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九十一人材!
文亦童虽是坐在车前,却一直保持身姿端挺,笔直如剑,替钧哥控缰策马,自如潇洒。也许是感觉到气氛有些尴尬,他便有一搭没一搭地问着钧哥:
“茶楼那边怎么样?生意好么?家里还忙得过来么?只有你姐弟两人,田里的活还顾得上么?”
问题是一个接一个,慢慢出口的,不显得过份亲密,也不显得格外生份,都是很自然而然出口的,透着些接家常似的关心。
钧哥因让他驾车的缘故,对文亦童的印象大为好转,他本就是心胸宽大,不记恨的愣小子,再一个文亦童也确实没做什么妨碍自家的坏事,因此一来二去的,也肯接他的话了,谈话就变得有些热络了。
“今儿第一天,生意么过得去,家里还好,田里的活倒是有些麻烦,不过我姐也给解决了。”
文亦童不出声地笑。
你姐可真是个人材!
“怎么解决的?”
钧哥正要回答,忽然身后传来一声轻轻的咳嗽,他立刻将嘴闭得跟个受了惊的河蚌似的。
珍娘心想这个弟弟真是个楞头青,人家问什么全给竹筒倒豆子似的兜出去了!
刚才听了孙家娘子的话,珍娘心里便有些说不出的滋味。
原来茶楼是文家出了大半的钱修建的?
虽说是以程大人名义接的,可想到钱是外头那个男人出的。。。
他不会就此认为,自己对茶楼有了责任和义务吧?不会就此认为,自己是替他做事,他是东家,茶楼成了另一个隆平居吧?
想到这个,珍娘微微蹙眉。
她可受不了别人对自己要做的事,指手划脚!
茶楼是她的心血,是她一点一点从无到有建立起来的,她可不想被别人染指!
所谓防人之心不可无,姓文的上来就套话,钧哥听不出来,她珍娘可不是傻瓜!
文亦童见钧哥闭紧嘴巴,便又开始指点他赶马:“。。。缰绳拉得松些,别太紧了,马儿也有脾气的,哎,也别太松了,也得让它知道,到底谁才是主人!”
他不过是无心的一说,钱是以县里的名义捐出去的,他可从来没想过茶楼会跟自己还有什么关系。
可听进珍娘耳里,却愈发引得她疑心了。
谁是主人?
你?!
简直岂有此理!
“有张有弛自然是有道理的。不过也得看对手如何,要是匹野马,不如放手叫它去跑,只管束缚紧了只怕更是坏事!”
珍娘的声音不卑不亢,悠悠然从车内传出来。
文亦童有些意外,她生气了?为什么生气?
野马?!
文亦童忽然很想放声大笑,野马?
好一匹野马!
接下来的路途,文亦童再没提过茶楼二字,反倒一心一意地指导钧哥使马驾车。
“到了!”钧哥远远看见卷棚,不由得惋惜地道:“这么快!”
珍娘嗔道:“还快!看看月亮都走到中天了!庄上人都睡了还快!”
文亦童一声不响地停了车,让姐弟俩下了车又卸了凉席,细长的凤眼在珍娘脸上,不着痕迹地掠过:“告辞!”
干净利落地丢下这两个字,文亦童重重甩下缰绳,马儿嘶叫一声,撒开蹄子,奔了出去。
“真潇洒,真帅!”
望着对方远去的背影,钧哥羡慕不已。
珍娘一掌打在他后脑勺上:“帅什么帅!回家!”
有意耍帅算什么本事!
将凉席丢进茶楼后院,珍娘这才跟钧哥回家歇息。
次日早起,一切照旧。
福平婶先跟珍娘将凉席撑起来,嘴里不住赞道:“你这主意好,这地方靠着河边,又凉快又透风,又不碍着前头的事,亏你怎么想来?”
珍娘正要说话,钧哥没头没脑地闯了进来:“姐!外头有人来,带了好些旧桌椅,还说要给咱家打井!”
珍娘大喜,拉起福平婶的手:“叔叔这么快就寻着人了?”
福平婶一头雾水,心想有这么快?我怎么没听说?
此时外头已经熙熙攘攘地走进几个大汉来,皆是蜂腰猿臂的,看得出有把子力气的,手抬肩挑地,带进不少桌椅来。
“放这儿放这儿!”珍娘心想这事办得真是时候,才搭好凉棚呢,就送桌椅来了,由不得又冲福平婶竖了竖大拇指:“叔叔给力!”
福平婶也笑,却有些不知所措。
很快摆好之后,汉子们又忙里忙外地卸下带来的工具,在天井里衡量着打井的位置。
“掌柜的,”待量得差不多之后,一个打头的就叫珍娘来看:“这地方怎么样?”
珍娘自然说好,这起人看来就是专业的,手法姿势严谨一丝不苟,叫她还有什么话说?
于是破土开工。
珍娘见他们忙着,也不好意思上去打扰,只得问福平婶:“要打几天?工钱怎么算?”
福平婶稀里糊涂一本帐,哪里说得出所以然来?
“晚间跟我回去问问再说。”
珍娘将一丝乱发重新塞回,扎得紧紧的头巾里,俏脸上梨涡一闪:“好喽!”
今日菜单:炖菜配米饭。
买办送来的菜都是新鲜上乘的,珍娘大约看了看,心里有数了。
新鲜的野蘑菇炖鸡,茄块炖猪肉,土豆炖牛肉,烧羊肉上现撒新鲜花椒蕊,带肉馅的锅塌豆腐烩青椒。。。
几只大锅加瓦罐,粘在灶头上似的,不歇火地烧着,煮着,炖着,香气飘进院里,打井的闻见,便都觉出了腹饥。
正咽口水时,珍娘端着托盘,满满当当盛着近十只大碗吃食出来的。
炖菜加草头饼,糙得拉舌头,就是有咬劲和嚼头;裹着面糊油里炸的小虾,都是才从后头河里捞上来的,卷上劲道的豆腐皮。
几个大汉顾不上道谢,埋头苦吃起来,停了手身上的汗就干了,可被热辣辣的吃食一逼,又冒出一层来,叫隔着河面的风再吹干,汤水下去,又出一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