙兴平的头来,用脚一踢,已经被打的稀烂的头颅就咕噜噜的往旁边滚。

  崔季陵犹且不解恨,对着孙兴平的尸首又劈了两刀,随后冷声吩咐:“喂狗。”

  有侍卫开口应是。崔季陵这才手中提刀,快步的走到马旁,翻身上马。

  周辉和陈平见状,叫了两个侍卫留下来清理现场,随后带着其他人上马,随崔季陵往前疾驰。

  空中乌云翻滚,雷电大作。

  今夜注定会是个不眠夜。

  与此同时,孙家后院中,孙映萱正拔下头上戴的银簪子在挑灯花,忽然就见有个小厮连滚带爬的跑进来,吓的一脸煞白的说道:“大,大小姐,不,不好了。大,都督带人,带人闯进来了。”


  ☆、第77章 第三巴掌


  孙映萱闻言吓了一大跳,手里的银簪子都没有拿稳,扑的一声就掉到了地上去。

  旁边伺候的丫鬟见了,赶忙的弯腰捡起来,双手递过来。

  孙映萱定了定神,从丫鬟的手中接过银簪子簪在发髻上,然后呵斥那名小厮:“大都督来了便来了,你吓成这个样子做什么?狗的胆子都比你大。”

  骂完之后,她起身站起来,抬脚往外就走。

  她知道崔季陵一直在找姜清婉,若他找到姜清婉,当年的事情肯定都瞒不住,崔季陵势必不会饶恕她。但是都已经过去九年了,姜清婉一直没有下落,她觉得姜清婉肯定是死了。

  姜清婉一死,当年的所有事自然都死无对证。而且现在父亲和母亲都死了,那当年的知情人就只剩了她和崔华兰。

  她自然绝对不会将当年的事说出来。而崔华兰是崔季陵的亲妹子,想必打死崔季陵他都想不到一个做小姑子的竟然会对自己的亲嫂子做出那样的事来。崔季陵肯定怀疑不到崔华兰的身上去。

  而且当年她骗崔华兰,说宁王府有意要将她作为贡女送到宫里去,除非找个人替代她,她竟然就信了,什么都听她的话。跟着她一起做下了那件事。

  现在崔华兰肯定也怕这件事会抖落出来,她会主动说?肯定不会的。而且若有必要,她也可以找个机会将崔华兰灭口。那当年的事,就永远石沉大海,崔季陵至死都不会知道。

  那她还怕他什么?他还能无根无据,无凭无由的就将她杀了不成?

  心中一边琢磨着这些事,一边快步往前走。

  等到了正厅,就见门口站了好多侍卫,个个一脸肃色。崔季陵手拿弯刀,背对着她站在厅中,旁边站了周辉,陈平等人。

  看到她过来,周辉和陈平目光冷淡的看了她一眼,又很快的移开目光。

  屋里屋外虽然站了几十个人,但无一人说话。甚至连呼吸声都没有,只有空中闷雷一声声间歇的响起。

  气氛无端压抑,让人觉得心惊肉跳。

  孙映萱掩去心中的恐惧,对崔季陵屈膝行礼,唇角扯出一个笑意来:“未知侯爷深夜驾临,不知有何要事?”

  这样大的阵仗,肯定不是小事。而且崔季陵是个说一不二的人,前几天才刚刚下令禁止她再登靖宁侯府的门,怎么今夜他竟然会到她家来?

  想来想去的,也就唯有崔季陵知道那件事了。

  但是,这怎么可能?

  这时崔季陵回过身来。

  就见他双目泛红,眉宇间阴寒森冷,望着她的目光雪亮锐利。

  孙映萱心中一慌,正想要开口说话。但崔季陵忽然抬手,一个重重的耳光就闪电般的落在她的左脸颊上。紧接着右脸颊也一阵刺痛,原来是崔季陵反手又迅捷的打了她一巴掌。

  孙映萱还来不及反应,猛然又觉脖颈上一凉。定睛看时,就见有一把雪亮锋利的刀正架在她的脖颈上。

  一道雪白的闪电划过,紧接着轰隆隆一声炸雷响过,地面仿佛都在震颤。

  屋外大雨倾盆而下。

  “婉婉离开之前你曾叫她出去,你跟她说了什么?”

  崔季陵目光凌厉,声音阴冷:“还有,当年婉婉被人送进宫做贡女,到底是你父亲一人所为,还是他背后另有指使的人?”

  孙映萱脸上的血色一下子就褪了个干干净净,心底生寒。

  当年的事,他果然还是察觉到了。

  不过即便他察觉到了又有什么用?他依然不知道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最多只是猜测罢了。不然他何至于还要问她这些话?这把刀早就照着她的脖颈砍了下来。

  就竭力的敛下心中所有的震惊和惧怕,做了害怕的样子出来,眼中含泪的说道:“什么贡女?侯爷,您,您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明白。”

  崔季陵握着刀柄的手往前送,锋利的刀刃划破孙映萱白皙细嫩的脖颈,有鲜血流了出来。

  “这把刀刚刚才剖开你父亲的胸口,割了他的头,你若不实话实说,你父亲的下场就是你的下场。”

  崔季陵的声音阴寒的仿似不是人的声音,而是地狱的恶鬼爬了出来,压根一点温度都没有。

  孙映萱忍不住的打了个哆嗦,然后忍不住的又低头望过去。

  这时正好有一道雪白的闪电划过,她借着闪电光,果然看到刀刃上有血迹......

  不过不是新鲜的血迹,是暗色的。若仔细闻,还能闻到一阵恶臭。

  想到这把刀刚刚才......

  屋外炸雷再起。狂风暴雨席卷过处,院子里一棵香樟树的枝丫竟被硬生生的吹断,啪的一声落到了地面上。

  孙映萱忍不住,弯腰干呕起来。同时想要逃开脖颈上架着的刀。

  但崔季陵不容她逃脱,手里的刀又往前送了送,同时冷声断喝:“说。”

  孙映萱被吓的全身一抖。

  但她还是竭力让自己保持冷静。白着一张脸,眼中的泪水滚滚而下,哭道:“我真的不知道什么贡女不贡女的事。就是我那时叫了姐姐出去,也是看自你走后,姐姐一直郁郁寡欢,就想叫她出去散散心。谁知道一出去,姐姐就说了崔伯母要你将我纳为妾的事,一边说还一边骂我。我是压根就不知道这件事的,猛然的听姐姐说起这事,我也呆住了。但是看姐姐一直哭着骂我,我只得跪下来求她,同时对她实话实说。我心中确实爱慕姐夫不假,也想过若能长伴姐夫身边就是我这辈子最大的福气,但既然姐姐不同意,我肯定不会再奢想这件事。可姐姐只是哭,一直在骂我。骂了我好一会,姐姐就转身回去了。我并没有和她说什么其他的话呀。”

  若是在以前,崔季陵也许还会信她说的这番话,因为孙映萱的这番话确实和当时发生过的事对得上,他没有半点证据能证明她到底是不是在撒谎。

  但是现在 ,即便他没有半点证据能证明孙映萱到底是不是在撒谎,他也绝对不会放过她。

  在今天之前,他怎么能想得到婉婉会被作为贡女送进宫的事?他如何能想到他的婉婉曾经遭受过那么多的罪?

  婉婉以前待孙家众人都很好。孙兴平的侍卫长职位,若不是婉婉在他面前提起,他绝对不会出手相助。但是,听李燕如先前说的话,孙兴平在看到婉婉是贡女的时候分明一点儿都不震惊,也不惊讶。

  但凡孙兴平还有一点儿良知,在知道婉婉是两名贡女之一时,就该放她走,或是想方设法的通知他。但孙兴平竟然什么都没有做,甚至在知道婉婉有身孕之后,还用落胎药残忍的打掉她腹中的孩子。其后这么多年更没有对他提起过一个字。

  只能说,孙兴平一早就知道婉婉是贡女之一。甚至,婉婉能成为贡女,本身就是孙兴平在后面使的坏。

  孙兴平是个什么样的人,有几斤几两,崔季陵自问还是知道一点的。就凭他一个人,他绝对没有胆量敢那样做,也不知道该怎么做。一定有人在背后策划好了一切,他只是个执行人而已。

  而那个策划一切的人......

  他一定要找出来,然后让他受尽折磨。

  只可惜孙兴平现在已经死了,他不能逼问他。但是身为他的长女,孙映萱极有可能知道这个人是谁。

  那他就来逼问孙映萱。无论如何,一定要孙映萱将那个策划了这一切的人说出来。

  于是崔季陵右手微抬,刀刃斜斜向上,更深的侵入孙映萱脖颈上的那处伤口。

  “你不用再瞒我。你父亲做的那些事我都知道了,我不信这些年他就没有对你提过一个字。而且偏生就这样的巧,我正要开始查当年的事,你父亲就死了。你父亲是怎么死的?是否有人出手杀了他,不让他说出当年的真相?那个人是谁?你身为他的女儿,难道会不知?”

  孙映萱心中一凛。

  崔季陵说他都知道了,他到底都知道些什么事?而且他竟然开始怀疑父亲的死因......

  不过听他的意思,他虽然怀疑当年的事是有人指使父亲去做的,但并不知道那个人就是她。

  心中略定。随后她脑中就快速的思考起对策来。

  孙映萱原就是个做事极缜密,步步为营的人,同时也是个不见棺材不掉泪不落泪,死鸭子嘴硬的人。更何况现在她觉得事情还没有走到最坏的那一步。

  于是她定了定神之后,面上虽然还是一副哀戚的模样,说出来的话却滴水不漏:“我一个姑娘家,整日只在后院里面,父亲做的事我如何会得知?至于父亲的死因,其实我心中也是有怀疑的。父亲是当日在永昌伯府吃了喜酒回来,之后不到两炷香的时间就忽然暴毙了。第二天我就带了弟弟和妹妹去永昌伯府,想要讨一个说法。但永昌伯府抵死不认,甚至还说我污蔑他们家的名声,要报官将我抓起来。其后还是我母亲赶过去,逼我对他们下跪认错,他们才肯罢休。我父亲在世的时候就只是个镇抚,他死后我们一家孤儿寡母,如何能斗得过永昌伯府?这事也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但回来后,我母亲越哭越伤心,后来趁我们不备,一头撞死在父亲的棺木上。这等血海深仇,我是一定要跟永昌伯府讨还回来的。”

  说到后来,她眼中甚至闪着仇恨的光,垂在身侧的双手也紧紧的攥了起来。教人看了,确实以为她对永昌伯府恨之入骨。

  崔季陵目光冷淡的看着她。

  他不是专业的仵作,而且其时天热,尸体腐烂的很快,刚刚表面上来看,他并没有看出孙兴平的尸首有任何异常。所以也不能确定他的死因。

  不过他可以肯定,这件事跟永昌伯府应该没有关系。毕竟当年,他和姜天佑并无任何交际,甚至都没有见过。

  而且他也确实没有想到,孙映萱为求自保竟然能狠得下心来亲手杀害自己的亲生父母。

  这世上总有那么一种狠心的人,能够自私到天怒人怨的地步。在旁人看来简直不可思议的事,在他们看来却无比寻常。甚至能一而再,再而三的挑战做人的底线。

  所以时至如今,崔季陵依然没有任何证据。因为就算依据李燕如说的那番话,唯一能判定的也只有孙兴平跟这件事有关。但偏偏孙兴平恰巧就死了,这条线索也断了,他不知道当年到底是谁指使孙兴平对他的婉婉做出来这样的事......

  他感觉眼前迷雾重重。

  不过没有关系。即便他现在没有任何证据,他依然不会放过孙映萱。


  ☆、第78章 质问崔母


  崔季陵收刀回鞘,侧头看了陈平一眼。

  陈平会意,叫了两个侍卫过来,吩咐他们带孙映萱走。

  孙映萱脸色一下子煞白起来。

  她原本以为,只要她不将当年的事说出来,崔季陵没有证据,就不会对她怎么样。但是没想到......

  “你要做什么?”饶是她再冷静,但这会儿也有些慌乱了起来,“我是无辜的,什么事都不知道。你想对我做什么?”

  “无辜?难道婉婉和我的孩子就不无辜?可是孙兴平又是怎么对他们的?”

  提到孙兴平,崔季陵的眼神又锐利森冷起来,“父债子偿,我即便现在要你偿命,那也是理所应当。而且,”

  崔季陵目光瞥了孙映萱一眼,“刚刚你表现的也实在太镇定。做女儿的,知道自己的父亲被人开膛破肚,砍下头颅,第一反应竟然不是为父叫屈,痛哭流涕,或是为父报仇。而是弯腰干呕,竭力撇清关系,这本就是很不寻常的事。我不得不怀疑你父亲的死因,果真只是自己猝死?无外人加害?”

  孙映萱心中突突乱跳,遍体生寒。不过还是竭力保持镇定:“我说过,我父亲的事肯定跟永昌伯府脱不了干系。侯爷若想为我父亲伸冤,我感激涕零。”

  崔季陵冷笑一声:“若你父亲的死真的跟永昌伯府有关,他和你们全家都该感谢永昌伯府才是。若不然,他今日落在我手中,世间所有酷刑我都会一一用在他身上,到时连死都是一种奢望了。”

  示意侍卫带孙映萱离开:“你最好好好的想一想你父亲这些年到底有没有对你提过婉婉的事。若你能提供一点蛛丝马迹,你两位弟妹的性命我还可以考虑放过,若不能,你们就去黄泉底下找你的父亲哭诉。”

  竟是要将他们一家全都软禁起来的起来。甚至,极有可能对他们下杀手。

  饶是孙映萱再如何的机关算尽,拼命撇清自己,但是没有想到崔季陵竟然不按常理出牌。

  或者说,她没有想到崔季陵为了姜清婉竟然能心狠手辣至此。

  “你疯了?”她咬牙怒喊,“太、祖皇帝仁慈,遗下祖训,废除连坐制。你现在竟然因为我父亲做下的事这样的对待我们姐弟?若教当今皇上知道,你以为你会有什么好下场?快放开我。我可以保证不对其他任何人提起今夜的事。”

  “你以为我会怕什么下场,什么报应?若婉婉好好的便罢了,我只会让当年加害过的她的人一一付出代价。但若她有个好歹,”

  崔季陵看了孙映萱一眼,慢慢的说道:“那我便让这天下都为她陪葬又如何?”

  这句话说的很轻,如深秋枝叶悄然落地。但依然能听得出来背后的绝望和巨大的悲恸。

  说完,崔季陵再不理会孙映萱,转身往屋外就走。

  屋外暴雨如旧。

  周辉从侍卫手中接过伞,要去给崔季陵挡雨,却被他伸手推开。

  “你回去吧。”他微侧过头,看着伞下的周辉,声音很轻的说道,“你家中尚有妻子在等你。早点回去,莫要让她久等了。”

  而他无论什么时候回去,家中都再无妻子等候了。

  但是以前婉婉也是一直等他的。无论他多晚回去,她都会坐在窗前。一听到他的脚步声,就会抬起头,对他展颜而笑。

  但是现在,他竟然不知道她身在何处,到底是生是死。

  崔季陵心中悲痛难消,转身大踏步的走进雨幕中。背影落寞瘦削。

  脸上满是水迹,分不清到底是雨水,还是他的泪水。

  一路到家,小厮开门一见,吓了一大跳。赶忙请他进去,又叫人快去吩咐厨房熬姜汤,烧热水给侯爷沐浴。

  崔季陵此时浑浑噩噩,对所有的事都不放在心上,只木然的往自己的书房走。府里伺候的下人见了,个个纳罕,纷纷猜测侯爷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一番混乱,自然不可避免的就传到了衍庆堂去,惊动了崔老太太。

  崔老太太刚刚洗漱好,头上的首饰都摘了下来,正要上床歇息。忽然听宝珠说起侯爷回府之后的异常来,到底母子连心,就要过去看看。

  夏日的雷阵雨来的快也去的快。刚刚明明还是电闪雷鸣,暴雨如注,这会儿却是雨消风散,夜空澄净若琉璃,一弯清月斜挂其上。

  雨后的风带了丝丝凉意,碧玉寻了件轻薄的纱制披风给崔老太太披上,同宝珠一起,扶着她往崔季陵的书房洗梧斋走。

  没有崔季陵的许可,守卫在洗梧斋外面的侍卫不敢放行。崔老太太气极,手中的拐杖顿的地面笃笃的响:“我是老太太,这府里我哪里去不得?你们竟然敢拦着我。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老太太?”

  侍卫跪了下去。但就算如此,依然没有要放行的意思。

  崔老太太气的浑身发抖,正要说话,就见陈平走了出来。

  “见过老太太。”陈平对崔老太太躬身行礼,然后侧身相让,“侯爷请您进去。”

  崔老太太狠狠的瞪了跪在地上的几个侍卫一眼,然后扶着碧玉的手往里面走。

  这是一所独立的小院子,里面栽了一棵一人合抱不过来的梧桐树。刚刚一场大雨,这会儿梧桐的叶子被洗濯的青翠欲滴。能隐隐闻到草木清香之气。

  崔老太太一路走进了正屋,就见崔季陵正坐在临窗的椅中,目光望着窗前的芭蕉,沉默不语。

  屋里等了几盏灯,能看到他此刻全身衣裳尽湿。头发也湿透,有水珠沿着脸颊缓缓滚落。

  不过粗一看,倒要以为这其实不是雨水,而是他的眼泪。

  而且他现在整个人的样子,给人的感觉就是,失魂落魄。

  魂灵已出窍,唯余躯体还在这里。

  跟九年前回来得知姜清婉离书出走时一模一样。

  往事涌上一下子涌上心头,崔老太太又气又心疼,忍不住的就问道:“你这又是怎么了?好好儿的一副失魂落魄,痛不欲生的样子。”

  赶忙的叫人去厨房催姜汤,抬热水。

  不过等姜汤和热水来了,崔季陵却一点要喝,或是要去沐浴的意思都没有。甚至崔老太太跟他说了这么多的话,他依然一点反应都没有。

  崔老太太实在是一点法子都没有,心中又气又难受,禁不住老泪纵横。

  “我这到底是造了什么孽?你父亲走的早,我辛辛苦苦的将你们兄妹两个拉扯大,只指望你们两个都能听话,有出息。你原本是很听我的话的,从来没有违逆过我,对我也很孝顺。可自从你认识了那个女人,你就开始违逆我说的话,甚至为了那个女人顶撞我。后来那个女人自己走了,你竟然对我冷若冰霜,再无半点母子之间该有的情分。就为了一个女人,你就这样对待生你养你的母亲,啊?你到底还有没有良心,竟然这样的大不孝?”

  “不要用不孝这个罪名来压迫我。”

  崔季陵向来就是个冷静自制的人,做了大都督之后更甚,心中喜怒从不会表现在脸上,但今天他受到的连续打击实在太大,这会儿猛然回过头来,崔老太太才看清他竟然满脸泪痕,且声音嘶哑。

  “不错,你是生了我,养了我,我知道那些年你也很辛苦,所以我尽我所能,做你想要我做的所有事,从来不违逆你的话。哪怕好多事其实我都不喜欢做。所以很多时候我觉得我唯一的身份就是你的儿子,而不是崔季陵,不是我自己。但为了孝顺你,让你高兴,我也甘愿这样。但是,”

  崔季陵起身自椅中站起来,慢慢的走向崔老太太。

  男女身高原就有差别,而且崔季陵的身高较一般人也确实要高一些,所以现在他就如同居高临下的在看着崔老太太一样,给人的压迫感十足。

  “但是,婉婉是我枯燥人生中的唯一安慰。只有跟她在一起,我才会觉得轻松,才会觉得快乐。可你为什么容不下她?你口口声声的跟我说什么母子情分,说你为我含辛茹苦,说你期盼我过的好,那我真心所爱之人,你不该也真心对她?即便不能真心对她,难道对她宽容一些也很难?可你为何要对她百般苛刻,一再背着我为难她?难道你不知道,她是我心尖上的人,她高兴,我才会高兴,她不高兴,我如何能高兴得起来?还时常指责我娶了媳妇忘了娘,为了她百般顶撞你。若你不为难她,我为何要顶撞你?还有,我如何娶了媳妇忘了娘?我知道身为一个丈夫,不该让自己的妻子受苦,要尽量给她最好的生活,但我同样也知道身为一个儿子,也不该让自己的母亲受苦,要尽量给她最好的生活。难道那些年我每天早出晚归,为生计奔波你都看不到?还是你觉得我做的那些事只是为了婉婉一个人?那你吃的饭菜,穿的衣裳是从哪里来的?大风刮来的不成?甚至买回来的糕点,布料这些,我和婉婉都是先紧着最好的给你,难道这些你都看不见?还有这几年,明知道你对婉婉诸多苛刻冷待,看在你是我母亲的份上,我也依然让你住着画堂华屋,穿着绫罗绸缎,吃着山珍海味,你还要埋怨我对你冷淡,不孝顺。但你知不知道,你在享受这些的同时,婉婉过的都是什么日子?”


  ☆、第79章 柳暗花明


  被堕胎,作为贡女送进宫,浣衣局中为奴。其后宫破,生死不知。但是这些他都不知道。而以前苛刻冷待过她的人,过的都是锦衣华服的生活。

  她那样娇气的一个人,是怎么承受这一切的啊?想来便觉万箭穿心,剔骨挖肉。

  崔季陵说这番话的时候双眼赤红,面上神情狰狞,哪里还有平日清隽的模样。崔老太太被吓的不轻,往后倒退两步,目光怔愣的望着他。

  不过片刻之后她反应过来,只觉胸中怒气丛生,当下就大声的斥责崔季陵:“你竟然敢这样的对我说话?真是忤逆之极。自古无不是的父母,但你竟然为了一个女人呵斥自己母亲。再说我不也是为了你好?她原就只是个商户女,如何配得上我们书香门第的崔家?还不知廉耻的半夜私奔前来,能是什么正经姑娘?其后更是三年无所出。我要为你纳映萱为妾室,她竟然百般阻挠,对你使性子,摆脸色。这样不贤良,善妒的女人,你还......”

  一语未了,却被崔季陵开口打断。

  “孩子?”他轻声的念叨着。面上露出一丝古怪的笑意,须臾又心中猛然大恸,痛的连腰背都直不起一般,只能佝偻着身子。

  “你知不知道,我曾经也是有个孩子的。若他还活着,现在也有九岁了。会叫我父亲,也会叫你祖母。”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如同梦呓。不过说完之后,忽然满面泪痕。

  不想再看到崔老太太。也知道跟她说什么她依然还会固执己见,便哑声的吩咐陈平:“送老太太回去。”

  陈平担忧的看了他一眼,然后走过去请崔老太太回去。

  崔老太太被崔季陵的那句话给砸的整个人都怔住了。待回过神来之后就问道:“你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孩子?谁的孩子?”

  她确实是做梦都想要一个孙儿,这样崔家才不会绝后。所以现在一听崔季陵提起孩子,立刻就追问不休。

  崔季陵不想说话。单手掩面,对陈平挥了挥手。

  陈平会意,说了一声得罪,强迫崔老太太出门。

  屋内终于又恢复宁静,唯有窗外廊檐偶尔水珠滴落之声。

  崔季陵只觉心中空洞,巨大的痛苦和悲伤如同海啸袭来,将他铺天盖地的湮灭。他实在抵挡不过,最后双手掩面,低声的痛哭出声。

  很压抑的嘶吼哭声,如野兽一般,听来只让人心中难过。

  陈平‘送’完崔老太太出门,回来听到这压抑之极的哭声,想了想,到底还是没有进屋,只站在门口。

  清风徐来,带着雨后的凉意。原本是难得的一个夏日凉爽之夜,正好入睡,但今夜这些人恐怕都无法入睡了。

  陈平也不知道到底过了多长时间,但屋内痛苦压抑的哭声依然没有断。不过院门外此时有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他忙快步上前查看,就见周辉正快步走来。一见他,便问道:“大都督在哪里?”

  陈平回头指了指屋内。不过还是轻声的说道:“我劝你现在还是不要进去的好。让大都督一个人安静会罢。”

  但周辉没有听他的话,依然快步的往前走。陈平也赶忙的跟了进去。

  周辉一进屋内,就叫了一声大都督。不过待看清崔季陵此刻的样子,他就吓了一大跳。

  崔季陵显然自回来之后就没有换过衣裳,现在他身上穿的还是先前在大雨中淋湿的那件墨蓝色的直身。

  不过经过这么长的时间,这件直身已经被崔季陵的体温给洪的半干了。头发也是。

  但这样才是最容易得风寒的。

  周辉只气的回过头就说陈平:“你也不劝着大都督,让他回来就沐浴换衣,喝姜汤。若大都督着了风寒,这个责任你来担当?”

  陈平低垂着头,没有说话。

  其实他何尝没有劝说过?甚至厨房里的人已经将熬好的姜汤和热水都送了过来,但大都督一直失魂落魄的坐在那里,谁叫他都没有半点反应。最后只能任由姜汤和热水凉了下去。

  崔季陵这时轻轻的挥了挥手,示意周辉不要再说。又开口问他:“你过来有什么事?”

  因为刚刚才哭过,现在声音粗哑的不像话。就好像喉咙被粗粝的砂石来回的磨过无数遍一眼。

  周辉也注意到他一双眼睛赤红,脸上尚有未擦干净的泪痕,心中低叹一声。

  不过随后就赶忙将他此行来的缘由说了出来:“刚刚我回去之后和燕如说起当年的事,燕如忽然想起一件事。当年在浣衣局的时候,夫人和一位孙姑姑关系很好,孙姑姑也数次照拂过她。燕如说,当时宫破,夫人极有可能和孙姑姑一起离开了。再不济,孙姑姑也可能知道夫人的下落。”

  “这个孙姑姑是哪里人?”

  崔季陵急忙起身从椅中站起。不过他已经木然的在椅中坐了一晚上,刚刚心中一直太痛苦所以察觉不到,这会起身站起来才发现两条腿如同千万根针在刺一般的酸麻刺痛。且双脚如同踩在云层上,使不上半点力。

  但他恍若未觉,反而心中再起希冀。

  若是能找到这位孙姑姑,说不定他就能见到他的婉婉。

  时至如今,他再不奢望其他,只盼她现在还好好的活着。余生他必定倾尽所有,不让她再受丝毫苦楚。

  “燕如说她记得那位孙姑姑是浙江余姚人,不过孙姑姑家乡具体在哪里她也不知。”

  知道一个大概的方位这就够了。哪怕去浙江余姚挨家挨户的查问,甚至于周边百里挨家挨户的查问,他都一定要找到她。

  就吩咐陈平备马,要立刻赶去浙江余姚。

  却被周辉给劝住了:“我知道大都督心细夫人安危,想早点找到夫人,但现在朝中局势不稳,我听说皇上有意让卫国公做兵部尚书。且调兵权和统兵权分离,将调兵权划归兵部所管的言论甚嚣尘上,大都督此时岂能离京?”

  见崔季陵欲待说话,周辉恐他说出反对的话来,便继续说道:“将夫人找回,大都督肯定也想给夫人安稳悠闲的生活。若到时被卫国公得势,大都督处处受他掣肘,如何还能给夫人安稳悠闲的生活?望大都督三思。”

  这一番话倒确实是说到崔季陵的心里去了。

  无论如何,他再也不能让婉婉跟着他受苦。

  不过现在周辉是京卫指挥使,值此微妙时刻自然也不能离京。

  “陈平。”崔季陵转头看着看着陈平,“你在我身边多年,我甚为信任你。此次你便代替我前往浙江余姚一趟。你要知道,夫人于我而言,重逾性命。若找到她,一定要将她安全带回。”

  陈平单膝下跪,一脸郑重的说道:“谢大都督信任。属下一定将夫人安全带回。”

  崔季陵又叮嘱了他几句,随后便让人准备行装,目送陈平带一队飞骑深夜离开。

  周辉见他满脸倦色,就劝他沐浴后上床休息。无奈一想到婉婉曾经遭受的那些苦难折磨,只觉一颗心都要痛的呕出来,如何还能睡得着?

  一夜无眠,心中悲恸难忍。也懊悔自责难忍。

  *

  姜清婉却睡的很好。

  自入三伏,天气炎热难耐,但昨夜一场暴雨,过后竟然凉爽起来。

  清晨起来,推窗一望,便见院内紫薇花开的正好。花朵上尚且还有未落尽的雨珠,被晨间的日光一照,晶莹剔透。

  绿罗和红药服侍姜清婉洗漱梳妆。

  水蓝色的上襦,白色的纱裙,发髻上简简单单的珍珠钿儿,点翠凤头步摇,两朵点翠小花,看起来清爽淡雅。

  待梳妆后,便出门去上房给姜老太太请安。

  姜老太太昨夜睡的也很好,正神清气爽的坐在明间的罗汉床上喝杏仁甜茶。看到姜清婉进来,便叫她坐。

  老太太仿似很喜欢杏仁甜茶,反正自打姜清婉做了她的孙女儿之后,便见她每天早上雷打不动的要喝一碗。且每次喝的时候脸上都是一脸享受的样子。

  不过今儿姜清婉见她喝了两口杏仁甜茶就将碗搁在炕几上没有喝了。还皱眉对桃枝说道:“今儿的这杏仁甜茶怎么有点苦?待会儿你去跟厨房里的人说一声,让她们明儿多放点白糖。”

  桃枝忙应了声是。

  姜老太太点了点头。看到姜清婉已经坐了下来,又问桃枝:“今儿三姑娘的牛奶、子送来了没有?”

  桃枝回道:“已经送来了。想必厨房的人见天气热,牛奶、子放在冷水里镇过。但我想着三姑娘脾胃弱,昨儿晚上又下了一场雨,早上还凉着呢,就不该给三姑娘喝凉的牛奶、子,叫小丫鬟用热水隔碗热一热。这会儿应当好了,我去拿过来。”

  说着,就转身去了内室。不一会儿的功夫就端了一碗牛奶、子过来给姜清婉。

  雪白的牛奶、子,盛在描着青色莲花纹的白瓷碗里,还微微的冒着热气。喝一口,感觉全身都暖和了起来。

  这也是姜老太太发下的话,所以现在伯府里的姑娘和公子人人早上都能得一碗加了酥油和白糖熬制的牛奶、子,而不再只是姜清玉和姜长宁特有的东西。

  不过姜清萱现在已经进宫给姜惠妃的女儿陪读,这碗每天都有的牛奶、子她是肯定享受不到了。

  姜老太太也正在担忧的跟姜清婉说起姜清萱。

  “萱姐儿进宫也有段日子了,一直都无只言片语传来,也不知道她在宫里现在如何了。”

  她心中其实还是觉得姜清萱性子柔弱,比起当年的姜惠妃犹嫌不足。但宫里是什么地方?以姜清萱的性子,只怕也成不了什么大事。

  最担心的还是她会做错事。若只她一个人的罪责便罢了,大不了便舍弃这个孙女儿。最怕会连累到整个永昌伯府。

  不过没有法子,想要永昌伯府代代兴盛,这步棋总要走。

  只好赌一把了。

  不过跟她相反,姜清婉却觉得姜清萱在宫里说不定就会过的很好。甚至可能还会有所作为。

  据她看来,那是个表面上虽然看着柔弱,但内里很坚韧的姑娘。也足够聪明。可能该狠心的时候也能狠得下心来。这样的人,在宫里那种吃人的地方才会过的很好。

  因为谁都会防备张牙舞爪的老虎,但有谁会防备看起来柔弱纯良的兔子呢?

  而果不其然,两日之后,宫中忽然传来一则喜讯,说是太子大婚的事已经定了下来。太子妃是吏部尚书之女。另有良娣一名,为御史之女。而姜清萱则被选为良媛,入住东宫。


  ☆、第80章 作茧自缚


  虽然现在只是个太子良媛,但往后一旦太子登基为帝,那姜清萱就会是皇帝的嫔妃。若她运气好,能生养个皇子下来,他们永昌伯府往后也都有靠了。

  于是这消息一传来,非但永昌伯府的各位主子,就是下人,也都喜出望外。姜老太太更是说,等天气凉快下来,她要领着全家人到庙里拜佛进香。

  巧的是,再过几日就是姜老太太的寿辰,又有这件喜事,算得上是双喜临门,姜天佑请示过姜老太太,决定要大办这场寿宴。

  一时之间阖府的人个个脸上都喜气洋洋的,就连走路的时候腰背挺的都比以前要直。

  独有孟姨娘和姜清玉两个人很不高兴。

  两个人不高兴的原因其实说起来都很简单。

  于姜清玉而言,以前姜清萱在她眼中是个再卑微不过的人,她心中是压根就瞧不上她的。但是没想到现在姜清萱竟然做了太子良媛,比自己高了不知道多少头。若往后她再见到姜清萱,岂不是要对她下跪行礼?她如何能接受这样的事。

  而于孟姨娘而言,姜清萱的生母孙姨娘以前只是她的丫鬟,被姜天佑酒醉后睡了一晚,竟然就珠胎暗结。当时她为在姜天佑面前扮贤良,才主动的叫姜天佑抬她做姨娘。但心里何尝看得上她?这些年对她们母女也很冷漠,放任下人克扣她们的日常用度。

  但是现在姜清萱竟然做了太子良媛,母凭女贵,永昌伯府里的哪个人不要高看孙姨娘一眼?这不,姜老太太昨儿就将她叫了过去,吩咐重新收拾一座宽敞的庭院出来给孙姨娘住。就连昨儿晚上,老爷也特地的歇在孙姨娘那里......

  原本冯姨娘新近入门,老爷天天去她那里也就罢了,现在又加上一个孙姨娘。只怕往后再没有到她这宜春苑来的时候。

  孟姨娘心中一股邪火,偏生无处发泄。便故意找小丫鬟的不是,看着她在院子里面受罚。

  惠香这时引着两个粗使的仆妇抬了一口朱红色漆的箱子进屋,身后两个小丫鬟,各自手里捧着两只黑漆描金的匣子。

  “姨奶奶。”惠香叫仆妇和丫鬟将箱子和手里的匣子都打开给孟姨娘看,然后说道,“这是前些日子老太太吩咐下来要给三姑娘做的衣裳和首饰。这些是您吩咐买的胭脂水粉。另外这把扇子也是老太太前几日吩咐下来要买给三姑娘的。”

  孟姨娘探头看了一眼,就见衣裳都是绫绢绸缎做的,首饰都是真金白银,上面还镶嵌了珠宝。

  三姑娘,三姑娘。这些贵重的东西都是特地采买来给三姑娘的,她的玉姐儿有什么?老太太的心可真是偏到了天边去。

  不过没关系,等她的玉姐儿进了宫,做了皇子妃,要什么好东西没有?

  太子大婚过后,皇上和太后已经开始着手给二皇子选妃了。连姜清萱那样的货色都能被选为太子良媛,孟姨娘觉得自己的女儿也肯定能做皇子妃。

  她可不要被孙姨娘比下去。

  就冷笑一声,叫惠香近前来,低声的问道:“扇子的事,做的可隐秘?”

  惠香忙低声的回道:“奴婢只说了要求,压根就没有表明自己的身份。银货两讫的事,那人如何会知晓到底是什么人买的呢?姨奶奶尽管放一百个心。”

  孟姨娘就点了点头,唇角勾了一抹不怀好意的笑容来。

  待笑过,她就起身站起来,叫那几个仆妇和丫鬟拿了东西跟她去松鹤堂。

  等到了松鹤堂,就见姜老太太坐在罗汉床上,旁边的椅中坐了姚氏和姜清婉。姜清玉竟然也在。

  孟姨娘看了姜清玉一眼,然后走上前对姜老太太屈膝行礼。

  姜老太太问她过来有什么事,她就叫了仆妇和丫鬟拿着箱子匣子过来打开给姜老太太看,一面笑着说道:“这箱子里是前些时候老太太您吩咐给三姑娘做的衣裳和首饰,这匣子里是您前儿吩咐要给三姑娘买的新扇子。至于那只匣子里面的胭脂水粉,是妾身自作主张买来给咱家的各位姑娘的。妾身是想着,过两日就是老太太您的好日子,咱们家现在今非昔比,到那日肯定有很多世家贵族要来,咱们家的姑娘们一应穿戴肯定是要好的,这胭脂水粉也肯定是要好的。就特地的吩咐人买了京城最好的舒玉斋里的胭脂水粉。老太太您觉得如何?”

  这一番话说的姜老太太很高兴。而且因为姜清萱做了太子良媛的事,最近姜老太太的心情很好,竟然难得的夸了孟姨娘做事细心周全。

  孟姨娘忙恭敬的开口谢过了。

  姜老太太问了她几句寿宴筹办的事,又说了两句话,就叫孟姨娘下去。孟姨娘笑着作辞,转身前目光看了一眼匣子里的那把檀香扇。

  不过一抬头,就正好对上姜清婉清凌凌的目光。倒仿似看透她心中所想一般。

  孟姨娘心中一惊,面上笑容就有些僵住了。不过须臾又浮上了跟刚刚一样无懈可击的笑意,柔声的说道:“老太太可真是疼三姑娘。这把檀香扇是苏州出的,价值不菲。夏日拿在手中扇风,清香四溢,冬月间放在衣柜里,连衣裙上都能沾染上这个檀香气呢。不知三姑娘可喜欢?”

  “有劳姨娘了。”姜清婉没有说喜欢,也没有说不喜欢,只面上带着得体的浅淡微笑,对她点了点头。

  孟姨娘担心她真的看出什么来,不敢再停留,转过身走了。

  姜老太太在吩咐桃叶:“......你去跟老爷说一声,让他下个帖子,恭请大都督和崔老太太那日也到我们家来看戏吃酒罢。再有,给何夫人和何公子也下个帖子。”

  桃叶应了一声是,转身出门。

  姜老太太这时看着放在炕桌上的两只匣子。一只里面放的是舒玉斋的胭脂水粉,另外一只里面放的就是那把檀香扇。

  胭脂水粉早就细心的被分成三份了。看着都是一模一样的瓷盒子装的,打开来看时,里面颜色气味也都是一样的。

  姜老太太给了姜清婉和姜清玉一人一份,姜清云不在,她的那一份就叫个小丫鬟给她送过去。

  舒玉斋的胭脂水粉在京城里最有名,也最贵,姜清玉平常也很少用到。不过这会儿她手中拿着这些,一张嘴依然咕嘟着,看起来很不高兴的样子。

  她目光在看着那把檀香扇。

  她有好几把扇子,但是一直没有檀香扇。而且眼前的这把,扇骨镂空雕花,扇面上是用金漆花的美人图,看起来就很名贵。

  心中不由的就埋怨起孟姨娘来。给姜清婉买一把这样好的扇子,怎么就不给她也买一把呢?

  她目光形如饿狼,屋里的人想不注意到也不行。

  姜老太太看她一眼。

  姜清萱现在已经是太子良媛了,怎么还会给公主做陪读?昨儿姜惠妃已经叫人出来传话,让姜老太太尽早再送个姜家的姑娘进宫给公主做陪读。姜老太太已经让来人回去告知姜惠妃,只待她的寿辰过后就会送姜清婉进宫。

  府里三个适龄的姑娘,两个都相继进宫给公主做陪读,独有姜清玉一个人留了下来。只怕往后府里的下人背后多会有议论。也担心孟姨娘会在姜天佑面前多嘴挑拨。

  姜老太太目光看向檀香扇,拿在手里打开,面上是一副沉吟的神色。

  姜清婉见微知著。

  这把扇子一开始确实说是要买给她的不错,但现在看姜老太太的意思,却是在犹豫到底要不要给她了。

  联想到刚刚孟姨娘离开前望着檀香扇时唇角勾起的笑意,总是无端的让人觉得阴冷渗人。

  这把檀香扇她可不敢要。即便要了,只怕心里肯定也会膈应的慌。既如此,倒不如做个顺水人情。

  就对姜老太太笑道:“祖母,您给我做了这么多衣裳,打了这么多首饰,我已经很受宠若惊了,如何还敢要这把檀香扇呢?不如便给二姐罢。我看二姐很喜欢这把扇子呢。”

  姜老太太心中原本确实就有将这把檀香扇给姜清玉,好堵住永昌伯府其他人,还有孟姨娘的嘴。不过先前说的是给姜清婉买的,正不知道该如何开口,难得现在姜清婉竟然主动开口说了这件事。

  心里很高兴,连忙借着这个台阶就下了。

  将扇子放回匣子里,叫桃枝拿去给姜清玉:“你生的明艳,正好配使这个扇子。好生拿着,到祖母寿辰那日,擦了你姨娘买的舒玉斋的胭脂水粉,拿着这把扇子,让旁人都好好的看看我有你这样的一个好孙女儿。”

  在姜老太太心里,姜清萱已经做了太子良媛,姜清婉即便进宫之后不得哪位皇子看中,但这不是还有个何家么?亲事也是不着急的了。姜清云的年纪则还小,所以现在就要好好的给姜清玉挑一门亲事了。

  正好她寿辰那日会有很多世家贵族过来,就带了姜清玉在身边,让旁人好好的看看她这个孙女儿。

  至少她觉得姜清玉的相貌还是拿的出手的。

  姜清玉原就是个喜欢听好话的人。而且自姜老太太上京之后,算起来这还是头一次这样的夸她呢。当即就喜滋滋的接过了装着檀香扇的匣子,开口谢了姜老太太。

  谢过之后,还不忘看一眼姜清婉。眼中满满的都是炫耀。

  姜清婉也不恼,一笑了之。


  ☆、第81章 报应不爽


  金乌东升西落,日光弹指过。转眼就到了姜老太太的寿辰这日。

  姜天佑以前虽然说起来也有个永昌伯的爵位,但可惜官位品级不高,手中职权有限,所以京中世家贵族也少有与他结交的。但是现在他女儿竟然做了太子良媛,这可是很了不得的事。是以姜老太太的这次寿辰,来了很多人。

  难得崔老太太竟然也来了。正被何夫人扶着,两个人一边说话一边往后院走。

  姜老太太听到下人通报,赶忙亲自来接,以示重视。

  何景明正跟在何夫人身后,看到姜老太太,忙对她行礼,诚恳的说了祝寿的话。

  看到姜清婉也在,赶忙的又对她行礼,叫了一声姜姑娘。抬起头来的时候一张俊脸微红。

  自那日在靖宁侯府别后,回去之后他竟然会时常想起姜清婉。所以前几日接到永昌伯府邀他和母亲来参加姜老太太寿辰的帖子,他心中欢喜异常,昨儿就开始在想今日要穿什么衣裳。

  是一件淡蓝色的圆领袍,腰间系了革带。看着便是个长身玉立的温和俊秀公子。

  姜清婉对他屈膝行了个礼,点头微笑,就算是打过招呼了。

  每次看到何景明,心中总会感慨世事无常。当年那个才十岁大的腼腆孩子,现在竟然长成了这样出色的一个青年。但自己却早已是红颜枯骨了。即便在外人看来她现在不过才十四岁,尚且还是个小姑娘,可她自己总觉得经过了很多事,心境苍老,再不复以往的那些活泼明媚了。

  姜清玉看到何景明的时候却觉得眼前一亮,继而也不知道为何,竟然有些害羞起来。

  姜老太太这时也在跟崔老太太,何夫人和何景明引见姜清玉,说这是自己排行第二的孙女。

  崔老太太和何夫人都是人精,一眼看过来,就知道姜清玉这个姑娘性子浮躁的很。而且想必也是个庶出,脸上神情便都淡淡的。

  这若是在以往,姜清玉肯定会不高兴,且立刻会在脸上显现出来,但是现在,她眼中就只有何景明一个人,也顾上不高兴的事了。

  对何景明屈膝行礼,叫过何公子之后,竟然走过去跟何景明攀谈起来。

  但何景明原就是个腼腆的人,很少跟姑娘接触,且很显然他并不想跟姜清玉有过多接触,所以姜清玉问的十句话里面他都未必能回答个一两句。倒是姜清婉若说什么话,他便会立时作答。

  姜清玉难免就有些气鼓鼓的,目光狠狠的剜了姜清婉一眼。

  因为今儿是姜老太太的寿辰,姜清婉穿戴的也比较喜庆。杏黄色绣芍药花的缎面褙子,桃红色的长裙。发髻上簪了赤金点翠凤凰簪步摇,鬓后还压了一朵石榴红色的绢花,正手拿团扇,面带微笑的坐在姜老太太身边,看起来很端雅华贵。旁边好几位贵妇人过来跟她说话。

  但她明明觉得自己今儿打扮的比姜清婉要华贵很多。大红色织金缎面的褙子,宝蓝色的长裙,脸上特意的搽了前几日刚得的那几盒好胭脂水粉,手中拿的也是那把檀香扇,但怎么就没有贵妇人过来跟她说话呢?

  现在竟然连何景明也找了个托辞,不再理会她,一径往前院去了。

  姜清玉恼极,不想再在这里待,带着瑞香就气愤愤的往花园子里面走。

  姜老太太这这时正在跟崔老太太说话:“......怎么不见大都督今日过来?可是有事?”

  崔季陵身份非比寻常,若是他今日能来,这场寿宴肯定会锦上添花。

  姜清婉坐的离她们近,也听到了这句问话,正摇着扇子的手不由的就一顿。

  自那日在靖宁侯府心中起了疑问,这些日子她一直在想当年的事。想来想去,当年她被送入京之后崔季陵竟然会有那么大的变化,可见她离开的事对他打击应当还是很大的。而且,当年的那些事她到底也没有正面问过崔季陵一句,许是旁人在中间挑拨离间......

  但是她一直想不出来到底是谁会有这个胆子,而且这样恶毒的在中间挑拨离间。想要去当面问一问崔季陵那些事,但一来她现在出门不易,二来心中到底还是很犹豫,不敢前去问崔季陵。

  若开口,崔季陵肯定会知晓她到底是谁,旁人只怕也会知道。若崔季陵还维护她便罢了,若不维护,她就只有死路一条了。

  且不谈崔季陵会不会为了抹去当年自己做下的那些见不得光的事杀了她,她现在算什么一回事呢?借尸还魂?只怕会被活活烧死。

  便犹豫至今,一直没有痛下决心来。于是现在听到姜老太太问起崔季陵的事来,便侧身倾听。

  就听到崔老太太在含含糊糊的说道:“他今日原是想要来的,但是公务繁忙,竟是来不了。我临出门的时候她就托我对你说一声,祝你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但崔老太太实在不是个会撒谎的人。她这样含含糊糊的话,还有面上躲躲闪闪的神情,不消说姜老太太这样精明的人了,想必只要双眼没有瞎的人都不会信。

  姜老太太便哦了一声,没有说话。不过心里也有点不大高兴。

  再如何崔季陵身居高位,但崔姜两家到底是世交,今儿她过寿,崔季陵过来一趟也是很应当的事。哪怕他就只是来给她拜个寿然后立马就走了,也比现在这样压根就不来的好。

  也太不尊重人了。

  崔老太太也看出她的不高兴来,想了想,长叹一口气,就低声的说道:“若是旁人,这话我肯定不会说,但你不是外人,这些家丑对你实说也没什么。”

  声音压的更低了些:“连我也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前些日子好好儿的,淋了一场大雨回来,整个人看着失魂落魄的。我去见他,他跟我说什么他原本应当是有一个孩子的,若那孩子还活着,现在也有九岁了,会叫他父亲。我想问明白他这到底是什么意思,他却不肯跟我明说,只叫我出去,且再不允许我踏入他的书房和卧房一步。我就只听下人说,自那日之后,他就一直病着,也不思饮食,晚间也不肯好好睡觉,除了处理一应必要的公务,他就只静坐着发呆。前几日我偶然在府里碰到他一次,就见他整个人都消瘦了不少。我心里急的跟什么似的,偏偏一点法子都没有。你叫人送过去的帖子,我何尝没叫人给他送过去?我也盼着他出来走一走也好,身上好歹能沾点人气儿。但现在他那个样子,我总觉得这世上再无他会挂碍的东西了。我真担心......”

  说着,就一脸愁容,长吁短叹的。

  姜老太太少不得安慰她几句,叫她宽心。又问她到底事出何因,为何大都督忽然会变成这个样子。

  姜清婉却无暇去想崔季陵为何会变成这个样子了。她脑中反反复复的只有两个字,如炸雷一般响起,震颤着她的心神。

  孩子。孩子。若还活着,算起来现在也有九岁了。

  她不知道崔季陵已经知晓她当年离开时怀有三个多月身孕的事。实际上,在甘州的时候崔家没有一个人知道。崔季陵当时离开甘州,更加不会知道。甚至她自己都不知道这件事。还是到京城的路上,孙兴平见她连日呕吐高热不止,叫了个大夫过来给她诊治她才知道。

  所以崔老太太说的这个孩子,姜清婉理所当然的以为这就是孙映萱当年跟她提起过的,和崔季陵的那个孩子。

  枉她这些日子还一直在想当年的事到底有没有冤枉崔季陵,还想着到底要不要豁出自己的这条命去赌一把,当面去问一问崔季陵那些事......

  但是现在看来,既然他和孙映萱的那个孩子是真的,那当年的事,极有可能就是真的。

  她上辈子就是死在自己的识人不清和愚蠢上,这辈子差些儿也死在这上面。好在现在她终于知道了。

  难掩心中悲痛,就找了个托辞,远离人群,想要到花园子里面去透透气。

  所以就没有听到她走后,崔老太太继续在跟姜老太太低语:“......听他话里的那意思,那孩子,应当是我那个儿媳妇的。但我当时竟然压根就不知道她怀了身孕。”

  若知道,她哪里还会提让崔季陵纳孙映萱为妾的事?也不会在崔季陵拒绝此事,离开甘州去京城的那段时间里越发的苛待姜清婉了。姜清婉后来也许就不会离开......

  那她现在也是做祖母的人了。而且那孩子说不定就会是个男孩子,崔家也就有后了。

  想到这里,崔老太太心中就很黯然起来。

  头一次,很后悔当初那样的对待姜清婉。若不然,现在崔季陵也不会变成这个样子。

  姜老太太就柔声细语的安慰她。只是才安慰了几句,忽然就见有个小丫鬟慌慌张张的跑进来,一脸的焦急:“老太太,您,您快去看看二姑娘。她的脸,她的脸......”

  当着堂屋里这么多的女眷的面,这个丫鬟做事说话竟然这般的不稳重,姜老太太很觉得丢了面子。不过女孩儿家,一张脸可是很重要的,她肯定也很关心。

  就叫了那个小丫鬟过来,叫她轻声的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二姑娘的脸怎么了?

  就听那个小丫鬟惊慌失措的说道:“奴婢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就,就看到二姑娘脸上忽然起了很多红点子。二姑娘还说刺痒难当,忍不住的就用手去抓。结果越抓越痒,现在,现在她一张脸都抓破皮了,都快要破相了。瑞香姐姐见了害怕,就叫我赶紧过来对老太太您说一声,请个大夫过来给二姑娘瞧一瞧。”


  ☆、第82章 自咽苦果


  姜清玉虽然性格浮躁骄纵,人也蠢笨,毫无城府,但一张脸却是生的明艳如玫瑰花一般。

  不过现在,她脸上只有一道一道被手指甲划出来的痕迹。眼角那里也有很深的几道伤口,鲜血淋漓,看着十分可怖。

  赶过来的姜老太太等人一见就都吓呆了,一时都站在原地,没有人敢上前一步。

  瑞香这时急的直哭。

  原本她是一直和另外一个丫鬟一起抱着姜清玉的胳膊,哭求她不要再抓脸了,但姜清玉仿似压根就不知道疼痛一般,只说脸上很痒,恨不能拿整张脸到粗糙的树皮上去蹭一蹭才好。瑞香吓的立马抱住了她腰,不让她动弹。

  这会儿看到姜老太太和姚氏等人过来,瑞香就哭求着:“老太太,太太,快救救我家姑娘吧。再这样下去,我家姑娘的脸只怕就要破相了。”

  其实只怕早就已经破相了。

  姜老太太这时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赶忙的喝叫旁边的丫鬟:“你们都还傻站着做什么?还不快过去抱紧二姑娘。”

  跟来的丫鬟们忙应了一声,一时就有四五个人涌了过去。

  但没想到现在姜清玉忽然力大如神一般,一挥胳膊,就推倒了两个丫鬟,然后转身往后飞奔。

  姜老太太见了,又是着急,又是担心,忙喝命丫鬟:“挑几个力气大的追过去。追到了,若她再挣扎,就结结实实的捆起来。万不能让她再这般的抓自己的脸。”

  又命桃叶赶紧叫个小厮去请大夫过来给二姑娘诊治。

  不过外面都是来贺寿的人,为免其他人知道,就叫桃叶一定要做的隐秘,不能让其他人看出来。

  桃叶慌忙应了一声是,转身往外就走。

  姜老太太看着姜清玉消失的方向,长叹了一口气,喃喃的说道:“我这到底是造了什么孽?”

  好好的寿辰,偏生就出了这样的事。也不知道姜清玉这到底是怎么了,就跟猛然间得了癔症一般。不过现在前头宾客云集,她和姚氏是肯定要去陪客的,不能在此地久留。若不然,只怕叫旁人知道了这里发生的事,这脸面还要不要?

  就叫小丫鬟去叫几个力气大的仆妇过来守着二姑娘。想了想,又让人去叫孟姨娘过去。

  虽然今儿寿宴的事都是孟姨娘操办的不错,但她到底只是个妾室,如何能出来见客?就只在后面忙碌。而且她到底是姜清玉的生母,让她去守着姜清玉也要好一些。

  丫鬟答应着,忙忙的各自去了。姜老太太就扶着姚氏的手往回走。

  走了一段路,就看到姜清婉正带着绿罗和红药赶过来。一见姜老太太就问道:“祖母,可是发生了什么事?方才我看到有丫鬟一脸惊慌的要去找您,我问她发生了什么事,她也不肯细说,只说二姑娘出事了。二姐出了什么事?要不要紧?”

  方才她一直在前面的水榭里面静坐平复心情,倒确实不知道这里发生的事。就是听到说二姑娘出事了,她原本也懒怠过来看。还是看到姜老太太和姚氏都赶过来了,想了想,这才带着丫鬟过来看一看。

  姜清玉现在的那个样子看着确实很吓人,而且姜老太太也担心她那是癔症,说不定就会伤人。姜清婉这两日就要入宫陪读,万不能出半点事。所以就没有对她明说发生了什么事,更不让她过去,只叫她:“没有什么事。你随我去前面陪陪客。”

  姚氏也不想姜清婉看到那样血腥的画面。胆小如她,刚刚差些儿都吐了。到现在依然脸色煞白,心中发闷。所以忙附和着:“你祖母说的对。你是嫡女,怎么能缺席呢?快随我和你祖母去前面陪客人才是正经。”

  姜清婉狐疑的看了一眼她煞白的面色,不过也没有问什么,而是从善如流的跟着她们往前走。

  她对姜清玉并没有什么好感,有关姜清玉的事,她确实不大想理会。而且既然现在姜老太太和姚氏都不愿跟她说发生了什么事,她也正好落个清净。

  *

  孟姨娘原本正在后院指挥丫鬟做事,忽然得丫鬟来报,说二姑娘出了那样的事,只吓的面上的血色一下子就褪的干干净净,整个人也身形不稳,左右摇晃起来。得亏惠香在旁扶住,这才堪堪站稳。随后立刻就脚步飞快的往松鹤堂飞奔。

  等到了松鹤堂的西厢房里,就见姜清玉已经被绳子捆的结结实实的放在床上。口中还塞了一条布巾。一张脸已经被抓的不像样子,满脸血污。

  不过想必她现在很难受,正不停的在床上翻滚着,口中还呜呜咽咽的不停歇,也不知道在说什么。

  孟姨娘见了,立刻就心疼的落下泪来。忙问旁边的人:“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二姑娘好好儿的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又喝命丫鬟快去将姜清玉口中塞的布巾拿出来:“把绳子解开。是谁给你们的胆子,竟然刚将二姑娘绑起来?若我知道,饶不了你们。”

  就有几个仆妇跪了下来。然后低声的说道:“姨奶奶,这是老太太吩咐下来的。”

  瑞香这时也跪了下来,哭道:“姨奶奶,您看看二姑娘的脸。若不这样绑着她,只怕她还会抓自己的脸。再抓下去,她这张脸可真的要毁了呀。”

  孟姨娘见状也哭了。走到床沿上坐下,也不顾姜清玉满脸的血污,颤抖着手就去摸她的脸,哭道:“我的玉儿,你这好好儿的怎么就成了这个样子,啊?”

  伸手就将她口中塞的布巾拿了下来。

  但姜清玉仿似压根就不认得她了,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口中只如野兽一般,嗬嗬的叫个不停。

  孟姨娘哭的越发的厉害了起来:“怎么会这样?孩子,你这是魔怔了啊?”

  说到魔怔,忽然想起一件事来。

  心中一跳,连忙转过头问瑞香:“我问你,姑娘今日抹的是什么胭脂水粉?手上拿的是什么扇子?”

  瑞香不知她为何会忽然这般问,但还是老实作答:“就是那日姨奶奶您叫人从舒玉斋买回来的胭脂水粉,手上的扇子也是您那日买的檀香扇。”

  说着,面带狐疑的抬头望着孟姨娘:“姨奶奶,这两样东西可有不妥之处?”

  孟姨娘是个做事缜密的人,绝不会让人抓住任何把柄,所以那几盒舒玉斋的胭脂水粉和那把檀香扇若都单独用,都没有任何不妥之处,但若是又抹了那几盒胭脂水粉,又用了那把檀香扇的话......

  孟姨娘双眼一翻,身子立刻就瘫软了下去。

  站在旁边的瑞香和惠香两个人见状,忙赶过来扶着她到旁边的椅中坐了。惠香又急忙去倒了一杯热茶过来。

  待灌了几口热茶下去,孟姨娘才悠悠醒转过来。

  她一醒转过来就扑到姜清玉的床边,哭着说道:“玉儿,都是娘不好。是娘害了你啊。”

  原本是想要用这个法子来让姜清婉破相毁容,神志不清,好让姜清玉能代替她入宫做陪读,但千算万算,都没有想到这一招会害了姜清玉。

  哭了一会儿,猛然又回头过来逼问瑞香:“那把檀香扇不是给三姑娘的,怎么会到二姑娘手里?是不是三姑娘拿来给她的?”

  心里还以为是姜清婉发现了那把檀香扇的异常,却没有明说,而是这般恶毒的趁机将这把扇子给了姜清玉,要害她。

  早在孟姨娘问出胭脂水粉,扇子的话来,惠香就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为免其他丫鬟听到会跑到老太太面前去多嘴,所以她就将屋子里的丫鬟都遣了出去,只留了瑞香和她两个人在这里。

  这会儿听问,瑞香忙回道:“那把檀香扇不是三姑娘拿来给二姑娘的。”

  就将那日孟姨娘走后,姜老太太如何将这把扇子给姜清玉的事说了:“......当时屋子里的人都看出来二姑娘很喜欢这把扇子,老太太也有意想将扇子给二姑娘,三姑娘一见,就主动开口说了那话,老太太就将这扇子给二姑娘了。二姑娘回来高兴的跟什么似的,这几日一直在用,可看着也没有什么事啊。”

  她很聪明,从刚刚孟姨娘说的话里面就隐隐约约的听出来这件事应该跟那把檀香扇有关,所以才特地说了最后一句话。

  但她哪里知道,这把檀香扇只在用了那几盒舒玉斋的胭脂水粉时才会引发这么大的反应。若不这般的神不知鬼不觉,岂不是会被姜老太太等人察觉出来孟姨娘的恶毒心思来。到时她还能落个什么好下场?

  孟姨娘一肚子苦水,偏生无处发泄,只能一直抱着姜清玉哭。

  哭着,哭着,心中就恨起了姜老太太,姚氏和姜清婉来。

  大抵坏人都这样,怨天尤人,从来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任何事,反倒觉得都是旁人不公,老天不公,逼的她非要这般做不可。却从来不想想自己到底错在哪里。

  跟这样的人打交道其实是很痛苦的一件事。往往一句无心的话,就会让他们心中记恨,后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做出什么恶毒的事来。

  孟姨娘这会儿心中就在恨恨的想着,若姜老太太她们三个人现在还在甘州,她又怎么处心积虑的要做这些事?若不做这些事,她的玉儿肯定还是好好儿的,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而且现在她的玉儿都已经这个样子了,姜老太太她们还只顾着在前面招待客人,没有一个人关心她,过来看望她。

  心中不由的就恨极。


  ☆、第83章 准备进宫


  不过孟姨娘虽然这会儿又是心疼姜清玉,又是恨姜老太太等人,但还是极缜密的处理着后续的事。

  是肯定不能让姜老太太和姜天佑等人知道这件事背后的真相的。若不然,她的下场肯定会很不好。

  而她一死,姜清玉和姜长宁往后的日子会好过?所以她肯定要好好的活着。

  就趁着大夫在屋里给姜清玉切脉的时候,叫惠香附耳过来,悄悄的吩咐她去后花园子将那把檀香扇找到。或是丢到池塘里,或是烧了,总之不能让其他任何人找到。

  惠香点了点头,转身悄悄的出门。

  这里大夫切完脉,也说不出个很清楚的所以然来,说了好些个生僻的典故,最后开了张药方。

  孟姨娘心知是怎么一回事,所以也没有打破砂锅问到底。吩咐小丫鬟叫个小厮跟大夫去抓药回来,又让人在屋子里点起安神香来。

  姜清玉迷迷糊糊的睡了过去。孟姨娘坐在她的床沿上,看着她落泪。

  一炷香的功夫过后,惠香回来,附耳在她耳旁说了那把檀香扇已经找到,被她就近扔到了池塘里面去,再不会有人发现。孟姨娘点了点头,没说话。

  等到半下午的时候,前来贺寿的人都相继的走了,姜老太太等人才过来看视姜清玉。

  姜天佑以往最看重姜清玉这个女儿,虽然近来因为姜老太太的缘故,觉得姜清玉确实不知礼仪,骄纵了些,但到底是自己的女儿,这会儿看到姜清玉满脸被抓破的样子,如何会不心痛?

  问过刚刚那位大夫说的话,他就嚷嚷着说这大夫不好,要再去请一位好大夫来给姜清玉看一看。

  孟姨娘担心若来了一位高明的大夫,真的查出什么来,到时追查起来她肯定脱不了干系。左右姜清玉的脸已经这个样子了,往后也恢复不了,现在最要紧的是保全她自己。

  于是反倒阻拦起来,哭道:“老爷,妾身求您,玉姐儿的脸已经这个样子了,就给她留一点脸面罢。您这样频繁的请大夫过来,若教外人知晓,玉姐儿还活不活?”

  姜天佑唉声叹气的。不过总还是请个好大夫过来给姜清玉看一看。

  就在他们说话的时候,姜老太太已经凑近去看了姜清玉的脸。

  虽然已经让人用帕子洗干净了脸上的血污,但看着一道道很深的疤痕,有的地方皮肉都外翻了,只怕就是华佗再世也治不好这张脸了。

  虽然姜老太太心中也不是很喜欢姜清玉,但到底是自己的孙女儿,现在看她这个样子也觉得有几分心疼起来。

  这时听到孟姨娘的话,她叹了一口气,转过头对姜天佑说道:“孟姨娘说的也有道理。罢了,暂且就先等玉姐儿醒过来,看她神智清楚不清楚再说罢。”

  今儿应酬了一天,姜老太太这会儿也确实累了。叮嘱瑞香好生的伺候姜清玉后,她就扶着姜清婉的手往屋外走。

  姜清婉隐隐觉得这件事不对,但是到底如何不对她也说不上来。临出门的时候就回头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姜清玉,却看到孟姨娘正抬眼在看她。目光怨毒阴凉若毒蛇。

  倒仿似姜清玉现在这个样子是她故意害的一般。

  但姜清婉觉得自己坦坦荡荡的,并没有做过任何对不起人的事,便也无惧她这怨毒的目光,转过头继续扶着姜老太太往屋外走。

  扶着姜老太太在罗汉床上坐下,她在旁边的一张绣墩上坐下,听姜老太太和姜天佑,姚氏他们说话。

  姜老太太全没有刚刚在前院陪客时的高兴样子,一双眉头紧皱着,说了姜清玉这张脸只怕已经毁了,再好不了了。依着他们永昌伯府做靠山,给她找个家世一般的婆家也不是难事。但若这个婆家找在京城里面,旁人迟早都会看到她的脸,到时议论起来,他们永昌伯府的名声肯定有损。所以现在有两条路,一是姜清玉嫁的离京城远远的,二是索性就不让姜清玉嫁了。或一辈子待在府里做老姑娘,或是找个由头,找个尼姑庵,我们永昌伯府捐点钱,就让她到庵里去修行。问姜天佑是什么意见。

  不过听她话里的意思,她还是比较倾向于送姜清玉倒庵里去清修。

  姜天佑听了,心中大恸。在战场上滚过的人,一双眼竟然赤红了起来,差些儿就要落下泪来。

  当下就哑着声音说道:“若将她嫁的远远的,若她受了婆家的欺负怎么办?到时离的远,我们也都不知道,谁给她撑腰?让她到庵里去修行,她能过得了那样清苦的日子?还是一直待在家里的好。我是他父亲,就算管不了她一辈子,她的上半辈子也肯定管得了。等往后宁哥儿大了,承继了这永昌伯的爵位,还管不了自己亲姐姐的后半辈子?”

  姜清婉看他一眼,没说话。姚氏摇着扇子的手也顿了一下。

  还是姜老太太不悦的开了口:“知道你喜欢孟姨娘生的一双儿女,但宁哥儿才多大,说什么承不承继你这爵位的事?婉姐儿的娘还坐在这里呢。若她生下个嫡子来,难道还由得宁哥儿承继了你这永昌伯的爵位不成?这样的话可不要说的太早了。”

  姜天佑刚刚也确实是心直口快了。这会儿才想起姚氏来,转头看她一眼。

  姚氏脸上倒没什么神情,淡淡的,依然只慢慢的摇着手里的羽毛扇。目光别过头去看旁边花几上放着的一盆文竹盆栽,没有看姜天佑。

  姜天佑面上讪讪的,也就没有再看她,转过头来看着自己身上棕金色的锦袍。

  姜老太太又说了几句话,就叫他们散了。

  姜清婉就住在东厢房,所以是最后一个走的。正要跟姜老太太拜辞,姜老太太叫住她:“前几日你姑母叫人从宫里出来传话了,叫你赶紧进宫去给公主陪读。我想着我的寿辰也到了,就没有立刻进宫。现在你回去叫丫鬟准备行装,明儿你便进宫罢。”

  这件事姜清婉事先并不知道。但没有想到现在一等她知道,竟然就已经这样的快了。

  只得回说知道了。然后跟姜老太太拜辞,回了东厢房。

  绿罗和红药便都打点着明儿进宫要带的东西,姜清婉坐在窗前的木炕上,看着院中的景色不语。

  上辈子她不遵从家人的决定,夜奔崔季陵,做出那样惊世骇俗的事来,随后受了那么多的罪,落得了那样的一个下场。这辈子她不想再挣扎,便凡事都老老实实的听从长辈的安排罢。

  还能指望有什么山盟海誓,同生共死的感情呢?日子无非这样平平淡淡,一日复一日的过下去罢了。

  明知明儿就要入宫,但因着内心平静,晚间上床之后倒也安然入睡。

  但睡至半夜,忽然就听到一声尖利之极的凄凉叫声。

  是姜清玉醒了过来。且神智再不复白日的混沌,而是在很清醒的状态。

  一个很清醒的人,忽然从镜中看到自己往昔如花似玉的相貌变成怪物一样,心中该是何种感觉?

  姜清婉闭了闭眼。只觉得姜清玉还不如这辈子神智都一直糊涂,压根就没有清醒过来时候的好。

  人生不过如此,若能快快乐乐的糊涂过一辈子,也未尝不好。

  这凄凉叫声很持续了一会儿,惊动了老太太,叫了桃枝出来看视。最后姜清玉的嘴巴约莫是被人给封住了,又或者是晕了过去,尖叫声终于消失了。

  姜清婉却翻来覆去的不大睡的着了,直至天快要破晓的时候才迷迷糊糊的眯了一会儿。

  等再醒过来的时候是被绿罗叫醒的。

  起床洗漱,梳妆打扮,到上房去给姜老太太请安。

  姜老太太正在跟桃叶说最近几天的杏仁甜茶比以前可要甜多了,问厨房里是不是换了个新厨子。

  不过年纪大的人,原就喜食甜食。而且这杏仁甜茶虽然较以前要甜,不过喝起来味道可要比以前好很多。姜老太太就很喜欢喝。

  姜清婉上前给她请安,两个人说起昨晚姜清玉闹腾的事。姜老太太就抬头捏了捏自己的眉心,说自己昨儿晚上一晚上都没有睡好。想着要叫姜清玉搬回她原来住的锦云馆里去。

  姜清婉心中微寒,不过也没有说什么。

  她现在的身份虽然是姜家的嫡女,但在这个永昌伯府里,也就只有姚氏她是真的当成自己的亲人来看待,旁的人,也就那样罢。

  两个人说了几句话,姚氏就带着姜清云和姜长宁过来给姜老太太请安了。

  随后姜老太太说起,姚氏这才知道姜清婉今儿竟然就要入宫做陪读的事。心中很是不舍,泪光连连的拉着姜清婉的手。

  姜老太太见状就说道:“只是进宫陪读而已,又不是不回来。你做了这样的一副样子出来做什么?”

  多年活在姜老太太的强势下,姚氏是不敢跟她顶半句嘴的。不过心中却在想着,做公主陪读虽然也能过一段时间就回家来住几日,但若真的如姜清萱一样做了太子或者皇子的身边人,往后哪里能经常相见呢?

  还是忍不住的落泪。怕姜老太太再说她,就拿了帕子拭泪。

  姜清婉只好柔声的安慰她,又叫她在家要好好的照顾自己。姚氏点头应了。

  待用过早膳,姜惠妃打发来接人的两名内监也到了。姜清婉便同众人告别,坐上马车进宫。


  ☆、第84章 富贵公子


  姜清婉进宫见了姜惠妃,姜惠妃很和蔼的跟她说了几句话,叫她将带来的行装放到东厢房里,然后就领着她去拜见薛太后。

  两个人到慈宁宫的时候,薛太后正坐在南窗木炕上。手边的炕桌上放着一盆盆栽,上面开了零星几朵白色的小花。

  叶片狭长,就如同一把把的小镰刀般。不过现在这些叶子都有些发黄发枯,临近根茎的地方还很有些既白又细的丝状物。

  就如同是有蚕在这里刚吐了很多蚕丝一般。

  看得出来薛太后现在心情不是很好,虽然跟姜清婉说话的时候面上带了笑意,但也比较勉强。

  不过薛太后上次见过姜清婉,对她印象很好,所以这会儿对她还算温和。

  叫她不用多礼,起来坐下。还叫宫女上茶。

  眼见姜清婉目光不时的看向她手边的盆栽,就问道:“姜姑娘可是认得我这盆花?”

  姜清婉听问,就起身从椅中站起来,恭敬作答:“回太后,小女以前也只在书上看过这种花的介绍,不知道对不对。”

  姜惠妃听了,心中就有些紧张起来。

  宫里的人都知道薛太后是个很爱花的人,尤其爱兰花。有一间很大的花房,一年四季都有不同的花开放。若看到有花枯死,太后就会很伤心,脾气也会不好起来。。

  而她手边的这盆花,一看就知道不大好。现在太后问姜清婉这话,若是她答错了......

  姜惠妃不由的攥紧了手里的锦帕。

  姜清婉这时已经在说这盆花的由来了:“......若小女没有猜错,这应当是一盆建兰。而且还是建兰里的风兰。据传,福建武夷山盛产兰花,而其中最有名的就是风兰。叶片狭长圆状若镰刀,花白色,幽香袭人。习性生长在岩石或树上等干净的地方,姿态端庄高贵,世人多称之为仙草,或富贵兰。而诗人墨客也喜将它吊挂在书房或屋檐下,故也得名轩兰。”

  “没想到你对兰花竟然这样的了解。一眼能看得出来我这盆花是建兰倒罢了,但你竟然能知道这是风兰。”薛太后面上带着笑容,毫不吝啬对姜清婉的夸奖,“你确实是个博学的好孩子。”

  “太后谬赞。小女这也是凑巧蒙对了罢了。”

  姜清婉脖颈微垂,面带笑意的恭敬作答。

  她上辈子原就是个很喜爱花草的人,闲来无事时,看过许多记载着各种花草的书籍。有好些还是孤本。而且她父亲因为做茶叶的生意,和福建武夷山里的茶农经常有往来。知道她喜爱兰花,但凡每次去武夷山的时候就会给她带些兰花回来。

  这风兰虽然名贵稀有,但那个时候她家里也是有两盆的。旁的四季兰,墨兰这些兰花她家里也都有。

  薛太后又问了她许多和兰花有关的东西,她都对答如流。薛太后便生了一个心思。

  “我这盆风兰原本还是好好儿的,从大前天开始,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根茎这里忽然就出现了这样既细且白,如蛛丝一般的东西。我当时就叫人将这些都清理干净了,但每日早上一看,依然会出现这些东西。从昨儿开始,连叶子都开始变黄发枯了,开的花也掉了好几朵。我刚刚还在这里伤心呢。”

  话锋一转:“姜姑娘看过的那些书上可有介绍过这样的病症?该如何根治?”

  语气较刚刚急迫了一些。看得出来薛太后对这盆风兰确实很看重。

  刚刚姜清婉对薛太后的问话都对答如流,姜惠妃心中才放松了一些,面上浮上笑意。

  今上对太后很孝顺,若姜清婉能讨得薛太后的喜欢,那可就再好也没有了。但是现在,薛太后竟然问姜清婉知不知道她这盆风兰到底得了什么病症。

  若姜清婉知道,且能将这盆风兰治好,不消说,往后她肯定能得薛太后青眼,这阖宫里的人也都要对她高看一眼。但是若她不知道,又或是知道,但却没有治好,甚至将这盆风兰给治死了......

  姜惠妃再一次紧张的攥紧了手里的锦帕。

  不过姜清婉心里却一点都不慌张,面上甚至带了浅淡的笑容。

  刚刚她故意一直去看这盆风兰,就是要引起薛太后的注意。自然,这样的病症她也知道该如何根治。

  以前她养的那两盆风兰,就曾相继出现过这样的病症。她为此翻看了好些前人的典籍,这才知道该如何根治。而且,那两盆风兰后来都好好的。

  就微笑着对薛太后说道:“小女以前确实在一本典籍上看到过有记载花草得这般病症的例子,上面也介绍了该如何治疗的法子。只是从来没有试过,也不知道效果到底如何。”

  薛太后是爱花成痴之人,这几日看着这盆风兰日渐枯萎,她整个人也跟着枯萎了一样,竟是茶饭不思。这会儿自然是不会放过任何一线希望。

  于是她想了想,最后还是痛下决心般的说道:“姑且一试。”

  叫姜清婉说出治疗的法子来。

  姜惠妃心中实在担心,忍不住的轻声问道:“这风兰太后是很看重的。你,可有把握?”

  姜清婉微笑。

  她虽然有把握,但也不能说就有十分。现在也唯有赌一把了。

  若能得薛太后青眼,于她而言总会是一件好事。

  就对着姜惠妃点了点头,然后轻声细语的对太后说了该如何医治的法子。

  先将盆中的土壤悉数倒处,连风兰根茎上沾染的土壤都要洗净。随后重新换了肥沃疏松的土壤,再挖开根茎旁边的那一圈土壤,叫人拿了生石灰来撒上。

  生石灰,这遇水可是会产生高热的呀,这样一株娇嫩的风兰能禁得住这个?

  拿了生石灰过来的内监都不敢将手里的生石灰撒下去了。姜惠妃也紧张的手心里都潮湿一片。

  就连薛太后也是迟疑了好一会都没有下令。不过看姜清婉一直面带微笑的站在那里,好像很有把握的样子,最后她还是沉声下令:“照姜姑娘说的话做。”

  内监应了一声是,这才抖着手将手里的生石灰撒了下去。

  自然不可能立竿见影,但姜惠妃还是忍不住的目光不时看向那盆风兰,盼着它立刻就能叶子青翠舒展起来。薛太后也是过一会儿就会看一眼。

  姜清婉心中也有担心,但面上还算镇定,声音平缓的和薛太后说话。

  知道薛太后喜爱花草,自然要投其所好。最后听的薛太后都忘了这盆风兰的事,面带笑容的跟她说了好一会儿的话。

  直等内监进来通报,说是国公爷来了,薛太后才停下。

  一望雕花窗子外面,才见日影西斜,已经过了申正时分了。

  早上她确实叫了个小内监到兵部去告诉薛明诚,让他散值之后到她的慈宁宫来一趟,她有话要跟他说。

  就叫内监请国公爷进来。

  薛明诚穿绯色圆领袍,腰系玉带。一张脸生的白净,相貌又隽雅,缓步走进殿中来,恍然便是一位气质闲雅的贵公子。

  薛明诚既是卫国公,现在身上又领着兵部左侍郎的职位,还是薛太后的娘家亲侄子,身份岂是永昌伯府能比的?于是看到薛明诚走进来,姜清婉就起身自椅中站起。

  薛明诚上前拜见薛太后,薛太后摆了摆手,示意他不用多礼。又笑着叫他:“过来见过姜惠妃和她的娘家侄女儿。”

  薛明诚记性上佳。上次他也是在薛太后这里见过姜清婉一面,虽然彼此都没有说上几句话,但还是记得她的。

  更何况这位小姑娘的相貌原就生的让人过目不忘,身上的气质也很平和沉静。

  就对姜惠妃行了礼,然后对姜清婉拱了拱手:“姜姑娘。”

  姜清婉屈膝还礼,头微垂着,没有看他,轻声回应:“小女见过卫国公。”

  彼此无话。

  姜惠妃知道薛太后这肯定是要话要同薛明诚说,就领着姜清婉起身作辞。

  薛太后也没有挽留,不过还是笑着跟姜清婉说道:“难得遇到一个对花草这样了解的人,跟你说话我很高兴,还能长见识。往后你若得空了,就多来我这里,跟我说一说花草方面的事。”

  姜清婉恭敬的应了下来。然后跟在姜惠妃的身后往殿外走。

  薛明诚看到她们两个走远,才转过头问薛太后:“姑母好像对这位姜姑娘很赏识?”


  ☆、第85章 真相之二


  薛太后眉头微皱:“永昌伯府连着送了两位姑娘进宫,明面上说是给姜惠妃生的两位公主做陪读,但他们的心思能瞒得过我去?先前送进来的那位姑娘,已经做了太子良媛。这是劭儿看中了她,一定要她。左右只是个良媛而已,我也就随得他去了。但永昌伯府还不知足,竟然又送了一位姑娘进宫来。”

  顿了顿,面上笑意微显:“不过这位姜三姑娘是个妙人,比先前的那个好,竟然懂的花草的事。我这盆风兰,”

  伸手指了指手边炕桌,“她竟然能一眼看得出来这是什么品种,还说的出它的习性。”

  又说了这盆风兰根茎有许多蛛丝一般的东西,姜清婉竟然知道如何治的事。

  “就是不知道她的那个法子管不管用。再看吧。”

  薛明诚知道自己的这个姑母平生最爱栽花种草,若这位姜姑娘在这件事上能投她的缘,将来的成就肯定不会比她那位做了太子良媛的姐姐差。

  他手握着白瓷茶杯,唇角笑意浅浅。是很客套的那种微笑。

  两个人又说了几句闲话,薛太后便说到了此次叫他过来的目的:“我听人说,崔季陵近来不知因为何事,整个人看着消沉了不少,朝堂上的事插手的也少了。我和皇上的意思,就想趁着现在这个时机让你的职位往上再进一步。前儿早朝过后,皇上叫了兵部尚书去御书房说话,暗示他年纪已大,该退位让贤了。昨儿兵部尚书想告老还乡,致仕的奏章已经递了上来,皇上很快就会应允,同时会下旨,由你来做兵部尚书。”

  薛明诚知道薛太后和皇上这是想将统兵权和调兵权分离开。往后大都督府只有统兵权,而调兵权划归兵部,这样便可成功的节制崔季陵手里的兵权。只是......

  “侄儿才刚入仕途,资历尚浅,前期出任兵部左侍郎的时候朝中已有不少闲话,这次若出任兵部尚书,只怕朝中众臣意见更大。”

  朝中有些老臣,鬓发已然花白,但一辈子升迁很慢,临到要致仕的时候都未必能做个三品的官。但他一入仕就是正三品的兵部左侍郎,而且上任才区区几个月,就要出任兵部尚书。

  这升迁的速度实在是太快了。

  薛太后却不以为意:“你是卫国公,世家子弟,我的亲外甥,太子的亲舅舅,岂是其他人所能比的?而且这事原就要快。若等崔季陵缓过神来,插手朝中官员升迁的事,这兵部尚书未必轮得到你来做。”

  不得不说,崔季陵确实有这个能力。

  薛明诚只得同意。两个人又说起太子近来的课业来。

  看得出来薛太后对此还是很满意的。且太子大婚过后,还打算让他慢慢的学会处理朝政上的事。

  太子这边形势大好,四皇子那边自然相形见绌。

  崔华兰虽然是中宫皇后,但后宫前朝并无一人可依靠。唯一能依靠的,也就只有兄长崔季陵了。

  但自上次崔季陵过来质问过她姜清婉的事之后,近来无论她如何的叫人请他入宫,他从没有来过一次。想请母亲进宫,让她回去对崔季陵晓以利害,动之以情,但遣出的内监回来说,侯府的侍卫说老太太身子不好,大夫说要静养,不宜出外见人。

  崔华兰知道,这其实就是大哥不想让她见母亲。

  无奈之下,就想到了孙映萱。

  她虽然心中既鄙视又忌惮这个人,但不得不承认这个人是很聪明,也够狠心的一个人,请她进宫来给她出个主意也好。但更好了,内监回来,说孙家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自孙父孙母死后,忽然一日被强盗洗劫了。孙家三姐弟踪迹全无,现在是生是死都无人知晓。

  崔华兰一时真的是一筹莫展了。想来想去,也唯有厚着脸皮,亲自写了一份信,叫个内监送到靖宁侯府去,亲手交给崔季陵。期盼他能看在兄妹情分,也看在他自己和崔家往后的前途上帮她一把。

  但等内监到了靖宁侯府,却被告知侯爷现在不在府中。至于去向,只说行色匆匆,并不知到底去哪里。

  崔季陵去了城外。

  刚刚有一名随同陈平一起去浙江余姚的侍卫飞骑先行回来通报,说他们此行在浙江余姚已经找到周夫人所说的孙姑姑,一路护送她安全回京,现在城外五十里开外,约莫傍晚时分即可进京。侍卫长遣他先回来禀报大都督。

  “是否找到夫人?”

  这是崔季陵现在唯一所关心的事。也是自陈平去浙江余姚后近一个月内他日夜忧心之事。

  侍卫单膝跪地,头低垂着,没有说话。

  崔季陵的一颗心直坠下去,原就苍白的脸上一瞬间更是煞白如雪。

  周辉在旁边看到,忙出声安慰:“也许夫人当年出宫之后并没有和孙姑姑在一起,不过孙姑姑应该会知道她的下落。我们还是等陈平护送孙姑姑回来再问孙姑姑夫人的下落。”

  但周辉心中也明白,陈平是个做事细心的人。他找到孙姑姑的时候肯定问过她关于夫人的下落,然后就会去找夫人,将她安全护送回京。而现在陈平只带了孙姑姑回来,却没有夫人,只能是孙姑姑压根就不知道夫人的下落,又或者是夫人其实已经死了。

  周辉在这一刻内心无比的希望孙姑姑是不知道夫人的下落,而不是夫人其实已经死了。

  若夫人的下落一直不明,大都督还能以为夫人始终还活着,他未来的日子还能靠着这个念头活下去。若夫人已经死了......

  周辉转头看了一眼崔季陵雪白的脸色,心中暗暗的叹了一口气。

  但他心中也明白,他能猜想到的事,大都督不可能猜想不到。现在大都督不过是面上在强装镇定罢了。

  正要扶崔季陵在椅中坐下,忽然就见崔季陵抬脚往屋外就走。一边走,一边还哑声的吩咐侍卫备马。

  他这个样子看着实在让人心中生寒,侍卫悄悄的看了周辉一眼。

  周辉知道崔季陵要做什么,但他也知道,崔季陵要做的事他肯定阻挡不了。就对着侍卫点了点头。

  而且看侍卫对这件事如临大敌的样子,就可以推测夫人其实已经......

  周辉的心也沉了下去。

  侍卫见他点头,就从地上起身站起,转身出门吩咐人快备马。

  院子里栽了一棵紫薇花树,虽然已经入了秋,但枝头的花还是开的簇簇拥拥的。

  都说花无百日红,但这紫薇花却是从夏日一直开到秋日,岂止百日?但是可惜夫人就......

  周辉收回看紫薇花的目光,心中暗叹了一口气,抬脚去追赶崔季陵。

  和陈平重逢在城外二十里处的长亭。

  陈平一身风尘仆仆,满脸疲色,想必这一路也是晓行夜宿。不过看到崔季陵,他还是忙翻身下马,对崔季陵倒身下拜。

  “属下见过大都督。”

  崔季陵对他点了点头。想对他说一声辛苦,但张了张口,却什么话都没有说出来。目光只望着后面的那辆马车。

  脚下没有动,只痴站在原地。

  心跳如擂鼓,喉中发紧,手心里汗湿一片。

  不过有一层薄薄的青缎车帘挡住了他的目光。但他不敢上前去掀开车帘子。

  周辉看他一眼,叹口气,抬脚走过去,伸手掀开车帘。

  就见里面坐了一位四十多岁,头发已花白的妇人。除此之外再无他人。

  崔季陵的一颗心猛的下坠。

  明知道她不可能在这辆马车里面,但到底刚刚还是忍不住的幻想她就在里面。等他一掀开车帘子,就能看到她对他盈盈浅笑。

  但是,她终究还是不在里面。

  她不在。

  孙姑姑腿脚不好,被人搀扶着才能走下马车。

  看得出来这些年她过的很不好,身体瘦弱伶仃,面有菜色。不过看人的目光还是很和善的。

  她在来的路上已经听陈平提起了当年的一些事,也知道崔季陵是大都督,靖宁侯爷,现在看到崔季陵,目光打量了他一打量,不过也没有要对他行礼的意思,只问道:“你就是清婉的丈夫?”

  语气中是毫不掩饰的鄙视和沉痛。

  崔季陵没有说话,轻轻的点了点头。也没有要开口问她什么话的意思。

  他心中其实已经猜到他的婉婉只怕已经不在人世了。所以他固执的不开口问这件事,仿佛这样心中就能还一直以为她还活在这世间。只要他找下去,终有能跟她重逢的一日。


  ☆、第86章 第四口血


  不过孙姑姑一点念想都没有给他留。

  “清婉命苦啊。”纵然时隔多年,但提起当年的事来,孙姑姑面上的神色还是忍不住的悲痛起来,“这样善良的一个人,丈夫和闺中密友背着自己有了孩子,丈夫为了权势富贵,还要将她作为贡女送到老皇帝。半路上自己的孩子都没了。一到宫里就被皇帝逼着侍寝,拼死不从,就被发配到浣衣局为奴。你知道浣衣局是什么地方?就是个做苦工的地方。有内监看她生的美貌,还要欺负她,不得已拿了棒槌打人,被报复,数九腊月的天,几大盆的衣裳,全都要她一个人洗。一双手冻的又红又肿,压根就没有知觉了。这些都还是身体上的苦,不算什么。最难过的是心里的苦。”

  说到这里,她再也忍不住,伸手指着崔季陵:“她一个富家女,为你甘愿与家中父亲决裂,深夜同你相会,势要嫁你。可你是怎么对她的?若非你,她能受那些罪?不到二十岁的人,短短一年间,满头青丝变白发。跟我说起以前的那些事情,哭都哭不出来。”

  崔季陵沉默的听着她说话,也沉默的听着她的指责。

  孙姑姑说的这番话里面包含了很多的信息,他知道其中肯定有很多事很不寻常。也许婉婉对他很深的误会。

  但是这些暂且都不重要,重要的是......

  “她现在在哪里?”

  孙姑姑闻言,很生气的瞪他了她一眼:“你还问她在哪里?当年不是你自己领兵攻破皇宫?宫破的时候,那一帮子士兵见人救杀。哪怕是手无寸铁的宫人。我亲眼看到清婉躲避一个士兵的追杀,跳了御湖里面去。那天下着雪,湖水冰冷刺骨,湖水又深。她还能活?”

  崔季陵知道她不会水,但是她那时却往御湖里面跳,可见是存了必死之心。

  而且,御湖,御湖......

  忽然想起那个时候,他在宫里,看到御湖旁围了好几个人。叫自己的侍卫过去询问发生了什么事,侍卫回来说发现了一名宫人的尸首,问如何处置。

  当时他是怎么回答的?叫两个人抬了,扔到乱葬岗里去就是了。

  他的婉婉,活着的时候他没有护住她,跟送她上京的马车擦身而过。她死了,他竟然叫人将她的尸首扔到了乱葬岗去。

  崔季陵木然着一张脸,转身往后就走。

  脑中心中半点意识全无,脚下如绵,全身轻飘飘的全无力气,只木然的一直往前走。

  当年他为得权势富贵,想要婉婉重新回来找他,投笔从戎,一路攻破京城,领兵入皇宫,才得了这个靖宁侯的爵位,大都督的位子。但是,他的婉婉就是死在宫破的时候。

  他所有的功勋,所有的权势富贵,原来都是踏在她的尸首上得来的。

  他甚至连她的尸首都没有好好安葬,而是叫人扔到了乱葬岗去。

  周辉和陈平在一旁见崔季陵听到夫人已死的消息,只以为他会立时悲痛出声,甚至痛不欲生,但是没想到他竟然一脸平静,而且看起来好像也一点都不悲伤的样子,只转身往回就走。

  已经走到了马匹旁边,在解绑在树干上的马缰绳。

  事出反常必有妖。他这个样子,反倒让周辉和陈平两个人更担心了。

  急忙抬脚跟上前去。周辉还小心翼翼的开口问道:“大都督,您,您这是要去哪?”

  崔季陵没有回答,只翻身上马,一拉马缰绳,马儿往前疾驰。

  周辉见状,忙叫陈平:“你先护送孙姑姑回侯府。”

  说着,叫了跟来的随行侍卫都上马,策马跟随崔季陵而去。

  等他们到了乱葬岗的时候,正是红日平西的时候。

  乱葬岗,顾名思义,埋的都是一些没有人认领的尸首。在这里能有一口薄皮棺材的都是好的,更多的无非是一张破席子裹着。甚或什么都没有,直接扔到这里了事。

  因为埋葬的都很浅,雨水一冲刷就能露出下面的尸首来,所以这里经常是鸦群,野狗出没的地方。

  周辉他们过来的时候,就见到一群野狗正在不高的土岗上奔来跑去。看到崔季陵过来,甚至有两只野狗跑过来对他吠叫,被崔季陵一手一刀给直接砍断了头。

  其他的野狗见状,纷纷的围了过来,一起朝崔季陵大声的吠叫着。其声聒噪尖利。

  就有侍卫拔出腰间佩戴的弯刀,想要近前加入战局,却被周辉给喝止住。

  一来他相信这一群野狗压根就不会对崔季陵构成半点威胁,二来,若让他一直这般沉默不说话,将所有的事情都郁结于内心反倒不好。总是要发泄出来的。

  这群野狗对崔季陵确实构不成半点危险。刀光所到之处,一条条野狗倒了下去。皆是一刀劈落狗头,切口平滑干净。

  很快的,这一群野狗都横七竖八的倒了下去。地上满地鲜血,和着天边铺满半边天空的如血残阳,让人忍不住的心惊。

  崔季陵原本是个有洁癖的人,但是现在,他手驻着弯刀,在浸透鲜血的地上慢慢的跪了下去。

  触目所及,杂草丛生,白骨累累,空中不时有乌鸦粗嘎的叫一声飞过。

  这丛丛白骨,到底哪一个才是他的婉婉?

  时至如今,哪怕知道她已死,想要为她收尸,但他竟然不知道哪一具白骨才是她。

  他的婉婉,那么娇气,那么善良的一个人,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会时常娇嗔着叫他崔季陵,她死了。死前受了那么多的苦,死后尸首还被要遗弃在这乱葬岗。

  甚至这还是他亲口下的令。

  剔骨挖心已不足以形容其痛。血仿似不是自己的,一大口一大口的吐出来,他却半点感觉都没有。

  一直站在远处观望的周辉却吓了一大跳,赶忙的奔过来,想扶他起来。且劝他:“大都督,夫人的事,您节哀吧。”

  这种事情到底有多悲痛,也只有当事人才能真的体会。旁人看着难受,明明知道说这一句节哀也并没有半点用,但是此时此刻,除了这两个字,也不知该如何安慰。

  崔季陵衣襟上已被他吐出来的血浸透,鲜红一片,但他依然跪着,没有半点要起来的意思。

  还对周辉摆了摆手,轻声的吩咐着:“你们先回去。让我和婉婉在一起待一会。”

  周辉身长七尺的一条汉子,跟随崔季陵在战场上也是尸山血海里滚过来的,自认心肠已经坚硬如铁,但是这会儿听到崔季陵很平静的说出来这句话,眼眶还是忍不住的一酸。

  “大都督,”他轻声的劝道,“您这又是何苦呢?”

  这丛丛白骨,谁知道哪一具才是夫人的?而且已经过去六年了,风吹日晒,夫人的白骨都未必有留下来的。

  崔季陵不说话,依然摆了摆手。周辉没有法子,暗叹一声,转身往回走。

  不过自然不会真的回去,而在站在远处一直密切的关注着这边。

  就见崔季陵形如泥塑木雕,手驻到弯刀一直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夕阳西下,满天血色晚霞。霞光渐渐灰暗,新月初上,洒下一片淡青青的月光。

  草丛中有秋虫在唧唧沙沙的轻声叫着,偶尔远处会传来一两声长长的凄厉狼嚎声。

  崔季陵跪着一直没有动。

  空中新月渐渐隐入墨蓝色的天幕中,繁星璀璨。有露水下来,打湿了远处近处的树木草丛。

  崔季陵终于动了一下身体。双目因一直睁着,这会儿已经遍布细小的红血丝。

  “婉婉,”一整晚都没有说话,现在忽然开口,喃喃低语。声音干涸沙哑,“我就在这里,你为什么还不来找我?”

  先前他靠一口气撑着,一直没有说话,现在忽然开口,就很难停下。

  “我一直在找你。婉婉,这九年来,我一直在找你。我甚至心里一直在怨着你,怨你抛弃我去找卞玉成。但我不知道,我在怨着你的时候,你原来一直在受苦,甚至,甚至,”他的声音渐渐哽咽,神情悲痛,“甚至你在这里。六年啊,你在这里六年,你会不会害怕?害怕的时候会不会哭?你是这么胆小的一个人,怎么能让你独自一人在这无边荒野?但是这九年来,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我竟然还心里一直怨着你。”

  哽咽难言,泪水渐渐流出,很快便泪痕满面。

  顿了好一会儿,他才继续嘶哑着声音说了下去:“你怎么能死?婉婉,你怎么能死?你要活着,活着怪我没有护好你,竟然让你遭了这么多的罪。你该骂我,怨我,一刀子扎进我的心窝里才是啊。但你竟然死了。你是被我害死的。若不是我,你原本可以平平稳稳,高高兴兴的过完一辈子,怎么会,怎么会遭受这么多的苦难,甚至死后都不能入土为安,一直留在这无边黑暗之中?”

  心中悲痛难以言说,只觉五脏六腑,四肢百骸,血肉骨髓,无一处不悲,无一处不痛。

  他松开握着刀柄的手,一直直直跪着的身子弯了下去,形如弯弓。双手十指紧紧的抓着地上的泥土,身子一直在发抖,凝噎难言。

  好一会儿,才听到他抽气似的在低语:“我要到哪里去找你?上天入地,黄泉碧落,婉婉,我要到哪里去找你,啊?”

  随即他泪水汹涌而出,腰背更深的弯了下去,痛哭出声:“我找不到你了。婉婉,我再也找不到你了。我该怎么办?婉婉,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第87章 今非昔比


  姜清婉忽然从睡梦中惊醒。满头冷汗,心跳如擂鼓。

  转头四望,侧殿中只留了一盏烛火,光线微弱。

  今晚值夜的是红药,可以看到她这会儿正睡在临窗的炕上,呼吸平稳。

  姜清婉定了定神,伸手掀开藕荷色的撒花软绸帐,走到桌旁倒了杯茶水。

  茶水早就凉了,喝一口下去,只觉全身也跟着凉了起来。不过好歹一直在突突乱跳的心总算慢慢的平静了下来。

  刚刚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她耳边仿似听到有人在叫她。声声悲痛凄凉,不忍细听。

  而那个声音,分明就是崔季陵。

  姜清婉枯坐了一会儿,忽然手扶着额头,轻笑出声。

  脸上虽然带着笑,但心中却只觉悲凉。

  明明崔季陵那般的辜负他们当初的誓言,上辈子后来她受的那些罪,甚或最后不得已寻死也都是他之故,但是时至今日,她还是不能完全的忘却他。

  竟然在这样的一个秋夜,于睡梦中听到他呼唤自己的声音,甚至一身冷汗的醒来。

  她的这声轻笑惊醒了红药。红药立刻就翻身坐起,在屋内四处张望。待看到姜清婉坐在桌旁的绣墩上,她忙问道:“姑娘,您有什么吩咐?”

  “没事。”姜清婉轻声低语,“我就是睡醒了口渴,起来倒杯水喝。你睡你的。”

  红药以前从来没有做过丫鬟,到了姜清婉身边,她又是个温和待人的主子,没有什么苛刻的规矩,所以红药的性子很大程度上还是以前那样的大大咧咧。

  就如同现在,姜清婉叫她自己睡自己的,她就哦了一声,然后又躺了下去。

  原就是深夜,正在最好眠的时候,红药又是个没有什么心事的人,所以头一挨着枕头就立刻睡着了。

  姜清婉听着她轻微的鼾声,怔了一怔,随后轻笑。

  又喝了两口水,她才转身回到床上躺了下去。

  窗外新月早已下山,更深露重,有秋虫唧唧沙沙的声音偶尔响起。夜风大一些的时候,檐下的铁马也会叮叮清脆的声响。

  姜清婉平躺着,闭上双眼,让自己的心神平缓下来,倒也渐渐的睡着了。

  因着二公主前儿受寒卧床的缘故,所以这几日就都没有去上学。姜清婉自然也不用去陪读。

  虽然名义上是陪读,甚或是表姐妹,但身份悬殊,也就比侍女好些。所以给公主陪读的这差事其实也不是很好做。好在姜清婉性子温顺平和,和二公主相处的还算不错,这才能过的顺遂。

  早上起来梳洗过,先去正殿拜见姜惠妃,问起二公主的病,说是较前两天好些了,但御医说还是要卧床歇息几日。

  二公主原就是早产,身子骨较一般人瘦弱,所以即便只是风寒,也是要好生的将养半个月。

  同姜惠妃一起用过早膳,姜清婉就去看视二公主。坐了一会儿,同她说话解闷,后来见她面有倦色,便告辞出来。

  院子里有一株木芙蓉,青绿色的宽大叶片,里面隐着好些粉色的花骨朵儿。想来再过几日就会盛开。

  姜清婉驻足看了一会儿,然后就对跟在她身后的绿罗和红药说道:“我们去慈宁宫。”

  上辈子在甘州的时候,她就曾听何夫人说起过三公子的生母喜欢栽花种草。上次随姜老太太一起进宫,到慈宁宫拜见薛太后的时候,她就看到院子里摆放了很多盆花草,殿中各处的花几上也有好些盆栽,心中便断定何夫人当时所言不虚。

  于是这次进宫,便想要投薛太后所好。难得运气很好,进宫头一日就碰到那盆风兰的事。

  那盆风兰后来自然是救活了。叶片复又青翠如初,也打了花骨朵。前几日她去太后那里请安的时候,还看到开了一朵花呢。

  也因着这件事,薛太后对她很好,叫她经常去她那里坐坐,同她说说花草上的事。还允许她随意的进出花房。有时若她没空去慈宁宫,还会遣个宫女叫她过去。

  宫里这些消息流传的最快,都知道她现在是薛太后身边的红人,内监宫女见到她的时候都会恭恭敬敬的对她行礼,叫她姜姑娘。就连皇帝身边那些位份低的嫔妃,跟她说话的时候也是客客气气的。

  现在姜清婉带着绿罗和红药一路在夹道中走过来,不时的就会有内监和宫女叫她姜姑娘,她都微笑点头以对。

  眼看离慈宁宫不远了,绿罗忽然开口小声的提醒她:“姑娘,大小姐在前面。”

  姜清婉抬头一看,就见姜清萱正站在前面,目光看着她这里,仿似在等她。

  姜清婉脚步微顿,但随后就抬脚走了过去。

  姜清萱今非昔比,桃红色领口袖口绣卷草纹的大袖衫,头上簪了赤金镶宝的五尾凤钗,看起来既娇艳,又华贵。

  姜清婉对她屈膝行礼,恭敬称呼她为姜良媛。

  虽然是太子的妾室,但良媛是有正式册封的,是正四品,姜清婉现在见到她理应行礼。

  姜清萱伸手扶她起来,又亲亲热热的拉着她的手,笑道:“你我至亲姐妹,何必这样客气?快不用多礼。”

  姜清婉微笑。

  她和姜清萱之间虽然名为姐妹,但以往在永昌伯府的时候两个人之间其实并没有多亲密,姜清萱每次见到她的时候也多是点头微笑致意,偶尔说几句话,可从来没有这样亲热的时候。

  姐妹两个人站在路旁说话。

  姜清萱笑着打量了姜清婉两眼,见她穿着藕荷色绣芙蓉花的褙子,鬓边簪了一支点翠凤首步摇,流苏下面的坠珠是粉色的,轻轻晃动间,越发的映衬的她面如芙蓉。

  较年初刚上京时相比,她的五官长开了不少,相貌也越发的精致。

  若当时先入宫的人是她,太子首先看到的也是她,只怕这个良媛的位置是轮不到自己来坐的吧?

  姜清萱心中有些后怕,不过面上还是笑的和善:“三妹进宫也有些时候了,怎么这些时候总不见三妹到我那里去坐坐?”

  太子现在住在东宫,姜清萱便也住在东宫的一处配殿里。除了刚进宫的时候姜清婉去拜访过姜清萱一次,其后她就再没有去过了。

  虽然姜老太太很希望永昌伯府能再出一个太子身边的人,又或是二皇子身边的人,但姜清婉却并不想这样。

  入宫给二公主做陪读是她不能决定的事,但是她可以少出姜惠妃住的宫殿,尽量少见太子或者二皇子。

  就微笑着回道:“二公主在学问上很用功,我日日都要随侍在她身边,基本不得空。偶尔闲暇之时,太后娘娘还会叫我过来。没有经常过去拜见大姐,是我的过错。”

  她心里清楚姜清萱也不是真的要邀请她经常去东宫看望她,她们姐妹之间的感情并没有好到这个地步。不过是说说场面上的客套话罢了。

  姜清萱果然没有再继续说这件事,而是笑着说道:“我也听宫里的人说了,太后很喜欢你。能得她看重,是你的福气。往后你的日子好着呢。”

  她原也是过来拜见薛太后的,这会儿遇到姜清婉,两个人就一起去慈宁宫。

  薛太后正在院子里,手里拿着小银剪在修剪一盆罗汉松盆栽。听到内监进来通报,说姜姑娘和姜良媛来了,便让叫她们两个进来。

  姜清婉和姜清萱进来,便对薛太后行礼。

  薛太后虽然城府很深,也算得上是老谋深算,但面上无论何时看着都是带着笑意的。就仿似家中一位慈祥和蔼的长辈。

  就叫她们姐妹两个快起来。还叫宫女搬了绣墩出来放到廊檐下给她们两个坐。

  薛太后自己还站着在修剪盆栽呢,两个人如何敢坐?便站着跟薛太后说话。

  姜清婉上辈子看的那些记载着花草的书籍中原就有许多关于瓶花,盆玩之类的记载,这会儿见薛太后在修剪盆栽,便轻声细语的说了一些自己的见解。

  这些日子相处下来,她对薛太后的喜好也有揣摩,而且在喜爱花木这件事上原就是同道中人,所以句句都说到了薛太后的心坎上。

  薛太后听了很高兴,甚至直接将手里的银剪直接递给姜清婉,叫她来修剪这盆罗汉松盆栽。

  姜清婉知道她的性子,便也没有过多推辞,接过剪子,凝神想了想,便开始慢慢的修剪。薛太后在一旁看着。

  两个人都聚精会神,自然就冷落了姜清萱。

  姜清萱心中虽有不快,但面上柔婉温顺的浅笑一直都在。

  她目光望着正在专注修剪盆栽的姜清婉,整个人安宁祥和。而且看其手法熟练,一看就知道她肯定是很精通这些事的。

  其实年初知道姜老太太,姚氏和姜清婉她们要上京的时候,她心中也曾经鄙视过她们,觉得只是三个乡下来的女人罢了。但还都占着府里的主子身份。不过后来,除了姚氏,姜老太太和姜清婉都叫她很意外。

  特别是姜清婉。

  看她现在在薛太后面前都能这样的端雅从容,可见她是很不简单的。而且她懂得的事情确实很多。

  至少像这些花木,瓶花,盆玩的事她一些儿都不知道,但姜清婉竟然能说的头头是道,难怪会得薛太后青目。

  而她每次过来给薛太后请安的时候薛太后对她的神色都是淡淡的......

  心里难免就有些不是滋味起来。不过转念又想着,她和姜清婉都是永昌伯府出来的,姜清婉能得薛太后青目,对她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那点子不快就渐渐的消散了。见薛太后没有要再理会她的意思,想着站在这里也是尴尬多余,还不如回去亲手给太子殿下炖一盅莲子羹的好。

  就笑着跟薛太后作辞。薛太后允了,对她点点头,将她往后若有闲暇,多来慈宁宫跟她说说话。

  都是一些场面话。姜清萱恭敬的应了下来。

  又跟姜清婉作辞了,这才带着随身来的两名宫女往外走。

  刚出慈宁宫的门,迎面正好看到一个人走过来。

  银白色缎面竹叶暗纹的直身,腰间挂了一只通体无暇的白玉佩,气度闲雅。

  正是新近上任的兵部尚书,薛太后的娘家侄儿,卫国公薛明诚。


  ☆、第88章 淡淡情动


  薛明诚身份高贵,姜清萱连忙对他屈膝行礼。

  薛明诚原不认得她,还是领他进来的内监小声的告诉他这是太子身边的姜良媛,他这才拱手还礼。

  姜清萱虽然明明的见过他一次,知道他是卫国公,但话也没有跟他说过一句。

  知道他这是要去见薛太后,行过礼之后就忙侧身相让,轻声细语:“国公爷请。”

  薛明诚对她微微点头,就算是应了。然后抬脚往慈宁宫里面走。

  姜清萱抬头看着他颀长清俊的背影,心中不自禁的就想着,这样一个优雅高贵的人,肯定得很多世家贵女的倾慕吧?不知道什么样的姑娘才能入得了他的眼?

  不过总之与她无关就是了。

  姜清萱自嘲的笑了一笑,转过身往东宫的方向走。

  她只盼着太子以后能顺利登基为帝。而这皇宫往后就是她的家,也是她的牢笼。

  这是她的选择。为了身在永昌伯府的母亲以后能过的好一点,不得已的选择。

  *

  薛明诚一走进慈宁宫的宫门,就看到薛太后正坐在树荫下的绣墩上看一位姑娘修剪盆栽。

  那位姑娘穿了藕荷色绣芙蓉花的褙子,侧对着他。能看到她鬓边步摇上的珍珠流苏在左右轻轻的晃动。

  薛明诚停下脚步。

  姜清婉这次入宫之后,他在慈宁宫中虽然只见过她一次,但他每次过来,总会听薛太后提起她。且提起她的时候都是赞赏的语气。

  他知道自己的这位姑母眼光极高,没想到竟然会有这样赞赏一个人的时候。还是位年轻的姑娘。

  不过现在一见,这位姑娘在园艺上面颇有研究,为人看着也平和宁静,难怪姑母会喜欢她。

  重又抬脚,走过去对薛太后行礼问安。

  薛太后看到他很高兴,叫他坐。

  刚刚姜清婉和姜清萱过来,她叫宫女搬了两只绣墩出来放到树荫底下。现在姜清萱走了,姜清婉还在修剪那盆罗汉松盆栽,所以树荫底下还有两张空绣墩。

  薛明诚也没有推辞,开口谢过,就在其中一张绣墩上坐了。

  旁边还摆了一张紫檀木小方桌,上面水晶碗里放了洗好的紫色葡萄。另外还有一套梅子青色茶壶茶杯。

  姜清婉这个时候已经将罗汉松盆景修剪好了。看到薛明诚过来,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放下手里的银剪,走过来对他屈膝行礼。

  垂首敛目,脖颈后面露出来的一截肌肤白皙若玉。

  声音是年轻女孩子特有的软糯:“小女见过国公爷。”

  薛明诚看着她。

  能看到她莹白若玉的侧脸和纤长浓密的眼睫毛。还有交叠放在腰间的右手手腕上,笼了两只小小巧巧的花丝嵌珍珠的赤金镯子。

  他也不知道为何,脑中忽然就想起垆边人似月,皓腕凝霜雪这句诗来。

  敛了敛心神,就对她点头微笑,声音和缓:“姜姑娘。”

  唇角笑意浅露,温雅如玉。

  姜清婉不想留在这里,就温声的对薛太后说了罗汉松盆栽已经修剪好的事。正要开口说作辞的话,但这时薛太后已经兴致勃勃的叫了薛明诚一道过去观赏。

  姜清婉也只得跟了过去。

  罗汉松原就生的树形优美,枝叶婆娑,最适合用来制作盆栽了。这会儿经过姜清婉一番修剪之下,便见眼前的这盆罗汉松如一朵卧下来的云层般,枝叶层叠葳蕤,古朴中透着雅致。

  薛太后简直赞不绝口,薛明诚也侧头看了姜清婉一眼,面上带着微微的笑意说道:“姜姑娘心有丘壑。”

  姜清婉脖颈微垂,谦逊作答。说太后和国公爷谬赞,小女受不起。

  她低下头的时候,鬓边簪的步摇珍珠流苏就轻轻的左右晃动着,姿态温婉恭顺。

  薛明诚看着她,有片刻的恍惚。

  这是个很喜欢低头的小姑娘。他心中默默的想着,不过她低头的样子,看起来竟然这样的柔婉。而且,会让人忍不住的就心生怜意。

  薛太后叫了两个内监过来,吩咐他们小心的将这盆刚修建好的罗汉松盆栽,搬到花房里面去。

  内监忙应了一声。两个人过来抬着盆栽,小心的往花房走。

  花房就设在慈宁宫后面的一处配殿里面。姜清婉看着那两个内监渐渐远去的身影,忽然想到一个离开此地的好主意。

  就笑着对薛太后说道:“前儿我过来的时候,看到那盆风兰开了一朵花,其他的花骨朵也不知道有没有开。现在想讨太后的允许,过去看一看。不知道太后肯不肯呢?”

  经过这些日子的接触,薛太后知道她也是个爱花之人。这风兰原就难得,更难养活,天下爱花之人提起无不热爱激动,所以薛太后是理解她这个想法的。

  就笑道:“若不是你,这风兰早就已经枯了,还能开花?你要看随时都可以去看。不过既然去了,还要你做些事。花房里的那几盆四季兰有几日没浇水了,你莫忘了给它们浇些水。”

  姜清婉恭声的应了下来。然后又同薛明诚作辞,这才带着绿罗和红药转身往花房走。

  她腰身纤秀,风中的一朵芍药花般,姿态既美妙,又让人觉得楚楚可怜。

  “这是个聪明有眼色的孩子,懂得避嫌。”

  薛太后赞赏的话传来。又问道,“你上任兵部尚书以来,可听说崔季陵有什么异动?

  薛明诚这才收回看着姜清婉背影的目光,回道:“并没有听说他有什么异动。这段时间听闻他很少出门,有时甚至连大都督府也不去。见过他的人都说他消瘦了很多,脸色看着也不好。怀疑是身染重疾。”

  这也不是没有可能的事。毕竟崔季陵前些年征战沙场,身上很留了些老伤。还有那支毒箭,体内余毒未清,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复发。

  而且更叫他不解的是:“昨日暗卫来报,说崔季陵上午带周辉等人出城,但只是迎接一位妇人。后来更是到城外乱葬岗待了一夜,黎明时分方才离开。”

  说到这里,他的眉头微微的皱了起来。

  这个崔季陵行事,实在是出人意料的很。

  就好比原本你以为对方是一只爪牙锋利的老虎,正全神贯注,做好一切准备迎接对方的攻击,但没想到对方看都没有看你一眼,转过身径直的往远方走。

  但即便如此,谁敢掉以轻心?谁知道这是不是他的一个策略?趁着你以为危险解除,松懈下来的时候,他忽然回身一个痛击?

  所以虽然薛太后不明白崔季陵为何这些日子对他们的动作全无反应,甚至昨夜还去乱葬岗待了一夜,但是......

  “我们不能掉以轻心,还是要时刻戒备着。”

  也许等到将统兵权和调兵权分离之后他们能稍微放松些,但是现在,军中的人多是崔季陵的亲信,甚至拱卫京师,守卫宫禁的京卫指挥使司也是,他们大意不得。

  “再有,那位妇人的底细,你让人好生的去查一查。”

  能让崔季陵亲自出城去迎接的人肯定不一般。即便只是个妇人,也不能掉以轻心。

  薛明诚点了点头。

  提起小方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喝了两口。他放下茶杯,抬头对薛太后笑道:“早就听说姑母花房里养了好些名贵兰花。我书房里正缺一盆盆栽,不知道姑母能不能赏赐一盆?”

  薛明诚这个人,对着人的时候虽然面上常带着浅淡的笑意,但薛太后知道,这些也只是表象罢了。

  她的这个侄儿,对人到底还是凉的,带着客套的疏离感。即便是对着她这个嫡亲的姑母。

  难得他现在问她讨要兰花的时候看着竟然真挚的很,所以如何会不给?

  就笑道:“你想要什么品种的兰花?墨兰?蕙兰?建兰?还是翡翠兰?你说出来,我这叫人去花房里面拿。”

  “我也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品种的兰花,总要亲眼见过,合了我的眼缘才知道。所以姑母也不用叫人去拿了,还是我自己去花房里面看一看,亲自挑选的好。”

  薛太后欣然同意。

  原想要亲自陪同他一块儿过去的,但毕竟上了年纪的人,上午在院子里已经修建了一会儿花木,后来又跟姜清婉和薛明诚说了这么些时候的话,早就觉得有些乏了。就叫了个小内监过来带薛明诚去后面的花房,自己则是扶着宫女的手回殿歇着去了。

  临走的时候还特意的交代薛明诚,待他挑好了兰花,一定要拿过来给她瞧一瞧。她想看一看他挑选兰花的眼光如何。


  ☆、第89章 继续情动


  薛明诚到花房的时候,姜清婉正在给一盆四季兰浇水。

  许是闻到香味了,她忽然停下浇水的动作,弯腰低头,凑近一朵开放的花朵。面上笑容浅淡柔和。

  她身旁的左右架子上放了好些花。绿色的叶片浓淡不一,花朵色彩各异。但仿似所有的这些花加起来都不如这个小姑娘鲜妍娇美。

  薛明诚停下脚步没有再往里面走,唇角带笑的看着花丛的那个小姑娘。

  在人前的时候小姑娘看起来都是端雅温婉的,面上虽然一直有笑意,但他知道那只是客套的笑。不像现在,笑意及眼,是真的发自内心的高兴。

  姜清婉现在确实很高兴。

  对着人的时候难免要说一些违心的话,做一些违心的事,但是对着这些花草树木的时候就可以完全的做她自己。

  她只觉得身心都很放松,全然没有注意到旁的事。

  还是绿罗先看到了薛明诚,忙走过来轻声的提醒她:“姑娘,卫国公来了。”

  姜清婉心中微凛。回头看过去,就见薛明诚正双手笼在袖中,斜倚在花房门口,目光带笑的望着她。

  对上她的目光,他站直身体,抬脚往她走了过来。

  姜清婉只得转身对他屈膝行礼:“小女见过国公爷。”

  照例还是垂首敛目,看着再端雅温婉不过。

  薛明诚微笑不语。只是抬起右手,修长的食指轻抚刚刚姜清婉闻过的那朵兰花。

  浅红色的花朵,幽香阵阵。只是用手这样的稍微触碰下,手指尖也沾染了那股怡人幽香。

  “你好像很喜欢低头。”

  片刻之后,他才收回轻抚花朵的右手,含笑轻语。

  姜清婉微怔。这句话她不知道该怎么接。

  也不知道薛明诚对她说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好在这时又听到薛明诚含笑的声音传来:“太后说要赏我一盆兰花带回去,叫我自己到花房里面来挑选。不过我对兰花不是很了解,想要请姜姑娘帮忙给我挑选一盆。不知道姜姑娘可愿意帮我这个忙?”

  但其实姜清婉不是很想帮他这个忙。就语气很谦逊的回道:“小女对兰花也一知半解,只怕没有能力帮到国公爷。不过太后花房里的兰花都是名贵品种,无论国公爷挑选了哪一盆,肯定都是好的。”

  薛明诚似笑非笑的看她一眼。

  不过姜清婉一直微垂着头,所以看不到她此刻面上的神情。倒是能看到她鬓边簪的那支步摇上垂下来的珍珠流苏在左右轻轻的晃动着。

  粉色的水滴形坠珠,就这样轻轻的摇晃着。仿似摇晃到了他的心里,酥酥的,痒痒的。一种以前从来没有体会过的感觉。

  他差点儿都有冲动想要伸手托起她的头,让她目光直视自己。

  不过到底还是忍住了,而是笑道:“姜姑娘谦虚了。这段日子太后可是数次跟我提起过你精通花木园艺之事,她很看重的那盆风兰就是你治好的。就是刚刚,我才亲眼看过你修剪的那盆罗汉松盆景。姜姑娘现在如何说自己对兰花一知半解?”

  说到这里,他身体往姜清婉这里微倾,含笑的声音也较刚刚低了一些:“还是说,姜姑娘其实不愿帮我这个忙?”

  薛明诚刚刚原就站的离姜清婉近,这会儿又倾身过来,两个人就离的越发的近了。

  近的姜清婉都能感受得到他的呼吸扑在她的脸颊上。

  温热的,带着点湿润。也有点轻痒。

  她脸上立刻就窜上了一股热意。慌忙往后倒退两步,拉开和薛明诚之间的距离。

  薛明诚直起身子,目光带笑的看着她。

  就好像是一只受了惊吓的小猫咪。不过美人俏脸生晕,比往常更觉娇美。简直难描难画。

  姜清婉这会儿一颗心还在突突的乱跳。

  以往她看着薛明诚是很光风霁月的一个人,只以为他是温润公子。但是刚刚他的这番举动,在她看来,实在是有些轻浮了。

  有心想不理会他,但他到底是卫国公,还是薛太后的侄子,身份高贵,远非她所能违抗的。想了想,还是给他挑选一盆兰花,赶紧的将他打发走才在正经。

  就定了定心神,转头看着旁边架子上摆放的一盆盆兰花。

  如她刚刚所说,薛太后这间花房里的每一株兰花都是珍品,哪一盆都好。不过她不相信薛明诚对兰花真的是一点都不了解。

  兰花素来就有花中君子之称,而他看着就是个霞姿月韵的人,又曾走遍名山大川,怎么可能会对兰花一点都不了解呢?若她随便给他挑选了一盆......

  想了想,就走到一旁,双手捧了一盆花过来。

  是一只古朴的紫砂盆。里面的兰花有纤细青翠的叶片,姿态优美。没有开花,也没有看到花骨朵。

  姜清婉解释:“这是一盆春兰,春日才会开花。书中说春兰又名幽兰,花香幽远淡雅,极高洁清雅的。最适合放在书房中了。”

  薛明诚知道兰花品种繁多。但有的植株太大,有的香味太浓,有的花色艳丽。这些他都不喜,而这盆春兰......

  他伸双手接过,垂眼看了这盆兰花一会儿。忽然起了逗她的心思,就抬头笑问姜清婉:“姜姑娘特意的挑选出这盆春兰给我,是不是觉得我跟它一样的高洁清雅?”

  姜清婉内心已经毫无波澜。

  不得不承认,若只看薛明诚的脸和气度,他确实是个高洁清雅的人。但听他现在跟她说的这些话,无论如何她都觉得跟高洁清雅沾不了边。

  但这些跟她有什么关系?于她而言,薛明诚也只是相识不深的人。

  就垂头温顺的回道:“京城里的人都知道国公爷您是天生的贵公子,是个高洁清雅的人。”

  而这也确实是实话。京城里的人每每提起薛明诚,都要赞其一声相貌俊美,气度闲雅,是个世间少见的贵公子。

  薛明诚看着她脸颊旁轻轻晃动的步摇流苏,唇角微弯。

  她又低下头了。

  也不知道她真的是个喜欢低头的人,还是只在他面前会如此......

  想要同她多说几句话,但无奈她对他的态度是很明显的客套,甚至还有些疏离,最后也只得罢了。

  笑着同她作辞,双手捧着那盆春兰走出花房。一路上心中都在想着,刚刚他好像有些吓到她了。竟然让她对他的态度生了些抵触。

  不过想想她垂下头时柔婉的样子,还有白皙脸颊上泛起红晕的样子......

  心中就如同被一只小奶猫的爪子轻轻的拂过,说出来的酥痒。

  他捧着兰花一路走到了正殿。

  薛太后正歪在南窗的木炕上,看到他走进来,目光先落在他手里的那盆春兰上。

  看了两眼,随后她抬起头对他笑道:“你是个眼光毒辣的。这一挑就挑走了我最好的一盆春兰。”

  春兰只是一个统称,下面也有好多品种。而诸多品种之中,便以锦旋为首。

  浓绿叶色,花开时淡红色,花叶之美皆难以言喻。

  薛明诚微笑,没有说话。再坐了一会,便同薛太后作辞,出宫门坐马车回府。

  这盆春兰他没有交由别人拿着,而是一路上都放在马车里。偶尔望过去,就会想起那个喜欢低头的小姑娘。

  待回府,他就亲手将这盆春兰放在他书房的案上,随手从书架上抽了一本书看起来。

  但总是忍不住的会抬起头去看看这盆春兰。看着看着,便会走神,唇角忍不住的也会弯起来。

  如此几次三番之后,他索性放下手里的书,吩咐小厮研墨,自己则铺开一张雪白的宣纸,提笔作画。

  原本只是想画这盆春兰,但画着画着,纸上却渐渐的多了一个人的身影。

  是姜清婉先前在花房中弯腰低头轻闻那盆四季兰的场景。

  青绿色的叶子,淡红色的花朵。少女颜如舜华,娇美难言。

  更难得的是她眼中的盈盈笑意,妍丽非凡。

  画好搁笔,他伸手拿起画仔细的看了看,眼中笑意渐深。

  待画上墨汁干透,他才卷起来,递给一旁的小厮,吩咐道:“送到白石斋去,叫里面手艺最好的人将这幅画裱褙了。记得叫他们要用最好的卷轴和绫绢。”

  白石斋是京城最好的裱褙铺子。足见薛明诚对这幅画的看重程度了。

  小厮忙应了一声是,双手接过画,转身下去了。

  薛明诚看他走远,这才重在书案后的圈椅中坐了。目光依然一直在看着案上的那盆春兰。

  只觉自己胸腔里的一颗心都如同泡在温泉水里一般,温软难言。而这种感觉,在他二十四年的人生中从来不曾经历过。一时只觉无上的新奇。

  而崔季陵现在只觉心中悲凉,又极愤怒。

  他正在细问孙姑姑当年姜清婉对她说过的所有的话。而从姜清婉说过的那些话中,他基本已经能拼凑出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第90章 愤怒质问


  崔季陵向来就知道孙映萱并不像她面上所表现出来的那样柔弱纯良,但是他没有想到,她竟然会这样的工于心计。

  她竟然会对婉婉说他们两个人两情相悦,她腹中甚至还有了他的孩子!

  婉婉是个眼里揉不得半粒沙子的人。两个人成亲的那晚她就说过,这辈子他不能纳妾,也不能同其他任何女人有私情。若教她知道,她肯定会立刻转身就走。而当时他也郑重的对她立过誓,此生绝对不会负她。

  但是孙映萱竟然这样的骗婉婉。可以想象当时婉婉听到之后会是如何的震惊伤心了。

  难怪母亲说那日孙映萱约了婉婉出去,婉婉回来之后双眼红肿,其后几天也一直在哭。

  还有那封信和那封休夫书......

  按孙姑姑所说,婉婉是忽然某日醒过来就发现自己身在去京城的马车上,那她怎么会写下那封信和那封休夫书?而能如此熟悉她的笔迹和她说话措辞的人......

  崔季陵想起来,有一次婉婉曾对他提起过,说孙映萱认的字都是她教的。就是孙映萱写的那一手簪花小楷,也是临摹了她特意写给她的那副字帖才练出来的。

  纵然孙映萱写不出和婉婉一样的字迹来,但临摹婉婉以前写过的字,拼凑出这样的一封信和一封休夫书,对她而言应该也不是什么难事。

  当年为什么他会想不到这一点?反而被孙映萱误导着以为婉婉真的去找卞玉成了,这些年也一直在找寻卞玉成的下落。

  若他早些想通这一点,他的婉婉也许就不会受那么多的罪,最后也不会死。

  他真的是蠢笨如猪啊。

  崔季陵痛苦的握紧了太师椅的扶手,只觉心中气血翻涌,喉头一阵血腥。

  周辉和陈平在旁边担心的看着他。

  对大都督而言,这段日子的打击可谓是接踵而至。先是知道夫人受过的那些罪,他们两个人的孩子没有了,再是夫人死了,而且死之前只怕是深恨他的。大都督该有多心疼,多自责?

  眼看着他为这些事都已经吐过两次血了,整个人也急剧消瘦下去。再这样下去,只怕大都督他......

  周辉和陈平两个人对望一眼,随后周辉上前两步,小心翼翼的开口劝崔季陵:“大都督,这件事都是孙映萱的错。当年都是她处心积虑的编了那些谎话骗夫人的。夫人被作为贡女送上京肯定也都是她在背后指使孙兴平做的。这些事您都被蒙在鼓里,现在也不用太自责......”

  一语未了,却被孙姑姑给无情的打断了:“现在这些过错都要推到那个女人的头上去,难道你们大都督就一点过错都没有了?那个女人腹中怀了孩子,可是清婉当时亲耳听到大夫说的。那个女人还跪在清婉面前哭着说她和你两情相悦,难道这会是假的?”

  “够了。”这次是周辉出声打断了他的话,“这些事夫人也都是被孙映萱给骗了,其实我们大都督跟孙映萱半点关系都没有。”

  见孙姑姑还要说话,周辉又继续说道:“难道提前找一个大夫,给他银子,叫他在我们夫人面前说这种话,再她自己跪在我们夫人面前故意的说那一番话是很难的事?她这样工于心计,城府极深的人,这样的事我想她是能做得出来的。”

  但孙姑姑显然不相信:“哪个女人会说这样的话来抹黑自己的名声?她疯了?”

  周辉没说话。

  在他眼里,孙映萱做的那些事跟疯了也没什么区别。无非是看中了大都督,想要做他的妾室,竟然会想出这样的主意来逼迫姜清婉答应。

  若是当时姜清婉答应了,是不是过后等她成功的做了大都督的妾室,就会找个什么由头,说自己的孩子掉了?到时若对证起来,旁人只会说姜清婉胡说八道。崔老太太肯定也会指责姜清婉。

  而且,是不是因为当时姜清婉死守着没有答应这件事,孙映萱才想出了这个调包计来?

  若果真如此,那孙映萱可真是坏到了骨子里,一点良心都没有。

  崔季陵这时双手扶着椅子扶手慢慢的站了起来。不过连日饮食少进,情绪又一直处在极度悲痛自责愤怒上,所以站起来的时候身子都摇晃了下,险些重新又坐回了椅中。

  忙扶着桌子站稳。

  陈平在旁看见,赶忙伸手过来扶他,一脸担心的问道:“大都督,您有没有事?”

  崔季陵对他摆了摆手。

  自从知道婉婉已死,他便觉眼中再无色彩,目光所及之处都是灰蒙蒙的一片。心中也如干涸的沙漠,满是黄沙粗粝。

  生不如死。但他现在还不能死。

  当年让婉婉受了这些罪的人,总不能让他们好过。

  包括他自己。

  他面对孙姑姑郑重行礼:“婉婉在浣衣局三年,多谢您时常照料开导她,我在此谢过。为报答您的这番恩情,我会好好的奉养您,让您往后衣食无忧。”

  先前陈平曾经对他提起过,孙姑姑当年仓促逃出宫,回到家乡之后,生活窘迫。膝下又无一儿半女,甚是孤苦潦倒。

  孙姑姑听见这些话一愣。待要说什么,就见崔季陵已经转身离开。

  崔季陵去见孙映萱。

  当夜将孙家姐弟掳掠回来,便关押在靖宁侯府处一间偏僻的屋内。

  之所以还留着孙家姐弟的性命,当时也是想要孙映萱说出她知道当年的实情来,好让他寻到一丝线索找到婉婉。

  那个时候他心中还存了一丝侥幸,想着能找到婉婉,期盼有和她再重逢的一日。但是现在他的这个期盼终究还是落空了。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还在那里。

  真是千刀万剐都难以消他心头之恨。

  屋外有侍卫在看守。看到崔季陵过来,立刻恭敬的对他行礼。

  陈平叫他们开门,自己率先走进去,然后才请崔季陵进屋。

  狭窄逼仄的一间屋子,里面什么家具都没有。光线也很不好。纵然还是半下午,外面日光正盛,但里面还是很阴暗。

  孙家三姐弟现在都坐在地上。看到崔季陵走进来,年纪小的妹妹和弟弟抱在一起瑟瑟发抖,不敢看他。而孙映萱单独坐在墙角,却双眼直勾勾的望着他。

  崔季陵挥手叫来两个侍卫,吩咐他们将孙家年幼的姐弟两个人带出去。然后在陈平搬过来的椅中坐下,目光看着孙映萱。

  如飓风巨浪过去,海面重新恢复平静一般,这些日子崔季陵经受了那么多的打击和痛苦,现在整个人面上看起来也是平静的。

  不过是一种枯竭,哀莫大于心死的平静。而且他心里的那些伤口和痛苦,终这一生都不会有半点消散。

  他目光直视孙映萱,说出来的话平静如波:“当年的事,我都知道了。”

  孙映萱还不知道孙姑姑的事。其实非但孙姑姑,她也不知道李燕如。她一直以为当年的事现在只有她和崔华兰两个人知道,只要她们两个人不说,崔季陵就绝对不会知道。

  而只要他不知道当年的那些事,崔季陵就算会一辈子关押着她,但至少她不会死。

  有的人就是这样,明明坏事做尽,对他人的性命可以随意践踏,但对自己的性命却是极为的爱惜。觉得好死也不如赖活着。

  而这个时候,对于自己性命的重视已经高过于一切。哪怕是想要跟崔季陵在一起的心思。

  所以孙映萱就双目含泪,做了柔弱委屈的样子出来说道:“我不明白侯爷说的话。什么当年的事您都知道了?您都知道了什么事?有关我父亲的?那您应该知道,我父亲做的事都与我无关。您为什么还要私自将我关押在这里?”

  说到这里,甚至扑过来想要抱住崔季陵的双腿。但被崔季陵嫌弃的一脚踹开。

  这一脚正踹在孙映萱的胸口上。所用的力气也很大,连站在崔季陵身后的周辉和陈平都能清晰的听到一声很清脆的咔嚓声。

  想必是踹断了几根肋骨。

  随后又看到孙映萱背靠在墙上,抬手抚胸,哇的一声,面色苍白的吐出一口鲜血来。

  看来这一脚让她的肝脏所受的伤害也不轻。

  不过两个人都无动于衷,崔季陵更是面无表情的看着她。

  孙映萱抬头看他。

  这个男人,相貌隽雅,虽然出身贫寒,但早年身上就有一股清傲的气质,骨子里也有一股子狠劲。而现在,他身居高位多年,隽雅的相貌平添了岁月带来的几丝沉稳,眉眼间却越发的犀利深沉了。

  不论是当年,还是现在,这都是极为出色的一个男人。她用尽一切心机,就是想要待在这个男人身边。但是很可惜,他眼中心中从来就只有姜清婉一个人,甚至连一个眼神都不屑于施舍给她。

  而现在,他竟然这般狠心的待她。

  心中满腔怨恨,面上看着却越发的柔弱无依起来。眼泪水也如滚珠似的沿着脸颊落了下来,更是哀哀的哭道:“侯爷,即便我父亲做了再多的错事,但古语说,罪不及子女,您何必将他的事迁怒到我的身上来?而且,你我毕竟相识多年。当年姐姐对我也是极好的,若她知道你现在这般狠心对我,她肯定会很难过。”

  听她提起姜清婉,崔季陵气极反笑。

  “你还有脸提她?”

  他起身从椅中站起来,一步步的朝孙映萱走过去。


  ☆、第91章 闺蜜下场


  崔季陵虽然现在面上看着平静,但目光如两根冰块磨出来的针一般,只刺的孙映萱心中一阵发寒。

  她身子发颤,禁不住的就想往后退。但可惜她身后已是墙壁,即便她再想退,那也已经无路可退了。

  崔季陵在距离她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

  “你竟然还有脸提起婉婉?”他目光牢牢的锁定她,声音渐冷,“你也知道她对你很好?可你是怎么待她的?诓骗她你腹中有我的孩子,说我和你两情相悦。甚至临摹她的字,写下那样的那封信,骗过所有人,再暗中将她作为贡女送进宫。飞禽走兽得人恩惠,尚且都会知道报恩,而你身为一个人,竟然连禽兽都不如。现在你竟然还有脸在我面前提她,说她对你好,妄想以此来让我放过你?”

  越说越愤怒,就又狠狠的一脚当胸踹了过去。然后声音冷漠的说道:“你一个连禽兽都不如的人,也配提她?”

  孙映萱痛的闷哼一声,口中又有猩红的鲜血溢出。

  不过与这疼痛相比,更重要的是,崔季陵怎么会知道这些事?而且还知道的这样清楚?

  难道是他逼问了崔华兰?而崔华兰那个蠢货到底还是扛不住,就将当年的所有事都对他和盘托出了?

  映萱不敢确定。所以她并没有立刻就全都承认她自己的这些罪行,而是忍着胸口的剧痛,断断续续的说道:“我,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我一个清清白白的姑娘家,怎么,怎么会跟人说我腹中有你的孩子?我怎么会傻到用这样的事来抹黑自己的名声?”

  “你可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崔季陵居高临下的看着她,目光中的不屑清晰可见,“不过我现在过来见你也不是为了跟你求证当年的事。我来,只是想告诉你,你会是什么样的一个下场。”

  孙映萱的面色立刻就变了。

  崔季陵的这个意思,就是压根不听她的话,直接给她定罪了?

  他会怎么处置她?

  想起他对姜清婉的深情,还有他那夜说的将她父亲鞭尸,剖腹挖心,割下头颅的残忍手段......

  孙映萱的面色止不住的开始发白,垂在身侧的双手紧紧的攥了起来。

  她不想死,她想活着。

  崔季陵好像看中了她心中所想,嘲讽一笑:“你放心,我没打算现在就要你的命。”

  孙映萱还来不及舒口气,就听到崔季陵的声音:“死是再简单不过的事,太便宜你了。我要你活着。每一天,每一时,每一刻,都清清楚楚,零零碎碎的活着受罪。”

  孙映萱的脸上刷的一下子就全都白了。

  刚刚的故作镇定这会儿已经全都没有了,她颤抖着声音问道:“你,你打算怎么对付我?”

  崔季陵微侧了侧头看她。隽雅的面容隐在阴影中,看的不甚清楚。唯有一双眼,寒意森森,倒是清晰可见。

  像孙映萱这样自私自利,连禽兽都不如的人,想必这世上也没有她真心以待的人或物。若不然,他定会一一的找来,在她面前一一的毁给她看。

  她所在乎的人,只有她自己。

  不过没有关系,那就用她最害怕的东西来折磨她。

  这是一种最直白,也最有效的折磨。

  “我记得婉婉以前曾对我提起过,你生平最怕一样东西。”

  听到这里,孙映萱的面色已经跟她背靠着的墙壁一样,非但发白,还发灰了。整个人更是抑制不住的发起抖来。

  崔季陵看在眼中,继续慢慢的往下说了下去:“是蛇。你最害怕的东西,是蛇。”

  孙映萱胸腔里的一颗心开始咚咚咚的跳了起来。

  她小的时候曾经被蛇咬过。虽然是一条无毒的蛇,但也足够让年幼的她留下心理阴影了。从那之后,非但是看到这样东西,就是听到有人提到这个字,她都会全身发抖。

  “你还是杀了我吧。”她闭上双眼,语气中带了丝乞求。

  崔季陵这一招实在是太狠毒了。若让她日日与蛇待在一起,她宁愿现在就死。

  但崔季陵不会给她这个想死的机会:“死太便宜你了。婉婉那几年中因你所受的罪,我要你活着,百倍千倍的偿还回来。”

  想到姜清婉那几年受的罪,他双眼禁不住的又猩红起来。这句话,每一个字都如同从齿缝中蹦出来的一般。

  可以想象他说这番话时内心是何等的愤怒。

  “她受的那些罪为什么只怪我一个人?”孙映萱刚刚虽然闭上了双眼,但她还是忍不住的顺着崔季陵的话想象了一下自己往后天天与蛇待在一起的日子,于是她终于开始崩溃。

  “你只会怪我。难道你自己就一点过错都没有?”她睁开双眼看着崔季陵。因着愤怒,眼尾泛红。还不顾胸口的剧痛,手扶着墙壁站了起来。

  想这样在气势上能和崔季陵对峙。

  不过崔季陵原就要比她高一个头,此刻眉眼间又带着浓浓的戾气,竟将他原本清隽的相貌染的阴鸷了起来,孙映萱如何能比得过?

  在他阴寒的目光下,孙映萱两条腿禁不住的开始发软。但她依然不肯服输,就背依靠着墙壁勉强站直身体,然后对着崔季陵冷笑。

  “枉你口口声声说对姜清婉一片深情,为了让她能过上跟以前一样锦衣玉食的好日子,日日在外当差奔波。你自以为这样是对她好,但你可有想过这些是不是她想要的?若她真的想过锦衣玉食的日子,当初何必嫁你?她虽然生于绮罗丛中,但并不贪恋那些。可笑你竟然一点都不懂她的心思,反而拼命的去追求那些她其实压根就不在意的东西,而冷落她,没空陪她。你以为她心中对这些事真的没有怨过?只是她是个心软的人,不舍得在你面前抱怨这些罢了。还是说,你在甘州的时候之所以那样的奔波,其实也并不全都是为了她,而是为了你那可笑的自尊?想让她知道,也想让其他所有人都知道,当初她嫁给你并没有错,你是配得上她的?”

  胸口刚刚才被崔季陵狠踹过两脚,这会儿实在是痛极,所以说到这里便头靠着墙喘息着。

  崔季陵也没有要打断她的意思,更没有要转身离开的意思。竟然是在认真的听她说话。

  孙映萱心中觉得惊讶。不过她已经不想去想他为什么会这样做的原因了。

  她知道崔季陵说出来的话就肯定会做到。只要一想到自己以后每天都要跟一群蛇待在一起,她就觉得自己要疯了。

  凭什么只有她一个人受这些罪?她要所有的人都跟她一样不好过。甚至,还有那些人的日子比她更难过。

  所以喘息了一会儿,她就又冷笑了一声,然后继续说了下去。

  “而且你心中何尝信任她?其实你对她和卞玉成自小青梅竹马的长大,后来她差些儿就嫁给卞玉成的事一直耿耿于怀吧?还是说你潜意识里就觉得自己比不过卞玉成,姜清婉嫁给卞玉成才是正确的选择,嫁给你是个错误的选择?她毕竟是个富家女,从小过的都是锦衣玉食的日子,跟着你过贫苦的日子能过多久?一年?三年?还是十年?而且卞玉成还一直对她念念不忘,每次她提起卞玉成来的时候也都满心愧疚,你是不是觉得她终究有一日会离开你,投入卞玉成的怀抱?”

  崔季陵沉默不语。不过放在扶手上的手紧紧的攥了起来,苍白色的手背上淡青色的青筋根根暴起。

  孙映萱看到,唇角的笑意越发的嘲讽起来:“你看,我说对了吧?你其实就是不信任姜清婉,觉得她终有一天会受不了这种苦日子,然后就会转头去找卞玉成。所以你当时才会对那封信和那封休夫书深信不疑。哈哈哈哈,崔季陵,你心里都不信任姜清婉,还要说什么对她一片深情,甚至甘愿为她死的话?你这话也就只能哄哄你自己罢了。”

  她就是要看崔季陵难过,看他自责愧疚,这样她才会觉得自己的心里好过一点。

  她安慰自己,看,这世上压根就没有什么真的爱情,所谓的全身心都信任彼此压根就是屁话。这世上所有的人都自私,都在为自己着想。哪怕亲密如夫妻,也不过是大难临头各自飞而已。

  “所以,崔季陵,当年的事,都是你的错。若你心中信任姜清婉,看到那封信和那封休夫书的时候你就该心生怀疑,着手调查这件事。虽然我这个局布的是足够缜密,但以你的聪明,你未必查不出那些事。你只不过是,压根就对她不信任,所以心底先入为主的以为她离开你去找卞玉成的事就是真的。所以这些年你才能被我误导的一直去找寻卞玉成的下落,却不知道姜清婉其实现在就在京城的皇宫里。”

  不过随即她又狂笑了起来:“不过就算你那个时候查出来那些事又能怎么样?姜清婉那个时候早就被送进宫里了吧?让你知道她日日要被迫跟一个老男人睡,但是那个老男人偏偏又是这世间身份最高贵的人,你对此压根就没有半点办法,你心中会是怎样的痛苦?日夜万箭穿心?这样说起来你还应该要谢谢我。若不是我,你只怕早就痛苦死了吧?还能现在位居高位,做靖宁侯,大都督?”

  这番话说的实在恶毒,连站在崔季陵身后的周辉和陈平都听不下去了。

  “住口。”

  周辉开口厉声呵斥,而陈平已经拔刀出鞘。

  不过崔季陵伸手将他拦住了。

  “她在为她以后即将过的日子感到害怕,所以她想死,但是她又没有那个勇气自己动手了结自己。”

  崔季陵声音平静的指出孙映萱心中所想,以及她说这番话的意图,“所以她才说这番话来激怒我,就是想我出手杀她。”

  目光瞥了孙映萱一眼,对她面上一瞬间的僵硬视若不见,继续平静的说道:“我不会让她遂了这个愿。”

  起身从椅中站起来,他吩咐陈平:“速让人在府里建一座水牢,将她关进去。吩咐看守她的人,可随意对待她,只一条,不能让她死了。”

  说到这里,他转头看了孙映萱一眼,目光冰冷:“至于水牢的水里,要多放蛇。”

  孙映萱再难控制住自己,尖叫出声。

  见崔季陵不再理会她,而是抬脚就走。她忍不住的大喊:“崔季陵,你不能这样对我。”

  崔季陵充耳不闻,继续快步往前走。

  孙映萱再大叫:“崔季陵,当年姜清婉的事,你妹妹崔华兰也有份。若非她支开那个丫鬟,在姜清婉喝的茶水里下了迷药让她昏迷,偷了她的首饰和那五百多两银票,拿了那封信和休夫书去给老太太看,在你们面前撒谎,故意说姜清婉在你离开去京城的那段日子里说了许多反常的话,做了很多反常的事,这件事也不可能被我做的这样神不知鬼不觉,你也不可能这样容易的就相信那封信和那封休夫书是真的。崔华兰还是姜清婉的小姑子,姜清婉难道平日对她不好?可是当年我骗她宁王府选中了她,要将她作为贡女送到宫里,除非她找个比她更美貌的人代替她时,她不是立马就开始打姜清婉的主意?她才是真的狼心狗肺,禽兽不如。但她后来竟然还做了母仪天下的皇后,享受着无上的尊荣体面和荣华富贵。但我这些年得到了什么好处?我什么好处都没有得到。即便我送走了姜清婉,这些年你还是正眼都没有看过我一眼。所以你不能这样残忍狠毒的对我。你该放了我,将姜清婉的这笔账都算到崔华兰的头上去。你快放了我啊,崔季陵。要不然你就干脆杀了我,这样折磨我算什么本事?”

  崔季陵一脸平静的听完她说的这番话,然后用让孙映萱也能听到的声音吩咐陈平:“除了蛇,水里还要再放水老鼠。”

  陈平恭敬应是,而孙映萱已经开始崩溃尖叫。

  崔季陵抬头看上方碧蓝的天空和雪白的云朵。

  是个很好的秋日。阳光和煦,照在身上暖暖的。

  不过那个人已经感觉不到了。

  眼眶开始发热,鼻尖发酸。不过等他低下头的时候,面上神情依然是一贯的冷漠。

  当年但凡插手过这件事的人,他肯定一个都不会放过的。

  甚至连他自己他都不会放过。


  ☆、第92章 御湖相遇


  俗语说一场秋雨一场凉,昨儿晚上下了一夜的雨,淅淅沥沥的打着窗外的芭蕉。次早起来,虽然是个晴天,但风吹过来的时候,还是能感觉到丝丝凉意。

  姜清婉原就是个怕冷的人。后来在浣衣局的时候,数九寒天还要在冷水里洗衣裳,跳御湖而死的时候也是个下雪的天,湖水冷冰冰的。

  她只觉得那一刻寒意简直就要侵入骨髓一般,无论如何都不会忘记。所以现在她就格外的怕冷。

  看了看窗外被风吹的摇晃个不停的木芙蓉花,她叫绿罗拿了一件半臂来给她穿在襦裙外面。

  待梳洗好,她就去正殿对姜惠妃请安问好。

  二公主竟然也在。不过大病初愈的人,看着脸色还是苍白的,没有血色。

  问过安,同二公主和三公主也行了礼,姜惠妃叫她坐下一起说话。

  言语间说起昨儿皇上遣了个内监过来,说起皇上已经下旨封二公主为宝庆公主,下嫁西宁侯世子的事。

  二公主比姜清婉大一岁,现年已经十五岁了,正到了说亲事的年纪。姜惠妃原本是想要她嫁在京城,这样二公主也能经常回宫看望她。但没有想到皇上竟然会将她下嫁给西宁侯世子。

  西宁侯世代镇守云南,二公主嫁过去,只怕这辈子回京城的次数都屈指可数了,母女两个这辈子也不知道还能见几次面。

  是以现在姜惠妃和二公主都很伤感。三公主年岁要小一些,还不能完全理解这离别的滋味,所以只顾喝自己的莲子羹。

  姜清婉少不得安慰了姜惠妃和二公主一番。

  因为婚期就定在明年春日,所以现在二公主便不进学了,要跟着嬷嬷学习如何为人媳,为人妻,以及诸于掌中馈之类的事。也自然就用不着陪读了。而三公主身边的陪读一直都在,难道要将她的那个陪读撵走,换了姜清婉不曾?那肯定是不行的。

  所以待用完早膳,姜惠妃就委婉的说了明日要送姜清婉回永昌伯府的话。

  姜清婉觉得这样没什么不好的,甚至心里还有几分高兴。

  她在宫里虽然得薛太后青眼,众人对她也另眼看待,但她也一直过的小心翼翼,就担心一个行差踏错,那可是连性命都要丢了,哪里有在永昌伯府的时候好呢?

  姜惠妃见她温婉顺从的点头,赞了她两句。心中难免又觉得有点惋惜。

  连姜清萱都能做太子良媛,但如姜清婉这般的人物却是进宫陪读了一回依旧要回永昌伯府。

  就算她有心想要给姜清婉指一门好亲事,但自己女儿的亲事她尚且都做不得半点主,哪里还有能力管姜清婉呢?

  不由的就有点伤感起来。

  为了散心,同时也为了弥补,她想了想,就笑着说道:“说起来清婉进宫这么些日子,我还从没有见你去过一趟御花园呢。既然明儿你要离宫,不如今儿我们几个都去御花园走一走,如何?往后想再这样的相聚,可就难了。”

  说着,又伤感起来。

  姜清婉自进宫之后确实没有去过一趟御花园。因为御湖就在御花园里面。

  没有人会想去看自己上辈子的葬身之地,心里多多少少的都会觉得有点抵触的。

  不过现在既然姜惠妃这般提起,姜清婉确实也不好拒绝。而且想着明儿她就要离宫了,就算去一次也没什么。

  而且上辈子的事,总要试着都放下,这辈子她才能真的过的宁静平和。

  就恭顺的开口应承了。

  叫了宫女跟随,几个人出了宫门,沿着夹道一边说话一边往御花园的方向走。路上的宫女和内监看到她们,纷纷行礼。

  虽然是秋日,但还没有到深秋,所以御花园里的树木依然青翠。还能看到路旁摆放了许多盆颜色姿态各异的菊花。

  几个人一面赏菊,一面说话。忽然看到前方假山旁边有一株茶花。

  是一株滇山茶。高大的植株,墨绿色的叶片。每年春天开花的时候,花朵硕大优美。

  茶花原就是一种瑞花嘉木,而且叶片四季长青,许多人家都有种植在庭院中。原也是极寻常的一件事。但姜惠妃是个心思细腻,又容易伤春悲秋的人,这会儿看到这株茶花,知道这是从云南那里进贡来的,就说起云南是如何的偏远,瘴气也多,二公主这样身子娇弱的人,如何受得了?

  说着就落下泪来。

  二公主原就因为这门亲事郁郁寡欢,这会儿见姜惠妃哭了,她便拉着她的手安慰。但最后她也哭了起来。

  姜清婉见状,也只能上前安慰。好一会儿才让她们两个人止住了眼泪水。

  见她们母女还是面对面的手拉手的坐在凉亭里,知道她们母女两个肯定有许多话要说,想了想,就轻声的问三公主要不要去抓蛐蛐?

  三公主生性活泼,年岁也还小,才九岁,正是最爱玩的时候。一听她的这个提议,当即就跳起来,拉着她的手要往凉亭外面走。

  姜清婉回头请示姜惠妃。

  姜惠妃正哭的双眼红红的,在拿锦帕擦脸颊上的泪。听到姜清婉轻声细语的问话,就对她点点头,和善的说道:“你们去玩吧。看到蛐蛐儿了也别自己抓,叫内监宫女去抓。”

  姜清婉和三公主两个人都应了声是,随后才带着宫女和内监往外走。

  蛐蛐多息在砖石草丛间,也有在土穴里的,三公主就专往假山,或是水边茂密的草丛边找。姜清婉担心她出事,只能跟着。

  结果就在御湖边看到一个也双眼红红的人。

  是崔季陵。


  ☆、第93章 心扉微敞


  二公主和三公主虽然是同母所生,但两个人性子却是相差甚远。

  二公主的性子跟姜惠妃是同出一辙的软弱,跟人说话的时候也轻声细语的,一看就是个很怕事的人。而三公主则迥然相反。

  往好了说,这孩子胆子大,不怕事,往坏了说,那就是骄纵蛮横了。

  她正聚精会神的在御湖边找着蛐蛐呢,猛然的就看到前面有人挡路。

  因为她正低着头,所以只看到这个人脚上穿的一双黑色的靴子和墨蓝色的衣摆。

  待她抬起头,就看到一个相貌生的很好看的男人。

  崔季陵很少进宫,且进宫也只去崔华兰那里略坐一会儿,说完事就会立刻走,从来不会多加停留。而三公主跟着姜惠妃一块儿住在景阳宫,隔着崔华兰住的永寿宫很远,所以她从来没有见过崔季陵。

  而且这孩子骄纵蛮横惯了,一见面前的这个人并不是她的父皇,管他是谁呢。当即就双手叉腰,扬着下巴对崔季陵说道:“你挡着本公主的路了。快给本公主让开。”

  崔季陵转过头,神情冷淡的一眼扫过来。自然而然的就带了一股森寒之气。

  就如同是被人硬塞了一大把冰块入腹,三公主陡然间就觉得心中一股凉意生起,禁不住的就往后倒退了两步,一脸惊恐的看着他。

  姜清婉原还站的离御湖远远的,看到崔季陵竟然站在御湖边之后她更加想离这里远远的,但是现在三公主就在那里。而且看样子,三公主现在还被崔季陵吓的不轻......

  刚刚是她提议出来抓蛐蛐的,若这会儿三公主被崔季陵吓出个好歹来,她肯定脱不了干系。

  只得暗叹了一口气,然后走过来。

  “见过世叔。”

  对着崔季陵屈膝行了一礼后,她直起身,伸手将三公主拉到身边。然后对崔季陵说道:“世叔,这位是姜惠妃所生的三公主。”

  又微微的侧头,对躲在她身后的三公主轻声的说道:“三公主,这位是靖宁侯爷,崔大都督。”

  这就算是替他们两位引见了。也算是告诉崔季陵,她眼前的这位小姑娘可是位公主,他对她的态度不能这般的冷漠。

  但崔季陵可不会在乎什么公主不公主的。而且还只是一个不受宠的公主而已。

  不过他看着三公主,忽然就想到他和婉婉那个还没有来得及出生的孩子。

  和这位三公主一般儿大。若是个女孩儿,相貌是不是也会如同三公主一般的美貌?是不是也会这般的活泼?

  不,不,他和婉婉的女儿,相貌肯定会比三公主生的更好,而且会更活泼。

  他的孩子,他肯定会娇宠着她长大,给她这世间所有最好的东西,让她如同太阳一般的耀眼夺目。

  可是,他和婉婉的那个孩子死了。他都没有来得及看他一眼,甚至都不知道他到底是个男孩儿还是个女孩儿。

  心中一阵锐痛袭来,双眼越发的酸涩起来。控制不住的就想要落泪。

  忙转过头去,沉默的看着眼前的水面。

  他这个样子,但凡不是个瞎子都能看得出来他很悲戚,更何况姜清婉。

  以前毕竟做过三年夫妻,日夜相对。而且她那时候确实全身心的信任他,对他的什么事都会特别的上心。

  而就是因为全身心的信任,所以那会儿当她听到孙映萱说的那番话,知道他和孙映萱背着她竟然有了个孩子,她才会那样的伤心愤怒。

  其后这些年,特别是死过再生,她一直都在劝自己放下那些事。

  到底是再世为人一次,她就想平静安稳的活着。

  不过每次看到崔季陵,心中总还是忍不住的会觉得怨恨难过。只想再也不见这个人才好。死生不见。

  所以即便这会儿看到崔季陵这般的哀伤,她也只先是一怔,随后暗中冷笑一声,然后拉着三公主就要离开这里。

  她自己的事尚且管不过来,哪里还有闲心去管崔季陵到底高不高兴的事?这个人跟她再没任何关系了。

  不过还没有走两步,就听到崔季陵的声音在背后忽然响起:“你留下。”

  姜清婉脚步一顿。回过头望去,就见崔季陵依然是面对着湖面站着,并没有看她这里。

  无名无姓的,他这是在叫谁留下?

  姜清婉便没有理会他,握着三公主的手继续往前走。

  才刚走出一步,又听到那道清冷的声音在背后响起:“你留下。”

  姜清婉:......

  她这会儿很有冲动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不管不顾的对着崔季陵的背就砸过去。

  可崔季陵的权势地位摆在那里,她纵然心里再想这般做,但也只得忍着。还得温声和气的问道:“不知世叔是在叫谁留下?”

  “你。”

  极简洁的一个回答,听的姜清婉攥紧了拳头。

  三公主这时确实是吓的狠了,怎么都不愿意留在这里看到崔季陵,一直闹着要回去。姜清婉只好好声好气的说道:“世叔见谅。但我现在要送三公主回去,您......”

  一语未了,就被崔季陵出声打断:“让内监宫女送她回去。”

  姜清婉又攥紧了拳头。

  长长的呼出一口气,平复下心中的怒气,她只好回头安抚了三公主两句,又叫内监宫女送三公主到姜惠妃那里去:“若娘娘问起,便说大都督有话同我说,我稍后就来。”

  这句话说的声音不小,就是要崔季陵听到。

  她对上次在周辉家,崔季陵冷漠说的杀了两个字记忆犹新,所以为以防万一,还是要防范下。

  看到内监宫女跟在三公主身后离开,姜清婉这才转头看着崔季陵,问道:“世叔可是有什么话要对我说?”

  若不然,好好儿的叫她留下来做什么?她可不想看到他。一点都不想。

  崔季陵依然背对着她,目光沉默的望着水面。

  早起的时候风虽然很大,但现在已经渐渐的小了,吹得水面上波纹如彀。秋日的阳光落下,一片波光粼粼。

  湖边一溜儿栽了很多垂杨柳。枝条垂落水面,微风拂过,便有细微的涟漪一圈圈的荡开。

  右手边不远处还有一片荷叶。不过已经是秋日了,荷花落尽了不说,荷叶也不复夏日的墨绿了。等过了霜降的节气,这些荷叶就会发黄发枯。

  他的婉婉,当年就是死在这个御湖里。

  这几年他也经过这个御湖几次,但每一次都没有往这里多看一眼。甚至都没有好好的看过这里。

  想起那次那名犯事的宫女所说的话,晚上在这里看到一道白影极快的飘了过去,只觉一股阴寒之气袭来。随后她回去便觉邪崇绕体,这才买了纸钱来这里烧。

  那道白影会不会就是他的婉婉?她若死后有灵,知道他现在就站在这里,会不会心里很恨他?

  她肯定是恨他的吧?孙映萱对她说的那些话她肯定都会信的。还以为将她作为贡女送进宫是他授意孙兴平那样做的。

  她当时是不是就是因为知道是他领兵攻破皇宫,不想再见他,这才纵身跳到这御湖里面?

  竟是宁愿死,也不愿意见他的么?

  背在身后的双手紧握成了拳头,双唇也微微的发起抖来。

  姜清婉这时已经有点不耐烦起来。

  叫她留下,但又不说为了什么事,只一味的背对着她看着湖面。

  当年她跳湖的时候虽然是个冬日,风景跟现在大不相同,而且现任的皇帝入住皇宫之后,在这御湖边重新栽种了许多花草,但到底是同一个地方,她并不想在这里多待。

  就问道:“请问世叔叫我留下到底是有何事?”

  语气中不自觉的就带了点不耐烦。

  崔季陵侧头看她。

  小姑娘穿了一件水碧色团花纹样的半臂,浅蓝色的长裙。发髻间簪了碧玉簪,点翠凤首步摇,淡蓝色的绢花。正侧对着他在看远处。

  崔季陵能看到她白皙脸颊上,靠近耳旁的那颗小黑痣,还有小巧微翘的鼻子。

  她这会儿想必有些不高兴了,眉头微蹙着,上齿轻咬下唇右半侧靠近唇角那里。

  崔季陵的眼泪忽然就下来了。

  那个人每次不高兴的时候也会这般眉头蹙着,上齿轻咬下唇右半侧靠近唇角那里。这个小姑娘竟然跟她有同样的小动作,甚至脸上还有一颗一模一样的小黑痣。连位置大小都一样。

  但是这个小姑娘终究不是她。他的婉婉,已经离开这世间六年了。

  不想让姜清婉看到他在流泪,就转过头,背对着她,抬手飞快的将脸上的泪水擦去。又微微的仰起头,将没有流下来的眼泪水逼了回去。

  不过姜清婉确实没有注意他。

  她虽然明面上不敢违逆崔季陵说的话,只得站在这里,但她一直没有看崔季陵,也没有看御湖那里,目光只看着远处的一株桂花树。

  是一株金桂。墨绿色的叶片间开了一串串金黄色的花朵,即便隔的这么远,但仿似都能闻得到那股浓郁的香味。

  她想起以前崔季陵知道她喜欢花木,就去花儿匠那里买了一株桂花树回来栽到院子里。

  崔家一直都是崔老太太在管家,银钱都在她手里,自然没法子去找她要钱买一株桂花树。而且崔季陵那个时候也正在备考,没有出去找事做,何来的银钱?就去寺庙里接了经书回来抄写。所得的银钱都悄悄的交给她,叫她想要吃什么了就自己去买。

  那株桂花树就是他用抄佛经的银钱买来的。银钱有限,买不了什么名贵的品种,只是最常见的那种桂花树。

  不过她还是很高兴,喜滋滋的跟崔季陵一起将这株桂花树栽在院子里。哪怕崔老太太后来暗中的嘲讽了好几次她是妲己重新出世,专一的会蛊、惑男人,她也没有生气。

  桂花树栽下去的时候是春天,经过她细心的照料,长的好好儿的。到秋天的时候就开花了。

  她很喜欢闻桂花的香味,秋日将尽,舍不得桂花落掉,要等到明年秋天才能再闻到。就拿了干净的白布放在桂花树下接落下来的桂花。

  崔老太太自然不同意,说好好儿的一块白布,用来接桂花,若沾染了颜色洗不掉怎么办?而且做这样闲情雅致的事,邻居看到会笑话的。

  崔季陵就去见了崔老太太,两个人关上门说话,最后崔老太太便说这件事她不管。但也不看,眼不见为净。

  崔季陵并没有跟她提起他跟崔老太太之间到底说了什么话,只陪她一起接落下来的桂花,细心的将已经枯掉的桂花一一的除掉,然后再摊在洗干净的竹匾里面晒干。

  晒干的那些桂花,她后来做了一只香囊,塞了一些进去,其他的都用来做了糖桂花。冬夜的时候,两个人偷偷摸摸的在厨房里面包汤圆。塞了糖桂花进去,煮熟了之后咬一口,口齿间都是桂花的香气。

  那个时候日子虽然清苦,但她确实过的很高兴。但是谁会料想到到甘州之后会发生那么多的事。而且最后还......

  姜清婉觉得自己的眼眶也开始发热起来,心中也开始发酸发涩。

  就收回看桂花树的目光,低头看脚下的路。

  是一条鹅卵石铺的路。不过不是随便堆砌的,而是铺成了十字海棠的纹样,一路绵延向前。

  姜清婉正看着脚底下的一朵十字海棠发呆,但忽然就听到有一道沙哑的声音慢慢响起:“我的妻子,就死在这御湖里面。”


  ☆、第94章 心怀恨意


  姜清婉听了崔季陵这没头没脑的一句话,先是一怔,过后心中大惊。

  不由的就转过头去看他。

  崔季陵依然面对着湖面,她只能看到他颀长瘦削的背,不知道他现在面上到底是什么样的神情。

  不过心里的震惊已经压过了其他所有的一切。

  在她心中所想,当初她作为贡女被送进宫原就是崔季陵授意的,后来皇宫也是他领兵攻破的,崔季陵知道她死在这御湖里面原就不是什么难事。但关键的是,他为何会忽然对她说出这句话?

  他这是什么意思?莫非他已经知道她其实就是......

  一颗心突突乱跳,面色也有些苍白。目光紧盯着崔季陵的背影。

  不过心中已打定主意,无论待会崔季陵如何逼问,她都绝对不会承认。

  若她不承认,想必他也没有法子。毕竟借尸还魂这种事只存在于志怪小说里,谁亲眼见过?她完全可以斥他一句无稽之谈。

  所以姜清婉便没有做声,只沉默着。

  好在崔季陵原本就没有想过要听到她的回答。他只是心中实在苦痛难忍,很想找个人说一说。

  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忽然跟姜清婉说起这句话。也许是因为这个小姑娘跟她有同样的名姓,脸颊上有一颗同样的小黑痣,还有同样的一些小动作。

  甚至希望身后的这个人就是她......

  但他也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事。

  风大了些,湖面上的波纹也渐渐的大了起来。崔季陵看了一会,忽然又开口慢慢的说道:“我的妻子,她死在这里的时候心里应该很恨我。甚至我想她就是不愿意见到我,所以才会跳水自尽。你说,人死之后是不是真的会变成鬼?我该怎么办,才能消除她心里对我的那些恨意,过来见我?”

  崔季陵当时听到那名宫女说的话,心中还曾不屑的想过,这世间哪有什么鬼神?不过是胆小之人口恐惧之下自己想出来吓自己的罢了。但是现在,他很宁愿相信这世间有鬼神。那他的婉婉死后就能为鬼,过来找他。

  无论她变成什么样子他都不会害怕。他只害怕她不来找他。

  而这些年,她都没有来找过他一次。

  原以为身后的人不会回答。他们虽然是世叔和世侄女的关系,但两个人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这位小姑娘仿似还对他怀有一定的敌意。

  也不知道到底是因为什么原因。

  但他并不想去深究这些事。于他而言,这只是一位小姑娘罢了。若不是因为她和婉婉有一些相像的地方,他压根就不会正眼看她一眼。

  “你现在自己跳进这湖里面淹死,或许她心里对你的那些恨意就会消了。”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冷淡之极的声音。崔季陵心中惊讶,不由的就回头望过来。

  就见姜清婉一双清凌凌的杏目正冷淡淡的望着他,双颊微红。也不知道是被太阳给晒的,还是给气的。

  崔季陵一怔。

  这个小姑娘,果然对他怀有恨意啊。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哪里得罪过她。

  上次还骗他说她见过婉婉,还说婉婉已经死了。

  关于她的来历,他已经遣侍卫查探过了。前些年一直跟随姜老太太和姚氏在甘州乡下,听说性子极野,为人也野蛮骄纵。不过年初在上京的途中不慎落过一次水,大病了一场,醒来之后性子竟然较先前沉稳了下来。等上了京,便在永昌伯府里,很少出门。只偶尔跟随姜老太太出门应酬交际。在家里的时候也很规矩,闲时看书刺绣,或是同姜老太太,姚氏闲话。

  听起来也没有什么让人值得怀疑的地方。不知道她为什么要骗自己说见过婉婉,还说婉婉已经死了。

  有心想要问一问,不过这段日子他受到的打击已经太多。而且明知道他的婉婉已经死了,再问这个小姑娘婉婉的事也没有任何意义了。

  就很有些心灰意冷的说道:“我不会死。我会活下去。”

  死是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死后也不知痛苦。他觉得这样是便宜他了。他要活着赎罪。每一日,每一时,每一刻,他都要为他当初没能护好他的婉婉,让她受了这么多的苦赎罪。

  而且,只要他活着,他便会一直记得婉婉。但若他死了,什么知觉都没有了,他害怕他就再也不会记得婉婉了。

  他还是想多记得他的婉婉几年。哪怕每次想起她的时候心中都会如同针扎一般的痛。

  他甘愿忍受这样的痛。

  他不再看姜清婉,而是转过身,面对着湖水,冷淡的说道:“你走吧。”

  骗他见过婉婉便罢了,但竟然赤口白牙的就说婉婉已经死了。

  虽然他现在明知道婉婉确实已经死了,但对当初姜清婉说过的那句话他依然觉得很不舒服。

  只是个满嘴谎话的小姑娘罢了。看在她同婉婉有些相似的份上,就不与她计较了。

  姜清婉一双唇紧紧的抿着,看着他的背影不说话。

  虽然不知道崔季陵为什么忽然会跟她说这些事,但她承认,刚刚她说的那句话确实带了很多赌气的成分。

  明知道她是因何而死,也知道她死的时候心中恨他,现在却要做了一副深情委屈的样子问人,他要怎么样做才能让她心中不再恨他?

  她给了答案,但他是怎么回答的?我不会死。我会活下去。

  那他为什么还要问这句话?

  当初自己到底为什么会看上这个人?而且还全身心的信任这个人?

  她那个时候一定是眼瞎了。心也瞎了。

  心中实在气恼,连平日里一贯的温婉平和的样子都没有了。也没有同崔季陵作辞,转过身就快步的走了。

  站在不远处的绿罗和红药见了,赶忙去追赶她。

  崔季陵听到脚步声渐行渐远。不过他也没有在意,只依然望着面上的湖面。

  但无论如何的望,眼前也只有一泓清水罢了。到那里去寻那个人?

  天上地下,只怕他再也见不到他的婉婉了。

  只要想到这一点,他就觉得如剜心剔骨一般的痛。

  又在湖边站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他才转过身往永寿宫的方向走。

  他今日过来原就是来找崔华兰的。但到底还是想要来这御湖看一看。

  而这一看,就站了这么长时间,不忍离去。

  不过现在,也该去找崔华兰说一说当年的事了。

  崔华兰此时正在和她的儿子徐弘业说话,叫他要经常去看看父皇,讨父皇的欢心,忽然听到内监进来说大都督来了,她还很高兴。

  太子徐弘劭大婚之后,皇上竟然让他开始亲政,她怎能不惊慌?几次叫人去请崔季陵进宫来商议对策,但偏偏崔季陵一次都没有来过。难得他现在竟然主动过来了。

  就忙吩咐内监:“快请大都督进来。”


  ☆、第95章 妹妹下场


  不等内监转身去请崔季陵进来,崔季陵已经自行走进殿里来了。

  崔华兰看到,忙站起身笑着来迎接。一面还叫徐弘业叫舅舅。但徐弘业只顾着吃手里的桂花糕,看到没有看崔季陵一眼。

  他对这个舅舅不是很喜欢,因为从来没有对他和颜悦色过。上次宁愿砸了那碗凉碗子也不给他吃的事他还记着呢。就看也没有看崔季陵一眼,反倒气冲冲的哼了一声,转过身背对着他。

  崔华兰见了,难免就有几分尴尬。嗔道:“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

  忙叫崔季陵坐,叫宫女上茶,拿糕点来。

  崔季陵也不言语,沉默的在椅中坐了下来。

  崔华兰也在椅中坐了,然后开口问母亲的身体状况:“上次我让人去请母亲进宫,回来说母亲身子不好。如何,现在可好些了?”

  虽然明知道这话极有可能是崔季陵叫人这样说的,但到底是自己的母亲,还是忍不住的想要询问一句。

  而且她想着,这些年大哥对她实在太冷淡了,现在刚一见面也不知道到底要跟他说什么才能拉近距离。不如就说一说母亲的事。

  两个人好歹是一母所生,这样容易拉近彼此的距离。

  但崔季陵压根就没有回答,只伸手拿了刚刚宫女奉过来的茶水,低头轻抿了一口。

  崔华兰觉得尴尬。但在面对崔季陵的时候她心内的畏惧压过了其他一切,所以也只讪讪的笑了两声,不敢生气。想了想,然后又换了个话题:“大哥,我看你较前些日子瘦了很多,气色也不好,可是最近大都督府太忙了?再忙你也要注意身体啊。我和母亲,还有弘业,往后可都要指靠着你呢。”

  崔季陵闻言,终于抬头看了她一眼。

  目光不辨喜怒,面上神情淡漠,只看的崔华兰心中惴惴不安。

  徐弘业这时却是不屑的轻哼了一声,嚷嚷着:“母后,我才不会指靠他。我可是尊贵的皇子,他只是个臣子,要指靠也是他指靠我,我怎么可能会指靠他?”

  这孩子说话可真是不会挑场合。

  崔华兰气的双手都软了,忙转头呵斥了他一声:“住口。吃你的桂花糕罢。”

  说完,又转过头来看崔季陵,讪讪的说道:“大哥,这孩子就是嘴犟罢了,其实他心里很喜欢你依赖你的。昨儿晚上还跟我说想舅舅了,问舅舅什么时候来看他呢。”

  崔季陵没说话,只看着徐弘业。

  穿着大红色织金的衣裳,头上带着一只小赤金冠,皮肤白皙,双颊饱满,一看就知道平日是如何的养尊处优。

  而他的孩子却没能来看一看这个世界。

  崔季陵收回看徐弘业的目光,看着崔华兰。

  虽然看着还是平日冷淡淡的目光,但崔华兰也不知道为何,就是觉得一阵心惊肉跳。

  “大,大哥,”她到底还是没有忍住,开口颤声的问道,“你,你这样看着我做什么?”

  身子往一旁歪,想多远离崔季陵一点距离也是好的。一张俏脸也褪去血色,放在扶手上的两只手都不自觉的发起抖来。

  也不知道是过了多久,她才听到崔季陵没有一丝温度的声音慢慢的响起:“我问你,若有人杀了你的儿子,你会怎么对那个人?”

  崔华兰目光茫然的看着他,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他问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啊?”

  “回答我。”

  崔季陵的声音忽然提高,目光也陡然锐利起来。

  徐弘业吓的一个哆嗦,手中的桂花糕掉到了地上。而崔华兰也吓了一大跳,一张脸雪白。

  担心徐弘业听到这样的话害怕,忙叫两个宫女将他送回自己的宫殿去。

  等看着徐弘业走远,她才战战兢兢的去看崔季陵。就见他如鹰隼一般的目光依然在紧盯着她。

  想了想,便只得哆哆嗦嗦的回道:“若,若有人敢对弘业不利,我,我一定会千刀万剐了他,再诛他的九族。这,这样都难消我心头之恨。”

  但凡只要想一想自己的儿子会被人杀了,便觉心中千般愤怒,万般怨恨,只觉将对方无论如何都不为过。

  崔季陵望着她,忽然惨然一笑,别过头去看旁侧长几上放着的一架四季花卉小插屏。

  “你嫂子待你如何?”

  崔华兰忽然听到这样的一句问话,只吓的差点跳了起来。

  大哥怎么会忽然提起那个人?他,他这是什么意思?

  但却不敢不回答。

  “嫂,嫂子她,她待,待我很好。”目光闪闪烁烁的,也不敢看崔季陵。

  就没看到崔季陵点了点头:“婉婉是个善良,也容易心软的人,对待身边的人都很好。我总以为,她这般与人为善,旁人也会这般待她。可是我没想到,你和母亲在我面前的时候装的对她千好万好,背地里却百般的嘲讽她为难她。知道这些的时候,我很震惊。但是让我更震惊,也让我万万没想到的是,”

  说到这里,他转过头来看崔华兰,双目隐现泪光:“我的亲妹妹,竟然会同一个外人合谋,趁着我不在家,迷晕你嫂子,将她作为贡女送进京。”

  崔华兰这次是真的从椅中跳了起来。

  “大哥,我,我,”她一脸惊恐的看着崔季陵,我了半天,却不知道该说什么辩白的话。

  她原就惧怕崔季陵,更担心当年的事会被崔季陵知道。这会儿猛然的听崔季陵这样说出来,只觉得心神俱震,怔了好一会儿才急急忙忙的说道:“是不是孙映萱跟你说了什么?我,我,当时我,这件事是,是她出的主意,我,我也是被她强迫的啊。”

  “她怎么强迫你?说你被宁王府选中为贡女?你不想去,就让你嫂子代你去?且不说孙映萱这些话原本就是在骗你,便是真有这样的事,即便你再不愿,能让你嫂子代替你去?还伙同孙映萱一起,伪造下那样的两封信,骗我你嫂子回云州去找卞玉成。你知不知道你嫂子她,她......”

  说到这里,崔季陵声音一度哽咽:“她当时已怀有身孕。孩子,我和她的孩子,被孙兴平强逼着一碗堕胎药给打掉了。其后你嫂子受了那么多的苦,最后竟然跳御湖自尽了。”

  “她,她死了?”

  崔华兰喃喃的说着。也不知道自己心里这会儿到底是什么感觉。

  若是在以前,知道姜清婉已经死了,她会很高兴,因为觉得大哥永远都不会知道这件事了,她会很安全。但是现在,竟然是由大哥亲口告诉她姜清婉已经死了的事。

  她是很清楚崔季陵对姜清婉的感情,现在他知道这件事,会怎么对她?

  想想刚刚崔季陵突兀的问的那句话,还有刚刚崔季陵提到的他和姜清婉的孩子......

  崔华兰只觉得心中陡然一股寒意升了起来,骨髓里都满是冷意。

  “大哥,大哥,”她扑过来,伸手就来抓崔季陵的胳膊,却被崔季陵一个用力的甩开了,狼狈的扑到了地上。

  发髻上戴的赤金镶宝凤钗掉在地上,珍珠头花也掉了,但她顾不上,忙忙的转头看着崔季陵哭道:“大哥,我没有。当年的事,我,我真的是被逼迫的啊。我也不想那样的啊,但我,但我,”

  “没有谁逼迫你,但你们都在逼迫婉婉。”崔季陵声音沙哑,“她一个人,对着你们,一个是她最好的朋友,一个是她视为家人的小姑子,你们就这样将她往火坑里面推。她知道这些事,该是多心寒啊。”

  无视崔华兰的苦恼,他顿了顿,又声音沙哑的说了下去;“都是我蠢。入京之后,你甘愿背着太后的责怪,都要去求皇上让孙兴平那样的人进京卫指挥使司,还做了个从五品的镇抚。当时我只以为你和孙映萱毕竟一早就相识,你做了皇后,孙映萱去求你,你帮帮她也无可厚非。但其实应该是孙映萱用那件事来胁迫你,你不得不听她的话吧?我哪里能想到,哪里能想到,我的亲妹妹,我的至亲之人,竟然会对我的妻子做出这样的事来。你忘了你有一次高热,是你嫂子守着你,不眠不休的照顾了你两日两夜?你就是这样报答她的?”

  说到这里,他双目泛红,声音提高:“亘古未闻啊。”

  崔华兰坐在地上哭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被崔季陵这样一说,她心中确实觉得有点儿羞愧,但更多的却是害怕。

  害怕崔季陵会怎么对她,甚至她的儿子。

  刚刚她自己可是说过,若有人对弘业不利,她会将对方千刀万剐,还要诛他九族。大哥这分明就是设了个套让她钻啊。

  只要想一想她自己说过的那句话她就害怕的不能自制,浑身都在发抖。

  一路爬过去。但面对崔季陵犀利森冷的目光,她不敢抱他的腿求他,只能哭道:“大哥,我是你妹妹啊。我,我们是一母所生的亲兄妹,就算我做错了什么事,你,你也不能对我下狠手啊。你,你要原谅我啊。”

  崔季陵看了她一会,忽然轻声的说道:“我知道我们是一母所生的亲兄妹。若你对我做了什么事,哪怕你要杀我,看在我们是亲兄妹的份上,我也会留你一命。但婉婉在我心中,比我的性命都要重要。还有我和她的孩子。”

  说到孩子,他的声音渐渐的苦涩起来。停顿了一会,然后才接着说了下去:“你自己刚刚也说过,若有人对你儿子不利,即便将对方千刀万剐,诛他九族都难消你心头之恨,如何到了我这里,竟然就要我原谅你,饶了你的性命?这世间没有这样的道理罢?”

  崔华兰害怕的说不出话来。恨不能自扇自己两个大大的嘴巴子。刚刚竟然会说出那样的话来。

  而崔季陵再看她一眼,就沉默的起身站起来往外走。

  日光从殿门外斜进来,落在他微微佝偻着的身上。上好的水磨青砖地上斜下来一道细细窄窄,长长的身影。

  看起来既落寞,又压抑。

  被自己的家人这样的对待自己的妻子,想起来便觉彻骨心寒。

  “大哥。”崔华兰这时还不死心,犹自在背后朝着他的背影嘶喊出声,“我可是你的亲妹妹啊。”

  崔季陵仿似没有听到她说的话,一径往前走了。


  ☆、第96章 三人相见


  姜清婉从御湖边负气往回走,隔着凉亭还有一段路,就看到有个内监正在躬身跟姜惠妃说话,而姜惠妃一脸焦急的样子。

  “姑母。”姜清婉走进凉亭,刚叫了一声,就见姜惠妃满面泪痕,余下的话便没有说出来。

  而姜惠妃一见她,忙开口说道:“清婉,刚刚内监来告诉我,说你父亲遣人过来传话,你祖母在家中忽然晕倒,现在生死不知。你现在就快些回去看看罢。若有任何消息,立刻遣人过来告诉我,以免我悬望。”

  其实她也很想回去看看,但身为皇帝嫔妃,怎能随意出宫?

  姜清婉闻言,心中一惊。

  虽然姜老太太是上了年纪,有六十多岁不错,但身子骨一直硬朗的很。她进宫的时候还是好好儿的,怎么现在就忽然晕倒了?

  倒不是她对姜老太太有多深的感情,但是有姜老太太在,她和姚氏在永昌伯府就有依靠,万一姜老太太不在了......

  见姜惠妃焦急担忧的不停落泪,她定了定神,说道:“姑母,我现在出宫,理应去对太后娘娘说一声的。”

  姜惠妃点了点头,说道:“我明白。你先去见太后,我叫人去宫门外安排马车。”

  姜清婉应下了。又吩咐绿罗现在回景阳宫配殿去收拾行李,自己带着红药往慈宁宫走。

  等到了慈宁宫,就看到薛明诚也在。正坐着跟薛太后说话。

  姜清婉上前对薛太后和薛明诚行礼,薛太后叫她起来,笑道:“方才卫国公还在跟我说呢,上次他从我这拿回去的那盆春兰叶子有些发枯发黄了。知道你擅养兰花,问你什么时候有空了,想要请你过去帮忙看一看到底是怎么回事呢。如何,清婉,你愿不愿意过去看看?”

  姜清婉对上次在花房中薛明诚倾身过来跟她说话的事还记忆犹新,不是很想跟他往来接触。便说道:“小女才疏学浅,只怕去看了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来。还是请国公爷另请高明吧。”

  拒绝的虽然比较委婉,但意思可一点都不委婉。

  薛明诚似笑非笑的看她一眼。见她还是微垂着头,只能看到莹白若玉的额头和脸颊,看不分明她眼中现在是什么样的情绪。

  不过鬓边戴的不是那日的点翠凤头步摇了,而是一支祥云步摇。珍珠流苏底下的坠珠也不是粉色的,而是大红色的。

  但大红色的坠珠也很衬她。显得她一张脸越发的白皙了。

  “姜姑娘实在太谦虚了。太后娘娘那盆风兰的病症,宫中多少花儿匠治不好,如何经你妙手一番,次日就好了?我这盆春兰的病症又算得什么?姜姑娘肯定一看就知道是什么病症,该如何治。”

  姜清婉正要说话,但薛明诚看到,已经先行笑道:“而且我看姜姑娘也是个爱花之人,难道那样一盆上好的春兰,你会忍心眼睁睁的看着它一直发枯发黄下去?”

  他这般一说,薛太后这个爱花之人立刻就坐不住了:“罢了。看他说的这样可怜,清婉,你若有空,便去替他看看罢。”

  她虽是调笑的语气,但既然话已说出,姜清婉自然也不好,也不敢再拒绝。只得点头应了下来:“是。”

  又说起她现在过来的原因:“小女原是明日离宫,想明日再来跟太后拜辞,但家中下人刚刚来报,说祖母忽然病重晕倒,小女心中担忧,想现在就出宫回家。还请太后您恩准。”

  做祖母的发病晕倒了,做孙女的急着回家看望,这是人之常情,薛太后如何会不允?而且她也知道姜清婉明日就要离宫的事。

  当下就夸赞姜清婉是个孝顺的好孩子。又安慰她:“你不要急。我这里叫个御医跟你一道回去给你祖母看看。”

  就叫个内监过来,吩咐他去御医院叫个太医跟姜清婉一起回永昌伯府。

  姜清婉忙谢过了。

  刚刚她坚持要过来拜别薛太后,一来固然是礼仪所需,二来心里也是想着,姜老太太的女儿和孙女儿说起来都嫁进了皇家,儿子也曾救过皇上的命,和皇家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薛太后听说姜老太太发病晕倒,急有可能会遣个御医过去看看的。

  能进御医院的大夫肯定医术都很了得,比外面的要好。而姜清婉也确实希望姜老太太能好好的。

  薛明诚这时不知想到了什么,转头对薛太后说道:“姑母,我跟永昌伯也曾有过数面之缘。现在姜老太太病重,于情于理,我也该过去看望看望。”

  薛太后看他一眼,又看了姜清婉一眼,想了想,便说道:“这样也好。你便过去看看罢。”

  姜清婉心中惊讶,抬头来看薛明诚。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话,就见薛明诚已经起身同薛太后作辞。

  随后便回身对她点头微笑:“姜姑娘,我这是头一次去永昌伯府。路径不熟,还请姜姑娘带路。”

  其实他去哪里不都是坐在马车里?只用告诉车夫他要去哪里就行,哪里用得着旁人来带路?但他既然都已经这样说了,姜清婉却不好再推辞,只得同薛太后拜辞,同薛明诚一起往外走。

  待出了慈宁宫,薛明诚就叫了个内监过来吩咐:“叫御医直接去宫门口等着,我和姜姑娘这就过去。”

  内监答应着,转身小跑往御医院赶。

  薛明诚对姜清婉做了个手势,目光含笑:“姜姑娘,请。”

  姜清婉只得抬脚继续同他一起往前走。但并没有跟他并行,而是一直小心的落后他两三步远。

  也一直没有主动开口说话。

  薛明诚微微侧过头回望一眼,见她果然还是微垂着头,看着十分矜持的样子。一如时下京城中的那些贵女。

  也不知道为什么,每每看到她这个样子,薛明诚总是想要逗一逗她,看看她惊慌失措的样子......

  不过想到现在姜老太太发病晕倒,姜清婉心中肯定很着急,这个时候如何还能逗她?便知温声的安慰了她几句不要着急,姜老太太肯定会吉人天相之类的话。

  姜清婉客套以对。

  等到了宫门外,绿罗已经等候在那里了。行礼都已经放进了马车里。看到姜清婉过来,忙快步上前叫了一声姑娘。

  待看到薛明诚,少不得的也要对他行礼。

  姜清婉注意到旁边另外还有两辆马车。一辆马车四角飞檐顶,金漆朱槅门,蓝色轻纱,端的是华贵无比。而另外一辆看起来却要简朴的多,只是一辆普普通通的马车。

  那辆华贵的马车,想必就是薛明诚的了。确实很符合他卫国公的身份。

  而另外那辆马车......

  马车旁边站着的人是陈平。所以,这是崔季陵的马车?

  姜清婉有些不相信。

  崔季陵虽然只是靖宁侯,但若论起他手中的权势,那可是要比薛明诚要大很多的。但他的马车看起来竟然这样的简朴。

  回想起前几次她看到崔季陵的时候,崔季陵身上的穿戴也都很质朴,并没有很奢华,姜清婉不由的微怔。

  他不是很渴求权势富贵?但为何权势富贵到手,却不见他奢华?

  正想着,忽然听到薛明诚一声轻笑:“崔季陵?”

  姜清婉心中一震。忙抬头望过去,就见崔季陵正从旁边的宫门那里缓缓的走过来。

  长长的朱红色宫门通道,日光斜射其上,无端的就会让人心生一种肃穆庄严感。

  崔季陵正是从这长长的宫门通道缓步走过来。身形颀长,脚步缓慢。

  待走到近前,他目光扫过宫门前站着的薛明诚和姜清婉,面上神情淡漠。


  ☆、第97章 初次怀疑


  姜清婉见他双眼依然泛红,面上虽然还是一贯的冷淡,但眼底神色悲凉,不由的就一怔。

  但随即她自嘲的弯了弯唇角,别过头去看旁侧朱红色的宫墙和顶上的黄色琉璃瓦。

  还是上午,太阳正好,照在琉璃瓦上,很亮很刺眼。让她的双眼都有些发酸起来。

  薛明诚这时也注意到崔季陵的异样,心中虽然觉得惊讶,但面上却不显。而是微笑着同他寒暄:“看大都督神色倦怠,想是昨夜没有歇息好?现下正是秋燥时分,易燥,也易邪侵袭伤肺,大都督可要保重身体啊。”

  听起来仿似还很关心他。

  崔季陵瞥他一眼。

  他原就是个话少的人,不善逞口头之能。而且现在得知自己娇妻已死,只觉心中萧索,万事都提不起一点兴致来。便没有跟薛明诚唇枪舌剑的心情,只冷淡的对他点了下头,便算是打过招呼了。而后径直的抬脚往自己的马车走。

  将要上马车的时候,他脚步一顿,侧头看了姜清婉一眼。

  这位小姑娘对他的敌意和恨意他是能感觉得到的。就如同先前在御湖边,她能恨声的对他说出你自己跳进这湖里面淹死的话,后来也没有同他作辞,不发一语的转身就走了。

  而现在,明明知道他在这里,却没有半点要过来跟他见礼的意思。甚至别过头不看他,上齿也紧咬下唇右半侧靠近唇角那里。

  一模一样的习惯性小动作,还有这无来由的对他的敌意和恨意......

  倒仿似就是那个人一般。

  心中这个念头一闪而过,但随即他就苦笑起来。

  他可真是痴傻了。他的婉婉已经死了,而眼前的这位小姑娘虽然跟她同名同姓,到底也才十四岁的年纪,相貌也不同。她还是永昌伯府的嫡女,如何会是他的婉婉?

  也不想去理会姜清婉的失礼,自行掀开马车帘子坐了进去,叫侍卫赶车。

  姜清婉耳听着车轱辘声走远,这才转过头来。

  就见薛明诚在看着已经走远的马车,面上是若有所思的神情。

  自来便听说崔季陵为人冷淡,不好接近。自他回京入仕途之后,发现崔季陵确实如外界所言。

  但再如何的冷淡,不好接近,前几次他同崔季陵接触的时候,崔季陵还是会同他说几句话的。哪里会跟刚刚那样,话都懒怠说半句。

  而且看刚刚崔季陵的眼底神色,分明是对万事不在意的萧索之意,哪里有权臣该有的自得?

  崔季陵最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让他竟然给人一种哀莫大于心死之感?

  倒是他临上马车的时候往姜清婉那里看了一眼......

  就侧头看姜清婉。面带微笑的说道:“刚刚没有来得及给你引见。方才的那位,是靖宁侯,也是大都督崔季陵。”

  “小女知道。”姜清婉垂首敛目,语气平淡。

  薛明诚讶异的望着她。

  若说她不知道崔季陵是谁,看到一个外男,侧过头不看,这是大家闺秀应有的礼仪,但是她明知道崔季陵的身份,竟然都没有过来给他行礼,甚至别过头不看他......

  又想起崔季陵临上马车的时候往姜清婉那里看的一眼。

  总觉得他们两个人之间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异感。

  如同针尖微刺心房,薛明诚心中忽然就觉得有些不大舒服起来。

  面上看着却依然是一派风淡风轻。只做了不在意的样子问道:“姜姑娘以前见过大都督?”

  姜清婉依然没有抬头。不过想了想,也只能如实回答:“崔姜两家论起来是世交,这位大都督,乃是小女的世叔。小女曾见过他几次。”

  原来是世叔。

  薛明诚心中稍安。但随后却越发的讶异起来。

  抛开崔季陵靖宁侯和大都督的身份不谈,姜清婉身为世侄女,见到世叔竟然没有过来见礼。而崔季陵看起来也没有要跟她计较的意思......

  不过见姜清婉还是低垂着头,拒人千里之外的意思,他便没有再问。

  而且他心中也明白,在姜清婉心中,他只是个陌生人而已,凭什么来管她的事?只怕他问什么她都不会如实回答的。

  只是个陌生人啊......

  薛明诚看着姜清婉鬓边轻轻摇晃的祥云步摇,沉默不语。

  御医这时才匆匆赶到。一见薛明诚竟然在这里等他,忙对他躬身行礼,口称国公爷。

  薛明诚叫他起来。

  御医姓王,六十来岁的年纪。头发胡须斑白,腰背微驼。是御医院的医正。

  以前父亲在病中时,都是由这位王御医诊治的,彼此也都认识。当下寒暄了两句。

  见王御医年岁已大,自是不能让他骑马赶路,薛明诚便邀他同坐一辆马车。

  身份相差悬殊,王御医如何敢与他同坐一辆马车?忙坚决推辞。

  薛明诚目光望向姜清婉那边,见她垂首站在那边等待,心中忽然起了一个念头。

  虽然心中也明知道他的这个会有些轻浮,但他也不知道为何,总是想要跟姜清婉多接触接触。

  哪怕就是让她多跟自己说一句话,或是在一起多待一会儿也是好的。

  就走过去,温声的笑着同她商议:“王太医年岁已大,骑马自然不行。他又不敢与我同乘一辆马车。若现在再去叫一辆马车过来,等到了贵府已不知是什么时辰,恐耽误了老太太的病情。莫若让王太医坐姜姑娘的马车,姜姑娘过来与我同乘一辆马车,你意下如何?”

  姜清婉闻言,抬头惊讶的望着他。

  薛明诚就见她一双杏目澄澈清亮,里面的黑漆眼眸便如同是浸在秋水中的两丸黑墨,让他见了,竟是痴迷了一般。竟是舍不得移开目光了,只想一直这般望着她。

  但不过一瞬,姜清婉就复又垂头敛目。甚至还对他屈膝行了个礼,声音平平静静的说道:“不敢烦劳国公爷。便让王太医跟小女同乘一车既可。”

  若她同薛明诚同乘一车,稍后被人知道,旁人会如何说她?肯定会说她不知羞耻。连带着整个永昌伯府都会蒙羞。到时孟姨娘再拿这件事做文章,连带着姚氏在府里的日子都会不好过。

  所以她是绝对不会同意的。

  倒不如同王太医同乘一车。左右王太医年岁已大,孙辈的年纪都跟她差不多,即便旁人知道,肯定也不会有什么闲言碎语。

  而薛明诚听了他这话,心中隐隐失落。又觉隐隐挫败。

  她竟然宁愿同王太医同乘一车,也不愿意跟他同乘一车?

  薛家原就是世家,薛明诚生下来就是金尊玉贵的长大。后来姑母做了太后,父亲离世,他年纪轻轻便是卫国公,旁人谁敢小觑?又因他相貌生的俊美,仪度闲雅,世家贵女见到他都是倾慕的目光。便是这些年他游历南北,也从没有女子这般冷淡的对待过他,拒绝过他。

  姜清婉是第一个。而且偏偏还是第一个让他心生异样的人。

  薛明诚只觉心中憋闷的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眼见姜清婉正往王太医那里走过去,想必是要邀他与她同乘一车,他忙抬脚加快脚步走过去,抢在姜清婉未开口之前,语气带了丝强硬,一定要王太医跟他同乘一车。

  便是姜清婉不愿与他同乘一辆马车,他也不能看着她与旁的男子同乘一车。哪怕对方是个花甲之年的人。

  可怜的王太医,在他的强硬要求下最后也只得从了。被小厮扶着坐到了薛明诚的马车上。

  姜清婉站在原地,有些不明白薛明诚这到底唱的是哪一出。

  先前明明王太医不敢与他同乘一车时他也没有强迫,而是让王太医坐她的马车。但待她过来要邀王太医同车时,他却带了丝强硬的,一定要王太医坐他的车子。

  待王太医上车后,薛明诚就对姜清婉点了点头:“姜姑娘请上车。”

  姜清婉只得对他行了个礼,然后回身往自己的马车走。

  薛明诚看她坐上马车,这才踩着马凳上车,吩咐小厮赶车。

  姜清婉也已经坐上了马车,绿罗放下蓝绸车帘子,隔帘叫马夫赶车。

  绿罗和红药都随同姜清婉坐在马车里面。绿罗是个话少安静的人,待吩咐完马夫赶车之后便规规矩矩的沉默坐着,再没有一句多余的话。但红药却是个活泼的,也是个心里藏不住话的。

  她隔着车窗帘子望了一眼外面薛明诚的马车,再转头看了看姜清婉,眼珠子骨碌转了两转,就压低声音笑嘻嘻的说道:“姑娘,我看这位国公爷好像对您很不一般呐。”

  姜清婉原本还在闭目养神,听了这话虽然心中微惊,但也没有睁开眼,只道:“慎言。”

  语气难得的带了丝严厉。

  绿罗也不赞同的瞪了红药一眼。红药吐了吐舌头,不过到底还是不敢再说什么了,端端正正的坐好。

  主仆三人一路无话的到了永昌伯府,绿罗和红药先下马车,然后扶姜清婉下来。

  姜清婉一下来,就见薛明诚已经下车了,正双手背在身后,望着大门上面悬挂的永昌伯府四个字的匾额。

  眼角余光看到姜清婉下车,就侧头对她微微一笑。

  眉眼清俊柔和,一副闲适潇洒的样子,又是旁人口中气度闲雅雍容的那个贵公子。哪里有丝毫刚刚忽然而来的气急败坏?


  ☆、第98章 心生恼怒


  红药刚刚在马车里所说的事,姜清婉又如何会察觉不到?不过她并不想和薛明诚走的太近。

  上辈子她虽然抛弃世俗眼光,做过出夜奔情郎的事,但可惜结果惨重。这辈子她只想循规蹈矩,安安稳稳,平平淡淡的过完一生。

  就有些冷淡的对薛明诚点了点头,然后吩咐绿罗去叫门,让小厮速去告诉姜天佑卫国公和王御医过来的事。

  绿罗恭声的应了一声是,走过去叫门。又告诉了看门的小厮这些话。小厮听了,忙开了大门,恭恭敬敬的请薛明诚进去。一面又叫了另外一个小厮速去告诉老爷这事。

  等姜清婉,薛明诚等人走到仪门的时候,就看到姜天佑已经急急忙忙的迎了出来。

  虽然姜天佑以前也曾见过这位年轻的卫国公几次,但话都没有说上过几句,现在竟然到他的家里来了。

  等到近前,慌忙见礼。又态度极谦逊的说道:“国公爷大驾光临,寒舍蓬荜生辉。”

  姜清婉注意到他头上的帽子戴的有些歪,腰间系着的腰带也有一个搭扣错位了,想必是忽然得知薛明诚到访,急急忙忙的换了衣裳就出来迎接的缘故。

  不过也不好当着薛明诚和王御医的面这样直接提醒姜天佑这些事。就没有说什么,只垂头站在一旁。

  姜天佑还在同薛明诚和王御医寒暄。

  心中难免觉得惊讶,不明白薛明诚怎么会到他家来。而且竟然请得动御医院的医正过来给老太太看病......

  目光看向安安静静的站在一旁的姜清婉,心中不由的就觉得有点自豪起来。

  薛明诚肯定是看在他女儿的面子上,不然会到他这永昌伯府来?要知道薛明诚以前看到他的时候也不过是点头微笑的交情而已。

  然后不由的就悄悄的打量起薛明诚来。

  相貌俊雅,长身玉立。仪态闲雅的站在这里,当真是芝兰玉树一般的人物。

  而且他还是卫国公,兵部尚书,薛太后的娘家侄子......

  无论哪一个身份,拿出来都很吓人。

  若是他能做自己的女婿......

  姜天佑心里简直要乐开花,一叠声的吩咐小厮快上好茶来,请薛明诚和王御医喝。

  薛明诚见姜清婉垂首见在一旁,便对姜天佑说道:“病情不等人,还是让王御医先进去给贵府老太太看看病情。至于这茶,王御医稍后再喝也不迟。”

  他这般一说,姜天佑便叫了个小厮带王御医去松鹤堂。

  姜清婉不想在这里多待,就恭顺的对姜天佑说道:“父亲,女儿许久未见祖母,也担心祖母病情,想现在随同王御医一起去看望祖母,还请父亲容许。”

  姜天佑现在心里对他这个女儿可是刮目相看的很。竟然不声不响的就能让卫国公送她回来,还随行带来了御医院的医正回来。对她说的话哪里还会有不允的道理?忙说道:“你是个孝顺的好孩子,父亲知道你担心祖母。你这便随王御医一起去看望你祖母罢。为父在这里陪国公爷说话。”

  姜清婉听闻,就对薛明诚屈膝行礼,垂首说道:“小女告退。”

  耳听得薛明诚含笑的声音响起:“姜姑娘,我们容后再会。”

  这句话说的就比较引人遐想了,姜天佑心中不由的再次对姜清婉刮目相看起来。

  而姜清婉先是一怔,过后交叉放在小腹前的双手微微的攥了起来。

  不过她到底也没有说什么话,而是带着绿罗和红药往屋外就走。

  心中多多少少还是有些恼怒的。

  这位卫国公说的话实在是容易让人产生误会,但一来姜天佑在这里,二来薛明诚位高权重,没有她开口呵斥的份。便只能沉默。

  薛明诚将她刚刚攥紧双手的动作清晰明了的看在眼里。这会儿唇角带笑的看着她渐行渐远的纤细背影,想象着她现在心中肯定恼怒,不晓得面上会是个什么样的神情?想必总不会还是平日对着他时无懈可击的微笑和客套吧?

  也不知道为什么,每每看着她温婉柔顺的样子,便想要逗一逗她,看看她惊慌失措或是娇羞恼怒时会是个什么模样......

  微微自哂一笑过后,他拿起几案上的盖碗,轻轻的抿了一口里面的茶水。

  忽然就觉得刚刚一路憋闷的心情现在好了很多。

  *

  姜清婉同王御医一到松鹤园,姚氏就赶忙带着锦屏迎了出来。

  刚刚已经有人进来通报了卫国公和王御医到府的事,姚氏听了,就一直在盼着王御医过来给姜老太太诊治。

  这会儿隔窗看到姜清婉和一个头发胡子都斑白的老头子一起进院,便猜想那位老头子肯定就是王御医,连忙迎了出来。

  母女数月未见,见面之后姚氏就紧紧的拉住了姜清婉的手。

  心里有很多别后的话要说,但现在老太太的病要紧,便只握了握姜清婉的手便放开,然后对王御医屈膝行礼。

  “这位便是王御医罢?我们老太太的病,还请您一定要用心的看一看。”

  慌的王御医连忙回礼:“夫人客气了。请您头前带路。”

  一路进了松鹤堂的上房,姚氏领着王御医往西梢间里面走。那里正是姜老太太平日歇卧的地方。

  姜清婉也跟了进去。然后一眼就看到姜老太太躺在床上,面如金纸,人事不省。

  姚氏正在跟王御医说话:“......我们老太太的身子以前一向是很好的,近些日子也不知道是什么缘故,经常说头晕眼花,浑身乏力。今儿早上早膳也没有用多少,正要站起来,忽然就双眼一翻,往前就摔了下去。丫鬟都没有来得及扶住,额头上都蹭破了一块油皮。”

  姜清婉仔细看姜老太太的额头,果然见额角那里蹭破了一块油皮。

  姚氏还在轻声细语的跟王御医描述姜老太太病发之后的事:“......先前府里也请了一位大夫过来看过,只说老太太上了年纪的人,是痰症。开了四君子汤。小厮方才抓药回来,正在煎药,尚且还没有喝。”

  看得出来姚氏是真心担心姜老太太的,这会儿面上满是担忧之色,手里的锦帕也紧紧的攥着。

  姜清婉在旁边看了,心里只感叹她的善良。

  论起来这些年姜老太太对姚氏也不算多好,唯独保全了姚氏一个正室太太的位子。但现在她晕倒了,姚氏却是不计前嫌,忙前忙后。平日八面玲珑的孟姨娘,这会儿却不见了人影。

  王御医听完姚氏说的话,已经拿了小迎枕出来让人垫在姜老太太的手腕下,然后坐在绣墩上开始凝神切脉了。屋里的人不敢打扰他,都屏声静息的,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但忽然就听到窗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姜清婉眉头微皱,转头从推开的槅扇窗往外望,就见孟姨娘正急匆匆的过来。

  这会儿她倒是知道来了。

  且孟姨娘一进屋,也没有对姚氏行礼,反倒兴师问罪一般,开口就质问道:“刚刚不是才请了位大夫来给老太太看过,如何现在还要再请个人过来看?老太太身子不好的人,如何经得起这般折腾?”

  姜清婉抬眼看她。

  分明是秋日,但她却一额头汗。想必是刚刚得知了消息,一路飞奔过来的。

  姚氏闻言,心中就有些不悦。但她是个性子软,又不会说话的人,便只看了孟姨娘一眼,没有说话。

  姜清婉却有些忍不住了。

  孟姨娘再如何都只是一个妾室而已,对着主母竟然敢这样说话。也就是姚氏性子好,若换了其他的主母,早就让丫鬟上前掌嘴了。

  便冷声的说道:“孟姨娘慎言。这位是宫里御医院的医正,是太后娘娘亲自发话,请他过来给祖母看视的。岂非一般大夫所能比?”

  孟姨娘吓了一大跳,目光看着王御医。

  刚刚她心中着急,一路赶来,都没有细看。这会儿一看,见这位坐在窗前绣墩上的老头子身上果然穿着官服。

  气焰当时就消下去不少,心中也开始紧张起来。

  宫里的太后竟然会叫御医来给老太太看病。而听说宫里的御医都是医术很高明的,若是待会儿被这位御医真的瞧出什么来,那她可真的就......

  竭力的定了定心神,就敛起自己刚刚的急躁,柔声细语的说道:“妾身不是那个意思。妾身是想着,老太太忽然晕倒,原就需要静养。而且方才妾身请过来的那位大夫也是京城最好的大夫。他既说老太太是痰症,那便肯定是痰症了。只需将他开的药给老太太喝两副下去,老太太的病肯定就好了。实在无须劳烦这位御医。还惊动了太后娘娘。”

  说到后来,声音忍不住的就有些发颤。

  那可是太后娘娘啊。她遣过来的御医,肯定说什么就是什么,旁人哪敢说个不字?而且眼前的这位还是御医院的医正,医术肯定是非同一般的好......

  不行,为以防万一,还是要趁早做准备才是。

  于是孟姨娘就又说道:“是妾身唐突了。既是太后娘娘遣来的御医,那医术肯定非同一般。妾身就不打扰这位御医给老太太诊治了。”

  说着,就要带着惠香转身出屋。

  姜清婉却注意到孟姨娘神色间有慌张。而且她刚刚进来明明是要阻止王御医给老太太看病的,连礼仪都顾不上,如何这会儿却急着要走?

  便开口阻止:“孟姨娘,慢着。”


  ☆、第99章 清算总账


  孟姨娘很想不听姜清婉的话继续往外走,但是红药那个丫鬟,在伺候人上面一般,这个时候倒是动作利落的很,立刻就窜过去挡住碧纱橱的门口。双手还伸开把拦着,孟姨娘压根就没法过去。

  只得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姜清婉,很不高兴的问道:“三姑娘,你有什么事?”

  “姨娘这一路紧赶过来,肯定是担心祖母的病情。现在王御医还在给祖母诊治,姨娘又何必急着走?且坐下先等着罢。”

  不待孟姨娘开口说话,姜清婉已经吩咐站在门口的红药:“红药,搬张绣墩来给姨奶奶坐。站在姨奶奶身边好生的伺候着。”

  明摆着就是不让她走的意思。

  孟姨娘面色一沉。而红药已经清脆的应了一声,搬了一张绣墩过来,然后虎视眈眈的看着她,大有她若现在敢走,她立刻就会一拳头砸过来的意思。

  孟姨娘:......

  只得在绣墩上坐了下来。

  不过眼见王御医一面手按着姜老太太的脉息,一面眉头蹙着,她不由的就觉得百爪挠心起来。

  想了想,就转头吩咐站在她身边伺候的惠香:“早起的时候宁哥儿有几声咳嗽,我想着要叫厨房炖一盅川贝冰糖雪梨给他喝。方才出来的急,竟忘了。你现在亲自去库房走一趟,找他们要些好川贝来。可要告诉他们,要顶好的松贝,万不能拿错了。若不然,知道是谁拿错了,我可饶不了他。立刻就让他给我离门离户。”

  一面说,一面还对惠香使眼色。

  瑞香和惠香在她身边伺候都很有几年了。自从瑞香被孟姨娘指到姜清玉身边去伺候后,就越发的重用起惠香来。她一应做过的事惠香都是知道的,也很能揣摩到她的心意。

  这会儿听了孟姨娘说的这番话,又看到她使的眼色,再结合刚刚孟姨娘听到丫鬟来禀报说三姑娘回来了,还带了个大夫来给老太太看病,孟姨娘立刻就火急火燎的赶过来了,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更何况当初调换杏仁的事,还是孟姨娘叫她去办的。

  心中一凛,忙应了声是,转过身往门外就走。

  姜清婉在一旁冷眼看着她们主仆两个人说话。

  她知道惠香是孟姨娘身边的大丫鬟,是她平日最倚重的人。只是去库房传个话,拿个川贝而已,不拘叫哪个小丫鬟走一趟就是了,何必要惠香亲自前去?而且刚刚孟姨娘说的那番话......

  总觉得有些怪。

  就看了绿罗一眼。

  绿罗会意,借口出去倒茶,出门悄悄的尾随着惠香去了。

  而这边,王御医总算收回按在姜老太太脉息上的手,开始询问姜老太太日常的饮食情况。

  孟姨娘一颗心高高的提了起来,不过还是竭力的保持镇定。

  姜老太太的日常饮食,自然是她的贴身大丫鬟最清楚。当下桃叶就一面想,一面回答王御医的话。

  又听到王御医在问道:“老太太平日可有一直在服用的某样东西?”

  孟姨娘心中狠狠的一跳,面色有些发白。

  这件事很简单,不难回答。姚氏在一旁开口说道:“老太太自前五六年起,日日早上起来都要喝一碗杏仁甜茶,这些年都没有落下过一天。至于旁的,虽然有些爱吃的糕点,但也从没有一直在吃的。”

  桃叶也附和:“太太说的没错。老太太是最喜喝杏仁甜茶的,还说一天不喝就浑身难受。”

  又小心翼翼的问道:“难道是这杏仁甜茶出了什么问题?”

  王御医伸手捻着颌下的胡须,点了点头:“老太太的这病,跟痰症是一点儿关系都没有的。依老夫之见,想是中毒。而且定然是跟这杏仁甜茶有关系。”

  “这怎么可能?”旁人还没有说话,孟姨娘已经先从绣墩上站起来说着,“老太太这杏仁甜茶已经喝了有五六年了,如何前些年都喝的好好儿的,现在竟然就中毒了?而且这杏仁甜茶原就是大补的东西,有多少人在喝?也从来没有听说过有谁喝了杏仁甜茶中毒的。”

  王御医抬眼看她,没说话。不过目光中带了不屑。

  刚刚他耳听到旁人说话,知道眼前的这个妇人只是个妾室而已。而且竟然敢质疑他的医术。

  他可是堂堂的御医院医正。

  心中就有些着恼起来。一张脸沉了下来,语气也有些严厉起来:“如老夫今日给老太太诊断错了,也无颜面再当这御医院的医正之位了。回去之后就去太后娘娘面前请辞。”

  这话说的可就严重了。饶是姚氏平日从不摆主母的架子,这会儿也一脸不悦的转头呵斥孟姨娘:“这里有你说话的地方?还不退下。”

  又言语态度谦逊的对王御医致歉,请他不要介意。她们都相信他的医术,一定要请他继续给老太太医治。

  而孟姨娘被姚氏当面这样的呵斥,一张脸涨的通红。只是待要退下,又很想知道这里的情势如何。

  心里也惦记着惠香那边现在不知道处理的如何了。当真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心里分明已经急的团团转,面上却不敢表露分毫出来。

  姜清婉一直在冷眼看她。纵然她已经竭力的掩饰过了,但是姜清婉还是能看得出来她的紧张和不安来。

  就越发的疑心起来。

  又听到王御医,姚氏等人说的话,忽然想到一件事,忙说道:“我记得前些日子曾听祖母提起过,说这杏仁甜茶的味道变苦了,她当时还很不高兴。不过次日她又说这杏仁甜茶一些儿都不苦了,还比以往要甜些。莫非......”

  姜清婉知道杏仁有甜杏仁和苦杏仁之分。甜杏仁是可以食用的,而苦杏仁却是有毒的,平日只拿来做药用。若人不小心吃了,少吃一些倒还罢了,但若是吃的多,或是一直吃的话......

  联想到姜老太太说杏仁甜茶苦是月前的事,但次日立刻就不苦了,反倒较以往要甜很多。肯定是有人为了掩盖苦味,多多的放了糖的缘故。

  如此说来,姜老太太应当已经食用这种苦杏仁至少一个多月了。难怪刚刚姚氏说姜老太太近来觉得身子大不如前,经常头晕眼花,今天早上更是直接晕倒。

  而王御医正在跟姚氏说的话也正好验证了她的这种想法。

  忽然又想到刚刚孟姨娘叫惠香去库房时说的那番话,答案已经呼之欲出了。

  姜清婉心中暗自冷笑。

  一直让孟姨娘管家,没想到她竟然会趁着这个便利做出这样的事来。

  就叫个丫鬟请王御医到前面去开药方。

  待王御医离开后,她当机立断的开口吩咐红药:“你快去前面请老爷过来。就说老太太忽然晕倒,并非因为病了,而是中毒了。咱们家里,只怕有人想要对老太太不利。”

  一番话说中了孟姨娘的痛脚。忙说道:“三姑娘可要慎言。事情尚未查清楚,如何这般武断的就说有人想要对老太太不利?岂不是毁人名声?”

  “是不是,查过了自然清楚。”姜清婉瞥了孟姨娘一眼,面上神情淡淡的,“姨娘放心,白的固然黑不了,而这黑的,自然也白不了。”

  孟姨娘被她这已有所指的话给气的一张脸憋成了猪肝色,但偏偏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若再说,就显得她在这件事上太急躁了,旁人只怕会起疑心。

  现在就只盼着惠香能赶紧让库房里管药材的人离开,到时自然也就牵扯不到她身上来。

  心中也深恨姜清婉。早不回来迟不回来,偏偏这会儿就回来了。

  姚氏先前听王御医说老太太这是中了毒,已经吓的面色苍白了,这会儿又见孟姨娘差些儿和姜清婉争吵起来,脸色就越发的白了起来。

  “婉婉。”她走到姜清婉身边,轻声的叫她,“你祖母的事......”

  姜清婉伸手握了握她的手,给她一个安抚的微笑。

  虽然现在有了冯姨娘分宠,孙姨娘因着姜清萱的关系也在永昌伯府有了一席之地,孟姨娘再不会如以往那般专宠,但到底因着她兄长对姜天佑曾经有过救命之恩,她也是姜长宁生母的缘故,所以姜天佑和姜老太太都不会主动动她。

  但若她做下了什么不可饶恕的事呢?

  无论如何,但凡只要孟姨娘在一天,对姚氏总归还是个威胁。若能除了,自然还是除了的好。

  就叫了两个仆妇来,吩咐她们:“速去库房,将一应采购和管理药材的管事人和下人都叫过来。再有,去厨房里将厨娘叫过来。”

  忽然又想起一件事来。就叫了个小丫鬟过来吩咐:“你去前面说一声,待王御医给老太太开好药方,请他去给二姑娘瞧一瞧。”

  姜清玉的脸算是彻底毁了。她清醒过后接受不了这个现实,整日发狂尖叫,姜老太太受不了她的吵闹,已经将她迁回锦云馆居住了。

  小丫鬟恭敬的答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第100章 相邀再见


  姜天佑原本还在前厅陪薛明诚说话,忽然见红药过来,请他到外面说话。

  听到姜老太太忽然昏迷是因为中了毒的缘故,而且府中还有人想对老太太不利的话,姜天佑先是震惊,过后就是大怒起来。

  竟然有人敢对老太太不利。若让他查出来这个人是谁,一定饶不了他。

  心中既愤怒又焦急,就想要立刻赶到松鹤堂去看望老太太,也想要立刻就查明到底是哪个人胆敢对老太太不利,哪里还有心思在这里陪薛明诚坐?

  就回身返回厅里,拱手对薛明诚致歉:“国公爷见谅。母亲病情有变,在下心中担忧,想赶过去看视。改日一定到国公府登门谢罪。”

  薛明诚原本就不喜和志趣不投的人说话,方才能和姜天佑闲聊这么长时间,他现在想起来都很佩服自己。

  也不知道到底在等什么。或许是想等那个人出来,再同她说两句话?不过看她先前对他避讳的样子,想必也不会再出来见他了。

  自嘲的笑了一笑。然后就对姜天佑点了点头:“伯爷随意。”

  又安慰他:“王御医医术高明,有他在这里,老太太定然会无事。伯爷不用太担心。”

  姜天佑谢过,亲自送他出门。

  薛明诚原本已经走到了院子里了,不过最后到底还是没有忍住,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红药,说道:“你回去告诉你们姑娘一声,我家里的那盆春兰,枝叶都已经发枯发黄,若她有空,烦请她过府一看。到时我必定遣人过来迎接。”

  红药诧异,下意识的就去看姜天佑。

  这个卫国公,竟然当着老爷的面说这样的话。也不知道老爷会不会多心......

  就不敢回答。

  而姜天佑确实多心了。不过是很高兴的多心。

  “国公爷请放心,待会儿这话我会亲自跟婉姐儿说。也不用国公爷遣人过来迎接了,我自会遣人送她去贵府。”

  “如此,有劳伯爷了。”

  薛明诚拱手为礼,声音清朗通透,带着笑意。

  秋日暖阳下,他一身竹青色暗纹直身,腰间挂着白玉坠儿,举止闲适优雅。再如何看,都是一位难得的贵公子。

  姜天佑看着他渐行渐远的清俊挺拔身影,想着往后若婉姐儿能嫁了这位年轻的国公爷,还愁永昌伯府不发达?

  心里就跟乐开了花一样。

  但忽然想到刚刚红药说的事,面上笑容收敛,转身就快步的往松鹤堂走。

  松鹤堂里,出去叫人的丫鬟和仆妇都还没有回来。姚氏和姜清婉坐着,孟姨娘站在一旁。

  孟姨娘心中又是紧张,又是不安,手里握着的锦帕都要被她给攥出水来了。

  姜清婉冷眼看着,也不说话,只慢慢的喝着茶水,一面跟姚氏说话。

  中间有丫鬟进来一次,说王御医已经开好了药方。还说待喝了两副药下去老太太就能醒。现在小厮已经拿着药方,快马到外面的药铺抓药去了。而王御医也已经被丫鬟带着去锦云馆给二姑娘诊治了。

  孟姨娘听了,心中实在恨极。

  原本是想要将姜老太太除去,才想了这个法子。库房管事的人她早就花重金买通了,希望惠香过去传话他能明白自己的意思,推个替死鬼出来,只说他拿错了杏仁,到时这件事自然与她半点干系也无。

  又想到王御医去给姜清玉诊治的事。一方面心里盼着王御医能治好姜清玉的脸,一方面又担心王御医若真的看出什么来,到时对她而言可就越发的雪上加霜了。

  又想起这次请来给老太太治病的大夫也是她一早儿就让人花银子买通了的,只说老太太这是痰症,让人不至疑心到旁的事上去。刚刚可忘了叫惠香也会知会那个大夫一声,让他到时万不能松口。

  不过想着那大夫是个游方郎中,难不成现在还能在那里摆摊不成?老爷他们肯定是找不到他的。

  心中七上八下的,总不得一个安稳。

  一时看到姜天佑脚步匆匆的走进来,她一颗心越发高高的提了起来。

  姜天佑一走进屋里来,就连声的问道:“御医怎么说?母亲如何中毒了?可有碍?何时会醒?到底是什么人敢对母亲不利?”

  他进来就一连串的问话,叫人答哪个才是?

  姜清婉和姚氏见他进屋,两个人都站了起来。

  姚氏目光看着姜清婉,姜清婉只得开口,轻声细语的一一回答姜天佑刚刚的问话:“王御医说祖母是因着食用苦杏仁中了毒,暂且无碍。他已开了药方,说喝个两副药下去祖母就会醒转。至于是何人要对祖母不利,女儿正在叫人查。”

  姜天佑听了,就暴跳如雷:“母亲好好的怎么会吃苦杏仁?是什么人给她吃的?找出来,我要活活的打死他。”

  孟姨娘听的心中一颤。

  因为冯姨娘的缘故,孟姨娘近来已经能明显的感觉到姜天佑对她没有前些时候的宠爱了。若这会儿真的让姜清婉他们将这件事查到她的身上来,依着姜天佑对姜老太太的孝顺......

  孟姨娘简直不敢想。

  忙开口说道:“老太太每日早上都要喝一碗杏仁甜茶,必然是管库房的人错将苦杏仁当成甜杏仁给了厨房,厨娘又没有在意,这才会让老太太错食了苦杏仁。”

  又跪下对姜天佑说道:“虽然都是管库房的人和厨娘做事不细致的缘故才会导致这样的事发生,但府里的事一直都是妾身在管着,妾身也难逃其责,还请老爷责罚。”

  她今儿穿的是一件淡蓝色的素净褙子,一张脸色看起来苍白,双目还含着泪,看起来实在是楚楚可怜。

  姜天佑见她下巴尖削,想起近来他一直歇在冯姨娘那里,很少踏足孟姨娘的宜春苑。前些时候姜清玉又发生那样的事,她心里该是何等的难受?现在老太太出了事,她还对他跪下来,说自己管家失责,请他责罚她......

  就弯腰伸手扶她起来,放轻声音安慰她:“虽然是你管着事,但府里上下一百多口人,你哪里能每一个都细致的管得到呢?不用这样将所有的罪责都往你自己的身上揽。”

  孟姨娘听了,眼圈一红。只觉这段日子心里对姜天佑的怨恼都消散了不少。

  他心里到底还是有她的,这个时候竟然会帮她说话。只盼着这件事万不能查到她的身上来才好。

  而姜清婉在旁边看到,暗中淡淡嘲讽一笑。

  一则惊叹于孟姨娘的聪明。先跪下来请罪,还将这件事的责任往管库房的人和厨娘身上推,只说他们做事不细致。二则,姜天佑也确实很维护孟姨娘。

  虽然经历过上辈子的事,姜清婉再没有嫁人的念头,但她也知道这件事肯定是由不得她的。往后她必然不会真的一辈子待在永昌伯府。而孟姨娘若留着,势必对姚氏就是个威胁。

  若是能除去,还是除去的好。

  心中竟盼着这件事跟孟姨娘有关起来。

  而且,便是真的同她无关,那也要想法子让姜天佑觉得这件事跟她有关。

  这时前去库房和厨房叫人的丫鬟仆妇也回来了。一同回来的还有绿罗和惠香。不过惠香是被绿罗拉着回来的,还在不停的挣扎着,口中也在说道:“你快放开我。”

  绿罗平日看起来是个很沉静的人,难得手劲竟然很大。无论惠香如何的挣扎,她只拽着不松手。

  绿罗拽着惠香一路进了屋,也不怕她再跑了,就放手松开她。惠香赶忙跑到了孟姨娘身边去。

  孟姨娘用眼神询问她,她白着一张脸,对孟姨娘摇了摇头。

  孟姨娘就知道大事不好,一张脸了立刻就煞白起来,身形也有些站立不稳。

  姜清婉这时正在问绿罗:“这是怎么回事?你怎么拽着惠香回来了?”

  绿罗对姜天佑,姚氏和姜清婉行过礼,随后就面对着姜天佑说道:“方才奴婢出去倒茶,看到惠香鬼鬼祟祟的从松鹤堂出去,奴婢心中起了疑心,便一路尾随着她。就见她去了库房那里,叫了管库房吴管事出来,两个人鬼鬼祟祟的说话。奴婢就听得惠香说什么事情要败露了,姨奶奶让你推个替罪羊出来,只说是他搞混了甜杏仁和苦杏仁,将事情全都推到他身上去,万不能牵扯到姨奶奶这些话。吴管事听了这话,吓的一张脸都白了。正要回去,奴婢就看到有人过来,说是太太和三姑娘叫库房管家过去问话。惠香这时转身就想跑,奴婢见了,就赶过去抓住她的胳膊,一路拉着她过来了。”

  一番话将来龙去脉交代的清清楚楚。姜天佑听了,心中不由的就疑心起来。

  目光看向惠香,高声的问道:“你跟库房管家说的这番话是什么意思?什么败露,替罪羊?这些跟姨奶奶有什么关系?你提她做什么?”

  他是个武人,声音原就大,这会儿惊怒之下,这一声不啻于平地一声惊雷起,只吓的惠香心胆惧颤,双膝一软,噗通一声就跪了下去。

  不过话是说不出来的,全身一直在发抖。

  姜天佑目光移向孟姨娘,好一会儿都没有说话。最后才慢慢的问道:“绿罗刚刚说的那番话,是什么意思?”

  他虽然是个粗人,但也不傻。刚刚才听姜清婉说过苦杏仁的事,孟姨娘也说了是管库房的人不细致,错将苦杏仁当甜杏仁的事,而现在偏偏她的贴身丫鬟被人听到跟库房管家说那样的话......

  若对方不是孟姨娘,这会儿他肯定已经走过去当胸踹一脚然后开始逼问了。正因为是孟姨娘,所以他才会沉默了这么长时间之后,还语气充满疑问的问她。

  因为他不相信孟姨娘会做出这样的事来。

  她在他心中一直都是个柔婉心善的人,怎么会做出这样的事?


  ☆、第101章 反咬一口


  孟姨娘这会儿心中其实已经害怕的突突乱跳了,但面上还是竭力保持着镇定,双目含泪的说道:“老爷,妾身怎么会做这样的事?而且吴管事在咱们家多年,是极忠心的,他又怎么会做出对老太太不利的事来?定然是三姑娘的这个丫鬟受了什么人的指使,故意胡诌了这些话出来,就是要诬蔑妾身和吴管事。老爷,您可要为妾身和吴管事做主啊。”

  她心中想着,左右惠香和吴管事的对话只有绿罗这丫头一个人听到,她便一口咬定这些话都是绿罗编出来的,谅旁人也没有话说。

  只盼吴管事是个聪明的,能听得懂她这话里的意思,跟她一起来指责绿罗就最好了。

  目光就看着吴管事。

  吴管事原本进来之后就跪在地上,吓的全身都在发抖,只以为事发了,他的这条小命都难保。不想忽然听到孟姨娘说的这番话,先是呆了一呆,过后抬头,正对上孟姨娘看他的目光。

  他一个醍醐灌顶,立刻就膝行到姜天佑面前,说道:“老爷,您明鉴。小的当年流落街头,是您赏了小的一口饭吃,小的才没有饿死。这份恩情小的一直铭记在心,怎么会欺心对老太太不利?分明就是这个丫头一派胡言,血口喷人啊。而且污蔑小的还罢了,她怎敢欺心污蔑姨奶奶?姨奶奶对老太太有多恭敬孝顺,咱们府里这些做奴才的可都是看在眼里的啊。”

  绿罗没想到自己明明是实话实话,却被这两个人这样的颠倒黑白,说她污蔑。饶是她平日性子再沉稳,可这会儿也气的双手发软,面上变了颜色。

  就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对姜天佑磕了个头,然后直起身,一脸正色的说道:“老爷太太姑娘在上,刚刚那番话确实是奴婢亲耳听到惠香和吴管事说的,若有一个字不实,就让奴婢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你只管发这些誓有什么用?”惠香刚刚的惊吓过后,这会儿已经回过神来,闻言就叫了起来,“若誓言有用,还要衙门做什么?我刚刚何曾和吴管事说过这些话?分明就是你胡诌出来污蔑我们的。污蔑我们便罢了,竟然还要污蔑姨奶奶。你这胆子实在是够大。”

  绿罗原就不是个能言善辩的人,听了惠香的话,只气的一张脸煞白。

  待要说话,就见姜清婉对她摇了摇头。她便闭口无言了,只垂眼跪着。

  姜清婉明白,只逞嘴上的这些功夫是没用的。关键还得拿出让人信服的证据来。

  她有自信。现在人都在这里,还愁审问不出来这件事的原委来?

  就恭敬的对姜天佑说道:“父亲,此事非同小可。既关系到祖母的安危,也关系到孟姨娘的清白,女儿觉得,还是要审问清楚的好。不知父亲意下如何?”

  姜天佑现在心里乱的很,脑子里也一团杂乱。

  一方面,他知道这件事是件极大的事。母亲突然晕倒原来不是得病,竟然是被人投毒。什么人敢这样的胆大包天?肯定要查清楚的。而另外一方面......

  他看向孟姨娘。

  面色苍白,双目含泪,看起来如同菟丝花一样的柔弱无依。望着他的目光更满是眷恋和依赖。

  就算这段日子他贪图新鲜,夜夜都歇在冯姨娘那里,但孟姨娘在他心里的位置依然是独一份的,无人可替代。

  她真的会对母亲做出那样的事来?还是她是被冤枉的?谁敢冤枉她?

  而绿罗是姜清婉身边的大丫鬟......

  可是前段日子因为孙映萱上门大闹的那件事,他心中对姜清婉这个女儿开始欣赏起来。今天她回来,还是卫国公送她回来的。薛太后也叫御医院的医正过来给母亲看病,往后她的前途必然差不了。

  一个是陪伴自己多年,自己全身心信任的人,一个是自己开始欣赏,现在看来还能给永昌伯府带来助力的女儿。无论最后查出来到底是谁在说谎,他都觉得难以接受。

  甚至都想将这件事就这样糊弄过去算了。

  不过姜清婉可不会给他这个机会。

  “父亲,”她一脸正色的开口,“姨娘的意思女儿明白。绿罗是我身边的大丫鬟,姨娘的言下之意,分明就是说这件事是女儿指使绿罗污蔑她和吴管事。女儿进宫月余,刚刚才回来,如何就会指使身边的丫鬟做这样的事?还请父亲还女儿清白。”

  说着,就对姜天佑拜了下去。

  孟姨娘知道现在已经快到图穷匕见的时候了,不能一味的装柔弱可怜不说话。旁人她都指靠不上,现在也唯有自己指靠自己了。

  当下就冷笑一声,说道:“三姑娘一颗七窍玲珑心,旁人如何能猜得中你的心思?想必是因为这些年老爷看重我的缘故,你心中为太太鸣不平,一早儿的就起了要将我除去的心思。可巧今儿老太太忽然发病晕倒,你就借了这件事,说什么老太太喝的杏仁甜茶里的杏仁被人调换了,老太太不是得病,竟是遭人投毒。嚷嚷的全府里的人都知道了,又叫丫鬟急忙去前厅请老爷过来。还指使自己身边的大丫鬟在老爷面前故意的说了那些话出来,污蔑我和吴管事。好好儿的,我和吴管事会做对老太太不利的事?三姑娘,凡事都是要讲证据的,不能上下嘴唇一碰,任由你说谁居心叵测谁就居心叵测。”

  相比较她的激动,姜清婉倒是平静的很。

  “姨娘何必这样激动?我到底有没有污蔑姨娘,细查一番自然就知道了。”

  姚氏见孟姨娘当着众人的面这样说姜清婉,气的脸色都变了。

  “婉姐儿做事分明,是个好孩子,从来没有污蔑过任何人。你这样说,是什么意思?”

  论吵架,姚氏如何比得上孟姨娘巧舌如簧?

  “三姑娘自然是个好孩子。就因为她是个好孩子,太心疼您,所以才看不惯我。我也晓得当年的事太太心里怨我,肯定也没少对三姑娘说这些事。三姑娘听了,心里能有个不怨我,不恨我的?您看,自打三姑娘进了府,仗着老太太宠爱,明里暗里的可没少给我气受。当年的事我心里到底也觉得愧疚,也想家里安安静静,和和气气的,让老爷少烦心,所以这才一直忍着,没有告诉过老爷一个字。但其实细想想,上次我的玉姐儿为什么好好儿的忽然发狂,自己抓自己的脸?焉知不是有人暗中动了什么手脚,就是存心要让我母女两个不好过?”

  说到这里,孟姨娘泪如雨下,扑过来就抓住了姜天佑的衣袖子,哭道:“老爷,玉姐儿可怜啊,这辈子都毁了。您是看着她长大的,可不能不管她,一定要为她讨个公道啊。”

  左右那把檀香扇已经被惠香丢到了水里去,旁人也都不知道这里面的事,她大可以颠倒黑白,把这件事都推到姜清婉的身上去。

  她心中深知,姚氏是个不足为惧的,而姜老太太这次纵然救得过来,往后精神气肯定也会大不如从前,还能多管什么闲事?倒是这个姜清婉,是一定要将她除去的。

  这个小姑娘实在是太厉害了,竟然能猜的出来她暗中调换杏仁的事来。还叫了自己的丫鬟去尾随惠香,听到了她和吴管事说的话。

  至于姜清玉毁容的那笔账,孟姨娘也算在了姜清婉的头上。

  若当时姜清婉没有谦让,自己拿了那把檀香扇,姜清玉能发生那样的事?

  只要一想到这个,孟姨娘就恨不能将姜清婉除之而后快。望着姜清婉的目光都带着仇恨的眼神。

  姜清婉反倒是不惊不慌的。甚至对上孟姨娘的目光,还对她微微一笑。

  她这般气定神闲的样子落在孟姨娘眼中,一方面心中越发的恨极,一方面却又开始觉得有些慌乱起来。

  她这样的淡定从容,莫不成她手里确实掌握了什么证据不成?若果真是这般......

  孟姨娘心中不由的突突乱跳起来,抓着姜天佑衣袖子的手也紧紧的攥了起来。

  姜天佑这会儿心中其实已经比较倾向于相信孟姨娘了。

  到底是跟在自己身边几十年,还为自己生育了一双儿女的人。而且姜清玉的那件事,那可是孟姨娘的亲生女儿......

  他转过头看着姜清婉。

  但这到底也是自己的亲生女儿,现在看来也很得薛太后和卫国公的喜爱看重。说不定她就能嫁给卫国公,成为卫国公夫人......

  不由的就犹豫起来。


  ☆、第102章 自证清白


  孟姨娘在姜天佑身边多年,太清楚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了。

  一见他现在面露犹豫的样子,虽然不明白他到底在忌惮姜清婉什么,但只要他不彻查这件事,对她而言那就是好事。

  但与她相反,姜清婉是肯定要彻查这件事的。

  错过这次机会,往后想要再扳倒孟姨娘就难了。

  她必须要为姚氏的以后考虑。

  就走到姜天佑面前跪了下去,抬头看着他,一双杏目迅速的浮起了一层泪水。轻声却坚决的说道:“父亲,女儿不能忍受这样的诬蔑。为自证清白,还请父亲一定要彻查这件事。若不然,女儿愿出家为尼,此生长伴青灯古佛。”

  上辈子她就是太倔强,从来没有在谁面前服过软,但这辈子不一样了。

  既然姜天佑吃软不吃硬,为什么不用一用?而且,即便他真的不愿意彻查这件事,她就出家为尼也没什么不好。

  左右她是不愿再嫁任何人了。倒是正好可以借着这次机会,成就自己的节气,还能遂了自己的这个心愿。

  毕竟若无缘无故说要出家为尼,长伴青灯古佛,谁会同意?只会以为她疯了。

  姜天佑对上她的一双泪目,心中不由的就动摇了下。

  而更动摇他的却是,她若是真的发狠出家为尼了,那卫国公那里......

  他看得出来薛明诚对姜清婉是有几分心动的,而他也确实很想要薛明诚这个女婿。

  只好迟迟疑疑的答应:“既如此,那这件事就查一查罢。”

  心中又开始左右摇摆起来。

  看姜清婉这个坚决自证清白的样子,她分明就没有指使自己的丫鬟故意污蔑孟姨娘和吴管事的意思。难道她是冤枉的?那方才她那个丫鬟说的话......

  姜天佑觉得自己的脑子已经不够用了。

  孟姨娘这时却有些惊慌了起来。

  她刚刚预想的最好结果就是此事不了了之。明明看姜天佑的意思都已经要不查了,但这个姜清婉却逼着他一定要查下去。

  又不好开口叫姜天佑不查。那岂非显得她做贼心虚?只能气恨恨的剜了姜清婉一眼。

  姜清婉依然是气定神闲的模样。

  再坏的结果,无非是她出家为尼,这辈子长伴青灯古佛而已。但偏偏她其实还真的很想那样。

  所以她有什么好怕的呢?

  孟姨娘这时又想了一个招出来,就柔柔的对姜天佑说道:“老爷,既然您一定要查这件事,妾身肯定是支持的。清者自清,浊者自浊,待查出来,正好还妾身一个清白。只是这件事既然和三姑娘,还有妾身都有关联,为避嫌,您在审问这些人的时候妾身和三姑娘怎么能在场呢?妾身还是先告退罢。到外面侯着。”

  她相信吴管事和惠香都已经听明白了她先前话里的意思,但凡只要他们两个人不松口,旁人能如何?而且姜天佑原就不是个细心的人。

  现在她已经不奢求能扳倒姜清婉了,只想这件事能成功的糊弄过去就最好。至于其他的事,以后再慢慢的想办法。

  但只一条,一定不能让姜清婉待在旁边。

  这位三姑娘心极细,又是个缜密的人,稍微不留神就会被她抓到吴管事和惠香话里的漏洞。

  姜清婉自然明白她心里琢磨的这些事,倒也没有反对,反而浅笑着应道:“我觉得也应当如此。”

  孟姨娘也不是个省油的灯。有她在旁边引导,惠香和吴管事就会如虎添翼。而且她时不时的还会在姜天佑面前装柔弱,也是很能影响姜天佑的判断的。

  倒不如她们两个人都到外面去的好。

  姚氏见姜清婉要离开,就想跟她一起离开,好陪在她身边。却被姜清婉含笑给劝住了:“母亲,您是主母,这样重要的时刻,您怎么能离开呢?自然要在这里。”

  然后走到姚氏面前,附耳低言。

  姚氏面上先是迟疑,过后便点了点头,也再没有说要离开的话,反而是轻声的说道:“我明白。”

  孟姨娘见了,心中直觉不安。立刻警觉的问出来:“三姑娘,你在跟太太说什么话?”

  姜清婉要嘱咐的事都已经嘱咐完了,闻言就转过头来看孟姨娘,唇角笑意浅露:“姨娘管的也未免太宽了些。我和我母亲说话,难道还要跟你交代不成?”

  一句话堵的孟姨娘半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有暗自生气的份儿。

  而姜清婉这时握了握姚氏的手,又转过头关切的看了绿罗一眼,对她点了点头,然后才带着红药往外走。

  绿罗自然要留在这里,等着接受姜天佑的审问。

  见她离开,孟姨娘也只得离开。不过离开之前,她目光担忧的在吴管事和惠香身上扫过。

  希望这两个人能死咬着不松口才好,若不然她今日可就要......

  两个人到了前面的穿廊房里面,自有丫鬟仆妇拿了绣墩来给她们坐。随后还给她们上了茶水,拿了一盘玫瑰蒸糕来。说这是用今年才下来的玫瑰花做的玫瑰花酱做的糕点,请三姑娘和姨奶奶尝尝。

  姜清婉看那盘蒸糕,洁白如雪一般,一小块一小块整整齐齐的码在盘子里。拿起一块咬了一口,就吃到里面包裹着的玫瑰花酱。香甜浓郁。

  不过孟姨娘现在可没有什么心情吃什么玫瑰蒸糕。就是龙肝凤髓她都吃不下。而是攥紧了手里的锦帕,目光一直望着上房那里。

  虽然她已经竭力的掩饰过了,但旁人还是能看得出来她眉宇间的紧张和不安。

  穿廊房的槅扇窗开着,能看到外面有一株桂花树。这会儿满树的桂花都开着,幽幽香气扑鼻。

  旁侧还有一株木芙蓉。枝头上开着粉色重瓣的花朵,云霞一般。

  姜清婉看了一会儿桂花和木芙蓉,回头看孟姨娘站在那里都快站成了一块望夫石,就说道:“清者浊不了,浊者清不了,姨娘何必焦急?不如坐下来,喝杯清茶,吃块玫瑰蒸糕,同我一起赏赏桂花和这木芙蓉花?”

  孟姨娘回头看了她一眼。

  就见她右臂轻搁在窗台上,眼中唇角皆有笑意,神态极轻松。

  但姜清婉表现的越放松,孟姨娘就会越紧张不安。

  难不成她真的掌握了什么证据不成?还有,刚刚她临出门的时候附耳跟姚氏低语,到底说了些什么?

  孟姨娘刚刚一直在想着这件事,越想就越觉得姜清婉确实掌握了什么了不得的证据。而她离开的时候就把这些都告诉了姚氏。

  若不然,姜清婉这样聪明的一个人,如何她说要避嫌,姜清婉就立刻答应了,跟她一起出来?

  分明就是要将她调离出来。好让姚氏在老爷面前说话。

  说不定这会儿姚氏已经将姜清婉掌握的那些证据都告诉了老爷......

  孟姨娘心中陡然一跳,目光盯着孟姨娘,语气不善的说道:“你刚刚到底跟太太说了什么话?”

  姜清婉纤眉微挑:“自然是你伙同吴管事调换祖母每日喝的杏仁甜茶里的杏仁的事。姨娘这样的聪慧,我不信你会猜不到。”

  当着旁人的面,特别是姜天佑的面,孟姨娘素来就表现的很温婉柔弱,但是当着姜清婉的面,特别是现在,她没有再装的打算了。

  左右今儿她跟姜清婉也算得上是撕破脸皮了。

  就没有否认,而是冷哼一声:“这件事也只是你猜的而已,我不信你手里能真的握有什么证据。”

  “若我真的没有证据,我还能如现在这般轻松自在的跟姨娘说话?”姜清婉歪了歪头,面上的浅笑不变,“倒是姨娘你,现在双手紧攥着,额头出汗,神色间满是紧张和不安。其实你现在心里在害怕吧?害怕父亲知道你的真面目,然后父亲会怎么对你?”

  孟姨娘没有说话。不过目光有些不安的闪了闪。

  一方面她确实心里有鬼,多多少少总会有点心虚,二来,姜清婉表现的也实在太从容了。她不得不怀疑姜清婉手里确实掌握了什么证据。

  额头的汗越发的多了起来,眉宇间的紧张和不安也较刚刚更甚。

  姜清婉其实一直在密切关注孟姨娘一举一动,这会儿见孟姨娘这个样子,显然心中已经有些相信刚刚她说的话,便决定再下一剂猛药。

  就笑着缓缓的说道:“时至如今,孟姨娘,我也不怕老实告诉你。你以为祖母当真喝了那些杏仁甜茶?还有,你以为祖母今儿忽然晕倒是真的?其实这都是祖母和我使出来的计谋,就是想在父亲面前揭穿你的真面目呢。这会儿祖母肯定已经从床上起来了,正在审问惠香和吴管事呢。”

  “不可能。这不可能。”孟姨娘先是一怔,然后就惊恐的跳了起来,“早上明明是桃枝急急忙忙的来找我,说老太太晕倒了,叫我快去请个大夫来的。后来我和老爷过来,老太太确实躺在床上没有动弹。刚刚王御医也说......”

  不过越说到后来她就越没有底气。

  是啊,桃枝是老太太身边的丫鬟,自然老太太叫她怎么做她就怎么做。而外面的那个大夫,原就只是个游方郎中,能有多高明的医术?更何况自己还事先给了他银子,叫他扯谎骗姜天佑。至于王御医,那本来就是姜清婉带来的人。

  所以姜清婉说的这些话,都是真的?

  孟姨娘觉得自己的身子开始发软,手扶着旁边的墙壁才能勉强没有倒下去。


  ☆、第103章 报应不爽


  好一会儿,孟姨娘才哑声的开口说道:“我不信。老太太她,她不可能知道我调换杏仁的事。”

  不过她这句话说的很没有底气。

  自打她第一次见过姜老太太,就知道那是个极精明也极强势的人。正是有她压着,所以这么多年自己还只是个妾室。

  再看姜老太太自上京之后做的那一系列事,哪一件不是打压她?甚至还给老爷纳了一房年轻貌美的妾室,就是想要分她的宠......

  “祖母极聪明的一个人,你的这点小伎俩怎么能瞒得过她去?”

  姜清婉瞥了孟姨娘一眼,见她脸色煞白,要倚着墙壁才能勉强站稳,就知道刚刚说的那番话她已经全都相信了。

  那就更好办了。

  她继续从从容容,不徐不疾的说了下去:“早先我还没有进宫的时候,祖母有一天就跟我提起过,说她早上喝的杏仁甜茶的味道不对,带了丝苦味。而在她出这句话的次日,从厨房拿过来的杏仁甜茶就一丝苦味都没有,反倒较以前甜了许多。祖母当时就留了个心眼,没有对其他任何人提起,而是叫人暗中查探这件事。自然,后来送来的杏仁甜茶,祖母都没有再喝一口,而是倒了。至于这段日子,祖母一直在查孟姨娘你这些年做下的好事呢。祖母做事,你也清楚,不到证据十足,她会掀出来?也是一早儿的就叫人进宫跟我说好了,说今儿她会如何做,让我回来配合她呢。至于惠香和吴管事私底下做的那些事,祖母也早就已经查探清楚了,想必这会儿正拿出来一样样的审问他们两个呢。他们两个人自顾不暇,还不得在父亲面前将你叫他们做的事一样一样的说出来?”

  孟姨娘的身子摇晃了一下。

  这些年好些事她都是交由惠香去做的。至于吴管事,管着府里的库房,为了攒体己,她也没有少跟他狼狈为奸,低买高报......

  难怪今儿老太太才刚晕倒,姜清婉立刻就从宫里回来了。还带了个御医来。原来是一早儿就跟姜老太太约好了的。

  那个御医现在还去看玉姐儿的脸去了。好好儿的,姜清婉会那么关心玉姐儿?莫非她发现了什么......

  心中猛的一沉。

  而姜清婉如同看到她内心所想一般,又缓缓的说了下去:“姨娘,须知害人终害己,报应不爽这几个字。二姐姐那个时候忽然发狂,抓伤自己的脸,只怕并不是偶然。而是你在中间做了手脚,对不对?”

  孟姨娘惊恐的抬头看她。

  姜清婉一见,立刻就知道自己猜对了。

  便要继续刺激她。

  当下她脸上从容的微笑不变,语气也依然不徐不疾,听在孟姨娘的心里,只觉得她什么事都已经知道了。

  “二姐毕竟是你的亲生女儿,你自然不会对她做出那样的事来。那把檀香扇,原本是给我的。姨娘在那把檀香扇上做了手脚吧?单拿着那把扇子没有事,但如果同时抹了姨娘那次特意买来的舒玉斋的胭脂水粉,脸上就会刺痒难当,人也会发狂是不是?姨娘当时肯定是想让二姐进宫给公主做陪读,就想了这个法子来想让我自毁容貌,旁人还都查不出来。唉,只可惜,害人终害己。谁知道祖母见二姐喜欢那把檀香扇,就将扇子给了二姐呢。姨娘,二姐现在这个样子,其实都是你害的。你每次看到她痛苦的样子,听到她难过的叫声,你这个做娘的,心里是个什么感受?”

  随着她说的这番话,孟姨娘就想起姜清玉来。

  原本相貌明艳如玫瑰花一样的漂亮姑娘,现在满脸全都是惨不忍睹的伤口和疤痕。旁人见了,只会以为这是鬼怪。

  而姜清玉也受不了自己现在变成这个样子,每日发狂。甚至都不想活了。

  她撞过墙,上过吊,绝过食,好在都被及时的发现了。现在她住过的那间屋子里,孟姨娘不敢留一间家具在里面,也不敢放一样尖锐的东西在里面。墙壁也都叫人用厚厚的棉被挡住了。

  但姜清玉还是很痛苦,甚至哭着求她:“姨娘,你让我死吧。我受不了自己这个样子啊。姨娘,求你了。”

  想到姜清玉对自己说的这些话,孟姨娘禁不住的就开始流泪满面起来。

  “是你。”她伸手指着姜清婉。脸上哪里还有平日的温婉柔弱,反倒满是狰狞和怨恨,“都是你们害了我的玉儿。你们为什么要上京?为什么?好好的在甘州乡下待着不好,啊?为什么要上京?”

  心中怨恨之极,一阵风一般的走到姜清婉的面前来,伸手就用力的推翻了放在窗边的几案。

  只听得哗啷啷的几声响,几案上放着的盖碗和盘子都砸的粉碎,茶水流了一地,玫瑰蒸糕也滚的到处都是。

  屋里其他的丫鬟仆妇早先就被姜清婉都给遣走了,这会儿屋子里只剩了一个红药。

  红药担心孟姨娘会伤害姜清婉,忙一个箭步过去,伸开双臂挡在姜清婉面前。一边还警惕的看着她,大叫着:“姨奶奶,你要做什么?”

  孟姨娘双目瞪着她,往地上狠狠的啐了一口,然后开口骂她:“你算是个什么东西?只是个低贱的丫头罢了,也敢在我面前这样大喊大叫?”

  看她现在的样子,哪里还是个温良柔弱如菟丝花般的人,分明就是个泼妇。

  “你的那个娘,有什么用?又蠢又笨,什么事都不懂。烂泥扶不上墙的一个东西,老爷心里何曾有她?连自己生的儿子都存活不下。但她偏生还要占着太太的位子不放。但凡有点自知之明的人,就该自请下堂,将这个太太的位子让出来才是。还有你,原本只是一个上不得台面的野丫头罢了,哪里有半点姑娘家该有的样子?上了京,倒是会装模作样的装矜持了。还敢对我发号施令起来。真当自己是这伯府里高贵的姑娘了?我的玉儿和宁儿才是这伯府里高贵的少爷姑娘。他们两个从小金尊玉贵的长大,见识不比你广?偏偏就因为你娘是太太,我是个姨娘,他们两个出去就要被人说是庶出,百般的看不起他们。就是这次进宫做陪读的事,伯府里三个年龄相仿的姑娘,凭什么你和姜清萱都能去,独独只有我的玉儿不能去?她比你们差什么?她明明什么都比你们强。”

  说到这里,她难耐心中气愤,冲过去就要打姜清婉。被红药死死的拦住了。又猛的一用力,双手将她往后推。

  孟姨娘一个站立不稳,就摔到了地上。

  不过她也没有管自己现在有多狼狈,而是毒蛇一样的盯着姜清婉的脸,狠狠的说道:“都是你的这张脸惹事。若没有这张脸,那个死老婆子还会让你进宫做陪读?肯定会让我的女儿去。姜清萱都能做太子良媛,我的玉儿肯定要比她厉害。太子良娣做不得?皇子妃做不得?哈。到时你们个个的不都要看我的脸色?我还会只是个妾室?我肯定会是这永昌伯府的女主人。”

  姜清婉目光望着她。

  鬓边头发散乱,双颊因为激动而泛着、潮红,目光却亮亮的,闪着恶毒的光。让人看了就觉得心里很不舒服。

  这才是孟姨娘真正的样子吧?平常她那副温良柔婉的样子,是她的面具吧?

  姜清婉伸手轻轻的推开挡在她面前的红药,走到孟姨娘的面前,居高临下的看她。说话的语气依然是不疾不徐的。

  “所以你就想了那样恶毒的计谋要来害我,想让我自毁容貌?只可惜报应在你自己亲生女儿的身上了。”

  “是啊。”孟姨娘声音依然还是恶毒的。还带了怨恨,“但这不是我的错。要是当时那个死老婆子不将那把檀香扇给玉儿,若是你当时没有谦让,而是一定要那把檀香扇,我的玉儿怎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都是你们害的她。都是你们的错。”

  为什么坏人从来都不觉得自己有错呢?反倒觉得这个世间对他不公,旁人对他不公,所以他的所作所为都是对的,都是情有可原的。

  但其实谁不是在世间的荆棘丛中砥砺前行?生活对谁格外的眷顾过?那些你以为的人生赢家,你怎么知道他们光鲜亮丽背后的心酸辛苦?

  无论何种缘故,都不是对无辜的人下毒手的原因。


  ☆、第104章 尘埃落定


  “哦?那祖母呢?”姜清婉看着孟姨娘,缓缓的问道,“就因为这件事,你就让吴管事将给厨房的甜杏仁换成了苦杏仁?苦杏仁有毒,只吃少量尚且没事,但若是长期服用,毒素在体内日积月累,迟早都会有毒发身亡的一天。你就这样的恨不能置祖母于死地?”

  “她该死。她早就该死了。”

  听姜清婉提起姜老太太,孟姨娘的目光越发的怨毒起来。

  “当年若非她,我早就是老爷的平妻了,又怎么可能到现在还只是个妾室?她都忘了她儿子的性命是我兄长救下来的,竟然这般的对我,还有我的孩子。上京当日就当着众人让我的玉儿没脸,随后还几次责罚。她的心都偏到了嗓子眼里去了。而且,连姜清萱那样低贱的人都能进宫,我的玉儿如何就不能?美其名曰让我掌中馈,实则不还是我劳心劳力的操劳,她和你们在背后享清福?她甚至还给老爷纳了一房妾室。不就是想让人来分我的宠,让老爷往后不再专宠我,她好对付我?”

  说到这里,孟姨娘冷笑连连:“这样的人,怎么不该死?她若不死,我往后能有什么好下场?我的孩子肯定也不会过的好。”

  又一脸不甘心的说道:“是苍天无眼,你们在路上遭遇强盗竟然让人给救了。你们那个时候就该全都死了。那样我就是太太,我的玉姐儿和我的宁哥儿就都是嫡女嫡子,尊贵无比。不过没有关系,即便老婆子这一次侥幸没有死,她也六十多岁的人了,还能有几年活头?等她死了,你和姚氏算什么?斗得过我?老爷心里压根就没有你们母女。到时我肯定会做太太的。我的宁哥儿就是嫡子。而我的玉姐儿,就算她的容貌毁了,但作为永昌伯府的嫡女,还愁找不到一个好人家?”

  姜清婉看着她,没有说话。

  一番刺激,倒是让她将所有的心里话都给说出来了。

  孟姨娘这时已经从地上站起来了,伸手将自己鬓边散乱的头发别到了耳后去。又拍了拍衣裙上沾染上的尘土,抬手抚了抚皱起来的衣襟。

  待这些做好后,她忽而缓缓一笑。看起来又是平时那个温良和婉的贤惠妇人。

  “这些话一直憋在我心里,从来没对人说过,其实憋的我也难受。今儿倒全都对你说出来了。”

  她拿了掖在袖中的锦帕出来,一边仔细的擦着脸颊上残留的泪痕,一边说道,“我知道刚刚你说的那番话是在故意的刺激我。不过没有关系,就算我将这些心里话对你说出来了你又能怎么样呢?难不成你到老爷面前去说这些话,老爷会信?便是你对老太太面前去说,我也抵死不认,想必她对我也没有法子。所以我是一点儿都不怕的。”

  “哦,是吗?”姜清婉忽然挑眉轻笑出声,“你且回过头看看,你身后站着的是谁。”

  孟姨娘拿着锦帕的手猛然一紧,双目睁大的看着站在她面前的姜清婉。

  不过她没有回头。反而是说道:“我身后能站着谁?这屋里原就只有我们三个人,还能有其他人不曾?你只不过是在诓我罢了。我是不怕的。”

  但语气里还是带上了一丝慌乱。

  姜清婉笑了笑,没说话。

  她这个浅淡的微笑落在孟姨娘的眼中,只觉得毛骨悚然。胸腔里的一颗心也在砰砰砰的乱跳着。

  难道她的身后果真站着人?会是谁?

  她迟疑着回过头往身后看。待看清身后站着的人是谁时,她脸上的血色唰的一下子就褪了个干干净净。

  “老,老爷?”她不敢置信的望着身后的人,“您,您怎么会在这里?”

  姜天佑一张脸铁青色,正紧紧的绷着。垂在身侧的一双手也紧紧的握着,手背上青筋暴起。

  “我真没想到你竟然会是这样的人?”他看了孟姨娘好一会儿。在孟姨娘差些儿都快站立不稳摔倒时,他终于开口说话。

  不过他声音发沉,双目泛红,胸口急剧的起伏着。显然是在竭力压抑自己心里的怒气。

  “你怎么会是这样的人呢?枉我一直都觉得你贤惠温良,但你竟然是个这样蛇蝎心肠的恶妇。”

  孟姨娘直僵僵的站在原地,看着不远处姜天佑愤怒的脸,只觉得脑子里混沌一片。

  好一会儿,她才反应过来,猛的回过身去看姜清婉。

  “是你!”她咬牙切齿,抬手指着姜清婉,面上的神情颇为狰狞,“你明着说同我在这里等候老爷审问吴管事他们,暗地里却叫老爷藏在屋外,偷听我们说话。你刚刚分明一直都在故意的刺激我,就是想让我说出那些话来,好让老爷知道。”

  姜清婉微笑不语。

  孟姨娘做下的那些事,虽然她能猜测的八、九不离十,但说白了其实她手中并没有什么切实的证据。便是绿罗听到的那番话,只要惠香和吴管事咬死了不承认,她也没有半点法子。

  而且,即便姜天佑将这些事都审问了出来,只怕他也是不信的。到时孟姨娘再哭诉一番,她舌灿莲花,颠倒黑白的本事那可不是一般的高明,姜天佑指不定的就会回心转意,觉得冤枉了她。心里可能还会觉得是自己和姚氏安排下了这些事来诬陷孟姨娘,越发的对她们母女两个人不喜了。

  所以还有什么比孟姨娘亲口说出她做下的那些事,又让姜天佑亲耳听见自己心中一向以为柔弱纯良的女人其实是个蛇蝎妇人来的震撼呢?

  这样就算他再如何的想不信都是不行的。

  当时姜清婉低声对姚氏说的话,就是让她一定要拉着姜天佑到这穿廊房外面来。自己再故意的一再用话语刺激孟姨娘,让她最后终于将她做过的那些事,还有心里那些见不得光的念头全都说了出来。

  接下来就都是姜天佑的事了。

  姜清婉缓步往姚氏那里走去。

  姚氏拉着她的手,目光上下打量她,见她哪里都好好儿的,这才长舒了一口气。

  刚刚她也在外面,听到红药的叫声,知道孟姨娘差些儿要出手打姜清婉时,她都差点冲了进来。多亏锦屏死命的拉住了她,一再对她摇头。

  好在她那时没有进来,不然可就要破坏姜清婉苦心设下的这个局了。

  孟姨娘这时已经跪在了姜天佑面前,伸手拉着他的衣袍下摆哭道:“老爷,老爷,妾身刚刚说的那些话都是被三姑娘给逼的神志不清时说的,做不得数的啊。老太太是您的母亲,也就是妾身的母亲,妾身孝顺她还来不及,哪里还会对她做出那样的事来?就是玉儿的事,玉儿是我的孩子,我疼她,爱她,怎么会让她受那样的痛苦啊。老爷,您万不能被三姑娘给骗了啊。她其实才是心肠最坏的人。”

  但姜天佑现在已经不相信她了。

  刚刚他一直站在外面听里面说话,先时还只觉得震惊,不相信,但后来就开始愤怒起来。

  面皮紫涨着,拳头紧紧的握了起来,眼睛里面都是怒火。

  一方面愤怒于孟姨娘心肠竟然这样的恶毒,做下那些事来,另一方面的愤怒则是,她竟然骗了他这么多年。让他以为她是柔弱纯善的。还一直觉得让她做妾室很对不起她,心里很愧疚。

  岂非他有眼无珠,识人不清?

  两相比较起来,其实这个原因让他更加的愤怒。

  他一脚踢开孟姨娘,怒道:“事到如今你还要在我面前狡辩?我看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喝命锦屏去前院叫几个小厮过来:“拿绳子,拿棍子。将吴管事和惠香都捆起来打。打到他们将所有知道的事都说出来为止。我就不信他们两个会连命都不要。”

  锦屏肯定也是想扳倒孟姨娘的。身为姚氏的贴身大丫鬟,她早就看孟姨娘不顺眼了。

  忙答应了一声,转过身就去前院叫小厮。

  孟姨娘这会儿犹不死心。还在哭着说她和姜天佑这些年的情分,以及为他生养了一双儿女的事。企盼姜天佑能看在往日的情分上饶恕她这一次。

  但现在她心慌意乱之下,就没有想到姜天佑是个极爱面子的人。他怎么能容忍自己竟然被一个女人骗了这么多年,甚至一直被她牵着鼻子走的事?所以现在孟姨娘越是说这些年两个人之间的情分,姜天佑越是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心中也越发的愤怒起来。

  简直就是暴跳如雷了。

  姜清婉知道自己现在已经没有留在这里的必要了,就拉了姚氏要走。

  不过临出门的时候,她想了想,还是回头对姜天佑说道:“父亲,祖母现在还昏迷不醒,我和母亲去守着她老人家。只盼望王御医妙手回春,能治好祖母。也盼着她老人家没有因为这件事损伤到身体。”

  她知道姜天佑对姜老太太是很孝顺的,担心他会在孟姨娘的哀求下心软,这才特意的提起祖母还在昏迷不醒的事。

  说完这句话,她也没有再看孟姨娘,拉着姚氏的手,带着丫鬟就往上房走去。

  王御医医术果然高明,说喝两副药姜老太太就会醒转过来,果然,待第二副药喝完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姜老太太就悠悠的醒了过来。

  姜天佑是一直守候在明间的,这会儿听丫鬟说老太太醒了,忙大踏步的走进卧房里面来。

  七尺多高的汉子,在姜老太太的床前,扑通一声就跪了下去,哭着磕头:“母亲,儿子不孝啊。”


  ☆、第105章 后事交代


  姜天佑愤怒于孟姨娘的欺骗,所以确实铁了心的要查孟姨娘这些年中做下来的所有事。

  而这一查不知道,一查简直觉得自己从来不认识这个人。

  除却这次调换姜老太太喝的杏仁甜茶里的杏仁,买了檀香扇想要害姜清婉,平日利用掌中馈的便利伙同吴管事等人中饱私囊,攒体己,克扣孙姨娘,周姨娘母亲等人的日常用度也罢了。便是当年孙姨娘怀了一对双生子,她明面上贤惠的叫姜天佑给孙姨娘一个名分,但暗地里早在孙姨娘喝的安胎药里下了药。幸运的是孙姨娘那时觉得自己只是个贫贱的命,身子骨也好的很,所以那些安胎药她喝的不多,姜清萱这才侥幸存活了下来。不过她的那个兄长就没这么好的运气了。

  难怪她的兄长当时生下来的时候面色青紫,原来是在孙姨娘腹内就中毒了的缘故。

  就是周姨娘所生的那个哥儿,哪里是那只狗忽然发狂才扑过去撕咬致死的?分明就是孟姨娘瞅准间隙,在哥儿身上抹了东西,又给那只狗喂了药,那只狗才一直追着哥儿撕咬的。

  “母亲。”姜天佑将他查到的这些事都一一的详细说完,跪在地上磕头不起来,“都是儿子误信了这个毒妇,才会让母亲受这样的苦。”

  若非姜清婉及时带了王御医过来,依着先前那个游方郎中的话,将姜老太太忽然晕倒当做痰症来治,只怕姜老太太这会儿已经不行了。

  想到这里,姜天佑就觉得一阵后怕。心里也越发的对孟姨娘愤怒起来。

  姜老太太刚醒过来的人,猛然的知道这些事,只气的差些儿又晕了过去。

  那可是她的两个孙子啊,就这样的被孟姨娘给除去了。

  孟姨娘这般做,肯定是因为那时她自己还没有生下哥儿,不想让其他人的儿子往后继承姜天佑永昌伯的爵位,这才会下此毒手。

  姜老太太肯定还是怨姜天佑的:“那个时候我就跟你说过,这个孟姨娘是个城府很深的人,待在你身边未必好。可你当时就跟猪油蒙了心一般,我说的话你一句都不听。我也实在是懒得跟你多说了,也懒怠跟她相处,这才一直留在甘州乡下没有上京。”

  说到这里,她又开始埋怨起自己来:“若早知道她会用这样恶毒的手段对付我的孙儿,我就该一早上京来才是。有我在旁边看守着,她未必就敢下手,这样我的孙儿总能存活下来。”

  姜清婉站在一旁心里暗暗的想着,即便你早上京来又有什么用?孟姨娘可是连你都敢加害的。到时若见你一直阻拦她,肯定早就对你下手了。

  不过面上还要轻声细语的安慰姜老太太不要伤心。现在父亲正当壮年,往后肯定会有很多孙儿的。

  姚氏也轻声细语的安慰她。

  姜老太太转头看看她们两个,伸手拉过姜清婉手拍了拍,感叹的说道:“这些年,都是你们母女两个人陪在我身边啊。可比你要孝顺多了。”

  这个你,指的是跪在地上的姜天佑。

  姜天佑不敢起来,一直在跟姜老太太请罪。最后听的姜老太太烦了,就道:“行了,别说了,起来吧。往后你多听点我的话就好。”

  姜天佑自然恭敬的口中称是,然后才起身站起来。又问道:“母亲,对这个毒妇,您看该怎么处置?”

  姜清婉冷眼看他。

  前不久才是他放在心上的人,会亲密的叫她兰心,但现在却是一口一个毒妇了。

  固然这些事孟姨娘罪责最大,但姜天佑其实也难逃其咎。

  若非他长久以来的纵容,孟姨娘也不敢放肆到现在这个样子。

  姜老太太想了一想,然后叹了一声:“她做下的这些事,哪一样都够死一次的。但当年她的兄长毕竟救过你的命,不然也没有咱们现在的荣华富贵。罢了,就饶她一命。杖责一顿,扔到个尼姑庵里去过活吧。遣两个婆子守着她,别让她再生出什么坏心思来。”

  姜天佑低声应了下来。

  姜老太太其实也是看准了他的心思。知道孟姨娘虽然做了这么多不可饶恕的事,但若真的要她的命,姜天佑面上虽然不会反对,但心里肯定还是会舍不得。天长日久的,往后指不定心里还会怨她。

  倒不如就将孟姨娘打发到个尼姑庵里去过活。左右没有他们的庇佑,孟姨娘在尼姑庵里的日子肯定很不好过。只怕还会生不如死。

  对孟姨娘的处置就这么定下来了。姜老太太又说起了她所生的一双儿女的事。

  “玉姐儿那孩子性子也不好,骄纵跋扈。发生了那样的事,也是她性格使然。罢了,咱们永昌伯府也不是养不起她,就让她这样过活罢。至于宁哥儿,就记在婉姐儿她娘的名下,往后都由她来抚养。对外也只说这是太太生的孩子,再不许任何人提起孟姨娘来。”

  姚氏其实很想自己再生养一个孩子。但看过几个大夫,都说她早年苦累太过,现在年纪也大了,只怕难再生养。她为此愁了好些时候。后来姜天佑新纳了一房冯姨娘,看着她年轻貌美,往后肯定会生养子女,就越发的忧愁起来。

  但是现在姜老太太说要将姜长宁记在她名下。

  虽然姜长宁是孟姨娘生养的没有错,但孟姨娘就要被撵离永昌伯府了,往后再没有回来的机会。而姜长宁才两岁,记得些什么?往后若一直由自己抚养,说他的生母已经死了,他想必也不会怀疑。

  只要自己对他如同亲生儿子一般的好,还愁他不会跟自己心贴心?

  姜老太太此举,可真是解决了她心中最大的忧愁了。往后她也不用再担心冯姨娘会生几个哥儿的事了。

  忙谢过姜老太太。

  姜清婉自然也为姚氏高兴。

  只要姚氏细心的教导姜长宁成才,那往后哪怕姜老太太不在了,姚氏也会终身有靠。

  至于姜天佑,这样的丈夫,又何必在意?

  姜天佑对姜老太太这样的安排也没有异议,当下都皆大欢喜。

  又说了几句话,姜老太太便有些撑不住了,面色在烛光下看起来灰白的很。

  众人便开口作辞,请老太太早些歇息。

  走出上房门的时候,姜天佑忽然想起白天薛明诚临走时说的话来。

  一天混乱,都差些儿将这件事给忘了。

  就将薛明诚的那几句话都对姜清婉说了。末了说道:“卫国公的那盆兰花是不等人的。你这两日便抽空去他那里一趟。若要去时,叫丫鬟过去对我说一声。我自然会安排车马和侍卫护送你。”

  姜清婉心中微惊。

  她没想到薛明诚竟然会直接跟姜天佑说这样的话。而这样的话落在姜天佑耳中,只怕会让他心生误会。

  毕竟满京城的人都知道,薛明诚因为父母相继去世的缘故,守制六年。所以他现年虽然已经二十四岁了,但依然尚未娶亲。

  而现在他为父母守制期满,可以娶亲了,京中不知道有多少世家权贵想将自己的女儿嫁给他。

  以前姜天佑只怕还不敢存了这样的心思,怕高攀不上卫国公府。但是现在薛明诚竟然对他说了这番话......

  而且今儿薛明诚还是同她一起来永昌伯府的。以往并无深交,却忽然来访,岂不惹人多心?难怪姜天佑现在会将这件事当做天大的事来交代她。

  姜清婉觉得头疼。

  就算薛明诚再好,但她也不想跟他扯上半点关系。

  这辈子她最好不嫁人。若嫁人,也只嫁个一般门户的人家即可,像薛明诚那样的权贵,最好不要有任何瓜葛。

  就委婉的说道:“祖母现在才刚刚醒转过来,女儿想在她身边多陪伴几日。至于卫国公那里,他府里岂无花匠?肯定个个都比我高明的。有他们照料那盆兰花,又何必我过去呢?若一个没照料好,将那盆兰花照料的枯了,岂不惹得卫国公怪罪?是以女儿觉得,还是不去的好。请父亲下个帖子,随意找个说辞,将这件事推掉罢。”

  但姜天佑却满脸不赞同的神情:“你祖母现在已经醒了,再好生的调养几日想必就会无大碍了。而且不是有你母亲和丫鬟在旁边守着,何必要你一直守在她身边?再者说了,去卫国公那里能要得了你多长时间?至多不过一日的功夫。其他的时间你不是可以陪伴在你祖母身边。”

  担心姜清婉会再拒绝,他索性便说的更直白一点:“卫国公可是薛太后的亲侄子,甚得皇上看重。他入仕途就是兵部左侍郎,才数月的功夫就已经升任为兵部尚书,往后做到丞相的位子想必也不是什么难事。”。

  目光看向姜清婉,语重心长的对她说道:“我也知道,他府中岂无花匠?叫你去看那盆兰花也许只是个托辞,但这至少说明你在他心中同旁人不一样,他想要见你。若他果真对你有意,往后你能做了卫国公夫人,岂不好?你要知道,按他现在的身份地位,都是可以尚公主的。京城中谁不想将自己的女儿嫁他?他都没有看过一眼。难得他现在如此看重你,这可是你天大的福气。”

  姚氏也很惊讶。

  原本白天丫鬟进来说卫国公同三姑娘一起回来的时候她就觉得很惊讶了,但那个时候姜老太太还昏迷着,所以就没有顾得上这件事,但现在想起来,可不是怪的很。

  而且这位卫国公临走的时候还特意的跟老爷说了那番话......

  这就相当于主动邀请姜清婉到他家中去做客了。也难怪姜天佑会多心。

  姚氏心中其实也是希望姜清婉能嫁薛明诚的。

  那可是卫国公啊。薛太后的亲侄子,年纪轻轻就做了兵部尚书。如姜天佑所说,往后前途不可限量。

  不过她到底还是关心姜清婉的,见她不愿意,想了想,还是看着姜天佑说道:“老爷,婉姐儿是个有主见的孩子,既然她不愿意,您就别逼她了。”

  语气迟疑,也很轻,看得出来她心里是很畏惧姜天佑的。

  姜天佑的脾气原本就不好,刚刚能耐得下性子跟姜清婉说这么多话,甚至跟她分析其中利害已实属难得。这会儿见姜清婉低头不语,而姚氏也在一旁帮腔,仅剩的那点耐心终于都消耗完了。

  “你一个妇道人家,知道什么?”

  瞪了一眼姚氏之后,他就看着姜清婉,用不容拒绝的强硬语气说道,“这件事关乎到我永昌伯府的往后,岂能由得你说不想去就不去?后天我就吩咐人准备车马,等你用完早膳,我就让人护送你去卫国公府。”

  他话已说到这个份上,姜清婉也确实没有法子了。而且她也怕连累姚氏,只得轻声的应了下来。

  送姜天佑和姚氏离开松鹤堂之后,姜清婉就回了东厢房。

  刚刚已经有丫鬟过来打扫过了,所以屋中很干净。桌上的茶水,床上的被褥,一色都安置的很齐备。

  今儿先是从宫里奔波回来,再是处心积虑对付孟姨娘,又在上房陪着姜老太太,到这会儿姜清婉早就觉得累了。于是待洗漱过,她便上床歇息,很快的就睡着了。一夜连梦都没有做一个。

  到次早醒来,洗漱梳妆过后就去上房跟姜老太太请安。

  姜老太太已经醒了,桃叶正在伺候她喝银耳莲子羹。

  想必往后姜老太太都不会再喝杏仁甜茶了。

  姜老太太面色看起来还是很不好,倚在大迎枕上跟姜清婉说话。

  她已经知道昨儿薛明诚随同姜清婉一同来永昌伯府,临走的时候还邀请她去他府中看兰花的事。

  姜老太太自然是很想结卫国公府这门亲事,所以就和蔼的劝说姜清婉。言下之意就是让她明儿去卫国公府的时候要有眼色一点,最好能讨了薛明诚的欢心。

  还叫桃叶拿了一对成色上佳的碧玉簪给姜清婉,叫她明儿戴。

  姜清婉只得伸手接过,还得开口道谢。

  姜老太太随后又说起姜清婉大了,也该要有自己的院子了,再住在这松鹤堂的东厢房里怎么行呢?叫她选个好日子,搬到碧梧院里去住。

  碧梧院就是姜清婉刚进京的时候孟姨娘给她准备的院子。那会儿姜清婉为着讨姜老太太欢心,也为了防备孟姨娘,所以便没有去住,而是自请住在松鹤堂的东厢房里。

  不过现在既然孟姨娘已经被撵离了永昌伯府,她搬到碧梧院去住也好。总比一整天都要待在姜老太太眼皮子底下要自在。

  就恭敬的应承了下来。

  姚氏刚刚也过来请安了,这会儿听姜老太太提起这事,她就很高兴的说她待会儿就会叫几个丫鬟婆子将碧梧院收拾出来。等挑好了日子,就让婉姐儿搬过去。

  看着自己的这个女儿在府中越来越得脸,她这个做母亲的脸上自然有光彩,心里也为她觉得高兴。

  三个人随后又说了几句闲话,就见姜天佑走进屋里来。

  想必是来给姜老太太请安问好的。

  不过他一进来,请安问好的话还没有说,倒是先嚷嚷着:“这是怎么说的?刚刚接到宫里来的消息,说是崔皇后昨儿晚上失足掉进御湖里,竟然没有救过来,薨逝了。”


  ☆、第106章 满心疑问


  姜老太太听了姜天佑说的话,只震惊的立刻就在床上坐直了身体,一脸不可置信的问道:“她身为中宫之主,怎么会失足掉进御湖里?跟着她的宫人呢?”

  “谁知道呢。”姜天佑啧了一声,“反正我们听到的消息就是这样的。不消说,她宫里的那些宫人肯定都要追究责任的,只怕谁都脱不了干系。”

  姜清婉心中也很震惊。

  因为,就她所知,崔华兰应该是会水的,怎么会溺死呢?而且就偏偏是在御湖里面溺死的。

  忽然就想起昨儿她才刚刚在御湖边见到崔季陵,听他说起他的妻子就死在这御湖里的话。

  猛然的又想起前段日子京城里传说的,孙兴平在京卫指挥使司做镇抚的时候很是仗势欺人,所以他一死,就遭到了仇家的报复,他的子女三人一夜之间就都消失不见。

  这件事也惊动了府衙,但无论如何的查找,也不知道他们三姐弟到底去了哪里。甚至连生死都不知道。

  当时姜清婉听说这件事,心里还畅快的很,觉得因果报应不爽。但是现在看来,这些事实在是太巧合了......

  她心中一度想到这些事是不是崔季陵做的,但随即就自嘲的笑了起来。

  她并不知道当年她作为贡女被送进京的事崔华兰也有参与其中,反倒觉得崔华兰也只是在那些年为难过她而已,难道崔季陵会因为这些事就要她的命不成?

  这怎么可能?那毕竟是崔季陵的亲妹妹,打断骨头还要连着筋呢。

  至于孙家的事,她也不想多想。也许真的是孙兴平坏事做多了,连累到自己的子女而已。一切都只是巧合罢了。

  姜老太太这时正在跟姜天佑分析利弊:“......若是以往还罢了,我们和他们崔家是世交,崔家出了个皇后,咱们家或多或少的也能落到点好处。但现在不一样了,咱们萱姐儿可是做了太子良媛呢。咱们不都要盼着太子往后登基为帝?那咱们萱姐儿可就是皇帝的嫔妃了。”

  说到这里,她似是有些疲累了,身子往后倚在了大迎枕上。

  姚氏见状,忙叫桃叶去倒了杯茶水来,伸手接过,亲自喂姜老太太喝了两口。

  姜老太太对她点了点头,然后才继续将刚才没有说完的话说了下去:“但若崔皇后还在,她也生了个儿子,她心里能不肖想那个位子?她还有大都督在背后给她撑腰呢,机会肯定是很大的。但现在她薨逝了,扔下个四皇子才多大年纪?没娘的孩子可就可怜了。宫里谁给他撑腰?更何况太子的生母可是卫国公家出来的,和薛太后是一家,薛太后能不盼着太子好好儿的?而大都督再厉害,能管得了宫里的事不成?”

  说到这里,她声音放低了一些:“若这般说来,崔皇后薨逝了,对咱们家还是好事呢。”

  姜天佑和姚氏一细想,也很认可她说的话,面上便都喜气洋洋起来。

  姜清婉做不出喜气洋洋的样子来,但她自然也不会觉得悲伤。

  崔华兰于她,总归没有留下什么好印象。死了便死了。但愿下辈子也再不会见面。

  不过虽然崔华兰死了对永昌伯府是好事,但在外面也不好表现出高兴的样子来。而且因着姜老太太和姚氏都是有诰命的人,要为皇后守制,所以每日都要早起入朝随祭,半下午方才回府。且要等到棺椁入了陵寝才算完。算来前后也得近一个月的功夫。

  如此家中便无人理事,姜老太太和姜天佑商议了一番,便暂且让姜清婉学着处理一些府中事宜。左右她现在也大了,到了要出阁的年纪,先学着掌中馈也是好的。

  姜清婉推辞不过,只得应了下来。好在上辈子她娘家人口也多,幼时曾见过母亲当家理事,且她人又聪慧,现在经由姜老太太点拨点拨,就也渐渐的上手起来。

  一时永昌伯府中的众人越发的敬重起她来,看到她的时候都要恭恭敬敬的叫上一声三姑娘。

  永昌伯府现在一团欣欣向荣,但靖宁侯府却是一片愁云惨雾。

  崔老太太身子骨原就不好,忽然知道崔华兰在御湖中溺死的事,整个人当时就晕了过去。

  宝珠和碧玉急的团团转。忙叫仆妇抬着崔老太太到床上去。随后两个人背着其他丫鬟猜拳,碧玉不幸输了,只得愿赌服输的去求见崔季陵。

  碧玉一边往洗梧斋走,心里一面腹诽个不停。

  侯爷这些年虽然在吃喝穿用上面从来不亏待过老太太,但总是很少踏足衍庆堂。原本这也罢了,好歹老太太可随意进出侯府,旁人要来探望老太太也可随意进出。但从前些时候开始,侯爷也不知道是怎么了,对衍庆堂的管制越发的严格起来。虽然老太太还是可以随意进出衍庆堂,在府里面逛一逛,但她想要出府可就不能了,旁人想要进府来探望她也是不能的。且他自己也越发的不踏足衍庆堂了,便是老太太要去见他,他也不见。

  弄的现在她们一众丫鬟看到侯爷也越发的惧怕起来。但偏偏刚刚是她猜拳输了......

  碧玉叹了一口气,加快脚步往洗梧斋。

  一般情况下,她知道侯爷都会在洗梧斋的。

  不过等离着洗梧斋尚且还有一箭之地的时候,忽然就见有个侍卫从旁侧的树木丛后面闪出来挡在她面前。

  这个人出来的实在是太快,碧玉压根就没有听到脚步响。所以忽然看到有个人出现在自己面前,哪怕是大白天,碧玉都硬生生的吓出了一身冷汗来。

  而那侍卫已经在开口低声的呵斥她:“书房重地,若非侯爷召唤,任何人不得擅入。回去。”

  碧玉抬手捂了捂自己被吓的突突乱窜的心跳,好不容易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断断续续的说道:“我,我是老太太身边的丫,丫鬟。老,老太太刚刚知道皇后娘娘薨逝的事,晕,晕了过去。我过来,就是想,想请侯爷遣人叫个大夫来,来给老太太看,看的。”

  外人入府是肯定要经过崔季陵同意的,若不然,门口的侍卫压根就不会放行。

  这侍卫听了,看了她一眼,撂下一句在此等候,就转身进了院子。

  片刻之后他又回来了,叫碧玉:“你回老太太那里。我现在去请大夫过来。”

  碧玉应了一声,对他屈膝行了个礼,转过身往衍庆堂的方向走。

  不过她走了几步路之后,到底还是忍不住,悄悄的转过头往后望。

  只能看到洗梧斋的白墙黛瓦,还有院子里的那株梧桐树。枝叶葳蕤,亭亭如盖。

  到底是自己的亲生母亲,但侯爷听到老太太晕倒,竟没有要过来望一眼的意思,只叫侍卫出去请个大夫来。

  对亲生母亲这般淡漠的人,她也算是头一次见了。

  心中到底还是惧怕崔季陵的,所以也不敢多看,转过头匆匆的就回去了。

  那名侍卫自到外面去请了个大夫入府,叫人领到了衍庆堂去。他则回洗梧斋告知崔季陵此事。

  崔季陵还在看手里拿着的墨绿色绣青竹的香囊,鼻端仿似还能闻到幽幽桂花香。

  侍卫进来单膝跪下,说了已经请了大夫进府来给老太太诊治的事。崔季陵听了,微微的点了点头。

  想了想,他仔细的将香囊放入怀中贴身收好,然后起身从椅中站起,抬脚往门外走。

  侍卫要跟随,被他抬手阻止了。

  他一径走到了衍庆堂,崔老太太已经醒了,大夫正坐在明间开方子。

  看到崔季陵进来,大夫忙对他行礼。随后弯着腰,恭敬的说道:“侯爷请安心,老太太不妨事。这是震惊伤心过度,气血攻心才会晕倒。刚刚小人斗胆给老太太扎了一针便醒了。现下小人再开服安神的药喝了便会无事。”

  崔季陵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大夫见状,迟疑了一下,但到底还是说道:“老太太一向气血不足,近来想必又忧思过度,郁结于心,就越发的不好了。往后一定要好生调养,再勿忧思才是。”

  崔季陵没有答话,只叫碧玉:“送大夫。”

  碧玉应了一声。大夫这时也写好了方子,交由碧玉拿着,对崔季陵恭敬的行了一礼,这才拿了药箱转身出门。

  崔季陵站在明间,沉默的看了一会儿门外院子里栽的一株紫薇花树,这才抬脚往西梢间走。

  崔老太太还躺在床上,脸色很白,双唇也一丁点儿血色都没有。

  听到丫鬟叫侯爷的声音,她眼珠子艰难的转了转,这才看到崔季陵慢慢的走到了她的床前来。

  崔季陵沉默的看着她,没有说话。

  崔老太太扯了扯唇角,蠕动着双唇,干涩哑声的问出口:“兰儿都已经死了这几日了,为什么你不让人告诉我这件事?”


  ☆、第107章 明白心意


  崔季陵听到崔老太太的问话,原想告诉她崔华兰做下的那些事,但随后想到告诉她这些事也没有用。

  在她的心里,肯定自己女儿的性命千重万重,做下什么十恶不赦的事都是可以被原谅的。而婉婉,哪怕做错了一丁点儿的事,在她心里都会无限放大。甚或还要觉得是婉婉的缘故,所以才会让他们一家人彼此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心里还要更加怪责婉婉。

  所以跟她说那些事还有什么用呢?她心中的想法根深蒂固,无论他说什么都没有用。

  那索性便不如不说。

  就没有回答她的问话,只淡淡的说道:“我已经跟皇上和太后说了你正病着,无法行动,所以她的一应丧事你都不用去。你就在家好好的养着身子罢。”

  说完,吩咐宝珠和碧玉好生的照顾老太太,转身抬脚就走了。

  崔老太太听着他这淡漠之极的声音,仿似死的那个人压根就不是他的亲妹妹,而只是一个陌生人一般。心中大恸且愤怒之下,几次想要坐起身来训斥他。但无奈身上僵硬,竟是想抬头都不能。只能耳听着他掀开帘子走出屋,脚步声渐渐远去。

  她再也忍不得,痛苦的哭出了声来:“我这到底造的都是什么孽啊?他们两兄妹,都是从我肚子里爬出来的,不说兄妹之间彼此和气,现在兰儿死了,他这个做大哥的竟然这样的无动于衷。这哪里还是亲兄妹,简直就是仇人啊。”

  宝珠和碧玉两个人忙上前劝慰。但哪里劝慰的住?崔老太太直哭的晕厥了过去。

  看刚刚崔季陵过来冷漠的样子,宝珠和碧玉也不敢再去告诉他这事,只能一直守着崔老太太。好在崔老太太晕厥不了一会儿又醒了过来,喝了大夫开的安神药,随后又昏昏沉沉的睡了过去。

  不过经过此次打击,崔老太太的身子越发的一日不如一日起来,经常要延医用药。但依然没有什么用,眼看着竟然慢慢的露出那下世的光景来。

  崔华兰的丧事崔老太太没能去,崔季陵也没有去。

  他往上报的借口是悲伤过度,不忍再见,所以便不如不见。

  皇帝和薛太后虽然都觉得他这借口有点儿假,但对于他不出席崔华兰的丧事,他们还是很喜闻乐见的。

  当时内监慌张来报,说今儿一早宫人发现皇后娘娘溺毙在御湖中时,皇帝和薛太后都吓了一大跳,生恐崔季陵会借着这件事起什么幺蛾子。

  毕竟一个大活人,而且还是母仪天下的皇后,竟然溺毙在了御湖中,只怕崔季陵会不信。反倒会以为是他们母子两个容不下崔华兰,暗中对她下了毒手,但对外只宣称溺毙而亡。

  为着防备崔季陵生事,皇帝和薛太后还特意紧急的将宫中禁卫军全都调了出来,枕戈以待。

  但即便如此,他们心中依然惴惴难安。

  崔季陵可是掌握天下兵马的大都督,这几年虽然皇帝和薛太后一直想分他的权,但边境未清,国内乱党还在,还是要指靠着崔季陵,以及他手下的将士,所以一直未能如愿。若现在他真有心要起事,这些禁卫军肯定抵挡不了。

  但没有想到崔季陵压根一点儿异动都没有。且他非但没有丝毫质疑崔华兰的死因,反倒连她的丧事也不来参加。

  皇帝和薛太后一方面心中渐渐安稳下来,一方面又觉得越发的看不懂崔季陵起来。

  若他果真是个有异心的人,那崔华兰之死便是他起事的一个大好机会。然后他大可以扶持四皇子上位。左右四皇子年纪还小,到时朝中的事不都是他说了算?但他竟然没有丝毫异动......

  难道是他们冤枉了他?其实崔季陵是个极忠心的人。

  薛太后就正在跟薛明诚说起自己心中的这个疑问。

  彼时崔华兰已经葬入陵寝。自然她的丧事办的极风光极隆重,谥号也极长,几乎将所有能想到的美好词汇都给她加了上去。

  但这些其实都只是做给崔季陵和旁人看的罢了。不过很显然,崔季陵对这些都很冷漠。仿似崔华兰压根就不是他的亲妹妹一般。

  “难道说他们两个真的不是亲兄妹?”薛太后一肚子疑问,眉头都不解的皱在了一起,“便是他们不是亲兄妹,但到底也是从小一起长大的,竟然连半点情分都没有?”

  薛明诚微笑。

  他遣人去查探过崔季陵以前的事,所以对当年的恩怨自然也知道一些。

  “崔季陵原就是个沉默冷清的人,而崔华兰是个骄纵蛮横的人,他们兄妹两个少时关系便冷淡。后来崔季陵中举之后,娶了云州一富商之女。听说他对他的这位妻子极尽疼爱。但崔母与崔华兰却不喜那位姑娘,暗中对她颇多刁难。后来在甘州的时候,崔季陵入京之时,他的那位妻子却无缘无故失踪不见。听得说是因为受不了崔母和崔华兰的刁难,所以离开甘州回云州了。崔季陵回来之后知道此事,很是消沉了一段日子,后来便与崔母和崔华兰之间的关系日渐冷淡。现今崔华兰死了,崔季陵态度冷漠,想必都是因为他那位夫人之故。”

  “原来这其中竟然会有这样的一段缘故。”薛太后听了之后就感叹着,“看不出来崔季陵还是个深情之人。却不知他的这位夫人现在在何处?”

  “当年正值乱世,各地皆有起事之人,云州也曾经沦陷过。他的那位夫人,想必是死了罢?不然崔季陵找了她这么些年,以他的能力,若她还活着,肯定早就找到了。”

  薛明诚面上神情淡淡的。毕竟于他而言,那位女子只是个陌生人而已,他甚至都没有见过。

  不过他倒是知道崔季陵的那位夫人名叫姜清婉,和那个人有着同样的名姓。

  难怪他总觉得崔季陵对姜清婉不像一般的世叔对待世侄女那般。想来就是因为姜清婉和他的夫人有同样名姓的缘故。

  想到这里,他就觉得心中不大自在起来,一双长眉也微拧了起来。

  为防薛太后看出端倪,他便伸手拿了手边几案上的盖碗,低头喝茶。

  薛太后还在感叹崔季陵是个长情之人:“难怪这些年从来不见崔季陵身边有妻妾。早年皇上还想过要给他赐婚,也被他给拒绝了。想必还是心中念着他那位夫人的缘故。能得崔季陵这样的人一直念着,甚至再不娶妻妾,那位崔夫人可真是了不起。若她没有死,我倒是很想见一见她,看看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妙人。”

  不过对薛太后而言,崔季陵身边无妻妾也是好事。只要他无妻妾,他便不会有子嗣。没有子嗣的人,总归比有子嗣的人让人放心点。

  所以感叹了这么两句,薛太后蹙着的眉头便松开了,转而说起了旁的事。

  “你那盆春兰现下如何了?”

  到底是爱花之人,心中总还是惦念着薛明诚拿走的那盆兰花。

  “劳姑母挂念,那盆兰花好的很。等明年春日开花的时候,我拿来给您瞧,如何?”

  “如此便最好。”薛太后笑了起来,“这些年我统共就那一盆锦旋存活了下来,爱的跟什么似的,但是竟然被你给挑走了。若当时我跟你一起去花房,无论如何是不会让你拿走它的。”

  又微挑了挑眉:“你在花木上面素来就没有什么大的研究,能分得出墨兰春兰建兰来便已不易。那盆锦旋,不是你自己挑选的罢?”

  薛明诚微笑不语,只垂头喝茶。不过眉眼间却甚是柔和。

  薛太后见了他这个样子,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当下就问道:“你心里,对姜姑娘有意?”

  如同一个炸雷轰然在脑中炸响,薛明诚捧着盖碗的右手都在发颤。

  他虽然活了这二十四年,但从来没有尝过情爱的滋味,也不知道喜欢一个人会是什么样的感觉。但是现在被薛太后的这句话一问,他忽然顿时就有了一种拨云见日的感觉。

  难怪他每每看到姜清婉的时候总是想要逗一逗她,看到崔季陵同她之间的一些反常时他会觉得不悦,原来这都是他心中对她有意的缘故。

  不错,他对她是有意的。所以才会想要与她同乘一车,明明那盆春兰好好儿的,但他还是会找了借口,就是为了能多见她一面。

  想通这一层之后,他面上不禁浮出笑意,眉眼间也越发的柔和起来。

  “是啊。我对她有意。”

  他轻声的回答着。且他这般回答的时候,心中竟然一阵悸动,顿生甜蜜之感。

  薛明诚虽然对着人的时候脸上常带着两分笑意,但那笑意也是客套的,疏离的,薛太后还很少看到他有笑的这般舒展,且发自内心的时候。

  一时她心中颇多感慨,也知道薛明诚这确实是对姜清婉动了心。

  虽然她也喜欢姜清婉的端雅平和,同她也聊得来,有个这样的侄儿媳妇也很好,但是到了她这个位子,要考虑的事情有很多,而不单单只能凭着自己的喜好来行事。

  “虽然姜天佑有个永昌伯的爵位,但到底只是个四品的指挥佥事。且他的性子也不沉稳,往后难有作为,只怕对你的助力不大不说,反倒还会拖累你。这般想来,他的女儿,做你的正妻肯定是不够格的。但若做个贵妾,姜姑娘毕竟是永昌伯府的嫡女,他们家不一定会愿意。”

  想了想,便又说道:“不过若你当真心悦她,这件事我可以出面去和他们家说,不怕他们不同意。”

  她知道她这个侄子素来就眼光极高,难得有看上的人。而且他现在也有二十四岁了,应当娶妻生子了。但他父母双亡,身为他的姑母,这件事上她其实比他还要着急。

  就想早些把他们两个的这件事定下来,等往后再给薛明诚寻摸一个对他有助力的正室夫人和岳家。

  但薛明诚却不同意她的这种想法:“我既是真心的心悦她,自然是要明媒正娶,让她做我的妻,怎可委屈她做妾?”

  薛太后看着他,没有说话。不过从她的神情间还是能看得出来她对这件事的不赞同。

  薛明诚轻笑一声,转而换了个说辞:“姑母,虽然您现在是太后,是皇家的人,但咱们两个到底同姓薛,您肯定也是希望薛家往后能长长久久的,所以有些话,我便不妨同您直说。”

  “皇上虽然现在器重我,让我做了兵部尚书,甚至有意让我做丞相,想让我来牵制住崔季陵,但您想一想,等往后国家河清海晏,时和岁丰的时候,他自然不用再忌惮防范崔季陵,可以对他下手。但到时我既是卫国公,又是朝廷大员,更得您看重依赖,他心中会不会忌惮我,防范我?外戚干政,历朝历代都不会有好下场。到时只怕还要连累你们母子心生罅隙。若您这会儿再给我寻一高官之女为妻,只怕到时皇上心中会更加的忌惮防范我。既如此,有永昌伯府这样往后对我毫无助力的岳家,反倒是为我好,也是为您好。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第108章 狭路相逢


  薛明诚这番话一说完,薛太后面上都是震惊的神色。

  不过震惊的同时,她心中也觉得很欣慰。

  薛明诚看的这样通透,往后他们薛家肯定会屹立不倒的。

  就感叹的说道:“你能想到这一层,姑母心中甚慰。既如此,便依你之言,娶了姜姑娘为正妻罢。左右那孩子很好,我也很喜欢。”

  随后又皱了皱眉,有些不悦的说道:“我很想尽早给你们两个完婚,但偏生崔华兰才刚死了一个月。年内肯定是没法子给你们两个完婚了,只能等到明年年初。不过可以先把你们两个的亲事给定下来。”

  竟是想现在就想找人去永昌伯府提亲的意思。

  但被薛明诚给笑着阻止了:“这件事倒还不急。皇后新丧,我身为卫国公兼兵部尚书,若现在下定亲事,恐遭御史弹劾。再等一等。”

  而且他也想同姜清婉先接触几次。回想前几次他们相处时的场景,她心中仿似对他有所抵触,总算疏远他。

  他还是想要姜清婉心甘情愿的嫁他,而非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薛太后想了想,觉得他说的有理,便答应了。姑侄两个人又说了一会儿闲话,眼见窗外的日头渐高,薛明诚便作辞出宫。

  从皇宫回卫国公府的路上要经过白石斋。上次薛明诚交由白石斋装裱的那幅画他很满意,现在从车窗里看到白石斋的招牌时,他想了一想,便叫车夫停车。

  车夫听了,忙一拉马缰绳勒住马儿不动。旁边骑马相随的随从也赶忙的勒住马,翻身下来,恭敬的隔着车帘子问国公爷有什么吩咐。

  薛明诚不答,却是自己伸手掀开蓝绸车帘子走下车来。然后抬脚便往白石斋里面走。自有随从赶上前给他掀开帘子,请他进去。

  里面的伙计见他一身华服,且气质清贵,赶忙迎过来恭声询问他想看些什么。并殷勤的给他介绍他们铺子里所售卖的一应货物。

  白石斋非但做装裱的生意,也售卖上好的文房四宝,镇纸香筒之类书房里一应要用到的东西。甚至还有各种珍贵的珍本孤本之类的售卖。

  薛明诚此来,便是因着刚刚在马车上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一册书籍来。

  是前朝的一位官员所写的《群芳志》。听得说里面记载了世间百种花木,耗时十余年方成。他以前在外游山玩水的时候曾听人说起过此书。

  但也听说这本书写成之后原主人便犯了事,遭罢官流放,所以世间并无刻本,只有这一孤本。

  还不知这本孤本到底流落在何处。甚或到底有没有存世。薛明诚此来白石斋,也没有抱太大希望,只是想来问一问。

  不过伙计在听了他的问话之后,立刻就笑着回道:“这位公子爷您来的可真是巧。这本《群芳志》我们原也是只闻其名,从没有见过。但家主人年初出门游历,在桃叶渡口等船的时候和一名客商攀谈起来,无意中听那名客商说起了这本《群芳志》,说现存在他家中。家主人听了,有心想要看一看,便随了那名客商去。到了仔细一看,无论纸张,笔墨,还是私印,确实是那位前朝大人写的不错。您也知道,咱们白石斋做的便是这些孤本珍本的生意,所以家主人当时便花重金买了回来。这本书现在就在咱们铺子里面呢。前面虽然也有人过来问过,但一问价格,摇了摇头,到底还是走了。这位公子爷,您现在可要看一看?”

  他这番话的意思,分明就是说这本《群芳志》价值不菲,好先给薛明诚提个醒。同时也是看薛明诚听了这话会是什么反应。

  若是身上银钱不多的人,只怕听到他这话就会转身走了,哪里还好意思看呢?便是一般有银钱的人,只怕也会先问一句这《群芳志》到底价值几何。

  不过薛明诚既没有转身就走,也没有开口询问价值,只淡淡的说道:“拿来我看。”

  伙计打量了他一番,见他穿一件月白色的圆领软绸长袍,腰间犀牛带,上面挂了一枚通体碧绿色的玉佩。衣上袖口处的凤尾纹竟是用银线所绣。

  心中便知这位非富即贵。立刻就口中答应着,转身进了身后的内室。

  再出来时,他手中捧了一只朱漆描金嵌螺钿的小匣子,跟在一位穿着酱紫色团花直裰的中年人身后。

  经过小伙计的引见,薛明诚就知这位中年人是白石斋的掌柜,姓李。

  李掌柜先是恭维了薛明诚一番,请他在临窗椅中落座。还叫伙计上茶来。随后才动作小心的打开放在几案上的木匣子。

  木匣子打开,入目的是一片宝蓝色云纹的暗纹杭绸。小心的揭开这片绸子,才看到里面包裹的书册来。

  墨蓝色的封页,右上角是银钩铁画的群芳志三个字。

  李掌柜动作轻柔的从匣子里托起那片杭绸,将这本书交到薛明诚手里,恭敬的说道:“客人请鉴赏真伪。”

  薛明诚伸手接过,翻开封页,看里面记载的东西。仔细的辨别纸张笔墨,以及最后一页的私印,没有说话。

  倒是跟随他的随从心中在默默的想着,看这白石斋掌柜和伙计的这架势,这本书铁定是孤本无疑了。

  心中的这个想法刚转完,就听到薛明诚淡淡的在同李掌柜说道:“此书价值几何?李掌柜开个价罢。”

  随从眼见李掌柜的面露喜色,随后便报了一个在他听来瞠目结舌的高价来。

  但是薛明诚竟然没有回绝,甚至连要压价的意思都没有,而是叫李掌柜待会去卫国公府支银子。

  他肯定不会随身就带这么多银票。

  李掌柜怔了一下,想必没想到眼前的这位竟然是卫国公。连忙起身站起来对他行礼,态度极恭敬。

  薛明诚没有看他,只垂眼看着手里的《群芳志》。

  他知道姜清婉对花木极熟悉,想必她肯定是个爱花之人。若能送她这本《群芳志》孤本,她肯定会很高兴。想必也舍不得推辞拒绝。

  而且他还可以回去先行研读这本《群芳志》,往后邀她出来的时候便可以同她谈论一些花木上的事,这样她对他的疏离态度肯定会慢慢改变......

  想到这些,唇角不由的就弯了起来。

  正要小心的将这《群芳志》重新包起来放回匣中,但忽然听得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传来。紧接着屋中光影一暗。

  是有人进来。

  薛明诚抬头望过去。就见来人穿一件素净的墨蓝色直身,腰间系着革带,身形颀长削瘦。

  但身上的气质却是森然冷厉的很。一双长眉压眼,看人的目光如利刃,犀利凛然。

  竟然是崔季陵。


  ☆、第109章 暗流涌动


  虽然薛明诚和崔季陵在朝堂上分隔两派,但此时在这里遇到,面上的礼仪也该有。

  于是薛明诚就随后将手里的《群芳志》放到旁侧的几案上,起身从椅中站起来,对崔季陵拱手为礼:“大都督。”

  崔季陵淡淡的回了礼。随后目光就落在那本《群芳志》上,眼中有一丝惊诧一闪而过。

  薛明诚明明白白的看见,便笑着问道:“大都督对这《群芳志》也感兴趣?”

  崔季陵不答,反倒说道:“原来薛国公也是个爱花之人。”

  “我买这本书,其实非为我自己,而是想要送一个人。”

  也许是先前在薛太后的提点之下他猛然明白了自己的心意,也许是想起上次姜清婉在崔季陵面前的失态,薛明诚也不知道为何,忽然就很想让崔季陵知道他对姜清婉的不一般。

  就笑着说道,“姜姑娘是个爱花之人,熟知一切花木习性。她在宫里给二公主做陪读的时候,太后的花房都交由她来打理。她曾经救活过太后最看重的一盆风兰,闲来也喜同太后谈论花木之事,我买了这本《群芳志》孤本,便是像赠与她。”

  面上看着虽然轻松随意,但目光却一直牢牢的锁定崔季陵。

  果然见崔季陵神色微惊。

  薛明诚心中微凛。

  难道崔季陵果真对姜清婉......

  但他可是姜清婉的世叔。怎能因为姜清婉同她的妻子有相同的名姓就心中对她生了别样的情愫起来?

  简直荒谬。

  但其实崔季陵之所以神色微惊,是因着知道姜清婉竟然熟知花木习性,且曾经救活过太后的一盆兰花的事。

  他的婉婉也是个爱花之人,对花木的习性极其的了解。她家中也曾有两盆风兰,就摆在她的闺房之内。其中一盆风兰也曾经即将枯萎,是她翻阅无数典籍,试了好些法子才救活过来的。

  这个小姑娘这一点上倒是跟他的婉婉极其相似。

  不过总归也只是相似罢了,她终归不是他的婉婉。

  便敛下了眼中的惊诧,问李掌柜:“前几日我送来的画像是否已装裱好?”

  李掌柜听了,赶忙亲自去内室,双手捧了一只长条形匣子过来,恭敬的递给崔季陵。并回道:“回侯爷,小的都是按照您的要求装裱好的。请您验视。”

  薛明诚展眼看时,就见那匣子竟然是紫檀木做的,上面还有描金花纹,极其珍贵。

  又见崔季陵打开这匣子,就见里面还有一层锦盒。打开锦盒,露出里面的画轴,雕花沉香木为轴身,白玉为轴头。

  都是很名贵的东西。足可见崔季陵都这卷画的重视。

  崔季陵这时已经伸手展开画轴,在看上面所画之物了。

  薛明诚就见崔季陵在展开画轴的那一刹那,眉眼间再无半丝森冷,反倒满满的都是温情,以及眷恋。

  心中不由的好奇这画上所画到底为何物,便微微的侧身,想要看清画上所画。

  但崔季陵原就是将画轴背对着他打开的,且打开之后看了两眼就立刻小心的卷了起来,重又放入锦匣之内,所以哪怕薛明诚动作再快,也只能模模糊糊的看到画上是一身穿锦缎衣裙的女子画像,正站在一株花树下。却看不清楚那位女子的相貌。

  显然崔季陵对这幅画的装裱还是很满意的,叫陈平付了李掌柜银子,拿了锦匣,对薛明诚点了点头,就算是作辞了。然后他转身往外就走。

  不过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却忽然停下脚步。似是想了一想,然后他转过头来望着薛明诚,面上神情淡淡:“你手上的那本《群芳志》,是赝本。”

  语气也是淡淡的。不过听在薛明诚耳中,却觉如同惊雷一般震颤。

  但即便他心中再如何的震惊,面上却没有显露出分毫来。反倒是带上了一丝笑意,面带随意的说道:“从来不曾听说大都督是个爱花之人,想必在这上面也没有在意过。如何会知道这《群芳志》是赝本?”

  无论如何,他总是不能轻易在崔季陵面前认输的。

  不过崔季陵显然也没有要长篇大论同他解释的意思,只语气平静的说道:“因为真正的那本《群芳志》孤本,在我手里。”

  说完即走,再不停留。

  他虽然不是爱花之人,但他的婉婉是。

  当年婉婉夜半离家来找他,旁的任何东西都没有带,只有怀中藏了这本《群芳志》孤本。可见她对这孤本的重视。后来在甘州的时候不慎失落了半页,她还为此伤心了好几日。

  不过好在崔季陵见她经常翻看这《群芳志》,偶尔也会过来看一眼。他又是过目不忘的好记性,当下便凭着脑海里的记忆,将那页记载着桂花品种的页面补齐,又细心的画了一枝桂花在上面,悄悄的粘贴好,拿出给婉婉看,果然见她破涕为笑。

  她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双目如有星河坠入。他最喜看到她笑起来的模样,他心中便也欢喜。

  薛明诚看着崔季陵的马车走远,这才双手轻拢袖中,转过身目光不便喜怒的看着李掌柜。

  李掌柜只吓的扑通一声就跪了下去。

  这本《群芳志》也是他花费了重金仿造出来的,纸张笔墨无一不是前朝之物。便是那枚私印也是前朝那位大人的不假。原本以为再无人能看得出真假来,谁知道那位靖宁侯爷却一眼就看了出来。

  而且他如何能料想到,眼前的这位竟然是卫国公?

  李掌柜当即就哭丧着一张脸,磕头如捣蒜:“国公爷恕罪。小人,小人有眼无珠,不知是您啊。若知道是您,就是借小人十个胆小人也不敢将这件赝品拿出来污了您的眼呐。”

  薛明诚望着他。向来挂着温和笑容的脸上这会儿哪里还有一丝笑容?且目光渐露威严压迫之意。

  若是在以往,知道这是一本赝品,他也不过晒然一笑便罢了。但是,现在偏偏是被崔季陵当着他的面识破。

  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他暗中已与崔季陵在较劲。这在以往是绝对没有过的事。

  “做生意应当诚信为本。你堂堂白石斋,在京城中也是赫赫大名,但竟然用赝本充任孤本售卖。且听你这意思,此事还不止一次。你这百年老铺,往后也不用再开了。”

  说完,抬脚转身就走。而那本赝本自然扔弃在几案上没有拿走。

  李掌柜僵在原地,真当是哭都哭不出来了。

  惹下了这样的一尊大佛,且大佛都发了话,他还能如何做?

  心里由不得的就开始埋怨起崔季陵来。眼睛怎么偏生就那样的毒,一眼就看出这是赝品来。明明先前那位卫国公都已经被他给蒙骗了过去,只以为这就是孤本。

  而且先前崔季陵原不是抬脚就走,显然是不想理会这事。可怎么半道上忽然改变主意,又停下来告诉卫国公这件事了?

  不说李掌柜纳闷,实则连崔季陵自己也不知道当时为什么会忽然转身告诉薛明诚那是赝本的事。明明先前他并不想理会这事。

  也许是因为《群芳志》是婉婉最珍爱的书籍,也许是见薛明诚上当于心不忍,但也许是,看到薛明诚有些炫耀的在他面前提到他和姜清婉之间的关系非同一般......

  那位小姑娘,跟他的婉婉有同样的名姓。有好些相同的习惯性小动作,甚至今儿他还得知她竟然也精通花木之事。

  似是错觉,但总是觉得对着那位小姑娘的时候,他心里总会有一种熟悉的感觉......

  想到这里,他勾唇苦笑。

  他想他真的是要魔怔了。想来或许是因着同样名姓的缘故,所以他总会多关注那位小姑娘一些。看多了,便会觉得她同他的婉婉相似。

  但婉婉就是婉婉,这世上没有谁能比得上她。哪怕跟她再相似的人,那也终究不是他的婉婉。

  不禁又伸手轻抚手中的紫檀木匣子,阖上双目,想起那年早春桃花盛开之时,他的婉婉站在桃树下,展颜对他一笑的场景。

  想来便觉双目酸涩,心中钝痛。

  等回到靖宁侯府,一路行至洗梧斋,侍卫已经将一应行礼都打点好。且周辉也在里面等候。

  看到他回来,周辉和几名侍卫都对他行礼。他挥了挥手,侍卫退出,只留有周辉和陈平在屋里。

  周辉见才短短月余的功夫,崔季陵就又瘦了一圈。他身上的那件墨蓝色直身先时穿着还很合身,但现在却显得空荡了很多。

  周辉是从甘州的时候起就一直跟随崔季陵的。原本只是宁王府一名籍籍无名的侍卫,做错了事要被撵离王府,是崔季陵留下他随侍身边。后来战乱时又对他委以重任。

  可以说,若没有崔季陵,就绝对没有现在的他。是以他心中对崔季陵非但是有再造之恩,也有知遇之恩。早就将崔季陵当成自己的父兄一般来看待。

  现在看到崔季陵这般模样,他止不住的就觉得心中一酸。待要张口安慰几句,却也知道近来接二连三的那些事对崔季陵的打击有多大。正是要他慢慢的淡忘那些事,如何现在还能贸然提起,揭崔季陵心里的伤疤?

  于是话到嘴边转了个弯,恭敬的问道:“不知大都督叫我过来有何事吩咐?”


  ☆、第110章 安排退路


  崔季陵对周辉点了点头,示意他坐。

  待周辉坐下之后,他方才慢慢的说道:“我叫你来,是想趁着现在兵权还在我手中,皇上和薛太后还忌惮我,给你们安排一条退路。”

  周辉闻言大惊。立刻就起身从椅中站起来,着急的问道:“大都督,您这是......”

  不过他后面的话还没有问出来,就被崔季陵打断:“你坐下来,听我说。”

  他们两个人在一起相随多年,同上过战场,出生入死数次,名为上下属,但崔季陵心中其实早将周辉当成自己的弟弟来看待,是以在周辉面前他没有在外人面前的冷漠,反倒说话做事都比较随意。

  “崔皇后现在已经薨逝,四皇子年纪太小,也禀性恶劣,难当重任。”

  见周辉要说话,崔季陵右手往下微压,做了个阻止的动作。然后他才继续说了下去,“且太子母系乃薛太后一脉,皇上现如今又重用卫国公薛明诚。早时便令文官放出风声,要将调兵权划归兵部管辖,让我大都督府只有统兵权。若真让皇上如此做,那往后我大都督府就要看兵部的脸色行事了。”

  “不过暂且因着边境未清,国内乱党未靖,皇上才不敢对我等轻举妄动。但一旦等到河清海晏之时,皇上必定容不下我们。我想过了,趁着他们现在还不敢对我们轻举妄动之时,你们都离开京城,回到边关任职。一来往后不管太平与否,边关肯定也一直需要有将士守护,二来远离京城权利之地,对皇上威胁减小,这样可保你们往后性命无虞。至于权势富贵,虽然比不上在京里,但在边关拥兵自重,无人管束你们,也自是潇洒。只是一样,凡事都要有个度。军规纪律不能犯,也不得扰民。”

  非但周辉,京畿几大军营里也有好多他的心腹。若往后皇上要对他下手,势必也容不得他这些心腹。但这些心腹都是这些年跟随他在战场上出生入死过来的,他想为他们铺好后路。

  周辉一听他这话,立刻就扑通一声跪到了地上去。

  “大都督,您,您这是,做什么?给我们都安排了退路,那您自己呢?到时只剩下您一个人,皇上还能再忌惮您?”

  若仅仅就崔季陵一个人,皇后和薛太后有什么好忌惮的?他们忌惮的是他在军中的威信,以及军中大将都是他的心腹之人。

  而现在,大都督这分明就是在安排后事啊。

  原本以为得知夫人已死,崔季陵虽然痛苦消沉,但随着时日的推移他肯定会慢慢走出来的,但现在看来,他压根就走不出来。

  他已经存了必死的心。

  “大都督,”想到这里,周辉的声音都哽咽了起来,“您可得想开些。夫人的事,不是您的错。”

  崔季陵唇角微弯。想要笑,但到底还是一点儿笑意都挤不出来。最后他颓然的靠在椅背上,面上神情苍白且憔悴。

  婉婉的事,不是他的错?

  确实,从头到尾,婉婉的那些事都是孙映萱和崔华兰等人密谋出来的,但是他依然还是不能原谅自己。

  如孙映萱那时所说,他心里其实也没有那么信任婉婉。他甚至,面对着婉婉,哪怕是卞玉成的时候,他心里总会有一丝自卑。

  所以当年很容易的就相信了那封信和那封休夫书的事,而没有一直追查下去。反而被混淆视听,只一直找寻卞玉成的下落。

  还有,跟送婉婉入京的那辆马车擦身而过,领兵攻入皇宫,却是间接的逼死婉婉跳水自尽,乃至后来,他甚至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吩咐人将婉婉的遗体扔到了乱葬岗去。

  桩桩件件,哪一样他都不能原谅自己。

  张了张口,想要跟周辉说这些事,但最后到底还是没有说出口,只是说道:“你也是上过战场流过血,死人堆里滚过来的人,就这点事,哭什么?”

  周辉不说话。心里却在想着,您当初得知夫人死的时候,跪在乱葬岗的时候不也哭过?而且比我现在要悲戚的多了。

  不过还是收了眼泪水,听崔季陵说话:“想要安排你们都平安离京,又要不引起旁人的怀疑,这也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做到的事。你放心,暂且我还会好好的活着。”

  然后又吩咐周辉:“注意边关战报。即便边关平静,你也可去信让他们往兵部递战报。”

  边关也留有他的心腹之人。而且边关离京城甚远,即便谎称战情,只要不太过分,谅也无人怀疑。到时他便可慢慢的以领兵出征为由,将京城和京畿中的心腹之人遣往边关。又或是其他偏僻州府。但凡只要离开京城,再过个三年五载,这些人与他渐渐断了联系,自可保性命无虞。

  至于到时他自己......

  崔季陵抬手抚面,唇角微弯。

  也该去陪婉婉了。

  周辉依然苦劝,但很显然崔季陵已经打定主意,任凭他再如何的劝都是没有用的。

  不由的就心中叹息。

  只怕皇上和薛太后等人心中都还以为崔季陵手中握有无上军权,又有个皇子外甥,肯定有二心,不知如何的防范提防他呢。但谁知他从来没有过这方面的心思。甚至在得知夫人已死之后,连这权势富贵也都不要了。

  竟是萌生了必死的心。现在也是惦记着他们这些跟着他出生入死过的老部下,想要给他们铺好退路,所以这才一直支撑着。

  目光忽然看到旁边刚刚侍卫收拾好的行礼,他忍不住问道:“您这是要出远门?”

  若能出去散散心也是好的,说不定这样他心中的那些悲痛就能慢慢的消散了。

  崔季陵这时已经扶着椅子扶手起身站了起来,转身在背后的书架上拿了一只四四方方,黑漆嵌螺钿的紫檀木匣子。打开来时,就见里面放了一册书。正是《群芳志》孤本。里面另外还有一只墨绿色的香囊和一支红珊瑚簪子。

  看得出来这支红珊瑚簪子曾经摔断过,但已经被细心的粘贴好了。

  崔季陵伸手轻抚过那只香囊和那支红珊瑚簪子,眉眼间满是温情和眷恋。连目光都柔和了下来。

  好一会儿他才合上匣子,小心的捧在手上。转身面对周辉,说道:“我请了城外云林禅寺的高僧明日做水陆道场,稍后我便会去云林寺。往后我也会长住在那里。大都督府里的事,我已经往上报了假,说我重病需静养。也已上书吏部,让你暂未代任都督同知一职。往后大都督府里的事你多上心。若有紧急事件,可随时遣人来云林寺中寻我。”

  周辉一脸震惊。

  大都督不是一向不信鬼神的么?但是他现在竟然......

  夫人之死,对他的改变竟然这样的大?

  劝解的话已说了无数,再说不出新鲜的来了。只能盼着崔季陵到了云林寺之后,日日耳听佛法,心中宁和平静下来,能早日走出夫人之死的悲痛。

  想到这里,反倒盼着崔季陵早些去云林寺了。

  就忙应了下来:“大都督请放心。”

  崔季陵对他点了点头,叫侍卫进来拿行礼,自己则手捧着画卷,还有书册香囊簪子的两只匣子往屋外走。

  马车是早就在大门外侯着了。周辉直将崔季陵送上车,悄声叮嘱陈平要好生的保护大都督,又看着马车渐渐远去,这才翻身上马回家。

  *

  时已深秋。几场淅淅沥沥的秋雨过后,天气越发的凉爽了下来。如姜清婉这样怕冷的人,这会儿已经开始穿起夹衣了。

  自孟姨娘被撵离永昌伯府与后,姜天佑虽然一直歇在冯姨娘那里,但姚氏一方面有了儿子,一方面也要开始慢慢的学着掌中馈,每天都过的很繁忙,也很充实,对姜天佑这个丈夫的感情反倒慢慢的淡了下来,面上的笑容却渐渐的多了起来。人看着也自信从容了不少。

  姜清婉看在眼中,自然也为她高兴。

  总归还是要自己立的起来才行的。一味的如菟丝花般的依靠着男人,那怎么成呢?

  现在她住在碧梧院里,不用每日对着姜老太太,只需早晚过去请安即可。姚氏又将她手中先前代管的中馈都接手了过去,她便日渐的闲暇了下来。

  上辈子她不喜做女工,但在浣衣局的时候跟着孙姑姑潜心做刺绣,倒慢慢的喜欢上了这种细致的事。所以现在闲暇之时,便在屋中或是做做刺绣,或在看看书写写字,或是抚琴下棋,日子倒也清闲潇洒。

  难得的是内心平和沉静,便觉眼前的一切都平和沉静。甚至都能倚在窗前,看院中梧桐叶落,风吹青竹。

  不过平和沉静的日子很快的就被打破了。

  源于薛明诚遣人送过来的一本书,以及一张帖子。


  ☆、第111章 提亲之事


  薛明诚虽然没有找到《群芳志》孤本,但还是用心的寻找到了另外一本记载花木的书。而且也算是珍本了。

  他在家花了一日一夜仔细的研读了这本书后,就包了起来,遣人送到永昌伯府来给姜清婉。

  同时送来的还有一张帖子,邀请姜清婉明日到卫国公府。借口还是那盆春兰。

  郑重的下了一张这样的帖子过来,足可见薛明诚的诚心了。

  当下就惊动了姜天佑,以及姜老太太等人。

  姜老太太特意的遣桃叶将姜清婉叫到了松鹤堂来,问这件事她有什么想法。

  姜清婉微垂着头,端端正正的坐在椅中,心里想着,连老太太都已经亲自过问这件事了,她有什么想法还重要吗?

  只得细声细气的说道:“我都听祖母的。”

  姜老太太听了,面上就露出很欣慰的笑容来。

  到底是上了年纪的人,虽说上次苦杏仁的事,经由王御医之手将她救治了回来,但还是伤了元气。即便将养了这些日子,但气色看起来依然很不好。连久站久坐都不能。现在就斜倚在大迎枕上跟姜清婉说话。

  “卫国公我虽然没有见过,但也听说了他现年才二十四岁,是个难得的贵公子。你父亲见过他,也跟我提起过,说他生的一副好相貌,长身玉立的。难得上次你从宫里回来,他竟然也随同你一起过来了。后来还邀你到他家去。不过因为崔皇后薨逝的事没有去成。但人家现在还这样诚心的下了一张帖子来,足见在他心里你的不一般了。你是个好孩子,肯听话,那再好也没有。既如此,明儿你便去卫国公府赴这个约罢。”

  这张帖子虽然是薛明诚下给她的,但姜清婉知道,只怕这张帖子是先经过了姜天佑和姜老太太之手,然后才到了她的手中。现在姜老太太又这般说了,她还能如何呢?

  只得应承了下来。

  姜老太太心里实在是高兴。大孙女儿做了太子良媛,现在薛明诚又透露了这么个意思,往后还愁他们永昌伯府不兴旺?

  一高兴,心里的话就藏不住。和善的对姜清婉点了点头,笑道:“好孩子,若你能嫁了这卫国公,你就是卫国公夫人了。这可是天大的好事。改日等我身子好一些了,我要去城外的云林寺拜菩萨许愿去。若婉姐儿当真嫁了卫国公,我就许愿心给菩萨重塑金身。”

  姚氏坐在一旁听了,心里也很高兴。

  放眼京城,哪里还有比薛明诚更好的夫婿人选了呢?父母皆已亡故,嫁过去就是国公府的女主人,不用受公婆的气。而且也无兄弟姐妹。薛明诚还是薛太后的侄儿,现在年纪轻轻就已经是兵部尚书了,往后说不定就要做丞相呢。

  姚氏自然也是盼着姜清婉好的。一时只觉再没有比这更好的婆家了。倒是巴不得薛明诚赶紧过来提亲,将这件事定下来的好。

  姜老太太和姚氏婆媳两个人面上皆是喜气洋洋的样子,姜清婉却是低着头,面上神情平静。

  她知道这辈子有很多事肯定由不得她。不过什么事都由着自己来也不见得好,上辈子她最后就活成了那个样子。

  所以,还是顺其自然罢。

  姜老太太只以为她这是在害羞。毕竟是未出阁的姑娘家,听到提起她的亲事,总是会害羞的。不过害羞里面肯定也有期待。

  想要打趣她两句,但又担心她脸皮薄,所以话到嘴边还是咽了回去,转而问起姚氏近来对府里的一应事可上手了。

  姜清婉能嫁个好夫婿,姚氏自然也母凭女贵,不能一味的如以往那般的在她面前强势了。

  但姚氏并没有因为这件事就张扬起来,还是极温顺的回答姜老太太的问话。

  婆媳两个人正说着话,就见有个小丫鬟进来通报,说是何太太过来了。

  何太太,就是何景明的母亲。自打上次在靖宁侯府分别,她确认了何景明想娶姜清婉为妻的心思之后,这些日子时不时的就会过来拜访姜老太太一番。

  她自然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姜老太太心里很明白。不过因着以往姜清婉并没有定下合适的亲事,所以姜老太太还一直拖着。但现在可就不一样了。

  薛明诚今儿这样诚心的下了帖子来邀请姜清婉明儿去他家,还不够说明他的心意?

  就不想再见何太太,想让丫鬟回了她,只说自己睡下了。

  但转念一想何家同靖宁侯府的关系,还是叫丫鬟请何夫人进来。

  即便崔华兰已经死了,但崔季陵还是手握兵权的大都督,小觑不得。

  丫鬟应了一声是,出去请了何夫人进来。

  何夫人因着丈夫死了的缘故,平日穿的衣裙都是很素净的。

  今儿她穿的就是一件雪青色的褙子,淡蓝色的长裙。想是因着出门拜客的缘故,头上的首饰倒还算华丽。鬓边簪了一支赤金点翠凤首步摇,一只金镶珍珠的华胜,发后压着两朵紫色的绢花。

  看到她进来,姜清婉身为晚辈,自然要起身站起来对她行礼。

  何夫人是个未语就先笑的人。看到姜清婉对她屈膝行礼,早伸手将她扶了起来。又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了她一番,随后笑道:“前几次我来,你都在宫里给二公主陪读,算来也有数月没看到你了。今儿一见,可是出落的越发的水灵了。”

  姜清婉从宫里回来的次日就传出了崔华兰薨逝的事,官宦人家但凡有诰命的女眷都要每日入朝随班守制,姜老太太和姚氏日日少在府中,何夫人自然没法子再来拜访姜老太太。今儿还是自崔华兰薨逝之后何夫人第一次过来。

  同姜老太太和姚氏行过礼,姜老太太请她坐下,叫丫鬟上茶。

  彼此寒暄几句,何夫人就叫跟来的丫鬟将她带来的几只盒子放到几案上。然后对姜老太太笑道:“前两日听得说老太太身子不大好,可巧我家中有两枝百年老山参,还有一些上好的山东阿胶,宁夏枸杞,就想着拿来给老太太补补身子也是好的。”

  这些可都是很贵重的东西了。姜老太太就推辞着:“我只是天冷,感染了风寒,也不是什么大病,将养两日就好了。如何能收何夫人这样贵重的东西?何太太还是拿回去罢。”

  “哎哟,老太太,您这还跟我客气上了?”何夫人忙笑道,“咱们两家是什么样的交情,一家人一般,分什么彼此?如何这些东西您就不能收了?将来还有更贵重的东西要送您呢。”

  便是姚氏是个不大聪明的,但也听出来何夫人这话里的意思来了。

  更贵重的东西?这分明说的就是聘礼了。

  姜清婉唇角挂着的微笑僵了一瞬。

  虽然说何景明确实很不错,何夫人对她也好,但是嫁给何景明,这样的事她可从来没有想过。

  不过这件事她是不担心的。姜老太太肯定不会答应。

  有卫国公薛明诚在前,姜老太太如何还看得上何景明呢?

  果然,何夫人这番话说完,姜老太太没有接话,只笑着请何夫人喝茶。

  何夫人面上笑容微僵。

  大家都是聪明人。她都已经挑了这个话头出来,若姜家也有这个意思,自然就会接这个话。但是现在看这位姜老太太的意思,分明就是......

  何夫人没再说什么,拿起手边的盖完抿了一口茶水之后,又笑着说起了旁的话。

  中间也曾再试探过一两次,但无奈姜老太太总不接话。她便知道,姜家果然没这个意思。

  心里还有些纳闷。分明前几次她过来,露出这个口风的时候,姜老太太的态度还很暧,昧,虽然没有说答应,但也没有拒绝的意思,如何今儿看姜老太太的这意思,分明就是拒绝了?

  想不通这其中的缘故。面上却还是笑容满面的跟姜老太太,还有姚氏说话。时不时的还会问一些姜清婉在宫中陪读时的所见所闻。

  何夫人确实是个很会说话,也很会调动气氛的人。看得出来姜老太太还是很喜欢同她一起说话的。

  最后等何夫人起身告辞的时候,姜老太太甚至还笑着跟她说道:“跟你一起说会话我就觉得心里舒畅很多,笑的也较往日多了。往后何夫人若有空闲了,可要常来跟我这个老婆子说会话。”

  何夫人自然是笑着应下了。还意味深长的说了一句:“我也盼着和老太太您多亲近亲近呢。您说,若往后咱们两家成了一家人,两家可不是常来常往的?那可叫好呢。”

  姜老太太还是笑着没有接话。只吩咐姚氏好生的送何夫人出门。

  姚氏现如今是永昌伯府的当家主母,让她亲自送何夫人出门,这也算是对何夫人很看重了。

  何夫人见姜老太太油盐不进,也没有法子了,只得作辞,转身出门。

  一路坐马车到了家,何景明刚从翰林院散值回来,身上青色绣鹭鸶的官服还没有换下来。

  二十岁的青年,身形颀长,相貌清俊,如何看都是个很出众的人。

  何夫人看着他,鼻子微酸。

  若他父亲当年不是因着那场病走了,以他身为宁王身边第一谋士的地位,进京后论功行赏,就算不能封个爵位,那在朝中肯定也是独当一面的重臣。何景明也是重臣之子,如何现在心仪上一位姑娘,想要求娶都这般的千难万难。

  何景明这时已经在丫鬟的伺候下脱了官服,换上了一身淡青色的直裰。回过头一看何夫人正站在门边,就叫道:“母亲。”

  何夫人敛下眼中的哀伤,面上浮上几分笑,走过来,抬手给他抚平了衣襟上的一丝褶皱。

  何景明昨儿晚上就知道何夫人今儿要去永昌伯府的事。也知道她今儿过去就是想将亲事明确下来,所以这会儿一件何夫人,他一方面耳尖通红,面上也有一层薄红,但另外一方面,还是有些着急的问道:“母亲,您今儿去永昌伯府,他,他们怎么说呢?”

  听得出来他话里的期待。且因着紧张的缘故,身子都有些发颤。

  何夫人见了,只觉得自己的鼻头越发的酸了起来。

  她这个儿子从来都很乖巧,没有让她操心过。也从来没有开口跟她要求过一件事。独有这次在这件亲事上......

  “明儿,”何夫人忍了心酸,面上竭力的泛出一丝笑容来,轻声的说道,“咱们不求娶这位姜姑娘了,好不好?母亲给你找个比姜姑娘更好的姑娘,你看如何?”

  何景明一怔。好一会儿才低了头,轻声的问道:“姜,姜姑娘她不同意这门亲事?”

  面上看着就很失魂落魄,沮丧的样子。

  何夫人见了,心中不忍。忙安慰他:“姜姑娘并没有说这样的话。母亲看得出来,姜姑娘对你是很好的。只是,明儿,你要知道,这婚姻大事,乃是父母之命,姜姑娘的祖母,仿似并不同意这门亲事。”

  何景明不解。明明前几次母亲去永昌伯府回来,还说姜老太太并没有反对这门亲事的意思,如何今儿却一反常态的不同意了?

  不过也没有细问这件事,满心只有何夫人说的那句,姜姑娘对你是很好的。

  其实他自己也能感觉得出来,那次在靖宁侯府见到,姜清婉对他的态度还是很温和的,并没有一些儿疏离他的意思。甚至还会对他微笑......

  想到姜清婉清丽的笑容,他便觉得,他是肯定要娶到她的。

  猛然间想到一件事,信心大增。抬头来看何夫人,双眼如有星辰坠入一般的发亮。

  “母亲,我可以去求义父。若义父能出面去跟永昌伯府提这门亲事,我想他们肯定会答应的。”

  崔季陵毕竟是大都督,还是靖宁侯,由他出面来保这个媒,想必这满京城的达官贵人,没有哪一家敢不答应。

  何夫人原本还不想就这件事麻烦崔季陵。但现在见何景明坚持要娶姜清婉,想着这孩子难得有这般心仪一位姑娘的时候,她这个做母亲的,如何能不随了他的心呢?

  就说道:“我上次听得说,你义父现在长住在城外的云林寺中。若你要去求他这件事,就要去那里了。”

  “明日正好休沐。那明日一早我就出发去云林寺中见义父。”

  何景明说着,心中渐渐的自信起来。

  他一定会求义父出面去永昌伯府提亲的。等到他和姜清婉的亲事定了下来,他们两个成了亲,到时他肯定会重重的答谢义父。


  ☆、第112章 亲自迎接


  次日早起,姜清婉用心装扮一番,然后带着绿罗和红药去松鹤堂给姜老太太请安。

  姜老太太已经起来了,正坐在镜台前的绣墩上让桃枝给她篦发。

  看到姜清婉进来,就回过头看她。

  前儿刚过了立冬的节气,昨儿晚上又下了一晚上的雨,今早起来就觉得湿冷入骨。姜清婉怕冷的人,所以穿了一件粉色缕金撒花缎面的夹褙子。不过还是能看得出来身形婀娜,纤腰娉婷。

  姜老太太见她左鬓簪了一支赤金点翠的三尾偏凤步摇,右鬓戴了两朵粉色绢花和一支花卉形金饰,打扮的既端雅大气,又不失她这个年纪该有的娇俏,心里就很满意。

  待姚氏带着姜长宁和姜清云过来请安,说了几句话,就叫丫鬟放桌子摆饭。

  等用过早膳,姜老太太又仔细的叮嘱了姜清婉几句,眼见时候也不早了,正要打发她出门坐马车去卫国公府,忽然就见桃枝笑吟吟的掀帘子走进来。

  她先是面带笑意的看了姜清婉一眼,随后才对姜老太太笑道:“老太太,刚刚看门的小厮来传话,说是薛国公遣了车马和侍卫过来接咱们三姑娘过去呢。现在国公府的车马和侍卫都在大门外面侯着,伯爷叫奴婢进来说一声,让三姑娘快些收拾了过去,莫让薛国公在家中久等了。”

  “薛国公竟然遣了车马和侍卫过来接婉姐儿?”

  姜老太太先是一惊,过后就高兴起来。

  昨儿先是诚意十足的下帖子,今儿竟然遣了国公府的车马和侍卫来接,足可见这位国公爷心里对姜清婉是如何的看重了。

  且这下子旁人肯定都会知道这件事的。往后对他们永昌伯府还不得高看一眼?

  就喜气洋洋的催促姜清婉快些出发。

  姜清婉心中也是震惊的。不明白薛明诚为何忽然就对她这般起来?明明先时在宫里,薛明诚同她也没有见过几次,话也没有说过多少。

  但面对着姜老太太的催促,也只得无奈起身,带着绿罗和红药往外走。

  大门外果然停了一辆马车。便是那日她在宫门外看到的,薛明诚平日坐的马车。今儿竟然打发来接她来了。

  马车后面也跟了六名侍卫,看到她都对她躬身行礼,态度极恭敬。

  这阵仗实在是有些大了,连路过的人都停下脚来观望。

  姜清婉只得加快脚步,由绿罗扶着坐上马车。

  马车里面很宽敞。中间放了一张四四方方的花梨木小几。上面还放了一套精致的梅子青色茶具和一只黑漆描金葵花形攒盒。

  红药坐下来后,忍不住心中好奇,就伸手拎了拎茶壶,发现里面竟然装满了茶水。揭开攒盒的盒盖一瞧,就见里面的九个小格子里放了各样糕点和蜜饯。

  那些糕点皆是花样奇巧精致的,蜜饯也都是珍品,一看就知道准备这些的人是如何的用心。

  “姑娘。”红药忍不住的笑着说道,“这些茶水,糕点和蜜饯,肯定是薛国公特地为您准备的。您要不要喝茶?奴婢给您倒一杯?”

  姜清婉不想喝,只叫红药:“你放着罢。”

  说完,她就阖上双目。

  对薛明诚忽然这般的主动行为,她心里颇有些烦躁。但偏偏有姜老太太等人在,她拒绝不了。

  而且现在薛明诚这般的大张旗鼓,永昌伯府上下是肯定都以为他是要娶她的。即便她想了法子让薛明诚知难而退,往后她在永昌伯府里还如何待下去?姜老太太和姜天佑会如何待她?

  且只怕今儿薛明诚做的做一出,明儿京城里的很多人都知道了......

  想到这里,姜清婉只想叹气。

  她现在很有一种骑虎难下的感觉。

  马车里面的凳子上都垫了很软和的锦绣坐垫,车把式赶车也很平稳,所以一路上姜清婉都没有感觉到一丝颠簸。

  等马车停了下来,就听到有侍卫在外面隔着车帘子说道:“姜姑娘,国公府到了。请您下车。”

  照例是绿罗和红药先下马车,稍后再掀帘子扶她下马车。

  不过等两个人下了马车,好一会儿都没有看到她们两个人过来掀帘子。

  姜清婉正要开口叫她们,忽然就见有只手搭在了蓝色的杭绸帘子上。

  那是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手指修长匀称,指端莹润白净。

  虽然这只手生的很秀气,但一望就知是男人的手,绝非是绿罗或者红药的。

  姜清婉心中微凛。迟疑了一下,这才抬头望过去。

  彼时车帘子正好被掀开,外面淡金色的日光流水一样的斜了进来。

  姜清婉的目光就这样触不及防的撞进了一双含笑的眼里。

  外面金色的日光如同悉数落在他眼中身上一般,让此刻的薛明诚看起来温雅如玉,风姿无双。

  “姜姑娘,”薛明诚唇角含笑,对她微微点头,声音清澈通透,“请下车。”

  说着,就对她伸出了右手。

  竟是要她握着他的手下车的意思。

  姜清婉刚刚确实有一瞬间的恍神,不过很快的就清醒过来。

  “国公爷。”她对薛明诚点了点头,端坐未动。然后客套疏离的说道,“不敢有劳国公爷。请您叫我的丫鬟过来。”

  薛明诚见她坚持,也没有强求她。而是笑了一笑,转身让绿罗和红药近前。

  她心中对他到底还是疏远的。不过没有关系,他相信在他的主动和努力下,他们两个人肯定会越走越近的。


  ☆、第113章 忐忑相处


  姜清婉扶着绿罗的手下了马车,便见旁侧卫国公府的两扇大门和旁边的角门都开了。

  需知一般情况下,家人进出都走的是两侧的角门,如现在这般大门和角门齐开,那肯定是有贵宾来才会如此。

  而且很显然,刚刚薛明诚一直在大门外等候着。不然不可能她坐的马车才到,薛明诚就能过来掀开马车帘子。

  想通这一层,姜清婉就越发的沉默了。

  想不明白薛明诚为何忽然就这样的看重她。明明她先前对他的态度一直都是客套疏离的。

  薛明诚负手站在马车旁等她。见她走下马车,这才伸手,面带微笑的对她做了个请的手势。

  姜清婉不敢走在他前面,就垂头敛眉,恭声的说道:“国公爷请先行。”

  薛明诚垂眼看着她耳垂上戴的水滴形碧玉耳坠,唇角笑意柔和。

  在他面前还是这般喜欢低头。

  不过也没有再说什么,而是抬脚往前走。

  姜清婉见他走了,这才举步跟上。

  不过慢慢的,她就察觉到薛明诚的步伐越来越慢。于是两个人就渐渐的从一开始的相隔五六步远至两三步远,再终止于并排而行。

  姜清婉:......

  她攥紧了手里拿着的锦帕。

  薛明诚担心她会紧张,所以一路上行来,不时的就会指着某株花树或是某处亭榭给她看,再引经据典的告诉她一些典故。

  他的声音如玉石相击一般的清雅,还带着淡淡笑意。这般不急不缓的娓娓道来,确实会让人渐渐的放松下来。

  且昨日薛明诚遣人送过去的那册书姜清婉昨晚已经粗略的翻看过一遍,所以她现在听得出来,薛明诚说的好些有关花木的典故都是那册书上的。

  想必那册书在送给她之前他自己已经通读过了,为的就是能在花木之事上和她说得上话。

  这般说来,他对她确实是......

  姜清婉在心中暗暗的叹了一口气。

  薛明诚并没有将姜清婉引到他平时见客时用的花厅或是外书房,而是直接引到了他在花园里的内书房。

  独独的一所小院落,花竹掩映。正面是一明两暗三间屋子,院子里还有一口小池子,里面放养了几尾锦鲤。

  屋门也开着,薛明诚先进去,然后才回过身来等姜清婉。

  知道若叫她先进去,她定然是会推辞的。

  姜清婉只得走进去,在明间椅中落座。

  立刻就有丫鬟过来奉茶。还拿了攒盒过来放在几案上。

  姜清婉目光悄悄打量,就见屋内家具简洁古朴。柜上有书,墙上有琴。东次间书案旁边有一只白底青花瓷阔口大缸,里面插了许多卷起来的字画。想必都是名人古迹。

  那盆春兰就放在东次间墙角的一张花几上,看着枝叶青翠碧绿,好的很,哪里有一丝发枯的迹象了?

  薛明诚见她目光盯着那盆春兰看,不由的就有点心虚。

  连着两次邀她过府一聚,用的都是这盆春兰做借口。一来当初这盆春兰确实是她挑选出来给他的,知道她是个爱花之人,二则,他也确实想不到其他的借口,只好用了这件事来堵旁人的嘴。

  便是再聪明的人,在面对自己心悦之人,而且也明知道对方极可能对自己无意的时候,总归不会像平常一般的伶俐。

  薛明诚就有些心虚的抬手摸了摸鼻子,然后清咳了一声,温声开口:“姜姑娘,这是江南来的衣梅,用杨梅所制,加了薄荷,甚是甘甜清爽。你要不要尝一尝?”

  姜清婉侧头看了一眼这九格攒盒的其中一格。

  她知道那团拿橘叶包着的,一颗颗莲子大小的东西就是衣梅。

  以前父亲开的绸缎铺子每隔一两个月就会遣管事去江南进货,管事的人就会买了江南的各种特产带回来孝敬父亲和家里的人。无锡的太阿福,常州的梳篦,杭州的龙井,还有这衣梅,她都是有的。且吃的次数不少,她也很喜欢吃。

  后来她嫁给崔季陵,自然比不得以前。不过有一次,崔季陵拿着抄好的佛经去给寺庙里,方丈见他一笔字写的好,很高兴,给了他应得的银钱不说,还另外给了他两颗衣梅。

  是这位方丈在给一位富贵人家的老太太讲解佛法的时候,老太太听老方丈的声音有些沙哑,便送了一罐子衣梅给他润喉。

  当时崔季陵得了那两颗衣梅,却是一颗都舍不得吃,用油纸包着,握在手中带了回来。到家后就拉她入房,小心翼翼的将这两颗衣梅都捧到了她面前来。

  她还记得当时崔季陵面上歉疚的神情和歉疚的话语:“我知道你很喜欢吃这个,以前也经常吃。嫁了我,让你受苦了。”

  不过随后他又一脸坚定的望着她说道:“但我往后肯定会发奋读书,让你什么时候想要吃这个都能吃到。”

  姜清婉失笑,伸手抱了他腰,然后在他怀中抬头望他,面上笑意盈盈。

  “好。我等着。”

  崔季陵便畅快的笑了起来。又眉眼温柔的催促她快吃。

  当时她拿了一颗衣梅含入口中,酸酸甜甜的,还带了薄荷的清凉。

  不过也只这般的含在唇齿之间,随后就被她揽着崔季陵的脖颈,踮起脚,渡到了他的口中去。

  崔季陵先是一愣,不过随后就立刻抬手按住了她的后脑,加深了这个亲吻。

  后来等到他放开她的时候,垂眼来看她,彼此都是相视一笑。笑容中都是甜蜜。

  但现在想来,却唯觉心中酸涩。

  姜清婉便没有吃薛明诚所说的这衣梅。不过为免薛明诚尴尬,她就捡了一块攒盒里放着的栗子糕吃。

  心里藏了心事,这块栗子糕就吃的很慢。还是垂了眉眼吃的。所以就没看到薛明诚目光一直在望着她。

  虽然她在人前看着一直都很端雅平和,面上也常带着浅淡的微笑,但是薛明诚总觉得她好像很不快乐。

  便如现在,她虽然什么话都没有说,面上也没有什么哀伤的神色,仿似只是在专心的吃她手里拿着的栗子糕,但薛明诚还是能感觉得她刚刚好像想到了什么伤心的事。

  极有可能还是跟这衣梅有关的事。

  这若是其他的人,薛明诚肯定不会去深究。

  他这个人,虽然面上常带着两分笑意,但到底也是如同深秋的月光一样,看着虽温润,但内里其实还是冷清的。

  不过这个人是姜清婉,是他二十四年第一次心仪的人。

  就想知道她所有的喜怒哀乐。更不想她心里有哀伤的事。

  于是待姜清婉吃完手里拿着的栗子糕,他就轻声的开口询问:“你心里有什么不高兴的事?不妨对我说一说。你放心,但凡你说出来,便是再难的事,我都能给你解决。”

  姜清婉原本还在垂眼看自己衣襟上的缕金花卉纹样发怔,忽然听到薛明诚这句话,不由的就惊讶的抬头望过去。

  她原就生的一张清丽之极的相貌,这般目带惊讶的望着他时,又带了她这个年纪该有的娇憨之气。

  薛明诚被她这般一望,只觉心尖上最柔软的地方被猫爪子给轻轻的挠了一下,松松软软的。

  一时竟然恨不能将这世间万物都捧到她面前来,任她挑选。只要她永远如这般,眼中只有他一人。

  瞬间就明白了以往书中所记载的烽火戏诸侯,千里飞骑送荔枝,只为博佳人一笑的那些君王心情。

  但以往在他看来,这些人都是昏君,祸国殃民的。不过轮到他自己有心仪的人了,便觉这是极好理解的事。

  但凡只要她高兴,仿似真的什么事都可以去做。

  姜清婉不过惊讶一瞬,随后就敛眉低目的说道:“多谢国公爷关心。但小女并没有什么不高兴的事,不敢劳烦国公爷。”

  很客套疏离。是将他当成了一个陌生人。

  薛明诚听了,心里无端的就觉得有点烦躁起来。

  虽然理智上他也知道,于姜清婉而言,他只是个见了几次面的外人,甚至都称不上很熟悉,她如现在这般客套疏离的对他是她该有的大家闺秀教养,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但是从情感上而言,他很想姜清婉现在就如同他对她一般。

  看着她微垂的头,一时心中就很有冲动,想要伸手托起她尖尖的下颌,让她如同刚刚那般望着他。且他清澈如秋水的眼中始终只能有他一个人。

  不过他到底还是压下了心里的这股子冲动,只说道:“你抬起头来,看着我。”

  但因着焦躁和急切,声音再不复平日的温雅,反倒有些发沉。

  姜清婉很不喜有人这样跟自己说话,一双纤细的眉就有些不悦的蹙了起来。

  不过她也知道眼前的这个人可是卫国公,身份相差悬殊,惹恼了他总归不是好玩的。所以也只得不情不愿的抬起头来,不过目光也没有看着薛明诚的脸,而是往下落在他的衣襟上。

  薛明诚今儿穿的是一件银白色竹叶暗纹的簇新圆领袍子,腰间系了玉带,上面挂了碧玉坠儿和香囊。

  看得出来他是特意装扮过的,远不如平日他穿戴上的随意。

  “请问国公爷有什么吩咐?”

  说话的语气到底还是客套疏离的。听在薛明诚的耳中,只觉心里越发的焦躁起来。

  他原是想要循序渐进,等她心中慢慢的接受了他,再同她说他心仪她的事。总是担心会吓到她。但是现在,他却发现自己已经有些等不及了。

  等不及就想让她立刻明白他的心意。

  就没有说话,而是起身从椅中站了起来。

  姜清婉吓了一跳,以为他要做什么,有些慌乱的抬头望他。

  却见他转身走进了旁侧的东次间里面,从书案上拿了一幅卷轴过来。

  姜清婉原本还以为这是一幅名人字画,薛明诚这是邀她共赏字画的意思,但哪知,待他缓缓将这幅卷轴打开给她看时那画上所画的那名盈盈浅笑的少女分明就是她。

  藕荷色绣芙蓉花的褙子,鬓边簪了一支点翠凤首步摇,珍珠流苏底下的水滴形坠珠是粉色的。在日光下闪着晶莹剔透的光泽。

  分明就是那日和薛明诚在薛太后宫中相遇时她身上的穿戴。


  ☆、第114章 唐突佳人


  姜清婉看清画中少女正是自己之后,心中一惊,手指猛的捏紧了自己的衣袖。

  她没有抬头。

  如果说先前是礼数所致才没有抬头,那这会儿却是因着害怕的缘故了。

  薛明诚竟然会画了她的一张画像。而且现在还这样郑重的拿出来给她看。他想做什么?

  还是,接下来他想跟自己说什么?

  很不想听他接下来可能会说到的话。于是她就起身从椅中站起来,语气匆匆的跟薛明诚作辞:“国公爷,既然那盆春兰好好的,小女也不用再逗留在这里了。家祖母身子不自在,小女要赶着回去照顾她。”

  转过身就要走。但胳膊忽然就被人握住了。

  姜清婉待要挣脱,但是薛明诚虽然看着清瘦,手劲好是很大的。牢牢的握着她的胳膊,她压根就挣脱不开。

  姜清婉气恼上来,一张俏脸微红。回过头望着薛明诚,神色不悦的问道:“国公爷这是要做什么?难不成不知男女授受不亲这句话?”

  若是在平时,她是绝对不会这般跟薛明诚说话的。这会儿也实在是气的狠了,非但双颊晕红,一双纤细的眉也有些扬了起来。看着薛明诚的目光也很锐利。

  薛明诚看着她这个样子,不过为何,心中却觉得渐渐的舒展开来。

  他还是喜欢看她这般鲜活的模样。强如在他面前一直客套疏离的样子。

  “我拉着你不让你走,自然是有话想要跟你说。”

  他话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清浅柔和,眉眼间还带了笑意。看得出来他心情很愉悦。

  但姜清婉现在心情一点儿都不愉悦。

  她原也是个娇蛮活泼的性子,只是因着上辈子经过了那些事,性子才慢慢的沉稳宁静下来。但真到了气恼时,多少还是会流露出上辈子的一些真性情来。

  就一点也不客气的回道:“我不想听你说的话。你松开手。”

  被她这样直接拒绝,但薛明诚却发现自己一点儿都不着恼,眉眼间的笑意反倒较刚刚越发的深了起来。

  就好比看到一只可爱的小猫咪,原本只是安安静静的团在一起想自己的心事,忽然被他撩拨了几下,终于不高兴了,亮出了它的爪子。

  但那爪子也是小小的,毛茸茸的,肉呼呼的,感觉被它挠多少下都没有关系。非但不会生气,反倒还会觉得它这是在撒娇。

  于是薛明诚就好脾气的笑道:“我就说一句话,成不成?你若答应了,我立刻就松开手。”

  姜清婉觉得自己约莫能猜得出来他要说的话是什么了。如何还敢听?便不答他这话。只一张脸撂了下来,语气也沉了下去:“国公爷,您请自重。”

  但薛明诚觉得,若他这会儿只顾着自重了,这小娇妻肯定就要跑掉了。所以如何还能自重?

  就目光望着她,唇角噙着笑意的说道:“这句话我肯定是要说的,只怕你不想听也是不行的。”

  说着,不待姜清婉再说出什么话来,已经缓缓的开口说着:“姜姑娘,我心悦你。想要求娶你。”

  他这话虽然说的很慢,但语气却是低沉的。全不似他平日里的清雅,反倒如同凿子镌刻石面一般,势必要一凿子下去就镌刻出一条粗重的线来。

  最好能在姜清婉的心中镌刻出一条又粗又重的线来,让她终其一生都抹不掉。

  姜清婉也没想到他会这样一点征兆都没有就将这句话说出来。当下她怔了一会儿,随后就别过头去,双唇轻抿。

  纵然明知道姜老太太和姜天佑是很希望能促成这门亲事,也知道薛明诚无论是家世,还是相貌都是极出众的人,是个很合适的丈夫人选,但是姜清婉还是一点儿都不想嫁他。

  就有些冷漠的开口回道:“小女蒲柳之姿,如何堪配国公爷?还请国公爷另择合适的女子为妻。”

  说着,就伸手来压在薛明诚的胳膊上往外拉,想要他松开手。

  但手背很快的就被一只温暖的手掌心覆住了。而且那只手一用力,就将她的手握住,牢牢的掌控在他的手掌心里面。

  姜清婉又是气又是惊,也带了些慌乱。一时也不知如何是好了,只气的慌不择言:“你这是要做什么?快放开我。”

  但薛明诚却并没有要放开她的意思,反倒越发用力的握住了手里的那只柔荑。

  软软的,柔弱无骨一般。就仿似稍微用些力就会弄疼她。

  薛明诚心中刚刚被拒的气恼顷刻间就烟消云散了。握着她手的力道小了很多,但依然没有放开。

  “没有合适的女子了,你就是最合适的。”他语气放柔下来,望着她双颊因气恼而起的一层红晕,不过说出来的话可没有半点柔和的意思,反倒很坚定,很强硬,容不得姜清婉拒绝,“我待会儿就让人去挑个黄道吉日,然后亲自上门跟令尊令堂求亲。因皇后新近薨逝,有爵之家三个月内不得婚姻,那等明年开春了,咱们就成亲。”

  压根就没有要跟姜清婉商议的意思,而是单方面的就将这件事给定了下来。

  姜清婉听了,只气的双手都有些发颤起来。

  就抬起头,甚是气恼的看了他一眼。

  她原就生了一双盈盈水眸,平日里一双眸子看人的时候便如同隔着一层水雾般。这会儿气恼上来,一双眸子看着水雾就越发的多了起来。又兼双颊晕了一层红意,所以这一眼虽带了恼意,但是未免气势不足,落在薛明诚眼中,只觉三分恼,却有七分羞了。

  当下就只觉心尖上最柔软的地方又被猫爪子给挠了一下,带着一种以前他从未体会过的酥麻。

  竟是想要凑过去亲吻她的双眸。

  不过他也知道,姜清婉心中已经有些恼他了,若他再这般做了,那姜清婉肯定会越发的恼他的。

  一时就不敢唐突佳人,只轻轻的握了握还被他禁锢在掌中的柔荑。心中在愉悦的想着,等到年后他们成了亲,他自然就可以亲吻他的小娇妻了。

  这般想着,眼中的笑意柔和的简直就要溢出来一般。

  姜清婉这会儿却是气恼的胸口都有些发痛了。

  这个人,不顾男女之嫌,这般硬拉着她的手不放,还当着她的面说了这一番话。

  得亏她原就是个离经叛道的人,若是其他深守礼法的姑娘,只怕这会儿已经要被他吓晕了。

  她肯定是不想嫁给薛明诚的,可她现在也知道,若跟他硬来是肯定不成的。这个人虽然在人前看着温雅如玉,是个翩翩贵公子,但其实内里还是很强势的。她现在就在深深的体会他的强势。所以态度还是要放软和一些。

  于是她就竭力的压下心里的气恼和惊慌,转身放柔了声音,问道:“国公爷,若我没有记错,我们两个至今见面也没有几次,您为何就会心悦我呢?许是一时冲动。您再细想想,也许等您想明白了,到时您自然会......”

  “我也不知道我为何会心悦你。”一语未了,却被薛明诚给开口打断了,“但心悦了就是心悦了,我心里明白,这绝不是一时冲到。”

  说到这里,他有些依依不舍的放开姜清婉的手,目光锁定她,声音轻柔似水:“抱歉。我以前从来没有心悦过任何女子,也不晓得心悦一个人该如何做,所以若是刚刚我唐突了你,你不要生我的气。”

  说着,唇角又扬起一抹笑意来:“ 不过即便你生了我的气也没有关系,我可以用一辈子来跟你赔罪。”


  ☆、第115章 恳求提亲


  何景明次日一早起床梳洗毕,就吩咐下人备好马车。连早膳都没有来得及用,就匆匆的坐上马车,叫车夫快赶车。

  云林禅寺位于京郊,背靠青山,寺内有小溪蜿蜒流下。溪水清澈见底,游鱼水草清晰可见。

  崔季陵现在身份虽然贵重,但在云林禅寺里依然和一般居士无二。住着一间再简朴不过的厢房,身上穿的也是浅灰色的僧衣。日日要早起做早课不说,还会劈柴挑水。甚至还会到田间去侍弄蔬菜。

  何景明见到崔季陵的时候,他正从田间回来,草编的僧鞋边沿还沾了一些湿泥。

  何景明惊讶的看了他好一会儿才想起来给他行礼,叫了一声义父。

  崔季陵对他点了点头,然后同他一起进屋。

  屋里只有一张木榻,一张低矮的四方桌,以及两侧放着的蒲团。不过到处都打扫的很干净,桌面上,甚至地上都纤尘不染。

  崔季陵将脚上沾了泥的僧鞋脱下来整齐的放至一旁,在其中一张蒲团上跪坐下去。然后叫何景明:“坐。”

  何景明便在他对面的一张蒲团上跪坐了下去。

  何夫人在家的时候也礼佛,佛前也有蒲团。像他们家里的蒲团都是用很细很软的草编成的,也被精心的修剪过,坐上去一些儿都不觉得粗糙。

  但是现在的这两只蒲团,一看就知道是用蒲草编的,也没有处理过,很粗糙。何景明坐上去的时候手不小心碰到了蒲团,手掌心都差点儿被割出了一道口子。且即便隔着衣服,膝盖那里仿似还能感觉得到这蒲团的毛糙。

  不过看崔季陵却是一脸平静的跪坐在那里......

  这位可是靖宁侯爷,手握天下兵马大权的大都督啊,但竟然会安心在寺庙里过这样简朴的苦日子。

  崔季陵这时伸手拿了桌上放着的提梁壶,又拿了两只茶碗摆开。

  茶碗是那种暗色的粗瓷碗,何景明看见过家里的下人会用这种粗瓷碗喝茶。

  看崔季陵倒在茶碗里的茶水,也是褐色的。一看就知道不是什么好茶。

  但崔季陵好像甘之若素。

  他倒好两碗茶,一碗推到了何景明跟前,一碗拿起来自喝。

  他手腕上套了一串佛珠,他拿起碗喝茶的时候,佛珠上面褐色的绳结就垂在他清瘦的手腕上。

  喝了一口茶水之后他将茶碗放到桌上,问何景明:“你过来找我,是有什么事?”

  想必应该还是要紧的事。若不然也不会专程到这里来找他。

  明明刚刚还是一鼓作气跑过来的,心中也想好了所有的说辞,但是现在被崔季陵这样一问,何景明忽然就觉得有些难以启齿。

  他原本就是个腼腆的人。

  但想着姜清婉清丽的笑容,他就觉得他肯定是要恳求崔季陵出面去永昌伯府代他求亲的。

  就壮士断腕一般的端起了面前的茶碗,狠狠的喝了一大口里面的茶水。

  若这碗里装的是烈酒就最好了。他这会儿原就是想要喝点什么东西壮壮胆气的。

  不过很可惜碗里面装的不是烈酒,而是茶。还是味道很不好的茶,喝在口中很苦涩,简直难以下咽。

  于是他面上决绝的表情就被这茶给苦的微微变了色。一张俊秀的脸看起来都有些扭曲了。

  待压下了口中的苦味,他就低下头去,未语耳尖已先红。

  “不瞒义父,我此次来这里找您,其实是想要求您一件事。”

  “什么事?”崔季陵伸手拿起茶碗,面上神情平静,“但说无妨。”

  这是他故交友人的儿子,也是他的义子,他肯定是要多照拂一些的。而且这孩子虽然认了他做义父,自小也很少有事情麻烦他,更不用说求他了。看来这肯定是件很要紧的事。

  何景明的头垂的更低了:“儿子惭愧。但我自见过永昌伯府的三姑娘一面之后,就,就很心悦她,想要求娶她为妻。母亲也数次去过永昌伯府提起此事,但永昌伯府态度暧昧,并不肯给一个准话。昨日母亲又去永昌伯府拜访,她回来说,说永昌伯府好像不同意这门亲事。我知道我家世比不上永昌伯府,为人也木讷,往后难有大作为,永昌伯府肯定看不上我。但我,我是真的心悦姜姑娘,想要求娶她为妻。所以我这才厚着脸皮来求义父,想请您出面来做这个保媒人,去永昌伯府提亲。”

  崔季陵拿着茶碗的手一顿。

  永昌伯府的三姑娘......

  就是那位同他的婉婉有着同样名姓的小姑娘吧?他的义子,现在竟然过来恳求他出面,去求娶那位小姑娘。

  哪怕那不是他的婉婉,只是跟她有着同样名姓的一位小姑娘,可是现在让他去求亲,还是代另外一个男子去跟她求亲,他还是觉得心里很不自在。

  眉眼间不由的就冷凝了起来。

  何景明察觉到。虽然心中很害怕的抖颤了一下,但最后他还是鼓起勇气,抬头看他,坚定的说道:“恳请义父成全。”

  崔季陵不说话,只目光淡淡的望着他。

  崔季陵虽然身形削瘦,但这般跪坐着的时候腰背依然挺的笔直。加上他这数年来在战场上打磨出来的冷静锐利,所以即便只是目光淡淡的望着一个人时,也会自然而然的就带了一丝威压之意,让人心生恐惧。

  更何况现在还是在他面容冷冽的情况下。

  所以即便已经鼓足了自己所有的勇气,但是在崔季陵这般极具威压的目光下何景明还是没能坚持多久。很不自然的移开目光,看着旁侧墙壁上的一丝裂缝。

  他不敢再同崔季陵对视。

  崔季陵望着何景明,脑中就想起自己的那位故友在临终时,让何景明拜他为义父,隐隐嘱托他往后要多照拂何景明的事。

  于是沉默了一会儿,他便平静的开口:“你很好,不用妄自菲薄。这门亲事,既然你是真心的心悦那位姜姑娘,你放心,我肯定会给你促成。”

  何景明闻言大喜,立刻就对着他拜了下去,喜道:“多谢义父成全。”

  崔季陵对他点了点头:“你现在回去准备提亲一应要准备的礼品,明日我便带着礼品去永昌伯府为你求亲。”

  有他出面,永昌伯府众人肯定不敢拒绝。

  不过那个小姑娘......

  崔季陵低头自嘲一笑。

  再如何有同样的名姓,同样习惯性的小动作,但到底不是他的婉婉,他又何须觉得心里不自在。

  吩咐一名侍卫将何景明送出寺院后,崔季陵慢慢的喝完碗里剩下的苦涩茶水,叫陈平进来,吩咐他备车,然后就起身穿鞋往屋外走。

  云林禅寺从前至后有五座大殿,两旁都是很多配殿和阁楼罗汉堂之类。崔季陵现在去的就是其中的一间配殿。

  很幽静的一间配殿,离他现在住的厢房很近。门外是青松绿柏,有鸟雀站在枝头鸣叫。

  崔季陵推开门走进去,又反手关上门。

  还是上午时分,门外日光明亮,所以就算关上了门,但屋内光线依然很好。

  就见正面放了一张平头长案,上面一只汝窑梅子青色瓷瓶,里面插了满满一瓶子菊花。正中放了一只四四方方,黑漆嵌螺钿的紫檀木匣子和一张牌位。旁边还放了香筒,香炉,烛台之类。

  而长案后面的墙上,挂了一幅画。画上少女站在一株桃花树下,眉眼娇俏,浅笑盈盈。

  崔季陵走上前,从香筒里拿了三支线香点燃插在香炉里面,然后跪坐在长案上的一只蒲团上,抬头望着画上的少女。目光充满柔和眷恋。

  也只有在这个时候,他才会觉得心中真正的安宁平和下来。阖上双目,仿似都能听到屋外轻风卷过树梢的声音。

  待香炉中的三支线香燃尽,崔季陵才起身站起来。重又从香筒里拿了三支线香点燃插到香炉里面。

  随后他目光望着画上的人,声音轻柔的说话。仿似画上的人正在沉睡,他担心声音稍微大一些便会吵醒她一般。

  “婉婉,刚刚景明那孩子过来求我,让我出面去代他求亲。当年你我还在甘州的时候,景明这孩子才十岁,但是一晃眼他就到了要娶亲的年纪。我记得当年你还笑着跟何夫人说过,明哥儿是个腼腆温柔的好孩子,往后肯定会是个好丈夫。也不知道是哪家的姑娘有福气会嫁给他。现在他要求娶的是永昌伯府的一位姑娘。那位姑娘跟你有同样的名姓,她也熟悉花木,甚至有些习惯性的小动作跟你也是一样的。我有时都会忍不住的想,她其实会不会就是你转世而来?但是年纪又对不上。若世间真有轮回,你已转世,记得一定要托个梦告诉我。千里万里,天涯海角,我一定会去寻你。等寻到了,你若心中还恨着我,打我也好,骂我也好,都由得你。只求你能留我一命,让我能伴你左右。”

  说到这里,他低头苦笑:“你若转生,现年最多也不过六岁。等你长成窈窕少女,我已年华老去,两鬓霜白。你如何还会看得上我这个半老头子?我又如何能私心的将你困在我身边?但若让我看着你嫁与旁人,与旁人恩爱相处,我,我......”

  说到这里,他双手撑在案上,十根手指紧蜷成拳。

  这是他深爱的人啊。爱的几近痴狂。即便是她的转世,哪怕她再也不记得他了,但他也没有法子看着她嫁给其他人。

  他几近偏执的想着,哪怕婉婉再恨他,但生生世世,她都不能嫁给任何人,只能嫁给他。

  甚至,她的心中也不能有其他任何男人,只能有他一个人。

  若她心中有了其他的男人,不论是谁,他想,他都容不得对方活在这世上吧?

  脑中有了这样残忍的念头,双目就渐渐的泛红起来。连气息也急促暴躁起来。

  他压根没有法子忍受婉婉心中会有其他任何男人。哪怕只是想一想,他都不能接受。

  深呼吸几下,竭力的将心里那股子嫉妒若狂平息下去,他才复又抬头,看着面前墙上画像中的人。

  “婉婉,”他轻声的叫着画上的人,“我现在也不知道该如何做。我想下去陪你,但又担心人就只有这一辈子,死后一切不知。我还是想多记得你一些日子再下去陪你。但我也担心人死之后果真有冥界,有轮回,你一生与人为善,想必此时已入轮回,转世为人。我,我很想去找你,不想再与你错过。婉婉,你为何从来就不肯托梦给我?若你托梦给我,告知我要如何做,无论是生是死,仅凭你一句话。但你总不来找我。你心中果真这般的恨我入骨,连见我一面都不想么?”

  目光痴痴的望了好一会儿画像里的人,他才苦笑着继续说道:“虽然自你走后,我看到旁的夫妻之间彼此恩爱心中就会觉得嫉妒,但景明这孩子你以前也是喜欢的。他也是我看着长大的,现在他求到了我的跟前来,我怎么能不答应呢?我现在要离开这云林寺一天,不过你放心,明日待事情一了我就会回来立刻陪你。”

  又恋恋不舍的看了画中的人一会儿,这才转过身拉开门走出屋。出去之后又轻柔的带上了屋门。

  陈平就站在外面侯着,一见他出来,便垂头恭敬的说道:“大都督,马车已经备好。正在寺院门口等候。”

  崔季陵点了点头,抬脚往寺院门口走。


  ☆、第116章 熟悉怀抱


  姜清婉被迫听了薛明诚的一番表白之语,无论其后她如何的委婉或直白的劝说那极可能只是一时冲动,并非真的心悦她,但薛明诚却是个油盐不进的,半个字都没有听进去。甚至还一直眉眼带笑的望着她,目光温柔。

  姜清婉很有一种鸡同鸭讲的感觉,最后唯有沉默。

  薛明诚原本还让厨房精心准备了午膳,想要邀她一同用膳,但姜清婉如何会留下?便想了各种托辞。

  可无论是何托辞,薛明诚都微笑以对,只不答应。

  他实在是想同她在一起多待一会儿。哪怕两个人什么话都不说,只这般看着她,心中也觉温软甜蜜。

  最后还是姜清婉的恼意渐渐上来了,薛明诚唯恐她真的恼了他,如何还敢再强留?便亲自一路送她至大门口,看着她坐上马车。

  眼见车帘子被放下,阻隔住了那张清丽容颜,他心中顿生不舍。竟是不由自主的就走过去伸手掀开车帘,对端坐在里面的姜清婉微笑。然后温声的说道:“我现在就让人去准备礼品。明日我就亲自上门提亲。”

  姜清婉放在膝上的双手紧攥了起来。

  这一刻她有一种很无奈,也很无力的感觉。

  明明她是一点儿都不想嫁给薛明诚,但是一方面姜老太太和姜天佑十分希望促成这门亲事,而另外一方面,薛明诚对她所有的拒绝和托辞都没有听进去,只是一意孤行。

  她还能怎么样呢?明明是她自己的终身大事,但是谁都不会在意她自己到底愿不愿意。

  就轻叹一声,阖上了双眼,不想再看薛明诚。

  薛明诚是个聪明的人,能感觉到她此刻的无奈和无力。但是没有法子,他不想放开她。只想要立刻就将她娶回家,然后捧在手掌心里娇宠着。

  但看到她现在这个样子,想想她才是个十四岁的小姑娘,显得就像是自己在逼迫她一样。虽然他也明知道自己确实是在逼迫她......

  薛明诚心中就也很不好受起来。情不自禁的就倾身过去,伸手轻握住她放在膝上的双手。

  她的双手虽然柔软,但也冰凉。薛明诚很想帮她暖一暖,但总担心姜清婉会恼他。

  就只是握着,没有动。一面又放柔声音的说道:“我知道你心中肯定觉得我这个人轻浮,也固执,才见了几次面,就不顾你的意愿这样的触碰你,还一厢情愿的一定要立刻就上门提亲。但是婉婉,我活了这二十四年,从来没有对什么东西上过心,也从来没有对一件事这样的急迫过。我也不知道为何,看到你的时候就会觉得心里很柔软,就想要跟你说说话,逗逗你,想要跟你多待一会儿。甚至想要抱抱你,亲亲你。你不要觉得害怕。我这辈子都会好好的护着你,宠着你。所以,你能不能放心的将你自己交给我?”

  这番表白可以说是很惊世骇俗了。饶是姜清婉刚刚阖上了双眼,这会儿也震惊的睁开双眼看他。

  薛明诚望着她的目光诚挚,也极具穿透力。似是就想这么望进她的内心深处去,看清她心中所思所想。

  见姜清婉不回答,他就轻轻的握了她的手一下,又柔声的问了一遍:“婉婉,你愿不愿意将你自己交给我?”

  这就算是在询问她自己对这门亲事的意见了。

  姜清婉双唇微抿,没有回答。

  她心中明白,薛明诚虽然现在面上在问她愿不愿意,但他想听的答案肯定只有愿意。

  便是她回答不愿意,薛明诚也肯定不会答应的。他这样强势的人,只会我行我素。

  而果然,见姜清婉沉默,薛明诚唇角微弯起一个自嘲的弧度。随即他另外一只手也伸过去握住了姜清婉的双手。

  力道比刚刚要大一些。但动作还是很小心,不会弄痛她。

  “婉婉,”他轻叹,“即便你再不愿意,但我也肯定是要娶你的。不要怪我,也不要怕,这辈子我一定会好好的宠着你,让你成为这世间最幸福的人。”

  这是他对她的郑重承诺。也希望她能放下对他的心房,接受他。

  但姜清婉只是面无表情的看着他。

  就知道她在这件事上的意愿压根就不重要。

  薛明诚又深深的看了她一眼,这才恋恋不舍的放下车帘,看绿罗和红药对他屈膝行过礼,掀帘子坐进马车,这才吩咐车夫和侍卫好生的送姜清婉回永昌伯府。

  车夫和侍卫都恭敬的应了下来。薛明诚站在原地,看着马车渐渐驶远,才垂下眼,有些眷恋的看着自己的手。

  手掌心里仿似还残留了她手上的触感。软软的,冰凉的。

  回想这半日,连他自己都忍不住的摇头轻笑。

  这般急迫莽撞的人,好像都不是他自己一样。不过能和她待在一起,只觉身在云端一般,满心皆是欢喜和圆满。

  虽然明知道她现在心里很抗拒这门亲事,但是无论如何,他还是想尽早将这门亲事给定下来。更想早一点就将她娶回来。

  就叫了管家过来,吩咐他去采买礼品,明日他便要带着礼品去永昌伯府提亲。

  *

  刚刚薛明诚在马车旁跟姜清婉说的那番话绿罗和红药都听到了。而且因为离得近,她们两个人都清清楚楚的看到薛明诚在说那番话的时候一直在握着姜清婉的手。

  两个人以前从来没有看到过这样的事,都觉得很震惊。

  而且,薛明诚平时看起来都是很温雅守礼的一个人,对着人的时候虽然面上带着笑意,但也看得出来是不好亲近的。可是刚刚,他竟然那般握着姜清婉的手,姿态近似做小伏低的说出那番话来。

  直等马车行驶出好长一段路,绿罗和红药还都没有回过神来,只目光呆呆的望着姜清婉。

  然后她们就发现,姜清婉面上的神情看起来很平静。仿似刚刚被薛明诚握着手,深情表白的人压根就不是她一般。

  甚至在经过一家丝线铺子的时候,她们还听到姜清婉声音很镇定的在叫车夫停车。

  她的吩咐车夫自然不敢不听,忙将马车靠在路边停了上来。随后就有个侍卫上前,隔着车帘子恭敬的问她有什么吩咐。

  姜清婉叫红药掀开车帘子告诉侍卫,说她要到旁边的丝线铺子里买丝线。

  姚氏有了姜长宁这个儿子,虽然不是自己亲生的,但也将他当做自己的儿子一般来看待。连他贴身穿的兜肚都不要丫鬟插手,而是自己来绣。

  昨儿姜清婉去留香园跟姚氏说话的时候,就听姚氏说起有两样用来绣兜肚的丝线用完了。姜清婉记在心里,所以刚刚看到外面的丝线铺子,就想着要去配齐这两样丝线。

  侍卫原还犹豫。国公爷吩咐他们要好生的护送姜清婉回永昌伯府,但这位三姑娘现在却要中途下车去丝线铺子买什么丝线。

  只是待要拒绝,转念又想着,看刚刚国公爷的意思,这位三姑娘往后就是卫国公府的主母了,他们如何得罪的起?而且只是去丝线铺子买个丝线的事而已,能花费多长时间?他们有六个侍卫在,还能出什么事不成?

  就恭恭敬敬的应了下来。叫车夫拿了马凳子过来,看着丫鬟扶姜清婉下马车,又走进旁侧的丝线铺子里去。

  姚氏缺的是一样秋香色和一样樱草色丝线,进铺子跟伙计说了,挑好了,付了银子,交由红药拿着,姜清婉就转过身往门外走。

  门外是一条青石板路,这会儿暖阳高照,两旁也有摆摊子的人,路上来来往往的人也有很多。

  姜清婉正要往停放在路边的马车走,忽然就听得旁边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传来。还有很多人的尖叫声此起彼伏的响起。

  她难掩心中好奇,转头望过去,就见有一辆马车正如离弦之箭一般的冲过来。且冲的东扭西拐的,毫无章法,显然就是那匹马受了极大惊吓的缘故。

  姜清婉见了,心中也害怕。正要转身回丝线铺子躲避,眼角余光却见到有个小姑娘正站在前面不远处的路中间。且就跟吓傻了一般,旁人都在尖叫着往旁边跑,她还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若是旁的小女孩,姜清婉也可能不会冒着生命危险过去,但是她一眼就认出来,那个小姑娘是赵玉婉。

  是卞玉成的女儿。

  于是她立刻转过身,毫不犹豫的就冲了过去。

  受惊吓的马儿过来的很快,想要抱着赵玉婉躲避开已经是不可能的事了,姜清婉只能用力的将她推到一边。

  但是她自己想要再躲开就很难了。

  眼见那辆马车就要朝她撞过来,姜清婉却觉得心里很平静。

  她安慰自己,都已经死过一次了,再死一次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最起码她救下了成哥哥的女儿,成哥哥不会伤心。

  就算还她上辈子让卞玉成伤心的债罢。

  她闭上双眼。

  但是预想中的撞击和疼痛并没有来。她感觉自己忽然落入一个怀抱,还听到有个人的声音在低喝着:“陈平。”

  这个怀抱她再熟悉不过。以前她每晚都会在这个怀抱中入睡,早晨在这个怀抱中醒过来。

  这个声音她也很熟悉,她曾听了一千多个日日夜夜。恼怒的,高兴的,无奈的,懒散的,蛊、惑的,什么样的情绪她都听过。

  明明刚刚从卫国公府出来后她心里一直都是很平静的,无悲亦无喜,但是现在,在这个熟悉的怀抱里,听着这个熟悉的声音,她的眼泪水忽然就落了下来。

  竟是觉得满心委屈。


  ☆、第117章 心有怀疑


  崔季陵离开云林寺一炷香左右的功夫,在路边就遭到了埋伏。

  这些蒙面刺客显然是有备而来,且个个身手了得,显然是专职做这一行的。

  就不知道背后会是什么人的指使。

  好在崔季陵的侍卫都是百中挑一,这次他出寺回城,车后也跟随了十来个侍卫,倒也不惧这些刺客。

  崔季陵依然端坐在马车里,对车外的厮杀恍若未闻。甚至他依旧双目阖着,神色镇定平和,拨着念珠的速度也一点都没有加快。

  陈平身为侍卫长,斩杀了两名刺客之后,见刺客人数依然不少,就喝命其他侍卫断后,自己则带了两名侍卫,护送崔季陵先进城。

  守卫城门的侍卫就是京卫指挥使司的人,只要进了城,纵然有再多的刺客他们也不惧。

  只是眼看就要进城,却有一名刺客追上前来,手拿弓、弩,手指重重按下,立刻就有一支弩、箭破空而来。

  呜呜之声不绝于耳,可见这支弩、箭威力之大。

  弩、箭是冲着坐在马车里的崔季陵去的,陈平的一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但现在要伸手去接也是不可能的事了。

  就咬牙将手中的弯刀对准马屁股用力的插了下去。马儿吃痛,嘶鸣出声,四蹄翻飞,往前疾驰不停。

  这时弩、箭也已追到。好在马儿吃痛的时候脚步慌乱,一直左右摇晃,所以□□未能伤到崔季陵分毫,反倒直接奔向马腹。

  马儿再一次吃痛,往前奔跑的速度越发的快了,也越发的左冲右撞起来。

  不过好在经过这一番疾驰,马车已经进城,陈平松了一口气。

  但这口气还没等完全松下来,立刻就又提了起来。

  马车入城,左冲右撞,行人纷纷躲避,虽然撞坏无数东西,但好在没有伤到人。可就有一个小姑娘仿似吓傻了一般,站在路中间一动也不动。

  陈平赶忙呼叫:“危险,让开。”

  话音才落,就见有一个人速度极快的跑过来,一把就将那个小姑娘推到了一边去。但是那个人自己却是躲避不及,眼看就要撞到那个人身上了......

  陈平心中一沉。

  这时他就察觉到身后有风声掠过,随后就是一道人影飞速闪过。

  一切虽然都发生在电光火石间,但陈平还是能清楚的看到崔季陵一把揽过那个人的腰,将她带向一边,完美的避开受惊发狂的马匹。

  陈平这才舒了一口气。随后听到崔季陵的低喝声,应了一声,正要竭尽全力拉住受惊发狂的马儿,但忽然又有突变发生。

  那匹马儿竟然忽然自己停下来,且全身抽搐几下之后就轰的一声倒地。

  陈平心中一惊,忙跳下车辕查看,就见那匹马七窍流黑血。

  很显然,那支弩、箭有毒。

  想通这一层之后,他心中不由的开始后怕起来。

  大都督体内原就有早年的余毒未清,若是刚刚这支弩、箭伤到他,那后果简直不敢想。

  就走过去告诉崔季陵这件事:“大都督,那支弩、箭有毒。”

  不过崔季陵现在什么都听不进去。

  刚刚他在马车厢里,忽然看到有个人快速的跑过来。只一眼,他就认出来那是姜清婉。

  当下不容他细想,已经飞掠过来,揽着她的腰退到一旁。

  只是低头来看她时,却发现她正在抬头看他,且不知道什么时候她已经泪痕满面。

  崔季陵一怔。心中竟然升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虽然相貌一点儿都不一样,但是这个小姑娘现在委屈的样子,竟然跟婉婉很有几分神似......

  心中忍不住就有几分柔软起来。就将声音放柔和下来一些:“没事了。”

  他以为姜清婉在害怕。毕竟刚刚面对那样的事,没有几个人会不害怕的。

  不过他原就是个话不多的人,更加不会安慰人。所有的温情也只在婉婉面前展现,所以虽然心中觉得这个小姑娘和他的婉婉很神似,但也不会真的费心来安抚她。

  这样的三个字,没事了,已经是他对旁人难得流露出来的温情了。

  虽然姜清婉现在心中还是觉得很委屈,但她也知道这压根一点用都没有。所以就敛了眉眼,不发一语,往旁边就走。

  刚刚崔季陵一将她带到街边,立刻就松开了揽着她腰的手,背手站在一旁。而护送姜清婉的那几个卫国公的侍卫,还有绿罗和红药这时也快步的上前,询问她是否有受伤。

  两个人之间瞬间就隔了好几个人。

  陈平这时也快步的走过来跟崔季陵禀报那支弩、箭有毒的事,崔季陵听了,一双长眉微拧。

  姜清婉说了自己无碍之后,就要去看望赵玉婉。

  刚刚她惊乱之下,只知道一把将赵玉婉推到一旁去,只怕没有控制好自己的力道。现在看到赵玉婉就扑在街边,担心她有事,忙快步的走过去要看视。

  但有两个人比她更快的走到赵玉婉身边扶起她来。

  是卞玉成和赵夫人。

  夫妻两个人都是一脸的紧张和害怕。赵夫人还双手握着赵玉婉的两边胳膊,一连声的问她有没有碰到哪里,伤到哪里。

  就算赵玉婉再机灵,那也只是个几岁大的孩子。刚刚发生的那一连串的事确实吓到她了,这会儿整张脸还是煞白的。面对赵夫人紧张的问话,只知道摇头。

  赵夫人已经仔细的查看了她一番,见她虽然确实无碍,但提着的一颗心依然没有落地。而且竟然哭了起来。

  一边哭还一边抬手重重的拍了赵玉婉的胳膊一下,骂道:“我和你爹不过就是在铺子里看布料,叫你在一旁好好的和奶娘待着,你偏不听。竟然趁着我和你爹不注意跑到了外面来。”

  骂着骂着,又一把将她抱进怀里,哭道:“若你有个三长两短,可要叫娘怎么活?”

  赵玉婉这时也哭了起来。一边哭,一边双手揽住了赵夫人的脖颈,叫娘。

  卞玉成在旁边看到抱头痛哭的两母女,也忍不住的想要落泪。

  不过刚刚一直高悬着的心总算放下来一点。

  刚刚他和赵夫人在铺子里都看到有人推开赵玉婉。若非那个人,只怕赵玉婉现在早就被惊吓的马儿踏过去了。

  这个救命之恩是肯定要道谢的。

  就走过来想要跟那个人道谢,但待看清那人的相貌,忍不住的就吃了一惊。

  “姜姑娘?!”

  上次在周宅这位姜姑娘也曾对他颇多关心,现在她竟然还不顾自己的性命救了赵玉婉......

  这前前后后加起来,他算是欠姜清婉两份天大的人情了。

  忙对她大礼相拜。

  姜清婉侧身相让,不肯受他的礼。

  上辈子卞玉成对她呵护颇多,他的女儿有危险,她是肯定要救的。哪怕是豁出性命。

  上次在周府相遇,迫于形势,匆匆而别,她都没有好好的看看卞玉成。此番再相遇,仔细一打量,才发现卞玉成头发间竟然夹有几根白发。

  上辈子两个人相别时,他尚且才二十岁出头,还是云州城内众人口中称赞羡慕的同知家的大公子,但是一别十来年,再次相遇,他竟然已生了华发。

  再想想自己,都已经算得上是再世为人了。

  姜清婉心中不由的颇多感慨,眼圈微红,一声成哥哥差些儿就叫出口来。

  好在最后还是竭力忍住了,转而对卞玉成点了点头,和声的说道:“卞......你不用跟我客气。还是快去看看赵姑娘有没有伤到哪里。”

  她虽然不知道卞玉成当年为避难改卞姓为赵姓的事,但想一想赵玉婉姓赵而不姓卞,多多少少也能猜到一点。所以及时的没有叫卞大人,而只以你称呼。

  但卞玉成还是听到了,十分诧异的抬头看她一眼。

  他以为除了崔季陵,不会再有人知道他原本是姓卞的,但刚刚这位姜姑娘脱口而出的这个卞......

  她到底是真的知道自己以前姓卞,还是其他发音相同的字?

  卞玉成心中狐疑。就带了试探的问道:“姜姑娘以前见过在下?”

  他改姓赵已经有十年了,除非这个姜姑娘十年前见过他。但看她年纪也不大,才十三四岁的年纪......

  卞玉成开始在努力的回想自己十年前有没有见过一个三四岁的小姑娘。

  姜清婉闻言,唇角微弯。

  她何止见过?以前她们家和卞家是通家之好,她可以说是被卞玉成看着长大。是经常见面的。

  只可惜故人虽然近在眼前,但却不能相认,反倒还要说以前并没有见过。

  担心卞玉成会追问,姜清婉托辞想去看看赵玉婉有没有伤到,扶着绿罗的手就往前走。

  刚刚虽然获救,但现在双腿还是吓的有些发软,要扶着绿罗的手才能走。

  崔季陵这时已经听完陈平的汇报了,也吩咐完他彻查刺客背后指使的人。然后他一转头,就看到卞玉成和姜清婉在说话。

  他这时才知道刚刚那个小女孩是卞玉成的女儿。

  想起上次在周辉家的时候姜清婉对卞玉成言语态度之间颇多照顾,这次竟然还不顾自己的性命危险去救卞玉成的女儿......

  这个小姑娘和卞玉成之间到底有什么渊源?就值得她对卞玉成这般?

  卞玉成这时也看到了崔季陵。

  虽然两个人同朝为臣,但彼此不在一个衙署办公。且彼此之间都有隔阂,所以以往也少见到。即便见到,也甚少打招呼。

  卞玉成偶尔会问起有没有找到婉婉的事。一旦崔季陵回答还没有找到,他便会冷目走开。

  他始终还是觉得,是崔季陵没有照顾好婉婉,才会让婉婉无故离家。而当年乱世,她一个弱女子,到现在都没有找到她的行踪,很可能已经遭遇了不幸。

  即便他和婉婉今生不能成为夫妻,但到底是看着她长大的,所以他无论如何不能原谅崔季陵。

  更何况刚刚那辆马车就是崔季陵的,若非他,赵玉婉也不会受这一番惊吓,姜清婉也不会差点连命都丢掉了。

  就冷冷的看了崔季陵一眼,然后移开目光,不再看他。

  不过崔季陵想了想,却抬脚往他这里走了过来。

  卞玉成已经去看视赵玉婉了,压根就不想理会他。

  崔季陵站在一旁,看着他抱了赵玉婉在怀,一面手抚着她的背,一面柔声的哄她不要害怕。小姑娘也双手揽着他的脖颈,头搁在他肩上,抽抽噎噎的叫着爹爹。旁边站着的赵夫人则是拿了锦帕不停的拭着面上的泪水,一会儿又忍不住跟赵玉婉说两句话。

  崔季陵站在一旁看着,心中很羡慕。

  无论卞玉成经历了多少痛苦的过往,但是现在他有妻有女,一家人和和美美的,相信就算再痛苦的过往都会被慢慢抚平。但是他的妻儿却全都不在了。

  眼角余光看到站在一旁的姜清婉。就见她也在看着卞玉成一家人,眼中似有泪光。不过面上的的神情却很欣慰。

  看她的这个样子,分明就应该和卞玉成很熟悉。但是他们两个人以前应该没有见过......

  崔季陵心中不由的就觉得有些奇怪起来。


  ☆、第118章 雅间谈话


  崔季陵说有事和卞玉成说,两个人进了旁侧一座酒楼的二楼雅间,姜清婉和赵夫人,赵玉婉在楼下大堂中等候。

  酒楼里的客人已经被侍卫清空。且这会儿门外分别站了卫国公府的那几名侍卫,还有崔季陵的侍卫,陈平更是守在雅间门外。

  看起来很戒备的样子。

  姜清婉刚刚也注意到那匹马后来七窍流黑血,轰然倒地而死,也听到一两句陈平对崔季陵说的话,能猜测的出来是有人要对崔季陵不利,所以埋伏在路边想刺杀他。

  虽然她对上辈子的那些过往依然没有释怀,甚至还很恨崔季陵,可是这时候听到有人要刺杀他,她心中竟然忍不住的颤抖了一下。

  再想起刚刚被他抱在怀中时她忽然涌上来的那些委屈,最后甚至忍不住就落下泪来的事......

  姜清婉移开看向二楼的目光,垂下眉眼,心中暗暗的鄙视自己。

  忽然听到赵夫人在叫姜姑娘。抬头看过去,就见赵夫人正在一脸诚挚的对她道谢。

  “刚刚若不是姜姑娘出手相救,婉姐儿的这条性命只怕就没有了。姜姑娘对小女的这份救命之恩,我实在不知道该如何报答才好。”

  就起身站起来对姜清婉屈膝行礼。还叫赵玉婉跪下去对姜清婉磕头,谢她的救命之恩。

  姜清婉忙一把拉起赵玉婉,让她在椅子中坐了。然后看着赵夫人说道:“夫人不必这样跟我见外,我救赵姑娘是再应该不过的事。”

  怕赵夫人多心,就又微笑着说道:“上次我在周指挥使府中见到赵姑娘,也不知道怎么,便觉得和她极亲切。倒是和我的亲侄女儿一般。看到她有危险,我如何能袖手旁观?夫人实在不必这般跟我客气。”

  一面说,一面还倾身过来,抬手轻轻的摸了摸赵玉婉的头,目光甚是温和。

  她心里既是将卞玉成当成大哥来看待,自然也将赵玉婉当成自己的侄女儿一般来看待。

  赵夫人见她明明年纪不大,但刚刚说的这两句话,还有看赵玉婉的目光,总让人觉得她好像经历了很多事一样。

  有心张口要,却也不知道该如何询问。最后也只得罢了。

  不够刚刚姜清婉到底救了赵玉婉一命,所以赵夫人心中是很感激的。就忙着叫伙计的上最好的茶水,还有最好的糕点,要请姜清婉吃。

  姜清婉作辞要走,也被她苦苦的拉住,一定要她再坐一会儿。姜清婉盛情难却,也只得又坐了下来,跟她们母女两个说话。

  目光却还是忍不住的飘向二楼,在想崔季陵到底在跟卞玉成说什么话。

  崔季陵跟卞玉成说的是姜清婉已死的事。

  虽然他对卞玉成和姜清婉之间自小一起长大的成分依然耿耿于怀,但现在他也明白姜清婉心中一直都只有他,只将卞玉成当成自己的兄长来看待。

  既然她将卞玉成当成兄长来看待,那她的事,也是应该告诉卞玉成一声的。

  卞玉成听了那些事,一方面觉得简直匪夷所思,另外一方面又是疼惜难过。

  那个他从小看着长大的,娇娇软软,连绣花针儿扎下手指尖都会喊痛的小姑娘,竟然受了那么多的苦,最后还那样凄惨的死去。

  连他这会儿听着都觉得心如刀割,那经历了这一切的姜清婉该是如何的痛苦,如何的无助?

  卞玉成红了眼眶,想也不想的,一拳头就朝着崔季陵的脸重重的挥了过去。

  崔季陵明明看见,也能轻而易举的躲开,但他却没有躲开,而是结结实实的受了这一拳。

  纵然只是个文人,但卞玉成现在很愤怒,手上的力道自然就很重。

  左脸立刻就火辣辣的痛,口中也有腥甜味,想必是流血了。

  崔季陵忍着,没有说话,而是默默的将那口血咽了下去。

  卞玉成还在气的骂他:“当年你跟我说,会护着婉婉,会让她过的比以前还好,结果你就是这样护着她,这样让她过的好的?你身为她的丈夫,连自己的妻子在家里受了你母亲和你妹妹那么多的委屈都不知道?最后竟然还让人把她作为贡女送进宫里去了!那些事,那些苦,她都是,都是怎么受下去的啊?”

  说到这里,卞玉成都有些咬牙切齿起来。

  只觉得再多的谩骂也消除不了他心中的愤怒。于是又是重重的一拳对着崔季陵挥了过去。

  崔季陵依然没有躲,还是结结实实的受了他这一拳。也没有说话,只垂着头。

  他确实没能保护好婉婉,让她受了那么多的苦难和折磨,所以现在所有的痛苦都是他该受的。

  所以他绝对不会反抗一下。

  两拳头砸过去,虽然卞玉成还是觉得很愤怒,但较刚刚已经好了很多。

  卞玉成目光恶狠狠的看了崔季陵一会儿,看他一直垂着头不言语,左脸颊上被自己刚刚两拳打过去,这会儿已经青紫了,也有些肿了起来。唇角也有一丝猩红的血迹。

  都打成了这个样子,肯定是很痛的。但是他却一声不吭,甚至都没有反抗,连要躲的意思都没有。

  卞玉成清楚,崔季陵现在不同以往,是个武将,想要躲过他刚刚的那两拳其实是件很容易的事。

  婉婉死了,他肯定很难过的吧?不然也不会短短的时候就削瘦成这个样子。整个人看起来也很憔悴,了无生气。

  长叹一声过后,卞玉成颓丧的在旁边的一张椅中坐了下来。又抬手摸了一把自己脸上的泪水,然后语带恨意的问道:“孙映萱现在在哪里?以前婉婉待她若亲妹,她竟然如此蛇蝎心肠。将她千刀万剐都不为过。”

  “我不会让她好过。”崔季陵抬头看他,眉眼皆是阴郁,语气发寒,“她现在零零碎碎受的罪,绝不会比千刀万剐好过。”

  卞玉成看了他一眼。

  饶是他心中也深恨孙映萱,但是还是被此刻崔季陵身上的阴冷给吓到了。

  想必也不用他再细问了,数月之前孙家三姐弟一夜之间消失不见的事肯定是崔季陵干的。

  倒是孙兴平在那之前就死了,可真是便宜他了。

  忽然又想到一件事。崔华兰可就是溺毙在御湖中的......

  心中震惊,一脸不可置信的望着崔季陵。

  这个人可真是,离疯魔不远了。

  心中五味杂陈,一时竟然不知道再跟崔季陵说什么话了。

  崔季陵这时却在想刚刚姜清婉救赵玉婉,以及看着卞玉成一家人时面上满是欣慰和隐忍神情的事。

  那个小姑娘对卞玉成确实是很不一般,他心中不由的有些疑心起来。

  想了想,最后还是问出了口。

  “你以前,认识楼下的那位姜姑娘?”


  ☆、第119章 开口维护


  卞玉成先是一愣。过后他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忽然冷笑两声。

  “你好好的问我这句话做什么?是看从前婉婉对我好,你心里不平衡,所以现在看着那位跟她同名姓的姑娘也对我,你心里就更加的不平衡了?还是说,因为姜姑娘和婉婉有同样的名姓,又生的年少美貌,你就看中了她,想让她代替婉婉留在你身边?心里还能安慰自己,你这是一直忘不了婉婉,所以看到一个跟她有同样名姓的人才会动心动情。崔季陵,你那个时候口口声声跟我说,会对婉婉深情不移,怎么,现在就忘了你当初说过的那句话了?”

  崔季陵沉默,没有解释。

  他自然没有过这样的想法。不过是看到姜清婉实在有很多地方跟婉婉相似,心中多少就会有些疑心。不过现在被卞玉成这样一骂......

  罢了,也许只是他多心而已。那个小姑娘怎么可能会是他的婉婉呢?

  卞玉成见他不说话,就目光瞪了他一眼。不过也没再说什么了。

  彼此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就听到陈平的声音隔着门有些急促的传进来:“大都督,卫国公来了。”

  *

  姜清婉原本还坐在楼下大堂跟赵夫人母女说话,忽然听到门外有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传来。

  她转头望过去,就见薛明诚正疾驰而来,身后跟着几名侍卫。其中有一个看起来有些面熟,应该是刚刚护送她的六名侍卫之一。

  想必是刚刚发生那样的事,侍卫担心薛明诚事后知道会责骂,便有一名侍卫回去禀告薛明诚这事。而卫国公府离这里也不算太远,薛明诚立刻就骑马赶了过来。

  姜清婉隔窗看到薛明诚翻身下马,眉头微蹙。

  虽然她知道薛明诚无论从各方各面来说都确实是个很不错的夫君人选,也知道刚刚他对她说的话应该不假,但是她始终没法子对他有什么感觉。

  甚至刚刚被他握着手表白情意时,她非但没有感动,反而还觉得有些被迫的恼意。

  薛明诚这时已经翻身下马,大踏步的就要进酒楼的门。但是被崔季陵的几个侍卫给侧身挡住了。

  刚刚崔季陵在路上才遭到刺杀,他们现在不敢随便放任何人进去。

  薛明诚虽然平时看着温雅,但到底是卫国公。从小也是贵公子一般的长大,见被人拦阻去路,面色立刻就沉了下来,眼中也有了寒意。

  “让开。”他低声喝叫崔季陵的那几名侍卫。

  但是那几名侍卫都没有动弹。

  对于他们而言,眼中只认崔季陵这一个主子。其他的人,哪怕贵如卫国公,他们也不会听他的话。

  薛明诚大怒,正要出声呵斥。就听到有人在说话:“请薛国公进来。”

  薛明诚抬头一望,就见崔季陵正站在二楼。他旁边站着另外一个人,薛明诚见过,认出来是工部右侍郎赵玉成。

  薛明诚这会心中既有对姜清婉的担心,也有刚刚被拦阻的愤怒,饶是他平日一贯以温雅示人,这会儿也忍不住的冷笑一声,望着崔季陵就不客气的说道:“大都督好大的架子。竟让侍卫把守酒楼门口,不放人进出。刚刚还纵马闹市行凶伤人。大都督就不怕御史弹劾?”

  若刚刚姜清婉被崔季陵的车马给伤到,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崔季陵自然不惧会不会有御史弹劾他。说起来他现在对什么事都懒得放在心上。所以他也没有要跟薛明诚解释他刚刚路上遇袭,所以马匹才会发狂,随身侍卫也比平常更警觉的意思,只是侧了侧身,让卞玉成先下楼梯。

  既然婉婉心中视卞玉成为兄长,他也愿意视卞玉成为兄长。

  卞玉成看他一眼。

  在云州的时候他就看崔季陵不惯,其实即便现在他也看崔季陵不惯。总觉得他这个人沉闷寡言,偏偏又孤傲的很,好多事都宁愿闷在心里也不对人说。哪怕旁人会因此误解他。

  简直就是个闷葫芦。也不知道婉婉那样活泼的性子如何会看上这个人,还对他死心塌地。

  不过就算再如何的看不惯,这个人也是婉婉的丈夫。就容不得旁人在他面前这般的说他。

  他也没有推辞,抬脚就先行下了楼梯。崔季陵随后也下来了。

  薛明诚看到,难免心中惊讶。

  这两个人,论起官位来,崔季陵是正一品的大都督,而卞玉成只是个正三品的工部右侍郎,而且崔季陵还是靖宁侯,但是刚刚崔季陵竟然侧身让卞玉成先行,而卞玉成竟然没有推辞......

  他们两个人难道以前曾相识?且关系绝对不一般。

  可他明明记得,有一次耳听到工部的几个同僚谈论起崔季陵来,都说他战无不胜,卞玉成可是在一旁嗤之以鼻的。

  姜清婉这时也注意到崔季陵对卞玉成的谦让,心中也很惊讶。

  而更让他惊讶的是,崔季陵的左边脸颊上的伤。

  刚刚崔季陵的脸上明明还是好好的,现在却有了这些伤。那只能是......

  卞玉成为什么要打他?而崔季陵竟然不躲?她不信崔季陵若真的有心要躲会躲不过去。

  崔季陵有察觉到姜清婉看他的目光,不过他并没有转过头看她。

  刚刚卞玉成说的那番话言犹在耳。甚至连他自己都在反思,是不是真的因为这个小姑娘跟婉婉有同样名姓的缘故,所以他才会一直刻意的留意她?而留意的多了,只怕忍不住的就会觉得她好些方面跟婉婉相似。

  所以就刻意的想要跟她疏远。非但没有转过头看她,反而侧头去看窗外的一株柳树。

  已经是初冬的时节了,柳树上的叶子虽然还没有落尽,但看着也是无精打采的,颜色也不青翠了。

  卞玉成这时已经上前去跟薛明诚见礼,称呼他国公爷。待见过礼,直起身来的时候他就说道:“刚刚大都督在路上遇袭,马匹中毒发狂,这才会控制不住,在闹市奔走。所幸并没有伤到一人。便是门口的这些侍卫,也是下官和大都督在里面说话,不放心姜姑娘,拙荆和小女在楼下大堂,这才请了大都督的侍卫在楼下守卫。若有冲撞国公爷的地方,都是下官的不是。还请国公爷见谅。”

  一番话说的极是光明磊落。但对崔季陵的维护之意也很明显。

  崔季陵讶异的望着他。

  没想到他竟然会维护自己。不过他怎会让卞玉成出面担下这些罪名?便要开口说话。

  却被卞玉成眼尖给看到了,伸手一拉他的衣袖。

  卞玉成知道现在崔季陵和薛明诚分属两党,若这会儿因着这点事正面扛上可就不太好了。而且崔季陵位高权重,只怕有许多人在背后盯着他。若是让他因着这件事真的被御史弹劾可就大不值了。

  倒不如将侍卫冲撞薛明诚的罪名落到他的头上来。

  薛明诚双眼微眯,目光扫过他们二人,带着疑惑的问道:“赵侍郎和大都督以前相识?”

  若照刚刚的事来看,这位赵侍郎怎么着都该和崔季陵相识才是。且只怕关系匪浅。

  “惭愧。”卞玉成倒没有隐瞒的意思,笑道,“大都督的妻子算得上是我的妹妹。他自然也就算得上是我的妹夫了。”

  崔季陵大感惊讶,不由的看向他。

  卞玉成对他一直都是嫌弃的。曾当着婉婉的面说过他,纵然腹有诗书,才华横溢又如何?但他压根就不会左右逢源,长袖善舞。便是往后得中进士,入了仕途,性子执拗耿直,一辈子也只能做个底层的小官员,能有多大成就?他能给你什么样的好日子?

  不得不说,卞玉成看人确实还是很准的。崔季陵其实就是个阴郁的人,嘴也笨。若是做了文官,不会同人虚与委蛇,往后难有大作为。不过好在后来他弃笔从戎,身为武将,在战场冲锋陷阵的多,同人打交道的少。而且凭着实力说话,又握有兵权,旁人自然要忌惮几分。

  便是他沉默话少,落在旁人眼中,那也只会觉得他冷厉难亲近,反倒会越发的忌惮他。

  但是现在卞玉成竟然这样说......

  崔季陵心中生了几分感动。

  薛明诚也大感意外。望着卞玉成,意味深长的说了一句:“原来赵侍郎和大都督之间还有这样的一段渊源。”

  卞玉成这番话,无疑于自站崔季陵阵营了。

  到底是工部右侍郎,也是不容小觑的。

  卞玉成生的温润,也是个长袖善舞的人,当下拱手笑着同薛明诚寒暄,倒教薛明诚心中对他有几分另眼相看起来。

  薛明诚这会儿重又恢复他一贯雍容闲雅示人的模样,从从容容的同卞玉成寒暄。

  不过心中到底还是记挂着姜清婉,所以同卞玉成说了几句话,便转身往姜清婉所在的方向走。

  却看到姜清婉目光正在望着崔季陵。

  薛明诚的面色不由的微沉下来。


  ☆、第120章 暗暗关心


  姜清婉很震惊卞玉成竟然会说出那样的话来。

  把她当妹妹这没什么,两个人原本就是自小一起长大的,彼此之间情分深厚。但是他竟然说把崔季陵当成他的妹夫。

  他不是从来都看不上崔季陵的吗?刚刚崔季陵到底是和卞玉成说了什么话,一方面让卞玉成忍不住的动手打他,另外一方面,现在又要在薛明诚面前维护他?

  心中思量着这些事,目光不由的就一直看着崔季陵。

  这个人还是跟以前一样。无论身处在什么样的场合,多少人之中,他依然眉眼微垂,惯常沉默,给人的感觉总是疏离冷清的。即便他现在是位高权重的大都督,靖宁侯,但看来依然如此。

  而她以前,喜欢的就是崔季陵身上的这种疏离冷清感。总觉得有一种遗世独立的感觉。

  忽然就觉得鼻子没来由的有些发酸起来。

  不想再看他,就转过头来。却正好对上薛明诚有些发沉的目光。

  她先是一怔,过后又是一惊。等回过神来,就对薛明诚微微的点了点头。

  这就算是跟他打过招呼了。

  薛明诚只觉得胸中有一股戾气猛的一下子冲了上来,让他压根就无法在姜清婉面前保持他以往一贯的温雅模样。

  他不知道这就是嫉妒。

  刚刚姜清婉看着崔季陵的目光,里面包含了很多情绪。但唯独没有世侄女看着世叔时该有的恭敬。

  而且姜清婉的眼圈到现在还是红的。

  她心中分明就没有将崔季陵当成她的世叔来看待。她是将他当成什么来看待了?

  转过头看了看崔季陵。也不得不承认,崔季陵身形虽削瘦,但颀长挺拔。眉眼间虽有阴郁之色,但相貌依然隽雅。更难得的是他身上被岁月打磨过留下来的沉稳。

  确实是很出色的一个人。这样的男子,应该会很讨小姑娘喜欢的吧?

  薛明诚越想就越觉得心中烦乱不安,连眼眸都有些发热起来。

  他一双手暗自攥紧,随后闭了闭眼。

  再睁开眼的时候,眼中清明一片,甚至还带了两分笑意。

  “你有没有受伤?”他走上前几步,垂眼望着姜清婉,一脸关切,“刚刚侍卫来报,我吓了一跳,赶忙的就过来看望你。”

  他的语气很柔和,眉眼间看着也很温和,但是姜清婉上辈子在浣衣局待过三年,察言观色的本事自非以前所能比。所以刚刚她还是看到了薛明诚眼中的不悦,和那股子一闪而过的戾气。

  他现在心里很不高兴。

  如同一个察觉到危险的小动物,姜清婉下意识的身子就往后躲了躲。

  她这个主动虽然细微,但还是落入了薛明诚的眼里。也落入到崔季陵的眼里。

  崔季陵也不知道为什么,心中忽然而起一阵不忍来,差点儿就想走过去将她护在身后。

  不过随即心中就自嘲一笑。

  他这是在做什么?真的将这个小姑娘当成了婉婉不成?

  就收回已经迈出一步的脚,转过头看着旁侧的墙壁。但眼角余光还是忍不住的关注着姜清婉那边。

  薛明诚这会儿心中却是懊恼的很。

  看来刚刚他确实有点吓到姜清婉了。

  就拉了旁边的一张椅子坐在姜清婉对面,目光望着她的双眼,声音也越发的柔和下来:“你别怕。我只是太担心你了。”

  若非这里有许多人在,他都想要握住姜清婉的手。

  姜清婉心中虽然对薛明诚有些抵触,但面上却只能垂头温顺的说着:“多谢国公爷挂念,小女无碍。”

  这个人身份贵重的很,她惹不起。而且很显然,姜老太太和姜天佑也很看重这个人。

  薛明诚听了她这话,也说不上来自己心中到底是个什么感想。

  既有烦乱,也有无奈。

  无论他如何的在姜清婉面前表现出对她的情意,但她对他总是这样的客套疏离。

  但她刚刚看着崔季陵的时候眼圈竟然都红了。

  但凡想一想,就觉得难以忍受。

  其实薛明诚自己也不明白,为何但凡遇到与姜清婉有关的事他的情绪就会这般容易起伏。明明先前他是个很少动怒的人,凡事都只当自己是个看客,只入眼,从来不入心。

  想必是太在乎她的缘故了吧?

  低头勾唇浅笑。没想到他竟然会有对一个人这样在意的一天。他以前甚至都以为这世间的女子都是一个样的呢。

  这里有崔季陵在,他不想让姜清婉继续待在这里,正要跟姜清婉说他亲自送她回去,忽然就听到一道冷冷清清的声音在说道:“赵夫人,姜姑娘刚刚才受过一番惊吓,此刻时辰也已不早了,劳烦你现在送她回府。”

  是崔季陵的声音。

  虽然他不想对姜清婉过多关注,但也不知道为什么,到底还是见不得她害怕的样子。

  赵夫人原本还坐在一旁,只觉如同看戏一般。但忽然听到崔季陵说这话,就忙说道:“姜姑娘的这一番惊吓也是因着婉姐儿才受的,妾身心中十分感念,也十分不安。自然该好好的将姜姑娘送回去。”

  又笑着询问姜清婉:“不知道老太太和太太现在在不在府中?妾身想带着小女前去府上拜会一番。”

  她自然也看出几分这里面的暗潮汹涌来,不过她显然更偏向崔季陵一点。

  毕竟刚刚她的夫君是很维护崔季陵的。甚至还说崔季陵算得上是他的妹夫。

  姜清婉也不想继续坐薛明诚的马车回去,更不想薛明诚送她回去。那样他们两个人肯定是要共乘一车的。所以现在崔季陵提了这话,赵夫人又接了这话,她立刻就对赵夫人微笑着说道:“赵夫人客气了。家祖母和家母若知道夫人要光临寒舍,定然喜不自胜。”

  虽然这两句话说的谦虚,但是显然同意赵夫人送她回去的事。

  薛明诚有些不悦。

  他明明是想亲自送姜清婉回去,再好好的跟她说上几句话。但是没想到崔季陵竟然......

  不过他也不敢强迫姜清婉。他知道刚刚确实吓到她了,现在她既然同意赵夫人送她回去,他不好说反对的话,以免引起她对他更多的反感。

  而且,赵夫人送她回去也好,总好过于崔季陵送她回去。

  不过,若是崔季陵提出送她回去,他是无论如何都不会答应的。

  薛明诚暗暗的攥紧了双手,面上却还是一派温和的对赵夫人和卞玉成点了点头:“有劳赵侍郎和赵夫人了。”

  赵夫人和卞玉成同他行礼作辞。随后赵夫人也同崔季陵行礼作辞,崔季陵还了礼。

  卞玉成却没有理崔季陵,只是看他一眼就转过身往外走。

  而姜清婉甚至连看都没有看崔季陵一眼,只垂眉敛目,屈膝同薛明诚行了个礼,然后就随同赵夫人一起出了酒楼的门。

  不过薛明诚到底还是不放心,叫先前随车的那六名侍卫继续跟着,直等将姜清婉护送到永昌伯府才回来。

  他自己也是看着姜清婉上了赵夫人的马车,且马车一路走远之后才回过头来。

  崔季陵却没有看着门外马车渐渐走远,而是坐在一张桌旁,眉眼垂着,眉头却微拧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薛明诚其实刚刚就已经注意到崔季陵左脸颊上的伤。实话来说,他现在的左边脸颊非但红,还肿,让他原本清隽的相貌都变了模样。看来有几分可怖,又有几分可笑。

  虽然知道他刚刚遇袭,但这样的伤绝非远距离能造成的,应该是近距离。所以应该不是那些刺客所干的,而极有可能是卞玉成做的。

  因为刚刚他进来的时候,是看到崔季陵和卞玉成从二楼下来的。

  而卞玉成一个文弱文人,竟然能打到崔季陵。

  再联想到卞玉成刚刚说的崔季陵妻子算得上是他妹妹的这话,看来肯定是卞玉成为了那位崔夫人才出手打的崔季陵。崔季陵想必心中有愧,所以压根就没有躲闪的意思。

  薛明诚心中这些念头飞快的转过,忽然转过身,抬脚走到崔季陵旁边的一张椅子中坐下。

  双手十指交叉着放在桌上,他看着崔季陵,面上带了两分惯常的笑意:“刚刚听赵侍郎所说,原来大都督和尊夫人竟然和赵侍郎竟然有很深的一段渊源。想来尊夫人应该唤赵侍郎一声大哥?”

  崔季陵抬眼望了他一下,目光冰凉。

  “薛国公想说什么话?不妨直说。”

  薛明诚微笑。

  跟聪明人说话就是这样好,他永远能听出你话里的意有所指来。甚至能一眼看穿你的目的。

  “我曾听人提起过,大都督娶过亲,对自己夫人珍爱异常。不过听得说后来你的这位夫人失踪不见,大都督这些年一直在找寻她。未知是否已找到?”

  崔季陵面色一下子就冷了下来。

  薛明诚调查过他。而且他肯定也调查过婉婉。

  果然,下一刻就听到薛明诚在说道:“我还听说,大都督夫人跟姜姑娘同名同姓。”

  说到这里,他又意味深长的,徐徐的道:“大都督,这镜月水花,到底是真是假,你可要分清楚。”


  ☆、第121章 上门提亲


  薛明诚说这句话的时候面上虽然还带着惯常的温和笑意,但望着崔季陵的目光却是锐利的很,一点儿笑意都没有。

  崔季陵望着他的眼神也一下子凌厉起来,原就清冷的神情也一下子阴寒起来。

  薛明诚毫不退缩的与他对视。甚至面上依然带了两分笑意。

  片刻之后,就听到崔季陵冷冰冰的话语:“薛国公仿似对我这个世侄女有意?那你也该知道,一厢情愿,强扭的瓜不甜这句话。”

  大家都是聪明人,虽然刚刚姜清婉表现的很轻微,且随后立刻就没面色恢复如常,可是崔季陵还是察觉出来她对薛明诚有所抵触的事来。

  薛明诚面上微微变色。

  没想到会被崔季陵看出来。而且还一点都不客气的当着他的面指出这件事来。

  这下子连面上的微笑都要挂不住了。

  而崔季陵已不欲跟他多谈,起身站起,袖子一拂,直接抬脚就离开。

  一路回到侯府,自有府中侍卫过来禀报他不在期间府中发生的大小事。说到老太太时,只说老太太还是病着,日日请医延药,但总不见好。且精神看着也越发的不好起来。

  崔季陵过去看望。无奈崔老太太一看到他就很激动。说崔华兰明明是会水的,如何会在御湖里面溺死?肯定是有人加害她,要崔季陵给她报仇。见崔季陵不为所动,立刻又哭又骂,说崔季陵身为兄长,对自己唯一的妹妹都不关心。最后还大骂他这个人冷血,这些年对她这个做娘的也冷漠的很。心里只有姜清婉那个狐媚子。

  崔季陵吩咐宝珠和碧玉照顾老太太,然后就沉默的走出来。

  回到洗梧斋,坐下没一会儿的功夫,周辉就已经过来。

  路上他已经听到陈平提起刚刚路上遇袭的事,震惊的当下,得知崔季陵没有事,这才心中稍安。又立刻赶来看视。

  一见面,就看到崔季陵红肿的左脸颊。

  其实这红肿已经比刚刚好了很多,不过崔季陵虽然这几年做了武将,脸上肌肤依然白净,所以现在看着就还是很明显。

  周辉当即就很气愤的问:“是谁伤了大都督?告诉我,我立刻砍了他的头。”

  崔季陵看他一眼,没有说话。

  陈平当时守在门外,隐约听到里面卞玉成和崔季陵的说话,自然知道崔季陵这脸上的伤是如何来的。

  虽然他一开始也对卞玉成气愤不已,恨不能上前揍回来。但后来见是崔季陵主动受了这两拳,卞玉成又在薛明诚面前维护崔季陵,便罢了。

  而且,若按卞玉成所说,他算的上是崔季陵的大舅子,如何还敢对他不敬呢?就拼命的对周辉使眼色,让他不要再提这件事。

  但周辉哪里能从他的眼色中就能知道这么多事?还是很愤慨的追问到底是谁。

  最后还是崔季陵开口,询问他朝中近来是否有异动,以及边关战报的事,才让周辉暂且抛开这件事。

  倒也没有什么异动。毕竟现在崔季陵上书告假,长住云林禅寺,不管朝中之事,皇帝和薛太后虽然不知其中原委,但其实还是很乐于见到他这样。

  至少对他们的威胁减小了。

  周辉说了朝中的一些事,随后又说了一些旁的话。

  无非是想要劝导崔季陵想开些,不要因为知道夫人之死就一味消沉的话。崔季陵伸手摸了摸手腕上戴着的那串念珠,低头无声的笑了笑。

  这世间是因为有可留恋的人或物才美好。若不然,还有什么可留恋的呢?

  他知道李燕如已经怀有身孕,便叫周辉:“你若无事,便多回家陪陪你夫人。年轻的时候总以为挣了权势富贵便能给自己的妻儿好生活,但多陪陪妻儿才是最重要的。”

  莫要跟我一样,想要陪伴妻儿的时候才发现无人可陪伴。这种感觉才是最痛苦的。

  不过这些话他没有说出来。毕竟李燕如怀了身孕对周辉而言是个大喜事,他不应当说这些扫兴的话。

  周辉又待了一会儿,就起身作辞。崔季陵叫陈平送他出去。

  洗梧斋虽然是书房,但也有供歇卧的地方。刚刚发生了那么多的事,崔季陵难免觉得疲倦,就阖眼躺在木榻上。

  模模糊糊中,仿似看到姜清婉。但一片大雾中,只能影影绰绰的看到她的背影,无论他如何呼叫追赶,她始终不肯回过头来看他。最后竟然背着他渐行渐远,纤细的背影消失在灰白色的大雾中。

  崔季陵醒过来的时候就觉得脸上湿湿的。抬手一摸,竟然摸到了一手泪水。

  一颗心还是空荡荡的。恨不能追随梦中的那个背影而去,再不愿醒过来。

  一下午便都这样浑浑噩噩的过去,至傍晚时分,陈平进来通报,说是何公子过来了。

  何景明过来是告诉崔季陵他已将明儿要提亲的一应礼品都准备好了,另外询问明日什么时辰去永昌伯府的事。

  虽然是请崔季陵出面代他提亲,但为表诚意,他肯定也要去的。

  崔季陵想到先前姜清婉脸上的泪水,还有她害怕的神情,心中闪过一种很奇怪的情绪。但随后又想起卞玉成和薛明诚说过的话,便复又冷漠起来。

  那不是婉婉。他心中告诫自己,只是个跟婉婉有同样名姓的小姑娘而已。

  而且除了婉婉,这辈子他不会再对其他女子动心。

  又想起薛明诚对姜清婉的亲密言语和举动,而姜清婉对这些显然是抵触的,也觉得若姜清婉嫁给薛明诚很不好。

  薛明诚从小就是个贵公子,金尊玉贵的长大,说话做事恣意的很,未必会懂的体谅人。而且薛太后还是他的姑母。

  薛家正房现在就薛明诚一个男丁了,薛太后是肯定喜欢薛家能开枝散叶的。往后说不定就会插手薛明诚的事,给他安排几个妾室。若姜清婉嫁给薛明诚,这样的事她肯定反抗不了,唯有接受。

  但他还是希望那个小姑娘能被人全心全意的对待。

  于是他就看着何景明,语重心长的同他说道:“这门亲事我会尽力给你促成,但义父希望你娶了姜姑娘之后能一辈子好好待她。也要一辈子只能有她一个妻子,不能纳妾。如何,你可能做到?”

  何景明有些惊讶的抬头看他。

  要知道但凡有些权势富贵的男子大多都会有几房妾室的,但是义父竟然会跟他说这样的话。

  又想到义父这些年只有义母一个人,身边再无一个妾室,甚至连个通房丫鬟都没有,忽然就很明白他的用心了。

  忙一脸诚挚的说道:“义父放心。儿子能做到。”

  崔季陵点了点头:“你现在回去。明日用完早膳到我这里来,我们一起去永昌伯府。”

  提亲的事还是要趁早,不然不定的就会被薛明诚抢占了先机。而依着薛明诚卫国公和薛太后亲侄子的身份,永昌伯府肯定会同意这门亲事的。

  何景明应了一声是,退了出去。

  一夜激动的睡不着,几次翻过身看窗外的天色有没有亮起来。至凌晨的时候终于模模糊糊的睡了过去。

  最后是被丫鬟给叫醒的。一睁眼看外面天光已经大亮,忙起床梳洗,换了昨儿晚上就精心挑选出来的一件宝蓝色的簇新直裰。

  何夫人也知道他今儿要跟崔季陵去永昌伯府提亲的事,早上起来就赶过来交代他话。

  结果一进屋,就见何景明连用早膳都等不及,忙忙的就要出门去靖宁侯府。

  何夫人真是哭笑不得,将他按坐在桌旁绣墩上,然后说道:“天色还早,就算你现在过去,你义父也未必起来用过早膳。难道你还要让人去叫你义父起来不成?还是先用了早膳,再慢慢的过去不迟。”

  就叫丫鬟摆放早膳,她陪着何景明一块儿用膳。

  待用过早膳,叮嘱何景明几句,又抬手理了理他身上穿的直裰,这才目送他带着小厮出门。

  何景明听了何太太的话,一路上马车走的倒不是很快。不过等到了靖宁侯府,却发现崔季陵早就起来了。连早膳也用过了,正在书房等他。

  崔季陵从来就是个自律的人,无论刮风下雨,早上卯正时分便会起床。也就是和姜清婉成亲的那几年中,只是想要多抱她一会儿,所以早上才会晚起半个时辰。

  何景明进门拜见过崔季陵,坐下来说了几句话,崔季陵看看时辰也不早了,就站起身往外走。何景明跟在他身后。

  昨儿崔季陵才刚遭人刺杀,陈平不敢大意,所以今儿跟随出门的侍卫比先前足足多了一倍不止。还不算暗地里跟随的暗卫。待崔季陵上了马车,陈平更是骑马相随马车左右,一步不敢离开。

  一路平安无事的到了永昌伯府,陈平过去递了拜帖。看门的小厮一听是大都督来访,神色间立刻就恭敬起来。

  一面遣人飞快的将拜帖送去给姜天佑,一面又将崔季陵和何景明让进门内。

  姜天佑见了拜帖,自然是要出来迎接。又让至花厅用茶。

  彼此寒暄几句,姜天佑问他今日来的意图。崔季陵便说道:“特为我义子上门,求娶贵府三姑娘。”

  姜天佑闻言震惊,一张嘴张的能塞得下一只鸡蛋。

  正不知该如何回答。忽又有一名小厮飞奔进来禀报:“老爷,卫国公带了礼品上门来,说是要求娶咱们家的三姑娘。现在他人就在门外,等着求见。”

  姜天佑的嘴巴这下子能塞得下一只鹅蛋了。


  ☆、第122章 同时提亲


  虽然姜天佑和姜老太太这几日心里一直都忐忑的很,巴不得薛明诚早点儿上门来提亲,将这门亲事定下来才好,但是现在真等他上门来求亲来了,姜天佑却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因为这里还坐着一个崔季陵呐。他竟然出面过来给何景明求亲。而且偏偏就是今日。

  哪怕他明日带着崔季陵过来,他还能直截了当的拒绝。因为已经将姜清婉的亲事定了下来。但是现在......

  无论是崔季陵还是薛明诚,哪一个他都得罪不起啊。

  最后没有法子,只得推脱兹事体大,他要去问一问姜清婉的意见,然后留薛明诚和崔季陵,何景明在花厅,自己出了门,一溜烟的跑向松鹤堂。

  这样为难的事,是肯定要问一问姜老太太的意思。

  姜天佑一走,花厅里就留下崔季陵,薛明诚和何景明三个人。

  崔季陵昨日就已看出薛明诚对姜清婉有意,所以这会儿知道他过来提亲倒没有很震惊,只是惊讶于他竟然正好今日就过来提亲。

  哪怕他再晚一会儿过来,姜清婉和何景明的这门亲事都已经定了下来,薛明诚也没有法子。可他偏偏这个时候过来......

  崔季陵一双长眉微微的拧了起来。

  薛明诚心中却是很震惊的。

  他一直以为崔季陵因为姜清婉和他的夫人同样名姓的缘故,心中难免对姜清婉有意,但没想到他今日竟然是来给他的义子上门求亲的。

  他看了一眼何景明。显然何景明现在局促不安的很,也无措紧张的很。

  那可是卫国公,还官居兵部尚书。他竟然也上门来求娶姜姑娘......

  无论是家世,还是官职,甚至是相貌,他自知都比不上薛明诚。姜姑娘会选择他吗?

  彼此三个人都没有说话。因为就求亲这事来说,女方家最大。最后自然是女方家愿与哪家结亲就与哪家结亲。

  但薛明诚信心满满。

  即便有崔季陵出面,但何景明说到底也只是崔季陵的义子,他不信永昌伯府的人会蠢到选择同何景明结亲。而且姑母也曾说过这门亲事她是赞同的,必要的时候他也可以将姑母抬出来。谅永昌伯府的人不敢不同意。

  崔季陵也想到了这一点,知道何景明胜算不大。除非......

  一时双方各怀心思,虽彼此唯有一句言语,但不大的花厅中却是暗潮汹涌。

  姜天佑这会儿也是走的气喘吁吁。且一进松鹤堂的上房,看到姜老太太,也顾不上先问安,就将前厅这十万火急的事说了出来。

  姜老太太听了,也十分震惊。

  没想到薛明诚和崔季陵竟然会同一天登门来求亲。倒仿似一早儿就约好了一般。

  不过姜老太太是个很拎得清的人,利害得失飞快的在脑中闪过,当即就说道:“答应卫国公的求亲。至于崔季陵,恭送他出门。”

  “那可是大都督啊。”姚氏刚刚就来了松鹤堂陪姜老太太闲话,这会儿听到这话,忙着急的说道,“咱们家是得罪不起的。”

  “难道卫国公咱们家就得罪的起?”姜老太太不赞同的看她一眼。随后又看着姜天佑,将这其中的利害得失分析给他听。

  “若崔季陵是来给他自己求亲的,他和薛明诚之间咱们确实要好好的掂量掂量。但是他现在是来给何景明求亲的。何景明虽然是他义子,但到底不是他亲生的儿子,只是个翰林院修撰而已。难道你们以为崔季陵往后靖宁侯的爵位会传给他不成?皇上也不会允许的。但薛明诚可就不一样了。他是卫国公,是兵部尚书,还是薛太后的娘家侄儿,难道我们还要舍弃他,而去同意何景明的求亲?这可真是脑子被驴给踢了。”

  自然若崔季陵真的来求亲了,姜老太太只怕也要大惊失色。

  毕竟名义上崔季陵可是姜清婉的世叔,教旁人知道,这也算是不论了。

  姜老太太这番话说的确实不错,但是......

  “现在他们两个人都在前厅,该叫我怎么答复?”姜天佑苦着一张脸。

  姜老太太想了想,就给他出主意:“这如何不好答?你就跟崔季陵说,咱们家婉姐儿原就和薛国公两情相悦,亲事也是早晚的事。请他给自己义子另择佳妇不就好了?”

  这般一说,可就将崔季陵和何景明从这件事里给摘出去了。

  姜天佑想了想,觉得这个回复很不错,想必崔季陵也挑不出什么他的错来,就转身往前厅走,要去告知崔季陵这话。

  大都督和卫国公同时上门求亲的事自然轰动了整个永昌伯府,红药得知消息,立刻就跑回碧梧院告诉姜清婉这事。

  姜清婉正坐在临窗木炕上,手中拿了绣绷在绣一朵牡丹花。闻言心中大震,手一抖,绣花针便扎在了她左手的中指上。

  但她丝毫不知痛一般,整个人都有些怔住了。

  崔季陵,她前世的丈夫,竟然出面代旁人向她求亲?

  她一会儿觉得这件事简直荒谬至极,一会儿又觉得极其愤怒,一会儿又觉得心中悲凉无力。

  千愁万绪,五味杂陈,最后竟然不知道自己到底该是个什么样的心境。

  便抛下手中的绣绷,双腿并起,双臂环着腿,头埋在膝上。

  想要哭,眼眶涩涩的,却偏生一滴泪都落不下来。

  绿罗和红药在姜清婉身边伺候也很有些日子了,无论再大的事,见她也都是从容平和的样子,从来没有过现在这样的,脆弱。

  两个人彼此对视一眼,随后绿罗轻声的开口问道:“姑娘,您这是怎么了?”

  姜清婉不答,依然埋着头。

  只觉心中空荡荡的。也很酸涩,说不上来的难受。

  绿罗和红药见状越发的心惊起来。不过却不敢再开口询问了,两个人忐忑不安的站在一旁。

  好在过不了一会儿功夫,就见姜清婉抬起头来。

  除了眼圈有些发红,面上看起来还和平常一样平静。

  红药忍不住,顿了顿,还是忍不住的说道:“我刚刚回来的时候还听得说,老爷已经急匆匆的到松鹤堂找老太太去了。一位是卫国公,一位是大都督的义子,想必老爷也不知道该挑选哪一个了。姑、姑娘,不知您心中属意哪一位呢?”

  虽说婚姻大事都是父母之命,但若是姑娘心中真的属意他们两位中的哪一个,跟老爷和老太太说一声总是好的。

  毕竟是要在一起过一辈子的人,挑一个自己属意总是最好的。而且今儿来提亲的这两位都是很出色的人。

  “我属意谁有什么用?”

  刚刚姜清婉重又拿起了绣绷开始低头绣起来。这会儿她连头都没有抬,只声音冷淡的说道:“老太太和老爷会听我的话,由得我的意思?”

  心中甚至有些赌气的想着,反正她这辈子除了崔季陵,谁都嫁得。

  不过她也知道,姜老太太肯定会属意薛明诚的。何景明毕竟只是崔季陵的义子,跟薛明诚一比,姜老太太肯定瞧不上他。

  明明是自己的终身大事,但姜清婉这会儿都没有叫一个丫鬟去前厅打听的意思。只垂头继续绣牡丹花。

  不过到底无法真的静下心来。就将绣绷又放到炕桌上去,扭头看着窗外出神。

  院墙边栽了一丛青竹,虽然已经入冬,但枝叶依然青翠。被微风吹着,枝叶簌簌的响。

  她忽然想起来,以前她曾给崔季陵做过一只香囊,上面绣的就是几竿青竹。但以前她懒的很,从来不肯花心思好好的绣女工刺绣,绣出来的那几竿青竹也歪歪扭扭的,难看至极。

  不过崔季陵却喜欢的很,一直揣在怀里贴身收着。还说辛苦她了。

  现在她的绣艺倒是很好了,绣出来的花草鲜活的跟真的一般。但是,往后她是不是就要嫁给其他的男人为妻,给其他的男人绣香囊了?

  而崔季陵这会儿竟然在外面,代旁的男人出面来跟她提亲。

  姜清婉终于忍不住,眼泪水沿着脸颊滚落下来。

  绿罗和红药见了,都吓了一大跳。两个人忙赶上前来安慰。

  姜清婉哭了一会儿就觉得自己实在是矫情的很。

  都已经死过一次的人了,上辈子还被崔季陵那般狠心辜负,如何这会儿听到他代旁人出面来向她求亲竟然会就觉得满心委屈起来?可真是无聊至极。

  难不成她要冲到崔季陵的面前去告诉他,其实我就是你的妻子,现在借尸还魂在这具躯体里。如何,你还要替你的义子来求娶我吗?她就不怕若崔季陵知道她到底是谁之后会再次狠心对她下手?

  她藏着掖着自己的身份尚且还来不及呢,如何还敢自露马脚?左右这辈子她的亲事完全由不得她做主,就由得姜老太太和姜天佑决定好了。

  反正嫁给薛明诚也没什么不好,京城里有多少贵女想要嫁给他?他能这般深情待她,说起来还是她高攀了。如何还要觉得心里委屈?

  就拿锦帕慢慢的擦去了脸颊上的泪水。

  心中虽然还是觉得隐隐难受,但好在不再跟刚刚那般满腹委屈了。而是慢慢的平静了下来。

  正要叫红药去打水过来给她净面,但忽然就见有个小丫鬟快步的走进屋里来。

  “三姑娘,”小丫鬟想必是一路跑过来的,初冬的天,额头上都有一层汗,“老爷说有要紧的事,叫您现在就去前厅呢。”


  ☆、第123章 提亲争执


  姜天佑得了姜老太太说的话,转身回前厅,就依言将那番话说了一遍。

  除却何景明是真的信了,崔季陵和薛明诚都知道姜天佑肯定是在扯谎。

  一来崔季陵昨日刚亲眼目睹过姜清婉对薛明诚的抗拒,薛明诚也知道姜清婉对自己的抗拒,他们两个人如何就已经两情相悦了?二来,婚姻大事,都是父母之言,哪里轮得到去问姑娘自己?这番话必然是姜老太太授意姜天佑这般说的。

  且不说当下何景明听完这番话之后如何的黯然神伤,只说薛明诚虽然明知是假,心里却很高兴。

  他也宁愿相信姜清婉和他两情相悦。而且,这就代表永昌伯府接受了他的提亲。那往后姜清婉就是他未过门的妻子,名分上就算是定了下来。只待年后开春就能迎娶回府。

  薛明诚当下就一脸喜色的从椅中起身站起,对着姜天佑大礼参拜,以岳父称呼之,自称小婿。

  姜天佑也是舒了一口气。

  总算将这件事给定了下来,不然一直胶着也不好。

  正一脸喜气洋洋的要伸手扶薛明诚起来,但忽然就听到崔季陵冷声开口在道:“且慢。”

  姜天佑刚舒出的那口气仿似又回来了。且高高的吊了起来,面上的喜气洋洋也仿似僵住了。

  而薛明诚一双长眉则是不悦的拧了起来。不过等他转过身来看崔季陵的时候,一双长眉却已经舒展开来。甚至神色间非但没有半分不悦,反倒还有一丝笑意。

  “今日我求亲成功,大都督和何大人在旁也算是见证。他日我成亲之时,一定恭请两位过来喝一杯喜酒。”

  薛明诚确实是个八面玲珑的人。这话既要阻止崔季陵说出可能反对的话,同时也适当的放低姿态,抛出了讲和的橄榄枝,不至于双方都闹的太难看。

  但崔季陵压根就没有理会他这句话。

  一来固然是他承诺过何景明,会极力帮他促成此事,二来,他心中也隐约的不是很想姜清婉嫁给薛明诚。

  他总还是记得昨日小姑娘面对着薛明诚时瑟缩了一下的样子。

  就看着姜天佑直接说道:“请姜姑娘出来说话。”

  姜天佑和薛明诚面上都有些变了色。

  大家心里都明知道刚刚姜天佑的那番话不过是托辞而已,实则是姜老太太和姜天佑想将姜清婉嫁给薛明诚,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趁着这个台阶下了不就好了?做什么要这么较真,竟然还要叫姜清婉出来?

  难不成要当面问一问她这句话?

  薛明诚当先发难:“大都督这是什么意思?清婉闺阁女子,岂可随意见外人?”

  他一张俊脸沉了下来,语气也有些发冷。

  崔季陵看他一眼。面上神情看着倒是平静的很,声音也是平平稳稳的。

  “但我不是外人。论起辈分来,我是她的世叔,她是我的世侄女。怎么,世叔想要见一见世侄女,薛国公也有意见?薛国公应该知道,她现在还没有嫁给你,冠的是父姓,并非薛姓。”

  说完,又转过头去看姜天佑,语气不辨喜怒的问道:“既然你刚刚说姜姑娘和薛国公两情相悦,自愿嫁他,如何现在不敢叫她出来,当面对我这般说一句?还是你那句话就是说出来骗我的?”

  说到这里,他双眼微眯,身上的气势一下子就变得极具压迫性起来。

  姜天佑:......

  我就不信你这么个聪明的人心里会不知道我那句话确实只是个托词,其实就是骗你的。不过就是想大家不撕破脸皮,面上都好看而已。

  又听到崔季陵在缓缓的说道:“若姜姑娘确实和薛国公两情相悦,那今日就是我父子二人唐突了,甘愿退出。他日姜姑娘和薛国公大婚之日,我父子二人还会送上一份厚礼相贺。但若是你存心欺骗我们父子,我崔季陵虽然不喜欢主动惹事,但也是个不怕事的人。”

  这话是看着姜天佑说的没错,但实则是对谁说的,薛明诚心里很清楚。

  崔季陵这就是摆明了他的态度了。看来今日他绝不会善罢甘休。

  薛明诚的一张脸完全的沉了下来。

  “大都督不怕事,难道我就像是个怕事的人?”

  崔季陵转头看他,面上神情虽然看着还是冷静沉着的,但目光却犀利起来:“既如此,何不请姜姑娘出来当面说个清楚?”

  气氛紧张的仿似一点就燃。

  何景明不由的就有些害怕起来。瑟缩了下身子,甚至都想叫崔季陵算了。

  他如何能比得上薛明诚呢?

  但是看崔季陵现在眉眼冷凝下来的模样,他又有些不敢开口说这话了。

  姜天佑此刻也很苦恼。

  事情发展到现在已经不是他能控制的了。

  他固然是更想要薛明诚做女婿,但是崔季陵这里也不好得罪啊。而且谁知道他会是那么个认死理的人啊?明明给他台阶下了他都不下。

  但也不想这两尊大佛真的因为这件事争执起来。若这件事真的闹大了,旁人自然不敢说这两尊大佛什么,但他永昌伯府只怕就要遭殃。

  无奈之下只得出来和稀泥:“既如此,我便叫婉姐儿过来,问一问她的话。”

  这些日子他对自己的这个女儿有很大的改观,知道她是个极聪慧的人。那她肯定会明白,嫁给薛明诚可远比嫁给何景明要好。

  而且昨儿她不是才去了卫国公府?回来之后老太太不是叫了她过去问话?她那样的聪慧,肯定能看得出来他和老太太想要她嫁给薛明诚。

  就叫了个丫鬟过来,让她速去碧梧院将三姑娘请过来。

  至于厅里的崔季陵和薛明诚,两个人身份贵重,他可不敢让他们两个人真的在他家里起什么争执。只能一直打哈哈,扯些旁的闲话。

  好在崔季陵和薛明诚听他让人去叫姜清婉过来,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

  崔季陵倒还好,面色如常的伸手拿了盖碗喝茶。

  他虽然答应过何景明会极力促成这门亲事,但若是永昌伯府确实不愿意,他也不能真的强逼着。若不然,那就真和抢亲无异了。他虽然是大都督,但他也做不出这样的事来。

  而现在,逼迫姜天佑让姜清婉自己出来挑选夫婿,这已经是他为何景明所能做的极限了。

  至于姜清婉到底会挑选薛明诚,还是何景明做她的夫婿,那就是她自己的事了。

  而且,让她自己来挑选一个更中意的人做夫婿,想必往后就算她嫁了,肯定也会过的幸福的吧?也算是看在她和婉婉同样名姓的份上,他这个做世叔的为她争取来的一点主动。

  薛明诚这时脸色就不大好看了,心里也很紧张。

  他昨日虽然对姜清婉表明了他的情意不错,但是他能感觉得到姜清婉对他的疏离和抗拒。而且他毕竟比姜清婉大了十岁......

  看一眼何景明。也是个有为青年,相貌生的也俊秀。和姜清婉年岁也相差不大。而且最重要的是,他是崔季陵的义子,姜清婉是崔季陵的世叔,他们两个人以前是不是见过,甚至彼此也有情意?若不然,崔季陵如何会这般笃定的一定要姜清婉自己出来当面选婿?

  搁在椅子上的手猛的紧紧的攥住了扶手。

  刚刚他就该拼着和崔季陵反目,也不同意他说的这件事的。

  但现在为时已晚,丫鬟已经去叫姜清婉过来了。只怕她都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一时等待的时间就变得很难熬起来。向来做什么事都从容不迫,现在一颗心却紧张的突突乱跳。

  何景明也很紧张,手掌心里都已经一片汗湿了。

  原本看刚刚的情势,姜天佑已经答应了薛明诚的求婚,他已经不抱任何希望了。但是没想到义父竟然还给他争取到了这样的一个机会......

  想想那次在靖宁侯府的时候,姜清婉对他的态度是很好的。还会对他笑。后来母亲每次从永昌伯府拜访回去,也对他提起过,姜姑娘说起你的时候面上也是带着笑的。

  心中不由的就又升起希望来。转头望着门口,心里期盼着姜清婉赶紧过来。

  这样的焦急等待,再短暂的时间也会觉得很漫长。

  薛明诚和何景明只觉得时间过的极其的慢,好不容易终于等到外面有脚步声渐渐传来。有丫鬟进来通报:“老爷,三姑娘来了。”

  门口的帘子被掀开,有碎金色的日光斜进来。就见姜清婉微微低头,走进了屋里来。

  薛明诚和何景明都觉得自己的一颗心仿佛提到了嗓子眼。就是崔季陵,也忍不住的望了过来。

  少女穿着一件杏黄色绣芍药花的褙子,桃红色的长裙。微垂着头,日光细碎中,能看到她鬓边簪着的祥云玳瑁步摇。上面垂下来的珍珠流苏随着她的走动在微微的前后晃动着。

  崔季陵心中一时大震,竟然猛的就起身从椅中站了起来。

  他的婉婉也有这样的一套衣裙。还有这支祥云玳瑁步摇。当年他去姜家做西席,第一日授课,婉婉就是穿着这样的一套衣裙,鬓边簪的也是这样的一支祥云玳瑁步摇。

  而现在,这个小姑娘一身的妆束穿戴竟然和她那时候一模一样。

  恍惚中只让崔季陵觉得,这就是他的婉婉。

  垂在身侧的双手不由的就抖颤起来。


  ☆、第124章 定下亲事


  姜清婉细问过来传话的丫鬟,就知道了前厅里面刚刚发生的事。

  一时心中既觉得荒谬愤怒,又觉得悲哀难过。

  崔季陵竟然这般逼迫姜天佑,让她自己出去挑选夫婿。

  他倒是全身心的为何景明着想了,但是有没有为她在着想过?

  不过他确实不知道她现在这副皮囊下的真实身份,只怕心中还会想着,让她能自由的挑选自己的夫婿,还是他这个做世叔的格外关照她这个做世侄女的吧?

  心中由不得的就觉得气苦起来。

  待要不去,但是姜天佑的话只怕她是违逆不得的。而且,她也有心想要气一气崔季陵,让他心里膈应膈应。

  于是想了想,就叫绿罗去找了这件杏黄色的褙子和桃红色的裙子来。

  这还是她没有入宫做陪读之前,孟姨娘听了姜老太太的吩咐,叫人给她做的几件衣裙里面的两件。她当时一眼就认出来她上辈子也有过这样的两件衣裙。还是崔季陵到她家做西席,初次授课那天她穿的。后来两个人成了亲,崔季陵也同她说起过,说当时他就觉得她极美,也心动了的。她听了,心中自是欢喜不尽。还笑话他当时却偏要做出那等冷淡的样子来,对她还那般的严厉。可不是心口不一的很?

  姜清婉不愿意想起以前的那些事,所以这两件衣裙自送过来她就没有再穿过,让绿罗放到了箱底。但是现在,她却偏要穿这一套衣裙。

  至于鬓边簪的祥云玳瑁簪子,虽则小细节上跟以前的那支不尽相同,但大体的样式上还是很相像的。

  而果然,现在她偷眼一瞥崔季陵,果然看到他很震惊的样子。

  心中不由的就几分畅快起来。但畅快过后,却开始觉得有几分悲凉起来。

  她这是在做什么?不是再不想跟这个人有任何关联?但现在却偏偏赌气做出这样幼稚的事来。

  就深吸一口气,竭力的让自己的内心平静下来。然后走上前,垂首敛目对姜天佑屈膝行礼,叫了一声父亲。

  随后也对厅中的其他人屈膝行礼,面上看起来再平和端雅不过。

  自她进厅,崔季陵的目光就落在她身上。这会儿也忍不住的追随。

  但是她始终是背对着他的,头也一直微垂着。

  那个人的背影也是这般的纤秀轻盈,纤腰盈盈一握。但是她死了,且死了已经有六年了。他再也看不到她,也再没机会圈着她的纤腰将她揽入怀中。

  想到这里,只觉心中一阵锐痛。身子都微微的佝偻了起来。

  而且他现在是在做什么?心中想着婉婉,目光却在看另外一位姑娘?

  崔季陵觉得他这样很对不起婉婉,便别过头看着别处。

  他的这一番异动其实很明显,但是现在薛明诚和何景明心中都很紧张,全部的注意力都只落在姜清婉身上,压根就不会去注意旁的任何事。

  而姜天佑原就是个心粗的,也没有过多注意。所以除了姜清婉,竟无一人察觉到崔季陵的异常。

  不过姜清婉这时已经逼迫自己不去注意崔季陵了。只言语态度柔婉的问姜天佑:“不知父亲叫女儿过来,是有什么话要吩咐?”

  姜天佑只得将叫她此行来的目的说明了。

  自来儿女的婚姻大事都是父母做主,从来没有问过女儿,还要叫她当面出来挑选夫婿的。若非崔季陵刚刚逼迫,姜天佑是肯定不会这般询问姜清婉的。

  姜清婉虽然刚刚就已经从那名丫鬟的口中知道这件事,但是这会听姜天佑说出来。特备还是崔季陵正坐在一旁,她也说不上来自己心中到底是个什么感想。

  其实也许压根就没有任何感想。可能都已经麻木了吧?

  不去理会旁边薛明诚和何景明看着她的紧张目光,她脑中快速的在想这件事。

  其实说起来也没什么好想的。

  身为永昌伯府的嫡女,她这辈子肯定逃脱不掉嫁人的命运。至于嫁给谁,何景明是崔季陵的义子,难道她要嫁给何景明,往后看到崔季陵的时候还要叫他一声义父吗?

  她已经觉得很累了,不想再跟那个人有任何一点瓜葛。

  就闭了闭眼。待睁开双眼的时候,眼中一片平静。

  也可以说是哀莫大于心死。

  “此事,女儿听凭父亲做主。”

  声音平静无波。不过意思已经表达的很明确了。

  薛明诚听闻,眼中瞬间就有了神采。竟是激动的差些儿就走过来握住姜清婉的双手。

  清婉选择了他!她选择了他!

  从来冷静,心中真实想法很少在面上显现出来的人,这会儿却是无论如何都压不住面上的笑意。

  与此相对,何景明却是眼中的神色一下子就暗淡了下去。

  到底还是空欢喜一场。

  崔季陵听闻此语,闭了闭眼,然后双目睁开,起身从椅中站了起来,同姜天佑作辞。

  相同的衣裙妆束,哪怕只是看到姜清婉的背影,他都忍不住的会想起婉婉来。

  想起来的时候,就觉得有刀子在扎他的心口一样,一阵阵的锐痛。

  还要看着这个很像婉婉的人选择其他的男子......

  还留在这里做什么呢?只是徒增伤悲而已。

  又对薛明诚拱手虚虚作礼:“改日薛国公大婚之日,我定然送上一份大礼。”

  他是个说话算数的人,既然现在姜清婉自己选择了薛明诚,他自然会履行他一开始说的话。

  薛明诚也懂得见好就收,同他客套的拱手寒暄,看起来再无刚刚的剑拨弩张。

  姜清婉一直背对着崔季陵,不想,也不敢看他。直到听到他的脚步声渐行渐远,一直紧绷着的身体才渐渐的放松下来。

  她不欲在这里多待下去,就低头敛目的对姜天佑说道:“父亲,女儿先告退了。”

  姜天佑知道她一个女儿家,刚刚竟然要让她过来当面询问她那样的话。哪个女儿家会不害羞呢?而且心中也很高兴她确实是个聪慧的,最后选了薛明诚。

  若她刚刚选的是何景明,有崔季陵在这里坐镇,只怕他也不得不答应她和何景明的婚事。

  于是现在听到她的这话,就很愉悦的挥了挥手,笑道:“好。你回去吧。”

  姜清婉应了下来,然后又转过身同薛明诚作辞。

  薛明诚心中正一团欢喜,眉眼间全都是温和的笑意,看着她的目光也越发的柔和起来。

  原本心中激动,想要握着她的手跟她说话,但姜天佑却在这里。

  而且她刚刚才当着众人的面选了他为夫婿,想必现在心中也是害羞的,他如何还能在此时硬要拉着她的手说话呢?

  左右这门亲事已经定了下来,往后还有一辈子,他何时想要跟她说话都是可以的。

  就柔声的说道:“你回去好生的歇一歇,改日我再来看你。”

  因见外面的风渐渐的大了,吹的庭院中的玉兰花树树枝摇晃个不住。而姜清婉只穿了这一身看上去还有些单薄的衣裙,就叫随从将斗篷拿过来。

  是一领银灰色的斗篷。是刚刚他一路披了过来,进厅之后就解下来递给随从拿着。

  姜清婉正要开口推辞,但薛明诚已经亲自动手将这领斗篷给她披在身后。

  姜天佑还在一旁看着,姜清婉只得开口谢过。不过一等出门,她还是立刻就动手将斗篷接下来,交由红药拿着。

  薛明诚看着她出门,直至她身影消失不见了,这才重又跟姜天佑说话。

  现在虽然已定下来是岳丈和女婿的身份,但姜天佑依然不敢在薛明诚跟前托大。好在薛明诚言语态度之间对他恭敬的很,姜天佑才渐渐的放松下来。

  说的无非是有关亲事的一些话。毕竟现在已经入了冬,离明年开春也很近了,成亲这样的大事,总是要提早开始筹备的。

  等薛明诚回了府,次日又特地进宫一趟,告诉了薛太后这件事。

  薛太后听了很高兴,当即就赏下了好些上好的丝绸锦缎给姜清婉,让她绣嫁妆。还有旁的一些东西。姜清萱听闻这件事,自然于她而言也会有很大的助力,就也赏下了许多东西来。

  永昌伯府众人自是不必说,这样的大喜事,谁人脸上不是一团喜气洋洋的呢?都开始筹备姜清婉的嫁妆起来。

  不过相比旁人的喜悦,姜清婉倒是显得平静的多。不过在姜老太太和姚氏等人的催促下,也开始慢慢的绣起嫁妆来。

  但心中到底是半点喜悦都没有的。

  忽一日过了小雪的节气,姜老太太的身子越发的大好起来。想起上次自己发下的愿心,就要带着姚氏和姜清婉一众府中女眷到城外的云林禅寺还愿去。


  ☆、第125章 寺中相见


  永昌伯府两位姑娘都有大出息,一位进宫做了太子良媛,一位和卫国公定了亲事,连太后都有赏赐下来,于是现在排场自然比以往不同。

  到那日,姜老太太坐了一乘八抬大轿,姚氏是四人轿子,姜清婉和姜清云共乘一辆华丽马车,由侍卫开道,浩浩荡荡的往郊外云林禅寺而去。

  云林禅寺原就位于京郊,离着京城一来一去还是要些时候的。而且姜老太太早就听说这云林禅寺是百年古刹,风景幽深。上了年纪的人,未免都信佛,于是姜老太太就想要在这寺庙中歇一晚,用了斋饭再走。

  一时到了云林寺,僧人接了进去,引着姜老太太等人参拜了各处大殿中的佛像。姜老太太就说了想要重塑佛像金身的事。

  僧人听了,自是喜不自胜,忙往上报了。知道她们要在寺庙中住一晚,忙叫僧人打扫了几间干净的厢房出来,又叫人去做素斋。

  一时等到用完晚膳,天色已渐渐向晚。

  难得姜老太太兴致竟然好的很,由桃叶扶了,领着姚氏,姜清婉和姜清云就在寺庙中闲走起来。说是一来消消食,二来看看风景,三来也可以听听晚钟。

  云林禅寺背后的青山栽的多是青松,此刻有风拂过,松涛阵阵。

  夕阳已下山,西边天空唯余晚霞。不过冬天的晚霞也并不绚丽,看上去总如同夹杂了点灰色一般,并不十分明亮。

  姜老太太一行人正在寺庙后院中闲走,但忽然就看到有两个人正急急忙忙的往后走。

  姜清婉上次在周辉家是见过陈平的,于是便一眼认出来走在前面的那个人。知道这是崔季陵的贴身侍卫。

  既然陈平在这里,那换而言之,崔季陵现在也在这云林禅寺中?

  姜清婉心中陡然抖颤了下。

  又见跟在陈平身后的那个人右肩上背了只药箱,想来应该是个大夫。

  能得陈平亲自领着的大夫,想必应该是崔季陵有疾。而且看陈平现在一脸焦急的样子,想必崔季陵病的很不轻。

  明明心中应该是很恨那个人的,恨不得他死了才好。但是现在知道他病了,还是忍不住的会去想他到底是怎么了。

  一时眼望着陈平和那位大夫快步转入旁侧的一条小路,她才收回目光。

  姜老太太和姚氏她们也看到了陈平和那位大夫。不过她们并不认得陈平,自然不知道这是崔季陵身边的贴身侍卫,只以为这是有其他香客留宿。

  寺庙中原本就常有香客留宿,分了男院女院,也算不得稀奇。

  于是姜老太太等人看一眼也就罢了,并没有去深究。随后在周边又走了走,就各回厢房去歇着。

  姜清婉和姜清云歇在同一处厢房里面。姜清云平常甚少出门,这还是头一次到云林禅寺来,小孩子家,自然觉得兴奋。就一直和姜清婉说话。

  姜清婉却有些心不在焉。

  自打和薛明诚定了亲事,每日被关在屋子里绣嫁妆,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总是会想起上辈子的事来。

  一方面想着上辈子崔季陵对她的好,一方面想着崔季陵后来对她做的那些事,连自己都有些糊涂起来,不知道到底哪个是真,哪个是假。

  夜色渐渐的晚了,姜清云毕竟累了一天,扛不住,由丫鬟服侍着去睡了。

  绿罗和红药已经铺好了家里带来的锦褥。知道姜清婉怕冷,还灌了个汤婆子放在被窝里,这才过来请姜清婉歇息。

  姜清婉起身站起来。她原也想上床歇息,但看了窗外的月色一眼,忽然叫绿罗:“我现在睡不着。外面月色甚好,你陪我出去走一走。”

  今儿是农历十四。虽然比不得十五、十六的月亮,但月色也如碎银一般,倾斜而下,照的各处明亮一片。

  绿罗听了,就去拿了一领斗篷过来:“姑娘,外面冷,您披着这件斗篷。”

  是一领粉色撒花缎面的夹斗篷,很能挡风。

  姜清婉依言披上,绿罗走过去打开门,主仆两个人一前一后的往外走。

  姜清婉一开始确实只是想出来散散心,但走着走着,就走到了傍晚时分看到陈平和那个大夫的地方。

  知道崔季陵肯定就住在前面不远处,她心中忽然就起了一个念头,想要过去看一看。

  其实云林禅寺占地很广,后院厢房很多,即便她知道崔季陵就住在那一块,但谁知道他到底住在哪一间厢房?

  理智上姜清婉是知道这一切的,但是情感上,她已经转过身,径直的往那边夹道走去。

  绿罗吓了一跳,忙快步的追过去。

  彼时姜清婉已经走到夹道里面去了。绿罗赶上,急切的说道:“姑娘,这里是男客住的厢房。咱们还是回去吧。”

  她只以为姜清婉不知这里是男客住的地方,所以连忙出声提醒。

  主仆两个人这时已经走过夹道了,迎面便见一溜儿的屋子。月光下就见这些屋子也是朱漆槅扇门,朱漆立柱,同大殿一样。不过看着就是比大殿要小些。

  看来是配殿,又或是罗汉堂之类的地方。

  姜清婉原也是一时冲动往这里来,这会儿被绿罗一提醒,也知道自己莽撞了。

  她虽然不是很在意自己的名声,但这事若让姜老太太和姚氏知道这件事,她肯定是说不清楚的。就想要立刻转过身回去。

  但这时忽然就听得前面不远处有破空之声响起,随即就是刀剑相击之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尤为的瘆人。

  主仆两个人都吓了一大跳。绿罗忙道:“姑娘,我们快回去。”

  说着,就伸手要来拉姜清婉。

  但她的手尚未碰到姜清婉,忽然听到前面有人在低喝:“什么人?”

  随即就听到一声尖锐的破空声,然后她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姜清婉刚刚听到前面刀剑相交的声音,立刻就想到了前几天崔季陵在半路上遇袭的事,心中就知道,只怕是上次刺杀不成功,这次又有人来刺杀崔季陵了。

  胸腔里的一颗心就高高的提了起来,情不自禁的就想过去看一看。

  但也知道她手无缚鸡之力,且刀剑无眼,过去只怕立刻就会被人误杀了。至于崔季陵,他身边有很多侍卫,要她来担心什么?

  就想要跟绿罗转身回去。但就听到有人在喝问,随即听到身后传来的一声闷哼,忙回头看时,就见绿罗已经晕倒在地上了。

  她心中震惊,忙蹲下来推绿罗,小声的叫她,但绿罗依然一动不动。

  此刻前面状况又有变化。刀剑相交的声音越来越密集不说,且渐渐的有向她这里而来的趋势。很显然,那伙人打架就要打到她这里来了。

  这个时候姜清婉若是想要自己一个人逃走还是有可能的。但看着晕倒在地上人事不省的绿罗,最后她一咬牙,还是没有跑走,而是双手托住绿罗腋下,四面望了一望,就朝着最僻静的那间配殿走去。

  想要两个人先在这里躲藏一会儿,等外面的那伙人都走了再回去。

  好在配殿的门一推就开了。

  姜清婉费力的将绿罗拖进去平放在地上,然后就着槅扇门里斜进来的月光检查绿罗身上各处。

  没有伤痕,也没有流血。手指放在她鼻尖下,呼吸还算平稳。看来应该是被人用石子之类的暗器打晕了,性命应该无碍的。

  知道这一点之后,姜清婉一直突突乱跳的心才安稳下来一点点,跌坐在绿罗身边。

  也是这时才察觉到自己的里衣竟然被汗给浸湿了。

  不够很快的,她胸腔里的一颗心又开始突突的乱跳起来。而且比刚刚跳的更厉害。

  因为她在抬头打量这配殿的时候,就看到正面挂了一幅画。

  画上的少女,杏黄色的褙子,桃红色的长裙,站在一株桃树下,手中拈了一枝桃花,正盈盈浅笑,颊边梨涡隐现。

  这分明就是上辈子的她啊。

  是什么人画了她的画像悬挂在这云林禅寺的配殿里?

  目光忽然又看到画像前面的条案上放的朱漆牌位。就着月光看时,就见上面金字写着先室姜氏闺名清婉生西莲几个字。

  竟然是她的牌位!

  而且这个字迹她是很熟悉的。笔力劲健,银钩铁画一般,分明就是崔季陵写的。

  他竟然在这云林禅寺里面放了她的画像,还放了她的牌位......

  姜清婉心中震惊的说不出话来。

  一时又看到牌位旁边放了一只匣子,禁不住起身走过去看,就见盒盖上用螺钿嵌了两朵芍药花,极是逼真。

  她看了一会儿那两朵芍药花,一颗心已经跳的如狂风中的树叶一般快。然后她抬起手,发现手竟然在发抖。

  不过还是慢慢的打开了盒盖。

  待看到里面放的东西,她再也忍不住,眼泪水扑簌簌的就沿着脸颊滚落了下来。

  怕外面还在厮杀的人会听到,她抬起右手,紧紧的捂住了自己的双唇。但眼泪水还是控制不住的一直滚落下来。

  匣子里面放的东西,都是她再熟悉不过的。《群芳志》孤本,她绣给崔季陵的那只墨绿色香囊,还有那支红珊瑚簪子。

  原本以为崔季陵既然都已经那般对她,这些东西他如何还会留着?肯定早就丢弃掉了。但是没有想到她现在竟然还会看到这些。而且看起来都保存的很好......

  特别是那支红珊瑚簪子,她记得是崔季陵送她的生辰礼物,她很喜欢,经常会戴,可后来被崔华兰给弄断了。但是现在,这支簪子竟然被修补的好好的,一点儿都看不出来曾经被损坏过。

  崔季陵他到底在想些什么?一方面那样待她,但另外一方面却又将这些东西保存的好好的。还在这配殿里面放了她的画像和牌位。

  姜清婉百思不得其解。

  而就在这时,旁边青色的帘子后面忽然闪出来一个人。

  姜清婉吓了一跳,忙往后倒退。

  手肘不小心撞到了长案上的香筒,只听得咚的一声响,香筒落到了地上。

  屋外的刺客听到了动静。姜清婉就听到外面有人在说话;“那间屋子里有人。”

  脚步声纷至沓来。且越来越接近。

  借着月光,姜清婉这时也看清了那个忽然从帘子后面闪出来的人。

  石青色的直身,冷峻的眉眼,竟然是崔季陵。


  ☆、第126章 寺中遇险


  崔季陵昨日从永昌伯府提亲失败出来,和何景明说了几句话,随后他也没有回靖宁侯府,而是直接回了云林禅寺。

  回寺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放有婉婉画像的配殿中静坐,跟她说话。

  画像中的婉婉身上穿的正是一件杏黄色绣芍药花的褙子,桃红色的长裙。鬓边云纹玳瑁步摇,跟姜清婉先前的穿戴妆束一模一样......

  自从他住进了这云林禅寺,每日至少要在这间配殿里面坐一两个时辰,但今日猛然的看到姜清婉和婉婉相同的穿戴,勾起以前的很多事来,心中思绪难平,竟是在这间配殿中坐了整整一晚。

  这段日子他原就过的如同苦行僧一般的清苦,身子已经很清瘦了,如何还经得起这般熬夜折腾?次日便渐渐的精神不济起来。

  陈平几次要请大夫过来给他诊治一番,但总被崔季陵呵斥住了。但后来见他脸色渐渐不好起来,甚至于又开始吐血,高热起来,显然是体内余毒又开始发作起来。陈平就拼着违抗他的命令,叫人快马去京城请了钱大夫过来。

  钱大夫虽然不是御医,但医术高明。前几次崔季陵余毒发作时都是他过来诊治的。而且这些年他也一直在给崔季陵调理身子。

  原本崔季陵的身子在他的调养下已经渐渐的好了起来,体内的余毒也很少发作,但是自从知道姜清婉的死讯之后,一连串接二连三的打击,连陈平都记不清他到底吐了几次血了。

  钱大夫过来一切脉,面色就凝重起来。忙拿了一瓶自己调制的解毒丸出来,倒了一颗出来给崔季陵服下。将剩下的递给崔季陵,又郑重的叮嘱他,每日一定要服用一颗,若不然,只怕华佗再世也难救。

  崔季陵接过,面上是淡淡的笑容。

  现在活着于他而言只是煎熬。死了也好,可以早日下去陪婉婉。所以这解毒丸服与不服有什么区别?

  钱大夫还在跟崔季陵说,他曾在一本古书上看到过,昆仑山上有一种雪菊,可解世间万毒。若能寻得此物,大都督体内的余毒自然不足为虑。

  陈平听了,立刻就要叫人出发去昆仑山寻找这种雪菊,但被崔季陵给止住了。

  钱大夫给的这瓶解毒丸他尚且不想吃,更何况那能解世间万毒的昆仑雪菊?

  便叫陈平送钱大夫回去。

  陈平待要再劝说崔季陵寻找昆仑雪菊的事,但忽然就见外面有侍卫冲进来禀报,说是有刺客来袭。

  陈平面上变色。

  前几日崔季陵半路遭刺杀,他们虽然抓到了一名活口,但尚且还来不及审问,刺客就已经咬舌自尽。

  随后他们从刺客所使用的兵器,所使用的毒,以及身上穿着的衣着布料入手,已经查出那些刺客来源于江湖中一个名叫绮红阁的秘密暗杀组织。

  但据他们所知,绮红阁是个□□的组织。也不知道是什么竟然有这样大的胆子,敢买凶暗杀崔季陵。

  而现在,又来一次暗杀。而且刺客人数比上次多了三倍不止。

  虽然经过上次遇袭的事后,陈平也增调了几倍的侍卫过来暗中保护崔季陵。原本双方是尽可一战的,但无奈这些刺客兵器上都淬了毒。且都是极霸道的毒,这些侍卫但凡被他们的兵器伤到,立刻就会发作。

  陈平见势不好,立刻叫崔季陵先离开云林寺,他率领其他侍卫断后。

  但崔季陵却没有要走的意思,只是往放着婉婉画像的配殿走。一边走,一边还神色平静的对陈平说道:“不用再管我。你们现在就出寺,去找周辉,他会好好的安置你们。”

  至于他,若能死在那间配殿里,也算是和婉婉死同穴了。

  只不过他才进配殿没多久,忽然就听到外面有脚步声传来。听起来那个人手上还拖拽了什么东西。

  崔季陵闪身躲在旁边的帘子后面,冷眼看着来人推门进殿。

  原本他手中已经暗扣了一只匕首,只待来人进屋就立刻飞掷出去。

  这里是安放婉婉牌位和画像的地方,他不允许任何人进来打扰她的清净。但是没想到进来的人会是姜清婉。而且当她看到婉婉的画像,她的牌位,还有匣子里的东西时竟然会激动成那个样子......

  联想到上次姜清婉对他说的她见过婉婉,婉婉已死的话,虽然后来经他查证姜清婉那极有可能是在说谎,但是从她每次提到婉婉时就忍不住的对他怀有恨意来看......

  崔季陵心中忽然就升起一个念头。

  这个姜清婉一定认得婉婉。

  想到这里,他立刻就从帘子后面闪身出来。

  姜清婉原本正在震惊和激动中,忽然看到一个人从帘子后面走出来,吓的差点儿就尖叫出声,胳膊还不慎打翻了长案上的香筒,发出很大的一声响。

  外面的刺客原本就在一直找寻崔季陵的踪影,这会儿听见屋里面发出来的声响,立刻就要推门来进来查看。

  崔季陵见状,长臂一伸,将姜清婉牢牢的禁锢在自己怀中,闪身重又躲入帘子后面。同时手捂住她的嘴巴,防止她发出声音。

  他身上有淡淡的薄荷气息,是刚刚吃过解毒丸的缘故。

  除此之外,这个怀抱是这样的让她熟悉。

  姜清婉的眼泪水一时越发的控制不住,断了线的珠子一般,沿着白皙的脸颊就不停的滚落下来。身子也在不停的发颤。

  这时配殿的门已经被人推开了,崔季陵探头往帘子外面看了看,就见有两名刺客进来。能看到他们手中拿着兵器在月光下闪着蓝幽幽的光。

  很显然,兵器上淬了毒。只怕还是见血封喉的剧毒。

  崔季陵眉头微皱。

  若只是手拿一般兵器的刺客,再多来两个他也不放在眼里,但是他们手里的兵器竟然有毒......

  这可就比较麻烦了。

  他虽然不怕死,但也不想死的太难看。婉婉是个喜欢干净的人,他不想到了九泉之下会吓到她。

  正想着这些事,忽然就察觉到手上一阵剧痛袭来。低头看时,就见是姜清婉张口狠狠的咬住了他的手掌。

  而且小姑娘看着还泪痕满面,连身子都在发抖。

  崔季陵心中一震。

  她这是在害怕,还是旁的什么?上次他在失控的马车前救下她时,她也曾在他的怀里泪流满面。

  但若只是害怕,为何姜清婉看着他的目光还那般的怨恨,以及哀伤?

  而且他的婉婉每次生气的时候也喜欢咬他。他还曾笑话她就如同小狗一般。而现在这个小姑娘也......

  不过已经来不及细究这些事了,那两名刺客已经发现了他和姜清婉。

  崔季陵以前只是个文弱书生,身无武功。从军之后虽然苦练过,但到底是半路出家,练不到极致。转而苦练射箭,是军中有名的神箭手,百步穿杨,百发百中。

  只是这近身搏斗上面到底要差一些。更何况还是面对这些自小就苦练武功,兵器上还淬了剧毒的刺客?。还要护着怀中的姜清婉。于是很快的就相形见绌起来。

  为了不让他们毁坏配殿中的牌位画像之类,他还特地的翻窗而出。当然,没有将姜清婉放下。

  一来,经过刚刚的事,他确信姜清婉肯定是知道婉婉的,他想好好的问一问她。二来,纵使想否认,但是他心中对姜清婉确实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总觉得她和婉婉极其的相似。甚至有时候他都会有一种错觉,她就是婉婉。

  这番打斗惊动了其他的刺客。他们都认出崔季陵来,转而抛弃其他侍卫,只来围攻他一个人。两个人渐渐的被刺客逼至后山。

  姜清婉几次想推开崔季陵,但还是被他紧紧的单手抱住。

  他心中清楚,若这会丢下她,她无疑就只有死路一条。

  好在最后陈平领侍卫来救,局势渐缓。眼见刺客即将被清剿,但这时就见几个刺客互望一眼,然后忽然都从怀中拿出一样东西来,对着崔季陵和姜清婉他们这里就奋力的扔了过来。

  竟然是炸、药。

  姜清婉在崔季陵的怀中看见,面上猛然变色。

  崔季陵自然也看见了,面色凝重起来。只是他待要抱着姜清婉躲闪,一来两个人所出的地方原就是方寸之地,背后就是峡谷,二来那几名刺客扔过来的炸、药极有技巧,竟是封住了两个人所有的出路。

  分明就是要炸死他们。

  陈平等人想来救,但如何还救得?只听得轰隆隆几声巨响之后,碎土碎石飞溅的到处都是。离得近的人都被那强劲的起浪给掀翻在地。

  待尘土落尽,硝烟散尽,陈平等人忙看原地,哪里还有崔季陵和姜清婉的身影?便是他们先前所站的地方悉数被炸毁,山石不停的往峡谷下面滚落。

  陈平心中一沉,忙赶过来看视。

  但原就是深夜,纵然有月光,又哪里能看得分明?眼中所见多是一片漆黑。不过耳中能听到水流的声音,想来峡谷下面应该是一条河流。

  而且听这水流的声音,这条河流应该还比较湍急。

  陈平的心中越发的沉了下去。简直都已经冰凉一片了。

  就算刚刚的那些炸、药没能炸到大都督,但是他现在落入这样的急流中......

  更何况他原就余毒发作,发热不止,身体很虚弱。


  ☆、第127章 马甲不保


  姜清婉上辈子是跳御湖自尽,心中对池塘湖泊之类的便存了恐惧之心,每每见着这些都宁愿绕路走,绝不近前。

  而现在,几声巨响之后,她就感觉到自己的身子往下急剧坠落。尚且还来不及惊呼,便有水灌进她的口鼻中来。

  已经过了小雪节气,又是深夜,山林湖泊中的水虽说还不至于冰冷刺骨,但也是很冰凉的。

  姜清婉很喝了几口水,立刻就想起上辈子她跳御湖自尽的事来。

  当时也是如同现在一般。很不好,很难受的感受。

  巨大的恐慌袭来,但她却无能为力,只能任由冰凉的河水不停的灌进她的口鼻,还有慢慢窒息的感觉。

  她心中由不得的苦笑。也觉悲凉。没想到连着两辈子,她竟然都是同一种死法。这可真的是,很不美好的体验呢。

  不过就在她放弃挣扎,任由自己的身子往下坠落的时候,就察觉到有什么东西用力的环住了她的腰,将她瞬间就从水里拉到了水面上来。

  是崔季陵。他伸臂环住了她的腰,救了她。

  窒息的感觉消失,重新呼吸到山林间清新的气息,姜清婉一刹那都没有反应过来,忍不住的剧烈咳嗽起来。

  待她回过神来,就看到崔季陵正在凝目看她。

  星月光下,他双眸平静沉稳,一如以往。仿似就算发生了天大的事,只要有他在,她便会觉得安稳。

  当年她被迫坐上去京城的马车,被孙兴平强迫堕胎,在浣衣局中吃辛受苦,最后愤而跳御湖自尽的时候,心中也不是没有幻想过这个人会从天而降,带她离开那些水深火热。但是他一直都没有来,一直都没有来。

  而现在,她重活了一辈子,想要忘却上辈子所有的事,也忘却眼前的这个人,不想再跟他有半点瓜葛,他又来救她做什么?

  他为什么现在要救她?为什么上辈子她在经受那些痛苦的时候他从来都没有出现?

  姜清婉忽然就忍不住,眼泪决堤而出。

  人便是这样,有的时候觉得所有的苦痛都能自己一个人担着。也确实勇敢的担了下来。但一旦遇到一个契机,哪怕只是一件很小的事,心中的委屈便会瞬间爆发出来,压根就没有办法控制自己的情绪。

  姜清婉现在便是这般。再没有平日她在外人面前的平和沉静,反而跟个孩子一样的哭着。看起来极伤心极难过的样子。

  且她心中实在是怨恨崔季陵。哭着哭着,就忘了平常告诫自己一定要远离这个人,万不能让他看出自己到底是谁的事来,张口便狠狠的一口咬在了崔季陵的胳膊上。

  两边悬崖陡峭,夜间又难视物,不容易攀爬上岸,所以两个人现在还在水里。崔季陵一手紧抱姜清婉纤细的腰肢,一手划水。猛然胳膊上剧痛袭来,他忍不住的闷哼一声。

  姜清婉却不管不顾,依然狠狠的咬着他没有松口。且一边咬,一边眼泪水还落个不停。

  崔季陵看着她,忽然就觉得心跳如擂鼓。

  他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眼前的这个小姑娘,其实就是他的婉婉。

  她们两个有相同的名姓,相同的一些习惯性小动作。连每次生气的时候喜欢咬他都是一样的。

  更甚至,她每次听到他提起婉婉的时候便会很激动,言语态度间全都是对他的怨恨......

  若她不是婉婉,怎会如此?

  而且,以往每次他看到姜清婉的时候,纵然是不一样的相貌,但总是会让他有一种她和婉婉极相似,甚至就是婉婉的感觉。

  一直以来他心中的所有疑问和不解瞬间凝成一个很大胆,也不可思议的念头。

  “你是婉婉?”他看着她,另一只手也伸过来,紧紧的握住姜清婉的一侧肩膀,声音急促又紧张,“你是不是婉婉?”

  姜清婉不答,依然死命的咬着他的胳膊。眼泪水还是难过的流个不停。

  以往婉婉虽然生气的时候也咬他,但也只是轻轻的咬,从来没有这般用力的时候。

  自然,这若是其他人,崔季陵绝对不能容忍。可若这是婉婉,即便她给他再大的伤痛,他也甘之如饴。

  就顾不上胳膊上的痛,只急切的问她:“你是婉婉,对不对?你是婉婉。”

  姜清婉这会儿是低着头在咬他的。他想要看她,就伸手去托起她的脸。

  因为急切紧张,也有激动,崔季陵的手都在发抖。也是黑夜,姜清婉又一直在躲,所以很难碰到她的脸。

  不过最后到底还是碰到了她的下巴。

  不顾她的挣扎,崔季陵手指紧钳着她的下巴,用力的就托了起来,迫使她抬起头来。

  月光银白,落在她的脸上。少女头发衣裳尽湿,满面泪痕。面色也是煞白的。不知道是因为冷的缘故,还是因为激动生气的缘故。

  “你是婉婉。你是婉婉,对不对?”崔季陵双目紧盯着她,目光焦急的在她面上逡巡,胸腔里的一颗心几欲跳出来,不停的重复着这句问话,“你是我的婉婉?你来找我了?”

  声音发颤,焦急的想向她求证。

  黑夜总容易撕下人的伪装,让人将心里最薄弱的一面露出来。绕是姜清婉自以为上辈子在宫里的那三年已经让她心如止水,无悲无喜。再次重生为永昌伯府的嫡女之后更是淡定平和,对着任何人任何事心湖都不会再起涟漪。可是这会儿,经过刚刚的一番生死边缘徘徊,现在又面对崔季陵这般询问,她还是几欲崩溃。

  原来就算有了那些负她的悲伤事,她也压根就做不到无视这个人,对他心如止水。她心中还是一直在怨他的。

  怨他为什么会那般待她。也怨他在她经受那么多苦痛的时候没有来救她。

  他明明就是她的一切啊。为了这个人,她当年可是什么离经叛道的事都做出来过。可最后他却是那般的辜负她。

  “我不是。”她哭着大叫,一面双手还用力的推着崔季陵的胸口,想要将他推远,“我不是她。她早就死了。难道你不知道?她是自己跳进御湖里自尽的。你不是设了她的牌位,挂了她的画像?现在你还来问我这句话做什么?”

  想要糊弄过去,但崔季陵却敏锐的发现了她话语中的漏洞。

  “我是告诉过你婉婉死在御湖里的不错,但是我从来没有告诉过你她是自尽的。你如何会知道她是自尽的?”

  崔季陵双手紧握着她的双肩,无论她如何用力的对他又踢又咬,依然丝毫不放开:“你就是婉婉,对不对?不然你怎么会知道这些事?你还跟婉婉一样,紧张的时候就会绞手指,生气的时候上齿就会轻咬右边的唇角。若实在是恼了,你还会咬我。”

  姜清婉愕然。

  她并不知道她自己有这些习惯性的小动作。可是崔季陵竟然会知道......

  崔季陵还在说那些他观察来的事:“你一样的喜欢花卉,会治风兰。且每当我提到婉婉的时候,你都会表现的很激愤。再有上次,你虽然在我面前撒谎,说婉婉已经死了,但当时你说婉婉手上生有冻疮。婉婉在浣衣局三年,寒冬腊月都要洗衣服,手上确实生了冻疮。但你怎么会知道这些?婉婉自进宫之后可是没有出过宫的。而你以前远在甘州乡下,更不可能进过宫。”

  婉婉手上生有冻疮的事,是孙姑姑那时告诉崔季陵的。孙姑姑自然说了许多婉婉在浣衣局里的事,当时崔季陵听了,只如同万箭穿心的痛。

  他心疼婉婉受的所有罪,恨不能以身替之。但只可惜婉婉已死,他纵然有以身替之的心也没有用。

  但若是眼前的小姑娘真的是婉婉......

  他以往读书的时候,志怪的书也有看过,里面就曾记载有借尸还魂的事。那婉婉是不是也是这样?

  忽然想起以前他遣出去查探姜清婉的人回来向他禀报的时候曾说起一件事。姜清婉以前在甘州乡下的时候性子极野,邻里之间说起她都会摇头,说她是很没有教养的一个人。但是来京途中,快到太原府的时候她曾落过一次水,随后高热几天,醒过来性子竟然慢慢的沉稳了起来。

  是不是那个时候婉婉就已经......

  而她们离开太原府遭遇强盗的时候,他一开始甚至压根就没有想过要出手搭救。

  现在想来,只觉后怕。

  “婉婉。”不顾姜清婉的挣扎,崔季陵伸手箍着她的纤腰,将她紧紧的抱在怀里,“你是婉婉。你肯定是我的婉婉。你肯定是。”

  她是婉婉。一定是。只能是。

  前几日他原就余毒发作,这会儿情绪激荡之下,只觉喉间一阵腥甜,忍不住就吐了一口血出来。

  不过心中实在是狂喜,压根就顾不上这些。只不停的低头亲吻着姜清婉的头发,一遍遍的叫着她:“婉婉。婉婉......”


  ☆、第128章 深夜求证


  崔季陵醒过来的时候正是傍晚时分,有淡金色的夕阳透过雕花窗子斜进来,将屋里的一切都笼上了一切柔和的光晕。

  是他在靖宁侯府的卧房。

  头痛欲裂,也遍身滚烫如火烧。

  他拧着眉,抬手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

  晕倒之前的事忽然悉数涌入脑中,他心中震惊,猛的起身坐了起来。

  他记得在云林禅寺的时候他遭遇刺客刺杀,后来炸、药落地爆炸的前一刻,他抱着姜清婉一起跳入峡谷的河流中才躲过一劫。

  随后他疑心姜清婉是婉婉借尸还魂而来,但姜清婉却一直否认。后来更是用力的伸手推开他。

  他前几日原就余毒发作,抱着姜清婉跳下峡谷的时候身子也被水底的石头割伤。而那会儿心神激动之下,被她那样狠狠的一推,也完全没有注意到旁边,后背竟然撞上了一块水中的大石头。当即就觉喉头一甜,眼前一黑,整个人就晕了过去。

  而他现在好好的在家里。那婉婉,他的婉婉......

  陈平和周辉原本正在外面的明间里面轻声的和钱大夫说话,询问崔季陵怎么还没有醒,身子到底有没有大碍的事,忽然听到卧房里面传出来声响,两个人赶忙过来看视。就见崔季陵正扶着床柱摇摇晃晃的起身想站起来。

  两三日水米未粘牙的人,而且原就身子虚弱,这会儿连站起来都困难。只觉全身发软,一动眼前就满是金星乱绕。

  周辉忙上前,伸手扶着他在床沿上坐下,一面问他:“大都督,您可有觉哪里不适?”

  隔着寝衣,都能感受到他身上滚烫。可见烧的实在厉害。

  崔季陵不答,只抬头急切的问陈平:“婉婉......,姜姑娘在哪里?”

  陈平和周辉没想到他醒过来第一句话问的竟然会是姜清婉。那个小姑娘什么时候在大都督的心里这样的重要了?

  陈平就回答着:“属下找到您和姜姑娘的时候,姜姑娘就被卫国公送回永昌伯府了。现在她应该在家里。”

  “薛明诚......,”崔季陵双眼微眯,眉眼间的神情渐渐凌厉起来。

  他都已经快要忘了薛明诚和姜清婉已经定了亲事的事。想想薛明诚前去永昌伯府求亲的那日他也是去了的,不过却是代何景明去求亲的。

  若姜清婉不是婉婉便罢了,若她真的是婉婉......

  崔季陵扶着床柱的手猛然握紧,心脏也漏跳了一拍般。

  他这做的都是些什么混账事?!竟然帮着自己的义子去跟自己的妻子求亲。还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妻子被其他男人求亲成功。

  他现在只懊恼的恨不能反手就给自己一刀。

  忽然又想起那日姜清婉身上的装束穿戴来。

  当时只觉震惊,但并没有,也不敢往其他方面想,心中还以为只是巧合。但现在想来,那绝不可能是巧合。

  她分明就是婉婉。一定是她。

  崔季陵心中激动起来,手扶着床柱就要立刻站起来。

  只可惜他一动就发现全身无力,眼冒金星,后背被石头割伤的地方也火辣辣的痛,想要走动一步都难。只能喘息着又在床沿上坐了下去。

  他心中明白这是连日来他不停糟蹋自己的身子,明明余毒发作却不肯吃药,那夜在水中也被石头撞击割伤所致。

  便吩咐陈平:“速去将钱大夫请过来。”

  他要好起来。他要立刻就过去见姜清婉。他要逼问清楚她到底是不是他的婉婉。

  陈平和周辉闻言大喜。

  自从知道夫人的死讯之后,崔季陵就一直糟蹋自己的身子,甚至萌生了死意。他们看在眼里也急在心里。只可惜纵然百般劝说依然没用。

  但现在大都督竟然主动的叫钱大夫过来。

  岂不是他有了求生的意愿?

  陈平忙说道:“钱大夫现在就在外面的明间,我立刻去将他请进来。”

  说罢,转过身就往外跑。

  一面跑,一面心中还忍不住的想着,大都督忽然这般,难道是因为姜姑娘之故?想想那日找到他们两个的时候,大都督纵然昏迷着,但手还一直紧紧的攥着姜姑娘的胳膊。他们费了好大的力气也掰不开他的手。当时卫国公在旁边看着,一张脸全都沉了下来。

  但不管如何,只要大都督有了求生的意愿,那就是好的。

  急急忙忙的请了钱大夫进卧房来给崔季陵看视。

  一番切脉后,钱大夫的神情较那日在云林禅寺的时候越发的凝重。

  不用说,肯定是崔季陵的身体状况越发的糟糕起来。

  先前给崔季陵的那瓶解毒丸早在水中浸湿,不能再用了。钱大夫忙重新拿了一瓶新的解毒丸出来,先让崔季陵服了两颗,又交代以后一定要每日服用。

  崔季陵伸手接过,面上神情郑重。甚至还询问起钱大夫有关昆仑寒菊的事。

  虽然姜清婉那一直在否认她不是婉婉,他现在也不敢完全肯定姜清婉就是婉婉,但是他心里还是有极大的把握的。

  接下来,就是要姜清婉自己承认这件事,这样才能确保万无一失。

  而一旦确定此事,他是肯定要好好的保重自己的身子的。若不然他现在死了,岂非和婉婉两个人又要再次阴阳两隔?

  周辉和陈平在旁看见,心中都是喜不自胜,只觉连日来的担忧都一扫而空,面上不约而同的都有了一丝笑意。

  钱大夫回答完崔季陵的话,又提笔开了药方。陈平接过来,亲自送钱大夫出屋。又叫了个侍卫拿着药方速去药铺抓药。

  等他回到里间卧房,就见崔季陵正在询问周辉当日找到他时的场景。

  那日崔季陵遇袭,炸、药响过之后原地便无人影。黑夜也看不清峡谷下面的情形,只隐约知道有一条河流。

  陈平心中焦急,连忙叫人飞马去告知周辉此事。让周辉立刻遣人手过来到峡谷下面搜寻。同时绿罗那丫鬟也醒了过来,告诉了姜老太太和姚氏这件事。姜老太太和姚氏既惊且惧,也连忙叫人去通知了姜天佑,叫人手过来帮忙。

  结果后来非但是姜天佑过来了,连薛明诚也过来了。

  底下的峡谷能有多大?三班人马一起搜寻,在日出东方之时就找到了他们两人。

  彼时他们正在一块水中的大圆石上。崔季陵昏迷不醒,姜清婉却是着醒的,正跪坐在崔季陵身边,一脸担忧的看着他。

  众人连忙涌上前,要救他们两个人到岸上来。但这时就发现崔季陵的手在紧紧的握着姜清婉的胳膊,铁钳一般,无论如何都不能掰开。最后还是薛明诚沉着脸走过来,不由分说的就用力将崔季陵的手扯了开来。

  按照周辉的描述,若再不能将崔季陵的手从姜清婉胳膊上扯下来,看薛明诚的那意思,简直就要拿把刀过来砍断崔季陵的手一般。

  崔季陵听了,唇角微微冷笑。

  他握着他妻子的胳膊,什么时候由得他薛明诚来干涉了?

  但忽然又想起那日薛明诚去永昌伯府求亲的时候他也是在的。竟然就那样眼睁睁的看着薛明诚求亲成功而没有阻挠,甚至还说等他们两个人大婚的时候他会送上一份贺礼......

  恨不能时光倒流回那日,狠狠的抽那个时候的自己一耳光,骂一句蠢货才好。

  正懊恼时,又想起那日是姜清婉自己选择了薛明诚。

  他心中立刻就开始觉得恐慌起来。

  薛明诚相貌俊美,气度闲雅,又是卫国公。而且年纪还比他小六岁,婉婉会不会......

  无论如何都再坐不住,就叫了陈平过来,吩咐他叫几个身手好的侍卫过来随他出门。又让他去将前些时候他吩咐暗中跟随查探姜清婉可有异常的那个暗卫叫过来。

  一面又叫周辉过来,低声吩咐他下去准备一应所需的东西。

  陈平和周辉心中都很震惊。前者不明白现在都已经入了夜,大都督也才重伤刚醒,这样着急出门是要去哪里?而后者震惊的则是,大都督让他准备的那些东西,是要做什么?

  不过崔季陵没有给他们时间细想这些事。动作快速的穿上了一件墨蓝色的直身,往外就走。

  外面夜凉如水,陈平连忙拿了衣架上搭着的石青色直身追过去给他披上。并连声的吩咐人快备马。

  一时几人在大门前上马疾驰,待望见永昌伯府时崔季陵便勒住马,然后翻身下马。

  吩咐两名侍卫留在原地照看马匹之后,崔季陵就率先往前快走。

  待到了永昌伯府的院墙外,崔季陵叫了那个暗卫过来,询问他姜清婉住在永昌伯府何处。

  那次他怀疑姜清婉撒谎,一方面让人去甘州查探姜清婉的过往,看她是否真的如她所言曾经见过婉婉,另外一方面还遣了一名暗卫暗中查探姜清婉,看她是否有异常。

  只是后来暗卫一直回报说姜清婉并无任何异常之处,且姜清婉入宫之后暗卫也无法入宫,无从得知宫中情况。所以崔季陵便召回这名侍卫,让他不必再暗中跟随查探姜清婉的情况。

  暗卫说了姜清婉住在松鹤堂东厢房的事,崔季陵便让他头先带路。

  陈平至此时才知道他家大都督这夜半出门,原来是翻墙来找姜清婉。

  虽然以前他就隐隐约约的察觉到大都督对姜清婉有些不一样,但是没想到他竟然会半夜前来翻墙找她。

  而且论起来两个人还是世叔和世侄女的关系......

  所以想想这事还真的是,挺让人震惊的。

  不过只要能让大都督重新振作起来,这世叔和世侄女的关系也没什么。左右又不是亲叔侄,怕什么?

  就安心的跟在崔季陵身后翻墙进永昌伯府。

  永昌伯府虽然有守卫,但他们三个人身形都很迅捷,自然不会惊动那些护卫。

  只是一路到了松鹤堂的东厢房,就见里面空荡荡一片,哪里有姜清婉的身影?便是旁的半个人影也没有。

  崔季陵心中急切,眼角余光看到院子里有个守夜的丫鬟,便低声吩咐陈平去将丫鬟擒来,逼问她姜清婉在何处。

  三个人虽然未蒙面,但都站在阴影里。且此夜无月,星光也暗淡,所以丫鬟也看不清楚他们三个人的相貌。

  一番逼问之下,丫鬟很快就交代出姜清婉现在住在碧梧院的事。还说了碧梧院在何处。

  陈平听完,不待崔季陵吩咐,就重重的一个手刀劈向丫鬟后脖颈,那名丫鬟顿时就昏迷了过去。

  随后三人依着丫鬟所说,一路往碧梧院而来。

  这所院落之所以名叫碧梧院,是因为院子里有一棵遮天蔽日的梧桐树。不过现在已是冬季,梧桐叶早就落尽,唯有光秃秃的枝丫随风摇晃。

  好在墙角青竹的叶子依然一如既往的青翠,为这院子平添一丝绿意。

  崔季陵吩咐陈平和暗卫在碧梧院外等候,自己则翻墙进入院子。

  已过二更,碧梧院里的丫鬟婆子都已经睡着。正面的三间厢房也没有亮灯,漆黑一团。

  崔季陵清楚的记得,婉婉最讨厌有西晒的屋子,所以这会儿他便径直的往东次间走。

  轻轻推窗,就着暗淡的星光往里一望,能隐约看见一张床。床上的绸帐也放了下来。

  果然是卧房。

  房里并无丫鬟值夜。这也是婉婉的习性。她入睡的时候喜欢安静,以前还在娘家的时候也不喜房中有丫鬟值夜。

  崔季陵心中既酸且涩,紧张的手心直冒汗。

  虽然他心中是有很大的把握,姜清婉就是婉婉,但万一她真的不是呢?毕竟借尸还魂这样的事,以往他也只在志怪小说里面看到过,从来没有亲眼见过。

  而且若姜清婉真的是婉婉,她为什么不告诉他这件事?甚至见到他的时候还一直恭顺的叫他世叔,还当着他的面选择要嫁给薛明诚......

  一番踟蹰之下,最后终究还是一咬牙,翻窗而入。

  落地的时候脚步声特意放重了些,果然惊醒了睡在床上的人。

  “是谁在外面?”

  明明只是一道略带沙哑的询问声,但是听在崔季陵的耳中,只让他心神震颤,眼中险些就落下泪来。

  这样熟悉的感觉。她就是他的婉婉,绝对不会错。

  想要开口说话,但几次张口,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只待床上的人又问了一遍,声音也较刚刚提高了,他才颤着声音开口。

  “婉婉,”他声音也很沙哑。而且能听出来带了一丝哽咽,“是我,你的夫君。我来找你了。”


  ☆、第129章 解释澄清


  那夜姜清婉在冰凉的河水中浸了好长时间,回永昌伯府后就开始发热。这几日总是过的昏昏沉沉的,猛然的听到崔季陵叫她婉婉的声音,还只以为她这是在做梦。

  不曾想后面他竟然说出我是你的夫君这样的话来。

  他还有什么脸面说是她的夫君?而且,他竟然深夜闯入他的闺房里来。

  这个人简直就是个疯子。

  就算当时崔季陵昏迷过去之后,她见他面色煞白,唇角有血,心中有过一时半会儿的不忍和心疼,拼了命的将他拖到了就近的一块大圆石上,并一直守候在他身边没有离开。但回到永昌伯府之后她想起这事,只责怪自己的蠢笨。

  她倒是心疼崔季陵,可她上辈子受那些苦的时候谁心疼过她?

  由不得的心肠就又坚硬了起来。

  于是这会儿听到崔季陵说的这两句话,她就起身坐起。不过并没有撩开床帐,只微微冷笑着说道:“世叔这话可就说的差了。我一个闺阁女子,尚且云英未嫁,何来夫君一说?即便有,我与薛国公已定亲,也该是他自称我夫君才是,如何轮得到世叔来自称?世叔怕不是认错了人?”

  又咬牙说道:“虽说你是我世叔,但如何能擅闯我的闺房?若被人知道,我的名声还要不要了?还请世叔速速离开。”

  一番话说的既冷静又绝情,就如同一根寒冰磨出来的尖锐细针,猛的扎向崔季陵的心脏中。既难过又心酸。

  他知道姜清婉只怕是对他多有误会,孙姑姑那会儿对他说的话便是姜清婉告诉她的。

  怨不得婉婉会怨恨他,对他说这些话。

  就快步走过去,伸手撩开床帐。

  淡蓝色撒花的床帐一撩开,就看到姜清婉正坐在床上。

  就着窗外不甚明亮的星月光,能看到她穿着月白色的寝衣。一头秀发微绾,流水般的倾斜在她的肩头后背。

  姜清婉没料想到崔季陵竟然不发一语的就过来撩开床帐,反倒怔了一下。待反应过来之后,她由不得的就越发的恼怒起来。

  “世叔这是做什么?”她一张俏脸全都撂了下来,“纵然你是我世叔,但毕竟男女有别。你这样深夜闯我闺房,还......”

  一语未了,她放在锦被上的双手忽然被崔季陵紧紧握住。

  他的手掌冰凉,但望着她的目光却是灼热。

  “婉婉,”崔季陵在床沿上坐下,想要拥她入怀,却被姜清婉挣扎开。便没有坚持,只不容拒绝的将她温软的双手合在掌心里,“你不用再说这样的话。我知道你是我的婉婉。”

  “谁是你的婉婉?”

  姜清婉用力,想要将自己的双手从他的手掌心中抽出来。但无奈崔季陵握的极紧,她便是一张脸都涨红了也未能如愿。只得发狠说道:“世叔莫不成是个聋子?刚刚我说的话难道你没有听明白?你认错人了。我是永昌伯府的嫡女,你的世侄女,并不是你口中的婉婉,你的妻子。”

  无论如何她都不会承认的。谁知道她一旦承认了会发生什么事?

  但显然崔季陵今夜是势必要她承认这件事的。见她这般否定,心中又是悲伤难过,又是紧张不安。

  悲伤难过的是,原本他们两个人是一对恩爱夫妻,但后来发生那些事,姜清婉对他误会颇多,心中也一直怨恨他。紧张不安的则是......

  他也确实真的害怕姜清婉不是婉婉。

  若他认错,岂非所有期望皆破碎?那他真的是要绝望了。

  就望着她,急切的解释着:“婉婉,我知道你现在心中肯定怨恨我。但你听我说,当年的那些事,并非我所为。”

  就将孙映萱如何的撒谎骗她,腹中有了他的孩子,如何的和孙兴平,崔华兰如何将她掉包作为贡女送上京,又如何的临摹她的字留下了那封休夫书和信的事说了出来。

  说到最后,双目泛红,声音沙哑,握着姜清婉的手越发的紧了起来。

  “......当时我查出来这些事,知道你受了那么多的苦,最后竟然跳御湖自尽。婉婉,我,我真的是肝肠寸断,剜肉剔骨一般的痛,恨不能立刻就随你同去。只是我私心里总还想多记得你几年,也折磨自己几年,这才敢去九泉下向你赔罪。好在天可怜见,竟然让你重生。婉婉,我真的是喜不自胜。我知道你现在心中肯定怨恨我至深,我也不奢求你能原谅我。当年确实是我没有护好你,心中也不信任你,见了孙映萱伪造的那封休夫书和那封信竟然信以为真。我只求你能给我机会,让我余生能好好的赎罪。”

  说到这里,他低下头,埋首在姜清婉的掌心,语带哽咽的说道:“婉婉,不要再折磨我了。求你,告诉我,你就是我的婉婉。”

  听完崔季陵的这一大番话,姜清婉只觉心中震惊不已。

  若果真如崔季陵所说,那当年的事,其实是孙映萱一手策划出来的?而崔季陵竟然毫不知情?甚至他也是个受害者。

  她低头看着这个埋首在她掌心里的男人。

  她现在看不到他的脸,只能看到他头顶的头发。

  算起来他今年也才三十岁出头,但是竟然有了白头发。他的双肩还在轻微的抖动,姜清婉能察觉到自己手掌心中有滚热的水滴落。

  是崔季陵的眼泪水。

  她以前从来没有看到过崔季陵哭。印象中他总是清冷的,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偶尔床笫之间有隐隐邪肆的时候,面对着她的时候脸上也会有温和放松的笑容......

  他竟然也会哭。而且哭的还这样的压抑难过。

  姜清婉只觉得自己的一颗心如同泡在黄连水中。又苦又涩,眼泪也忍不住的滚落了下来。

  但是上辈子她受的苦难实在是太多了,好些事也是亲眼见到,亲耳听到,心中也一直那般认为。即便现在崔季陵告诉她这些话,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应不应该相信。

  而且即便她信了,知道这些事都与崔季陵无关,她也不可能承认自己是婉婉。

  上辈子她为爱冲动不顾一切,纵然和崔季陵再恩爱,但她所受崔母和崔华兰的嘲讽却是事实存在的。其后三年在宫中浣衣局所受的苦难即便现在想起来依然心惊。这些是无论如何都不能抹去的。

  她如何还能心无芥蒂的跟崔季陵在一起?而按照崔季陵的性子,一旦她承认自己是婉婉,他是绝对不会对她放手的。

  就微仰着头,将眼中未流出来的眼泪水硬逼了回去。然后说道:“世叔你说的这些话我听不明白,跟我也没有关系。我早说过,你认错人了。我不是你的妻子。而且借尸还魂这样的事,原就只是志怪小说里的事,都是骗人的。世叔就不要臆想了。你还是快些走吧。若不然,我这就叫丫鬟进来。”

  虽然她很想做出冷漠的样子,但心中到底是太震惊,也太难过,所以说话的声音难免还是带了一丝抖颤。

  崔季陵敏锐的感觉到了,抬起头要来细看她的脸。

  姜清婉躲避,却被崔季陵抬手握住她的脸,让她只能面对着他。

  就见她面上泪痕未消,眼眶也是红红的。

  “你这是做什么?”姜清婉发起怒来,“我说过,我不是你的妻子。你快放手。”

  崔季陵苦笑:“你若不是婉婉,听了我说的话何必哭?婉婉,你心中肯定还在怨我,只怕也不信我刚刚说的话。不过没有关系,我会让你相信的,也肯定会让你承认你就是婉婉。”

  说着,就松开她的手起身站起来。

  姜清婉原本以为他这是要离开了,却见他只是走去将旁边衣架上搭的衣裙拿了过来。

  是一件粉紫色缕金梅花纹样的长袄,一件米黄色的长裙。

  且拿了这两件衣裙过来之后,竟然亲自动手给她穿。

  姜清婉吓了一跳,忙往床的里侧躲,却被崔季陵不由分说的按住,然后抱在他腿上坐好。

  一面动作灵活的给她穿衣裙,崔季陵一面还苦笑着说道:“你躲什么?你忘了以前,天冷的时候你不愿意起床,早上都是我将衣裙在熏笼上烘暖,然后叫你起来,给你穿好?”

  好些年未给她穿过衣裙,现在能再做这样的事,心中实在是欢喜。也感慨良多。

  姜清婉这会儿也实在是气的狠了,就忘了要掩饰,脱口而出就怒道:“崔季陵,你放开我。”

  一张俏脸气的双颊都有红晕,一双纤眉也扬了起来。

  崔季陵听闻,心中一阵酸涩。但同时也是高兴的。

  以前婉婉便是这般,若对他恼怒了,便会气的连名带姓的叫他,一双纤眉也会扬起来。

  这如何不是婉婉?

  看着她微带红晕的脸颊,忍不住的凑过去亲吻了一下。然后在姜清婉转头怒瞪她的时候立刻闪开,低低的说道:“怎么不叫我世叔了?婉婉,我已经很久没有听到你叫我了。你再叫我一声。”

  姜清婉这才知道自己刚刚冲动之下说了什么话。心中顿时一惊。如何还敢再叫他?就闭紧嘴巴不肯再说一个字。

  崔季陵见状苦笑。手中动作不停。

  他以前给姜清婉穿衣服都是穿惯了的,很快的便将长袄和裙子给她穿好。担心她还会冷,便将自己身上披的石青色斗篷取下,给她披好。还细心的将兜帽给她罩上。然后打横将她抱起,往屋外就走。

  姜清婉又是气,又是恼。也不知道他到底要做什么,就一边挣扎,一边低声怒道:“你要带我去哪里?放开我。不然我可就叫人了。”

  崔季陵低下头,隔着兜帽小心翼翼的亲了亲她的脸颊,然后也低声的说道:“你叫人来我也不怕。你叫一个来,我就杀一个,叫两个来,我就杀一双。婉婉,你知道的,我是个说得出就做得到的人。”

  姜清婉知道他确实是这样的人。当下被他紧抱在怀中,心中也不知如何是好。只能狠狠的瞪他一眼。

  被她这样瞪着,崔季陵竟然觉得心中欢喜至极。

  只要她好好的活着,哪怕是心里再怨他再恨他,那都是很好的。

  忍不住的又低头隔着兜帽亲了她的脸颊一下,然后轻声的说道:“婉婉,我爱你胜过我自己的命。你放心,我绝不会做伤害你的事。你不用害怕,更不用提防我。我只是想带你去见一个人,让你能相信我说的话,知道当年事情的真相。”

  自然,也一定要她承认她就是他的婉婉。


  ☆、第130章 无奈逼迫


  崔季陵抱着姜清婉跃墙而出,在一旁望风的陈平看到他出来怀中竟然抱了个人,大吃一惊。

  虽然姜清婉的头脸都被崔季陵用斗篷上的兜帽遮盖的严严实实的,但陈平还是能猜得出这是谁。

  夜闯越府翻墙夜闯人家闺阁就算了,竟然还要将人掳走......

  大都督这可实在是疯狂。

  不过眼看崔季陵脚步不停的一直往前走,陈平忙压下心中的震惊和惊讶,和暗卫追了过去。

  一路翻墙出了永昌伯府的院墙。虽然中间也遇到了永昌伯府的侍卫,但三个人都成功的躲避开,没有教任何人发现。

  姜清婉被兜帽罩着,眼前一片漆黑,压根什么都看不到。想要伸手解开兜帽,但兜帽的另一侧被崔季陵紧紧的捏着,无论她使出多大的力气都不能拽动分毫。气的她暗中直咬牙。

  不过到底还是不敢出声喊叫的。她知道崔季陵先前说的话不是在开玩笑,所以就算她的叫喊引了人过来,但也半点用都没有。

  只能攥紧双手,暗中生着闷气。

  眼睛不能看到东西,其他的感官就变得格外清晰起来。姜清婉能感觉到崔季陵走的很快,但还是稳稳的抱着她,尽力不颠她一下。

  明明那晚在云林禅寺她亲眼看到崔季陵吐血,也看到他的后背重重的撞上了水里的大石头,随后也昏迷了过去,现在背上的伤应该还没好,但现在抱着她的双臂却很用力,一点儿都看不出来他前两日还是个病重的人。

  也不知道他到底得了什么病。想想她也不是第一次看到他吐血了......

  心中正漫无边际的想着这些事,忽然就觉得身子腾空而起。

  她心中一紧,双手下意识的就攥紧了崔季陵的衣裳前襟。

  随即就察觉到脸颊那里有一阵温热的气息传来。就算隔着兜帽,那气息也如此的熟悉。

  肯定是崔季陵看她拽他衣襟,低头亲吻她的脸颊,想要安抚她,让她不要害怕。

  就忙松开了他的衣襟。

  紧接着兜帽就被掀开。

  虽然已入了夜,星月光也暗淡,但还是能模糊的看清周边的景物。

  就看到前面路口那里竟然有好几匹马。崔季陵等人一走进,立刻就有侍卫从旁边的隐蔽处走出来对他行礼。

  崔季陵目不斜视,只快步的走到一匹黑马前小心的将姜清婉放上马背。

  姜清婉以前从来没有骑过马,猛然被放到马背上,忍不住的就有些惧意,全然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不过崔季陵将她放上马背之后就立刻翻身上马,牢牢的将她护在自己怀里,还低声的安抚着:“别怕。我在这里。”

  纵然隔着冬日厚厚的衣服,但这样被他抱在怀里,姜清婉觉得自己的后背还能感受得到他身上温热的体温。

  惊惧不再,恼怒又生,不由的就低声的呵斥他:“你到底发的什么疯?我已经跟你说过好几次,你认错人了,你为何总是不信?”

  崔季陵看她一眼,没有说话,双腿一夹马腹,马儿就开始跑了起来。

  姜清婉吓的脸色发白,不敢再说话了。身子也不由自主的往崔季陵的怀里缩了缩。

  崔季陵低头看见,唇角微弯。然后越发的小心护着她。

  一路到了靖宁侯府,崔季陵翻身下马,然后才动作轻柔的将姜清婉抱下马背。

  且抱下来之后也完全没有放手的意思,一路抱着她进了大门。

  旁边还有这么多人看着呢。

  姜清婉又是羞,又是气,沉着一张俏脸就怒道:“你放开我。我自己会走。”

  崔季陵低头看她一眼,然后抬头,继续抱着她往前走。

  分明没有将她说的话听进去。

  姜清婉气的两条胳膊都软了下来,恨不能再狠狠的咬上他一口才好。

  崔季陵一路脚步极快。姜清婉被他打横抱着,目光所及之处,都是前几次她来靖宁侯府没有到过的地方。

  很快的就到了一所独立的小院前。进了院门,竟然看到一棵一人合抱不过来的梧桐树。倒比她现在住的碧梧院里的那棵梧桐树还要粗一些,高一些。想必春夏的时候必然枝叶如盖。

  正面的三间上房内皆是灯烛明亮,周辉正站在门外的廊檐下等待。

  一见崔季陵回来,他忙快步走下台阶迎过来。

  “大都督,你回......,”刚问得几个字,忽然一眼看到崔季陵怀中抱的姜清婉,只震惊的双眼都睁大了,剩下的话也忘了说。

  崔季陵直接无视他,抱着姜清婉就进屋。

  进屋将姜清婉放在太师椅中坐好,他也没有走开,而是双臂分开撑在太师椅的两边扶手上,低头看她,问道:“你还要坚持说你不是婉婉?”

  姜清婉抬起头,赌气看他。

  前面她虽然见过崔季陵几次,但心中一直怨着他,所以从来没有仔细看着他。更没有这样近距离的看着他。

  而这会儿两个人隔的这样的近,近的她能看到崔季陵瞳孔中清晰的映着她的身影。

  姜清婉怔了一下,但随后就扭过头不看他。只倔强的说道:“我说过,你认错人了。我不是你口中说的那个人。”

  崔季陵深深的看她一眼。然后也不再说话,而是转过身叫道:“周辉。”

  刚刚周辉见崔季陵抱姜清婉进屋,他不敢跟进来,就站在外面。这会儿听到崔季陵在叫他,才走进来,问道:“大都督,您有何吩咐。”

  “将那个人带过来。”

  周辉应了一声,转身走出屋。

  姜清婉能听到周辉在吩咐侍卫的话,叫将那个人带过来见大都督。她心中很有些疑惑,不知道崔季陵让她见的这个人到底会是谁。

  她还记得崔季陵先前说的话,仿似只要她见到这个人,她就一定会承认自己到底是不是婉婉。

  忍不住的就去看崔季陵。就发现他竟然目光沉沉的在看她。

  想必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压根就没有移开的时候。

  姜清婉双唇轻抿,心中有些不安。放在膝上的手指不由的开始绞紧。

  崔季陵一眼便看到她这习惯性的小动作。心中只盼着那个人早点过来,好让姜清婉能早点跟他承认。

  就转过头看着门外。

  周辉的动作也很快,这一会儿的功夫,就已经将人带过来了。

  听到门外的脚步声响,姜清婉难掩心中疑惑和不安,也忙转头看过来。

  待看清来人,她只震惊的差点儿就起身从椅中站起来。

  虽然隔着这许多人,来人看起来已经较那个时候老了不少,但她还是一眼就能认出这是孙姑姑。

  崔季陵什么时候找到孙姑姑的?而且他现在带孙姑姑过来是什么意思?他想要做什么?

  崔季陵自看到屋外的人走进来,就转过头看着姜清婉。

  自然能将她所有的震惊都收入眼底。也看得出来她随后立刻就想要掩饰自己的震惊,面色恢复如常。

  她比以前可要谨慎很多了,崔季陵不由的有些感叹起来。但随即想到姜清婉之所以会变的这样谨慎,都是因为在浣衣局里受的那些苦痛。

  心中不由的就难过,也自责起来。就很想要过去握着她的手,将她揽入怀中,轻声软语的跟她说话。

  但到底还是竭力的忍着没有过去。

  虽然他有很大的把握姜清婉就是婉婉,但他还是想要她自己亲口承认。

  纵然他思念婉婉成狂,纵然姜清婉现在在他看来就是婉婉,但是他还是想要真的婉婉。若姜清婉果真不是,那即便她和婉婉再相像,他也不要。

  所以就强迫自己硬下心肠来,也竭力的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很冷静:“这个人,你总应该认识?”

  姜清婉刚刚未免崔季陵看出异常,早就垂下眼。这会儿听问,她也没有抬头,只声音冷淡的回道:“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个人。”

  若回答认识,岂非崔季陵便会知道她是谁?只有昧着心肠说不认识孙姑姑了。

  心中却也知道崔季陵只怕不会善罢甘休。不知道他接下来会做什么。

  正暗自猜测着,耳中就听到崔季陵冷硬的声音:“拿刀来。”

  姜清婉吓了一大跳,忙抬头望过去。

  就见周辉已经恭敬的双手捧了一把弯刀过来。崔季陵伸手握住刀柄,嗤的一声轻响,刀刃出鞘。

  屋中灯火荧煌,此刻悉数都倒映在刀刃上一般,姜清婉只觉得刺眼。正张口想问崔季陵要干什么的时候,就见崔季陵已经一手擒住孙姑姑的胳膊将她拽过去。同时手中的弯刀快如闪电般的架在了她的脖颈上。

  姜清婉大惊失色。终于再也忍不住,猛的起身从椅中站起来,厉声的喝问着:“崔季陵,你要做什么?”

  崔季陵目光牢牢的锁定她,拿着弯刀的手稳稳的。

  “告诉我,你到底是不是婉婉?”

  姜清婉心中一凛。

  他这是在逼她承认。他竟然用这种法子来逼她。

  心中由不得的就恨极,眼尾都泛红起来。

  崔季陵看在眼中,明知道她此刻心中肯定很愤怒,也很恨他,但是他没有办法。

  他今晚一定要将她的身份弄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于是拿着弯刀的手就往里送了送。顿时就见孙姑姑的脖颈处被划破皮,有一丝血迹顺着刀刃蜿蜒流下。

  “婉婉,若你再不肯承认,我便杀了孙姑姑。若杀了她你还不肯承认,我不介意现在就让人去将卞玉成擒过来。你和卞玉成从小一起长大,情分深厚,你总不会眼睁睁的看着他死在你面前吧?”


  ☆、第131章 马甲掉落


  姜清婉没想到崔季陵竟然会用这种法子来逼迫她承认。但是这确实是最有效的办法。

  他很了解她,知道但凡只要对她有恩的人,她就绝对不会眼睁睁的看着他们死在她面前。

  “崔季陵,”她双眼盯着他,垂在身侧的手猛然攥紧。说出来的话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面迸出来的一样,“你放开孙姑姑。”

  崔季陵却没有放。相反,他手上一用力,弯刀又往皮肉里面送进了一分。

  “除非你说实话。”他双眼一错不错的盯着她,语声发沉。

  屋内灯火明亮,姜清婉能清晰的看到雪白刀刃上的猩红血迹较刚刚越发的多了起来。而且还在往下一滴滴的滴落。

  也仿似滴落在姜清婉的心头。

  她知道,若她再不肯承认,只怕崔季陵真的会杀了孙姑姑。

  以往在她的印象里,他虽然话不多,但其实是个偏执的人。一旦决定要做的事,谁都劝不了。要不然当时能不吃不喝,不眠不休的在她家门前跪了三日三夜?想必这些年他做了武将,上下战场,心肠也越发的冷硬起来。

  真的是被他逼的没有法子了。她叹了一声,颓丧的坐回椅中。然后她闭起了双眼,轻声的说道:“你没有猜错,我就是她。你曾经的妻子。”

  原本费尽心思不敢让他看出她这副皮囊下的真实身份,但没想到有一天她竟然要在他面前亲口承认这件事。

  她闭着双眼,就没有看到崔季陵在听到这句话之后手都在发抖。

  她是婉婉。她果然是婉婉。他没有看错。

  一直提着的一颗心这会儿终于落到了实处,哪里还握得住弯刀?

  手垂了下来,弯刀哐啷一声清脆落地。

  想要立刻就走过去抱姜清婉在怀。但想了想,还是问道:“你,你说一两件我们以前的事。”

  因着激动,声音都忍不住的在发抖。

  但总还是要谨慎一点的。他想再确认一下。

  “你放在云林禅寺配殿里的那只紫檀木匣子,上面用螺钿嵌的芍药花是我最喜爱的花。里面的那本《群芳志》,记载着桂花习性的那一页曾经不甚失落过。我当时很伤心,你为了哄我高兴,将那一页记载的所有内容都默写了出来粘好。还在右上角画了一枝桂花。那支红珊瑚簪子,是你买给我的十六岁生辰礼物。你妹妹瞧见了,想要,你还说了她一顿。后来却好好儿的就断为两截了。再有那只墨绿色的香囊,是我亲手做的,用来装干桂花的。你很喜欢,日日都戴着。我却嫌上面的青竹绣的不好,怕人笑话我,就不要你带出去。后来便悬挂在我们的床帐里面。”

  姜清婉说这些话的时候是很平静的,面上神色丝毫不变,但崔季陵却是听的泪流满面。

  他脚步发虚的走过去,泪眼朦胧中看她,伸手要去摸她的脸。但却被姜清婉扭头躲开。

  他也没有坚持,而是半跪在她面前,紧握着她的双手,头深深的埋入她的手掌心里。

  “婉婉,”他轻声低喃,语带哽咽,“我终于找到你了。”

  他是个内敛的人,纵然此刻心中明明狂喜,也有巨大的庆幸,但到底不会大喊大叫,大哭大笑。如这般压抑着埋首在她的手掌心里面哭,已经算是极限了。

  姜清婉心中也有所触动,眼眶发热。

  到底是她曾经深爱过,宁愿抛弃一切也要在一起的人。也是她怨恨了好几年的人。

  正要开口说话,但眼角余光却忽然看到孙姑姑正抬手在摸脖颈上的手。

  先前她看到崔季陵将刀架在孙姑姑的脖颈上,所有的注意力都在那把刀上,压根就没有注意到其他的事。但这会儿细看,却见孙姑姑的脸上很平静......

  平静的很不正常。

  再如何她脖颈上现在都流血了,她难道就不觉得痛?而且被人架了一把刀在脖子上,她竟然会不害怕?但是细看她脸上,却是一点表情都没有。

  简直就像是戴了个面具一样。

  姜清婉心中一凛。

  这时又看到周辉走进来,叫那个人出去。

  姜清婉清晰的听到那个人答应了一声。

  她面上的表情顿时就变了。

  那分明就是个男人的声音。

  脑中飞快的想了一想,她立刻就明白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只气的全身发软,一把就推开了正伏在了她手掌中埋首流泪的崔季陵。

  崔季陵正心情激动中,压根没有防备,就被她这一用力给推的往后狼狈的坐在了地上。

  当他抬头看过来时,就见姜清婉面色都沉了下来,望着他的目光跟淬了冰一样的冷。

  “你骗我。”姜清婉气的压根没有法子平静下来。猛的起身从椅中站起来,伸手指着他,咬牙切齿的说道,“崔季陵,你骗我。刚刚那个人,分明就不是孙姑姑。是你找人假扮的,是不是?你,你竟然用这样卑劣的法子来骗我,逼迫我。”

  崔季陵心中咯噔了一下。

  他虽然知道用孙姑姑的安危来逼迫姜清婉是肯定是逼她说出实话的,但孙姑姑在浣衣局照顾姜清婉三年,在他心里那就是他的恩人。怎么能将刀架在恩人的脖子上?所以出发去永昌伯府之前他就吩咐周辉去找个人来假扮孙姑姑。

  易容术这样的事,他的幕僚中也有人精通的,并不是什么难事。但是没想到会被姜清婉发现。而且看她现在的这个样子,分明就是生了大气。

  崔季陵也知道,她生气是很应该的。这件事他原本就做的很不地道。

  可他若不这样做,只怕婉婉永远都不会承认。

  就忙手撑着地面站起来,一面叫着婉婉,一面伸手就要去抱她。

  却被姜清婉无情的给推开:“滚开。”

  一张俏脸气的通红。

  崔季陵再接再厉,一面说着婉婉我错了,一面无视她的推拒,依然不折不扣的过来抱她。

  姜清婉哪里有他力气大?最后到底还是被他紧紧的抱在怀里,压根就容不得她动弹。雨点似的亲吻也不断的落在她的头发上,额头上,脸颊上。

  她心中实在是气极,抬手就去拧他的胳膊。

  但一来实在是气的浑身都发软了,手上都没有什么力气,二来崔季陵虽然看着清瘦,但身上的肉也是很结实的。压根就拧不动。

  最后无可奈何,只气的抬起头,张口就狠狠的一口咬在了崔季陵的下巴上。

  身上都穿着衣服呢,就算她咬了也只是隔靴搔痒,他压根就不会痛。脸上她也咬不到。就是下巴,也是她踮着脚才能咬得到。

  气恼之下,这一口咬的就格外的重。崔季陵吃痛,闷哼一声。但压根不敢躲,还弯下腰来。

  知道她比自己矮很多,一直踮着脚想必会很累。

  姜清婉分明察觉到他的这个动作,只觉心中五味杂陈。口中却越发的用起力来。

  口齿间很快就尝到了腥甜味。但崔季陵一直没有躲,只轻声叹息着叫她:“婉婉。”

  就跟以前一样。每当他对她无可奈何的时候,便会这样轻声的叫她婉婉。

  姜清婉忽然就觉得心中有一股巨大的委屈席卷了她,淹没掉了她所有的理智。

  那些年中受过的苦痛,对这个人所有的怨恨,还有苦累之时希望这个人从天而降的来救她,告诉她他并没有做对不起她的事。但是他始终没有来,直至她所有期望最后一寸寸的破灭......

  但是现在这个人却还这样的叫她婉婉,仿似那些年中压根就没有发生过那些事一般。

  她哭的哽咽,但却极气愤。

  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很大力气,忽然就伸手重重的推开他,然后哭道:“你还叫我做什么?虽然你先前跟我说那些事都不是你做的,你甚至一点都不知情,但我怎么知道你到底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左右现在孙映萱不见了,孙兴平死了,崔华兰也死了,死无对证的事,你让我怎么信你?孙映萱是疯了不成?你若不是和她有情,就算她偷偷的将我作为贡女送进京,你就会娶她?做这样的事对她压根一点好处都没有。反倒若是被人知道,她就只有死路一条。再有崔华兰,我到底是她大嫂,就算她心中再不喜我,会对我做这样的事来?我不信世上会有这样的人。”

  “你不信她们能做得出这样的事来,为什么偏偏会信我能对你做出那些事?”崔季陵叹息着,望着她的目光带着哀伤,”婉婉,我爱你胜过我的命啊,我怎会舍得伤你一分一毫?当年我们新婚之夜说过的话,我一直牢牢的记在心里。我又怎会对其他女人心生情意。你跟我,就是因为彼此之间不够信任,这才会有这么多年的错过啊。”

  大抵因为深爱对方,所以才容不得对方会对自己有一丝一毫的欺骗吧?自然,对着深爱的人,要求原就比旁人要严苛的多。

  姜清婉闻言,有些茫然的看着崔季陵。

  崔季陵见着她哭的满面泪痕,双眼泛红的模样,只觉心中立刻就柔软下来,哪里还舍得说她半个字?

  不过这些事总还是要让她弄明白的,不然往后两个人之间总还是会有隔阂。

  原本他还心中一直不安,不知道人到底会不会有下辈子。下辈子他会不会再遇到她,是否两个人会从此生生世世不见。但是没想到天可怜见的,她竟然还活着,他这辈子还能再抱她在怀中。

  他们两个人之间因为那些事已经分开九年,他不想再错过。剩下来的日子他只想跟她平平静静,安安稳稳的过下去。

  就握紧她的手,低头看她:“我带你去见孙映萱。”





  ☆、第132章 真相大白


  姜清婉没想到自己还会再见到孙映萱。不过在见到孙映萱的那一刻,她都不敢相信面前的这个人竟然会是她。

  在她的记忆里,孙映萱相貌温婉,且无论何时都会将自己打扮的很精致很得体。可眼前的这个人,头发蓬乱,全身浮肿青紫,残破不全的衣裳下面露出来的胳膊和腿上都有细小的咬痕。

  他们现在身处在一个类似于水牢的地方,看守的几个男人都膀大腰圆,脸上满是横肉。刚刚有个人将孙映萱带过来的时候,动作粗鲁。见她压根没有力气走路,就跟拖袋子一样将她一路拖了过来。

  旁边是一汪人工挖出来的池子。里面的水很浑浊,仿似还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游来游去......

  姜清婉正待细看,却被崔季陵遮住了双眼:“别看。”

  他知道她也害怕那些东西,所以不想让她看清。

  姜清婉默然不语。

  就算她刚刚没有看清那些是什么东西,崔季陵也不想让她看到,但是只要想一想她还是能想到的。

  没想到崔季陵竟然会用孙映萱最害怕的东西来惩罚她。想必她这段日子肯定过的生不如死。

  孙映萱虽然受了很多罪,几近癫狂,但现在人还是清醒的。

  她看到了崔季陵对姜清婉的呵护。那样的细心,就仿似他以前对那个人一样。

  不由的就冷笑连连:“崔季陵,你不是口口声声的说这辈子只会喜欢她,其他的女人你都不会看一眼,怎么,现在看这个小姑娘生的貌美,就看上她了?还是你看这小姑娘跟她同名同姓,就想让这小姑娘做她的替身?其实还不都是你见异思迁的借口。”

  说这话的时候,她面上的表情嘲讽。加上她一张脸现在既煞白又浮肿,看起来真是既恶毒又狰狞。

  崔季陵冷冰冰的目光瞥了她一眼,如同在看一个死人。且随后就立刻收回目光。

  多看她一眼都觉得恶心。

  姜清婉的目光却是一直在盯着孙映萱看。

  孙映萱以前在她面前从来都是很柔顺的样子,她还从来没有在她脸上看到过这样恶毒的时候。

  不过想想崔季陵先前对她说过的话,若那些事果真是孙映萱所做,那她确实是很恶毒了。

  孙映萱在池水里泡的久了,下、体浮肿的很厉害,压根就没有办法站立,所以她现在是趴在地上的。只能仰着头看着崔季陵和姜清婉。不过纵然如此,她看人的眼神还是很恶毒,很像池水里的那些蛇。

  姜清婉居高临下的看了她一会儿,忽然很平静的开口说道:“我是姜清婉。”

  “我又不是第一次见你,我当然知道你叫什么。”孙映萱目光望着她,嗤笑一声,“你现在用不着在我面前再自我介绍。”

  姜清婉看着她,面上的神情依然平静:“我记得你最喜欢吃玫瑰馅做的东西。云州城内有一家做糕点的铺子,他家的玫瑰酥饼很有名,你很喜欢吃。但是你没钱,买不起。我知道你喜欢吃这个之后,每次去你家找你就会特地的买上两大盒的玫瑰酥饼给你带过去。”

  如同一个炸雷在耳边轰然炸响,孙映萱面上嘲讽的笑意僵住,一脸震惊的看着姜清婉:“你,你......”

  她怎么会知道这件事?她们以前明明从来没有见过。

  等等,刚刚她说自己叫姜清婉。难道她说的是......

  这不可能。姜清婉不是已经死了吗?她那个时候亲耳听到崔季陵说的。也正是因为这个,崔季陵这段日子才会这般折磨她。

  她惊恐的看着姜清婉,一刹那都不知道自己该是什么情绪。

  姜清婉知道她是个聪明的人,肯定已经明白了她话里的意思。就点了点头,说道:“我六年前确实已经死了,死在宫里的御湖里。但是我再一睁眼,发现自己又活了过来,成为了永昌伯府的嫡女。你看,你处心积虑的想要保持自己的容颜不老,但依然没有什么用。但我不过一闭眼一睁眼的功夫,竟然年轻了这么多。好妹妹,你知道了,现在心里是个什么滋味呢?”

  孙映萱看着姜清婉。十四岁的少女,春日枝头含苞待放的海棠花儿一样,什么脂粉都不用,就已经足够娇美动人了。而她呢?且不说以前日日涂脂抹粉,现在整日整夜的泡在污浊的水里,被蛇虫噬咬,还谈什么容貌?肯定很吓人。她自己都不敢低头照水面。

  再看姜清婉锦衣华服,披着崔季陵的斗篷,俏生生的站在这里。崔季陵还一直握着她的手,望着她的目光也满是温柔爱怜。

  但自己却是落得这样生不如死的一个下场。

  想一想真的是,不甘心啊。

  心中恶意顿生,猛然的就蹿了起来,想要去掐姜清婉的脖子。

  却被崔季陵察觉,立刻飞起一脚重重的踹在她的胸口上。

  孙映萱的身体顿时就如断了线的纸鸢一般向后急速飞去。然后就听得扑通一声,水花四溅。

  水池子旁边并没有立栅栏,只有池中立着一根粗柱子,平时孙映萱都是用铁链绑在柱子上不让她动弹的。

  她落水的动静这样的大,水里的东西自然都扑过来咬她,孙映萱立刻就尖叫起来,手脚并用的要往外面爬。

  崔季陵担心姜清婉见了害怕,就将她抱入怀中。脸贴着他的胸口,不让她看到,又抬手捂着她的耳朵,不让她听到孙映萱的尖利叫声。

  等孙映萱精疲力尽,气喘吁吁的爬上来,看到的就是这样的场景。

  整个人立刻崩溃,大喊大叫:“姜清婉,我恨你。我恨你。我哪里比你差了?为什么你什么都比我好?为什么?银钱不愁,想要买什么就能买什么。崔季陵还死心塌地的对你。我明明都想尽办法将你送到宫里给老皇帝了,你也死了,为什么现在竟然还能活过来?为什么?老天爷凭什么对你这么好?啊?你凭什么什么都比我好。”

  其声怨毒,其面目狰狞,恶鬼一般。想要扑过来撕咬姜清婉,但被陈平和周辉拦住。

  陈平和周辉这会儿也心中震惊着呢,一脸不可置信的看着姜清婉。

  什么意思?这位姜姑娘竟然是夫人?她竟然活了过来,而且还成为了永昌伯府的嫡女?

  不过想想也是,大都督心里从来只有夫人一个人,任凭其他女人再貌若天仙他也不肯多看一眼。难怪一开始他们就觉得大都督对这位姜姑娘跟其他人不一样。

  就算有崔季陵捂着耳朵,但孙映萱的声音实在是太大,姜清婉还是一个字都不漏的听见了。

  她推开崔季陵捂着她耳朵的双手,走到孙映萱几步远的地方。

  崔季陵担心孙映萱会对她不利,忙跟过去站在她身侧。

  姜清婉原本还想质问孙映萱一番,怎么能这般对她?难道那些年自己对她还不够好?亲姐姐对亲妹妹也不过如此。但是她竟然能做出那些事来?

  但看着眼前这个形如癫狂,目带怨毒的孙映萱,她忽然什么话都不想问,也不想说了。

  问了有什么用?说了有什么用?难道还能唤醒她心中的良知?她心中可还有良知这种东西?

  就转过头,看着崔季陵轻声的说道:“杀了她吧。”

  崔季陵先是一怔,但随后立刻点头:“好。”

  她说的话他肯定会听的。

  姜清婉这时已经转过身往外面走,不再理会身后孙映萱尖利粗哑的大喊大叫。

  不过喊叫声很快的就没有了,一切都归于寂静。

  等崔季陵急忙追出去的时候,就看到姜清婉正双手环膝,背对着他蹲在地上默默的哭。

  素白色的月光落在她身上,她背影纤细,肩膀在轻轻的抖颤着。

  崔季陵心中一痛。放轻脚步走过去,坐在她身边,伸臂揽着她的肩,将她带入自己的怀里。

  “婉婉,”他低声开口,“这下你总该信我说的话了吧?我从来没有对你做过那些事。一切都是孙映萱在背后搞的鬼。”

  顿了顿,他又轻声的说道:“婉婉,回到我身边来。我们好好的在一起。”

  姜清婉不说话,依然埋首轻声的哭着。

  她恨了崔季陵这几年,也怨了他这几年,上辈子甚至还自己跳湖自尽,但没想到到头来她恨错了人,也怨错了人。

  原来一切真的都跟崔季陵无关,他也受了这么多年的苦。

  可是让她再回到他的身边,他们两个人再在一起......

  姜清婉越发的心酸起来,眼泪水也流的越凶了。

  崔季陵干脆将她抱到自己腿上坐好,让她靠在自己怀里。一面抬手轻抚她的背,一面柔声的跟她说话。

  这般过了好一会儿,就见姜清婉忽然止住哭声,抬起头来看他。

  她一双眼依然是红红的,说出来的话却很冷静:“你现在送我回永昌伯府。”

  崔季陵抚着她背的动作一顿,低头惊讶的看她。

本文共49页,当前第32
章节目录    首页    上一页  ←  32/49  →  下一页    尾页    转到:
小提示:如您觉着本文好看,可以通过键盘上的方向键←或→快捷地打开上一页、下一页继续在线阅读。
也可下载世叔txt电子书到您的看书设备,以获得更快更好的阅读体验!遇到空白章节或是缺章乱码等请报告错误,谢谢!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