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田十二章神仙下凡进柴院
可事实摆在眼前,篱笆外确实没有人,为求安心,钧哥又特意开了院门,走出去绕了一圈,确实一个人影也没看见
“咦!这可真奇怪了!”钧哥将信将疑地合上院门,嘴里依旧嘟囔不已:“才我明明看见外头有人的,难道真是我眼花了?”
珍娘在屋里炕上,隔着窗外笑话他:“不是你眼花还是什么?小道上来只有咱们一家,篱笆外又没有可以躲藏的地方,难不成是位神仙下凡落进咱家院里?说飞又飞走了?”
钧哥立刻叫停她的话:“姐!这话怎么说的?怎好亵渎了神仙?!罪过罪过!”
珍娘在屋里,被弟弟突如其来的老成,笑得弯下了腰。
钧哥前脚刚刚进屋,鸡窝靠近篱笆的角落里,赫然冒出个人来,着一身深褐色衣裤,高大英朗,白面丰颐。
正是隆平居后厨大师傅,秋子固。
昨日一战失利,他在店里听闻失败的消息之后,并没有如文苏儿所料那样不服生气,只淡淡问了一句:“对方是个什么来头?”
文亦童没有直说,只说是雅平居请来的,人挺怪的。
倒是文苏儿,替秋子固不值,趁哥哥不注意,悄悄溜去后厨,将所见珍娘的一切,一五一十全倒给了秋子固。
秋子固十分平静的接受了信息,并没多说一个字,只说伙计们今日受的罚,记在他一人帐上,年底分红时,扣下就完了。
“外头点了道海蜇炒鸭丝!”正好有伙计进来交单子,秋子固接到自己手里,啪地一声贴到了灶台前的墙上。
“坛子里的海蜇给我捞些出来!”手里的刀唰唰地耍出几道白光来,老成的伙计这才看出,秋师傅心里还是有些动了气了。
于是不敢怠慢,二话不说开了海货坛子,来不及过手就送到了秋子固面前的砧板上。
秋子固更不多说,手起刀落,瞬间砧板上齐刷刷排成一封书了。
新来的伙计手里的菜落了地,眼都看直了。
“火烧得旺些!”秋子固的语气也比平时冷冽了三分,这下不止老人,就连新来的也听出来,秋师傅今儿是要动真格的了!
不管嘴上说不说,以秋子固这样心高气傲的性格,又一向将自己的厨艺看向比天还高(悄悄地说,也确实很高),输给个黄毛小丫头,心里不动气,才怪!
火苗一下从锅底窜了出来,锅子被舔得通红,油便一下辣了。
秋子固接过伙计切好的配菜,倒进锅里,热油快抄起来,锅铲翻飞,几乎不容人眨眼的,又洒进一末香菜,成了。
“上菜!”
秋子固拉下腰间系带,将几乎还是干净到一尘不染的围衣扔到了一旁的脏衣服堆里。
这是他的习惯,半天下来就得换身干净衣服,洁癖使然。
也许是刚才炒菜的运动,将他心里的不满和不服发泄了少许,换上新围衣后,秋子固的语调又恢复到平常的冷淡:“下一个菜是什么?”
“秋师傅,秋师傅!”刚才送菜出去的伙计,慌慌张张地又跑了回来,一脸的惊恐:“刚才那个菜,客人说,咬不动。。。”
厨房里气氛冷凝住了。
难堪,还有尴尬,最后,是完全的不敢相信。
秋师傅亲手切的,亲手炒的,怎么会,被客人返单?!
这简直是发生在天地间最不能让人相信的一件事!
秋子固双手稳稳地接过伙计送回的盘子,没有说话,从案几上捏起一双筷子,尝了一口。
一厨房的伙计,没一个敢大出气,几乎都是绷着呼吸,看秋子固的脸色。
一向风轻云淡,什么也不心上似的脸色,微微变了,眼角向上挑了十度,眉头呢?翘起二分。
确实,老了。
秋子固菜一进嘴就觉得不对,原因也瞬间就浮出脑海。
这本是个不荤不素的一个下酒菜,烧鸭丝要用带皮的烧鸭切丝,有点熏烤味,海蜇一定要用蜇皮,爱吃香菜的再上一点儿香菜一炒,端上桌来真是色香味俱全,可以说得上是下酒的妙品。
问题就出在海蜇上,没用蜇皮,却用了蜇头,原料不对,火候虽佳,也全不是那个味了。
自然是刚才从坛子里捞海蜇的伙计先犯了错,可秋子固不能原谅的是,自己怎么切的时候,就没觉出不对来?
“这不可能吧?”文亦童闻听此事,也从后楼上跑了出来,看见秋子固的脸色,不用说也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难道是中了邪?还是魔障了!”一个新来的伙计,因太过吃惊,口中竟泄露出不成调的话来,喃喃自语的,却一字不错地落进了秋子固的耳朵里。
魔障?!
魔障!
秋子固手一动,整盘的菜连那个上好的青花瓷器一并入了垃圾堆,伙计们连声惊叹都来不及发,他人已经到了海货坛子前,亲手打开亲手捞,亲手切菜亲手炒。
一切都平时一样,秋子固的手很稳,窜腾的火光里,他的脸色也很稳。
除了垃圾桶里倒霉的青花瓷让人有些挪不开眼,这整件事就好比没有发生过一般。
文亦童再也没说什么,转身回了后楼。
伙计们更不敢多嘴,恨不能将头埋进脖子里才好。
青花瓷上面又被盖上新的垃圾,事情又回到了正轨。
让人想不到是,第二天一大早,秋子固将店里的事交付给几个老成的伙计,自己竟一个人跑到齐家庄来了。
“眼下该到了收豆子的时节,”秋子固面对文亦童,眼睛不看对方,只看着他背后的窗外:“店里的豆腐都是自己磨的,我想下去看看豆子。”
文亦童自然点头。
说实话,输给雅平居,秋子固与文亦童一样,是早有心理准备的。人家仗着背后有大树,非要捏弄你一下,你又能如何呢?
因此没拿下擂台,对于秋子固来说意义并不大,因其中除了厨艺,别的因素所占比重太大。
倒是对方做菜的那个农女,勾起他十足十的兴趣来。
还有昨天发生的那件事。
自己被客人犯了单。
魔障。
什么天上管膳食的神仙下凡,什么怪异的来历,什么做菜行事不按常理的性格,都让他觉得十分感兴趣。
他秋子固平生最大的爱好,也是唯一的爱好,就是做菜。因此凡是跟做菜有关的事,他都爱屋及乌。
在心底深处,秋子固是绝不承认自己是败在了珍娘厨艺之下。
因此伙计们无意间提到了魔障二字,让他情不自禁心里慌了一慌。
再有,文苏儿提到,对方的摆盘技巧,以及应时而食的道理,让他心中油然而动。所以他才放下手边所有的事,执意到这里来,为得就是要看看,这外来的神仙长什么样?
秋子固平日看着似乎是个风轻云淡,什么也不放在心上的人,可他真要决心办一件事,那是十头牛也拉不住的,而且,他很有能力将事件办得缜密妥当。
秋子固先从镇上车夫扎堆的地方,打听到接下珍娘回家那一单的师傅,于是成功将珍娘所在村庄名弄到手。
然后等到了齐家庄,他又自称自己是里长来找昨日那位进城的厨娘,有话要吩咐的,再次成功地将珍娘家的地址弄到手。
一路顺风顺手,最后秋子固终于摸到了小道尽头,珍娘家小院门口。
不曾想,才走到竹篱笆外,就看见钧哥从屋里出来,秋子固不得已藏身外墙,只是才一缩头,却被眼尖的钧哥看见了。
那么后来,钧哥出来时,他躲去哪里了?
眼明手快,秋子固看见钧哥向院门口走来时,弯腰一路小跑,直到接近鸡窝所在方位。
珍娘家的鸡窝是紧挨在篱笆边建的,秋子固身手敏捷地翻了个身,人便落进了院内,挤在鸡窝边一条狭窄的缝隙里。
钧哥里外都没搜出人来,疑惑着走后,秋子固这才从藏身之处脱身出来。
不过来时,秋子固几乎不出声地,骂了声娘!
干干净净的衣裤,已被鸡毛树叶之类的不洁之物,弄得乌糟不堪了。
秋子固小心翼翼地摊开手,注意不碰到周围任何东西,连自己身上的脏也不碰,大步一脚,迈出鸡窝。
随即,他的目光落到自己的鞋袜上,顿时整个人都不好了:早上才换好的鱼白布袜,元缎袜带,元镶元薄底镶鞋,全成了一团灰不溜球的东西。
简直不敢相信!隆平居的大师傅,洁癖严重的秋子固,竟会落入如此窘境!
他是个很有洁癖的人,因此此时心情大坏,一瞬间几乎生出要回去的念头。
好在,魔障二字的威力很大,在此阴影下,他强忍住不快,强烈的不快,走出鸡窝。
母鸡们鄙夷地看他,心想哪儿来这个浑身肥皂气的东西?简直污染了自己的鼻孔!
同样,秋子固也觉得自己的鼻孔十分不适,强忍住想要脱下脏衣服的欲望,他蹑足向屋外的窗户走去。
“烤肉真不错!姐,你是怎么想到用后山上松枝的?”
“这有什么难的?想到烤肉就想到松枝了!这是天然的反应!不过当然了,你这样的没有天赋的人,是想不到滴!”
姐弟两正有一句没一句地开着玩笑,可在秋子固听来,这似乎证实了珍娘的来历。
难道她真是天仙下凡?
不可能!
自己犯了什么错,要天仙下凡来调教?
听下去再说!
“姐,再过二天就得去尖馆做菜了,你紧张不?”
“有什么好紧张?昨儿不做过一回了?”
“可这回是来真的,是给那位程大人做的!那可是比县老爷还要大上几倍的官老爷!我听着都觉得紧张,你真不害怕?”
淡然清亮的声音,再度施施然在秋子固耳边响起:“我又不见他,怕什么?我只要在后头将菜做好的,别的事又跟我什么相干?我又不指着那位大人升官发财!“
秋子固心中一动。
自己来时曾想过,这个农女一定是个贪图名利财富的庸人,要不然怎么会跟雅平居那帮人搅在一起?
可现在听她的话,自己想的又好像不太对了。
“行了,我下地去了!”
秋子固陷入沉思之时,忽然听见屋里细碎的脚步声响起,有人出来了!
情急之下,秋子固迈开长腿,赶在钧哥出来之前,再次躲到鸡窝后头。
作孽啊这是!
鼻息下全是鸡屎的气味,身前身后都是脏兮兮的鸡毛树叶,秋子固觉得自己一向敏锐的感官似乎已经失去了效用,因此时它受到的刺激太大的缘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