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
张举人府西跨院
田氏怀里小心的抱着两匹锦缎, 一边沿着回廊朝公婆住的地方走去, 一边喜滋滋的想着这锦缎到底是用来换钱还是留着等明年开春做几件新衣裳。
还是做几件新衣裳吧,反正他们家现在也有钱了, 还有一个当大官的小叔子, 有的是人朝他们家送钱送东西,以后这样的料子多的是, 也用不着像以前那样抠唆。
田氏正想着, 已经走到了公婆门外,掀帘子进去,看到屋里的公婆, 忙低眉顺眼的把怀里的锦缎放到桌子上。
田氏的公公陈大正在屋里抽着旱烟,看到大儿媳抱进来的锦缎, 放下烟杆, 诧异的问:“这东西哪来的?”
“那张老爷真是大好人,不但替咱打官司,知道咱手中没钱, 还特地让人送来二十两银子和两匹锦缎。”田氏听到公公问,忙一五一十的说出来,还把怀中的二十两银子不舍的掏出来,放在桌子上。
本来躺在床上正哎吆哎吆的陈王氏一听, 顿时腿也不疼了,气也不喘了,一轱辘坐起来,直接对儿媳妇田氏骂道:“没看我在床上嘛!你放在桌子上是什么意思, 当我死了嘛!”
田氏顿时一哆嗦,忙抱起桌子上的银钱和锦缎,小心的送到里间婆婆的床上。
床上的陈王氏一看到儿媳妇手中的锦缎和白花花的银子,顿时眼挪不开了,直接一把搂过来,一手摸着银子,一手摸着绸缎,还有些不满足的问:“就这些?”
田氏忙点点头,说:“娘,张老爷就送来这些。”
陈王氏怀疑的看了田氏一眼,不过想到这儿媳妇向来胆小,想必没胆子敢私藏,不由抱怨道:“这张老爷也忒小气,明知道我儿是当朝尚书,是朝中大官,他居然才送这么一点,还没人家知府大人大气,人家一出手,就是院子丫鬟金银财宝……”
“行了,你个死婆娘少说两句,如今咱还用人家给咱打官司呢,那知府大人也不是个好鸟,一听咱儿子不认咱,那衙役登时就翻了脸,直接把咱丢客栈,要不是张老爷,你我还在街上讨饭呢!”陈大听着陈王氏啰嗦的烦,说道。
“可送这点银子和锦缎能干什么,连给每个孩子做身衣裳都不够。”陈王氏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还是忍不住抱怨道。
“那还不是你那好儿子不肯认,要是肯认,咱老两口早在尚书府吃香喝辣,丫鬟伺候着了。”陈大烦躁的抽了口烟。
田氏一看公婆又有要吵起来的苗头,忙说道:“大毛可能醒了,媳妇去看看。”
大毛是陈家的长孙,陈王氏一听,忙摆摆手,说:“那你还不快去。”
田氏立马溜了出去。
田氏一走,陈王氏立马把老头子呛回去:“我儿子,那不是你儿子,你要好,他怎么也没认你!”
陈大一噎,又郁闷的抽了口烟,突然叹了口气,说:“要是咱们当初家里不那么穷,孩子不那么多,咱娘也不会把孩子丢”
陈大突然一顿,扭头看着陈王氏,哆哆嗦嗦的问:“咱娘当初把孩子丢哪了?我记得娘当初不是说丢”
“丢寺门口了!”陈王氏突然截住陈大的话,大声说,只是眼神有些飘。
陈大手中的旱烟竿“啪”的一声掉在地上,浑身僵硬的看着陈王氏,颤抖着手说:“你,你鬼迷心窍的什么,你,你想害死咱一大家子吗?要是被发现,咱们,咱们”
“不会被发现的!”陈王氏突然斩钉截铁的说。
“怎么不会被发现,人家亲爹亲妈要是找来………”陈大恨不得一烟竿抽死自己的婆娘。
“不会有人来找的,”陈王氏突然喃喃的说:“肯定不会有人来找的,那家子都死绝了,他们都死绝了,她既然都死了,肯定没人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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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府书房
“所以说,那两位老人家,其实不是自己去的府衙,而是兖州知府特地花了大半年找的。”林正喝着茶问道。
下手站着的侍卫统领忙回道:“是的,大人,小的奉大人之命特地派了手下前去兖州府查探,才知道,原来这一任知府大人自从知道大人出自兖州,从小被弃在寺庙,无父母缘后,就特地派了许多人手,四处查访,一直用了大半年,才查访到这陈家,然后不仅给陈家送了大量钱财,还特地把陈家送上京来,好让大人一家团圆。”
林正无力的按了按太阳穴,从牙缝了挤出一句话:“这兖州知府,为了讨好本官,可真是费尽心机啊!”
侍卫统领默默的站在旁边,心中却给那位兖州知府点了个蜡,让你想拍马屁,如今可好,拍在马蹄子上了。
林正深吸一口气,把心中的火气压下去,又问道:“那个替两个老人家告本官的是谁?”
“是京城有名的讼师张举人,张举人是……”
侍卫统领刚要介绍,林正却摆摆手,说:“本官知道他。”
张举人,京城有名的讼师,素来嫉恶如仇,尤其喜欢为民伸张正义,最爱扶弱告强,是京城许多权贵,尤其是家中有纨绔子弟的头号大敌,可偏偏此人名气太大,一旦动他很容易引起民心激愤,所以那些权贵也不得不忍了。
这就是一个狂热的激进分子,偏偏还有真材实料!
林正想起当初张举人干的那些事,默默定义道,不由又是一阵头疼,问道:“张举人怎么会遇到他们?”
“当日大人没认,那几个衙役一看到那两个老人家不是您的,咳咳,就翻了脸,也懒得管他们,就把他们一大家子直接扔在客栈走了,当时他们身上没有银两,又被客栈掌柜的撵了出来,然后他们不肯出去,就在客栈门口赖着不走,后来闹大了,才被张举人遇到,张举人得知大人您富贵不认,咳咳,那个,觉得……”
“觉得本官富贵不认生身父母,忘恩负义,良心狗肺,所以就把两位老人家接到家里,一张状纸,把本官告上了衙门,呵呵!”林正冷笑道。
侍卫统领缩了缩脖子,努力让自己不那么显眼。
“京中的流言可查了?”
侍卫统领听到林正问,忙说道:“这个,大人,您也知道这流言……”
“行了,知道了,嘴长在他们身上,没事都想编点,何况现在有热闹,好了,你下去吧,去账房支些银两,这阵子辛苦你们了。”林正端起旁边的茶,喝了一口说道。
侍卫统领一听大喜,他们大人素来出手大方,忙说道:“那卑职先下去了,大人要有吩咐,去前院叫卑职就行。”
林正微点头,侍卫统领这才行礼退下。
侍卫统领出去后,没一会,慧儿就端着一盅红豆沙掀帘子进来,看到歪坐在椅子上的林正,走过来,把红豆沙放在桌子上,过来给林正捏了捏肩,柔声说:“在户部坐了一天的堂,回来又忙着处理事,累了吧?”
“累倒是还好,只是被气的头疼。”林正又揉了揉太阳穴。
慧儿手轻移,移到林正的太阳穴上,慢慢揉起来,问道:“好几天了,查的怎么样了?”
“查倒是查清了,就是那个吃饱了撑的的兖州知府,为了讨好我,特地兴师动众的掘地三尺,自以为找到我亲爹亲娘,好吃好喝的伺候着给送来了,我去,你说这是什么事啊!”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
作者一进门,就看到趴在地板上哭的撕心裂肺的幕后黑手,不由走过去,问道:“你怎么了?”
幕后黑手一把鼻涕一把泪道:“真不是我干的,我真的什么也没干,不关我的事,我冤枉啊………”
作者嘴角抽了抽,打算先去上个厕所,结果一放门,顿时吓得后跳三步,指着哭晕在厕所的大汉哆哆嗦嗦的问:“兖州知府,你,你怎么在这?”
哭晕厕所的兖州知府道:“我真的只是想巴结一下……”
第七十五章(一更)
京兆府乃治理京畿地区, 统辖京畿地区各种事物的第一衙门, 虽然也叫府,却和其他的府天差地别, 不但权力是其他府远不能及, 就连处理案子,也比下面的府权限大的多。
所以当初张举人一张状纸, 把林正告上的, 就这京兆府。
只不过京兆府虽然权力大,其实却是所有府衙最憋屈的一个,别的衙门, 哪个不是在自己的地盘说一不二,可京兆府, 这可是京师重地, 天子脚下,头顶着天子,上面再有六部和御史台压着, 所以这历任京兆府尹也被压的两极分化,要么硬气的如包青天一样,上顶天子,下铡大臣, 整个京城无人敢惹,要么脾气软的给个面团似的,谁都不惹,安稳的做太平官。
而如今这位京兆府尹刘何刘大人, 显然没有先辈包大人的英勇神武,是个再安稳不过的太平官,所以当一接到张举人的状纸,哪怕刘大人平时再好脾气,也忍不住骂娘。
他招谁惹谁了,那姓张的要这么害他!
你姓张的要有本事去刑部去大理寺告啊,跑他这小衙门逞的什么英雄!
虽然刘大人心里恨不得把张举人祖宗八代挨个问候一便,不过状纸已经递到了京兆府衙门,还是不得不捏着鼻子接下来,不过想到林正如今不但位高权重,还深的陛下信任,刘大人心一哆嗦,忙让手下的衙役先去林府说一声。
刘大人本来已经做好林正恼羞成怒,直接把衙役轰出来的准备,到时他装个病,把状纸往大理寺一丢,虽然丢些颜面,却不会和尚书府对上,可谁曾想到,去的衙役不但被客客气气的请进府,居然还见到了林尚书,林尚书还亲自问了什么事,得知自己被人告了,不但没恼羞成怒,还客气的派人把衙役给送了回来,并且还传话到时一定会亲自来。
刘大人:………
您想来可我不想审啊!
不过既然林正要亲自来了,这案子被告还是朝中二品大员,刘大人自然不敢马虎,特地把案子定到了十日后,让两方准备好人证物证,又请大理寺丞和刑部尚书旁听,一切准备妥当,才等着十日后开审。
十日后
林正早晨起来,先不紧不慢的用了些早膳,就悠闲的去里间换等会要去京兆府衙门的衣裳。
林正先选了一件白色的,放在身上比划了一下,觉得太容易脏了,就又拿起旁边一件碧绿色的,又觉得太老气,想了想,又拿起旁边那件绯红的锦袍,顿时满意的点点头。
慧儿在旁边看着林正挑了一件又一件,扑哧一声笑了,说:“知道的知道你这是去打官司,不知道,还以为你这是去看花魁呢,你平日去户部,也没见这么讲究过。”
林正挑眉说:“你懂什么,平日去户部,能看的不过是我那些下属,我穿的再难看,他们也得昧着良心说本官玉树凌风风流倜傥,可今天去的可是京兆府衙门,等到开审时,全京城的百姓都会跑去看热闹,就连那些造谣的,凑热闹的,也会去,本大人岂能不好好打扮一下,让他们自愧不如,羡慕嫉妒恨。”
慧儿直接被夫君的惊人之言笑的差点抽过去,强忍着笑说:“慧儿还以为夫君不喜今日的官司,如今看来倒是慧儿想岔了。”
“倒算不上喜不喜,只是要是没这场官司,京中的谣言就不能平息,那时不管那对老夫人是不是我的亲身父母,这屎盆子都扣我身上了,可有了这场官司却不同,只要我能证明,到时真相大白,以后就再没人能用此攻诘我了。”林正淡淡的说。
慧儿听了,点点头,说:“确实是这个理,不过夫君打算怎么证实。”
林正用食指放在嘴上:“嘘,佛曰:不可说!”
京兆府衙门外
平日冷冷清清的衙门重地,今日却比京城最繁华的集市还热闹,天还没亮,整个衙门外,就被看热闹的人群里三层外三层的围住,要是没有衙役们拼死挡着,这些人八成会挤到公堂里。
刘大人看着外面一眼望不到头的人群,偷偷拿出袖子里的帕子擦擦头上的冷汗,转头问身边的主簿:“今日怎么这么多人?”
主簿忙躬身说:“大人,您也知道,今日是这么多年以来,头一次有二品大员被对簿公堂,所以……所以这人自然多一些。”
刘大人岂能不知道这个道理,只是他现在紧张的很,生怕等会一句话说错,不是得罪林尚书,就是引起外面人不满,到时只怕他乌纱帽难保,所以看门外那些人尤为不顺眼。
不过他也不能赶,今天的案子这么大,要是私下审理,指不定明天御史怎么编排他,所以刘大人深吸一口气,问道:“大理寺丞大人和刑部尚书大人到了吗?”
“两位大人已经遣侍从来说,已经在路上了,马车就到。”
“那林大人呢?”
“也已经出门了,应该很快就到。”
“张举人和那对老人家呢?”
“张举人和陈家一众老小还有当初的稳婆和当地的里正,都已经在偏堂候着了。”
刘大人听了,点点头,稳了稳心神,又把状纸拿出来,仔细的看了一遍,甚至还把以前差不多案子的宗卷也拿出来,翻了翻,然后就听到衙役高喊道:“大理寺丞王大人到”
刘大人刚要起身去迎,就听到衙役又喊道:“刑部尚书万大人到。”
刘大人忙往衙门门口急走,就听到衙役又喊道:“户部尚书林大人到。”
然后刘大人就看到门口本来拥挤的人群,哗啦一下,从中间让出一条通道,而通道的那一头,林正正好刚下马车。
……
“哈哈,林大人果然面子大,我等在这被堵着,下人死命挤都开不了路,而林大人一来,这路立马开了。”刑部尚书万大人打趣道。
林正笑了笑,说:“这些人等着看本官的戏,本官要是进不去,这戏岂不是开不了场,大家都是聪明人,自然得让本官进去。”
刑部尚书和大理寺丞听到林正话里有话,笑了笑,直接说:“既然如此,林大人请!”
林正也可是的说:“两位大人请。”
说完,三人一同进了衙门。
刘大人这时也迎到了门口,刚要对着三位大人行礼,刑部尚书就抬手说:“免了,快去升堂吧,各位大人都事物繁忙,没空啰嗦这些!”
刘大人讪笑了一下,忙让人搬了三把椅子,请三人坐下,然后才回到上面坐好,一拍惊堂木,说道:“升堂!”
“威~武~”下面的衙役拿着五色棍敲着地面。
等敲完,刘大人就直接抽了一根令签,说:“带原告。”
一个衙役去偏堂,把张举人和陈家的人还有一群人证物证都带到了公堂上来。
“堂下何人?”
陈家一众人慌忙跪下,陈大哆哆嗦嗦的说:“小的陈大,兖州府田家村农户,见过大人。”
刘大人只是看了一眼,就看向旁边站着的张举人,这些百姓既不懂律法,说话也说不明白,张举人作为讼师,自然得代劳。
张举人有功名,自然不用下跪,看到刘大人看过来,直接一拱手,说道:“学生乃京城人士,现为陈大一家的讼师,陈大夫妇在二十一年前,曾育有一子,却在出生后不慎丢失在兴安寺门口,后被寺中了语长老捡回,抚养成人,如今陈大夫妇思子心切,特千里迢迢进京寻亲,只是亲寻到了,儿子却因身居高位,觉得亲生父母位卑粗俗,不仅不肯相认,反而直接撵了出来……”
“是不慎丢失,还是故意抛弃?”林正坐在上首,看着自己细长的手指,悠悠的说。
张举人被人打断,却丝毫不恼,反而反问道:“不慎丢失如何,故意抛弃又如何,父母生养之恩大于天,难道就因为这一点过错,就可以不奉养亲身父母?”
林正突然笑了,笑的极为开怀,凉凉的说:“张举人所言有理。”
张举人看着林正没接着说,还以为他无言以对,就接着对上面的刘大人说:“历朝历代贤明的君主都以孝道治天下,昔日舜的继母屡次迫害舜,舜却仍执礼甚恭,德行令天下钦佩,难道今日就因父母一时过错,就可以有人因此弃孝道而不顾?”
刘大人在上面听的冷汗连连,深知张举人那张嘴是得理不饶人,怕林正等会被得罪的太狠,直接一拍惊堂木,说:“那你所告何人,还不快快说来。”
张举人拱手道:“陈家所告之人,正式当初陈家的十子,如今正在公堂之上的户部尚书,林尚书,林正!”
此话一落,公堂之外的人群顿时一片哗然。
作者有话要说: 后面还有一更,不过有点晚,正在写O(∩_∩)O
注:京兆府不同于地方各府,可以不受逐级上诉的约束,凡经证实证据确凿的案件的案犯是可以当堂判死。而其他府,要判死必须经过刑部复审,有时甚至需要皇帝亲自钩决,所以电视中只有老包可以拿着铡刀铡人,别人不行,因为别人没这权利O(∩_∩)O
第七十六章(二更,提示:案子完了,哈哈,大家不用担心被吊
虽然众人都听说今日被告的是户部尚书, 是朝中重臣, 甚至因此慕名而来,可等真从张举人口中听到被告的身份名字, 还是忍不住一阵激动, 纷纷议论了起来。
刘大人听着外面好像菜市场一样,不由拿起旁边的惊堂木, 狠狠的一拍, 大吼道:“肃静!”
“威~武~”堂下的衙役立刻使劲戳五色棍,终于把外面的声音压了下去。
刘大人听了外面终于不吵了,微微松了一口气, 直接对张举人说:“既然你告的是当朝重臣,而原告陈大又是民, 以民告官, 你可知道规矩。”
张举人却不慌不忙的说:“民告官,笞五十,只是此次却非简单的民告官, 而是父告子,那就另当别论了!”
林正在上首听的轻笑:“张举人这是还没等刘大人审,就给本官安了个爹,佩服!”
然后转头对刘大人说:“算了, 本官懒得计较这些,刘大人还是直接审吧,本官倒要看看,张举人是如何给本官安个爹出来的。”
刘何尴尬的笑了笑, 直接对张举人接着说:“既然你说尚书大人就是当年陈家的那个孩子,可有证据?”
“回大人的话,学生有当年的稳婆和里正为证。”张举人说着,对跪在一旁的稳婆和里正一指。
刘大人于是一拍惊堂木,直接说道:“既有人证,还不快快说来!”
张举人转头对稳婆说:“你将当初的事从头到尾,原原本本的给堂上各位大人说一遍。”
稳婆偷偷抬起头看了堂上一眼,只见满眼都是乌纱帽,顿时一哆嗦,磕磕巴巴的说:“民妇、民妇是田家村的一个寡、寡妇,会、会点接生的活,民妇、民妇家男人去的早,就,就指望这手艺过活……”
堂上众人听的头大,他们是来听案子的,不是听一个稳婆讲故事的,刘何直接说:“废话少说,你就说那天的事!”
稳婆一激灵,吓的话也顺了:“那天陈大媳妇难产,就让他家大丫来叫民妇,民妇就去了,然后生了个带把的。”
刘何头疼的问道:“本官是问哪一年,哪一天,你给陈大媳妇接生的?”
“这民妇如何记得,民妇接生的孩子那么多。”稳婆蹑蹑的说。
刘何无语,转头看着张举人。
张举人拱手说:“大人别忙。”
然后转头问稳婆,说:“那你可还记得当初去接生的那天,和往日有何不同,或者天气有什么变化?”
稳婆忙点点头,说:“这个民妇记得,当初他家大丫叫民妇时,其实民妇不大想去,因为当初下了好大的雪,都到人膝盖了,只是民妇和陈家是同村,大家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所以民妇最后还是冒雪去了,其实要不是这个事,民妇早不记得陈家当初那个孩子了。”
张举人点点头,然后问陈大旁边跪的那几个儿子和女儿:“你们谁排第九?”
其实一个又黑又瘦的汉子小声说:“小的是。”
“你今年多大了?”
“小的今年二十二。”
“谁排第十一?”
旁边一个年纪小一点的出生道:“是小人,小人二十。”
林正在上面听的嘴角抽了抽,不过却没说什么。
就见张举人拱手对刘大人说:“如此,可以知道陈家第十子,生于二十一年前的大雪天。陈家第九子,第十一子有户籍为证,这个做不了假。”
刘大人微颔首,说:“不错,只是这下雪的时辰?”
“这个就要问里正了。”张举人笑着说。
里正掌管本地的户籍和纳税,自然得时刻关注天气,以防出现旱涝,要不万一收不上粮,那可是大罪。
里正听到张举人说到他,就上前一点,行礼说:“老朽查了当年的账册,发现二十一年前那个冬天只下过一场大雪,而下雪的时间是十一月初三,整整下了两天。”
等里正说完,张举人就从袖中掏出一个册子,让旁边的衙役呈上去。
刘大人接过册子,翻了翻,点头说:“如此,可以证实陈家第十子确实出生应在十一月初三以后几日。”
刘大人转头问林正:“大人是何生辰?”
“十一月初五,了语长老在寺门口捡到本官。”林正淡淡的说。
公堂外围观的人群听了,顿时嗡的一下的议论起来。
刘何无奈,只得又一拍惊堂木,说:“肃静,肃静!”
好容易压下外面的声音,刘何对张举人说:“虽然出生的日子大体上对上了,可天下同年同月同日生的多的是,更何况还有一两日的浮动,这?”
张举人立刻接道:“大人说的是,要是只对生辰,兴安寺周围那么大,确实难保有同年同月同日生的,不过,学生还有一个铁证,可以证实尚书大人,确实是陈家十子。”
此话一出,整个公堂顿时一静。
“是何证据?”刘大人忙问道。
张举人对刘大人拱拱手,然后转头看着林正说:
“陈家十子当年出生时,手腕上,有一个灰色胎记!”
堂上所有人,目光唰的一下,都瞅向林正。
连刘大人、大理寺丞和刑部尚书,都转过头,看向林正,刘大人顿了一下,还是朝林正问道:“尚书大人,您,您的手腕上有胎记吗?”
林正低头看着自己被袖子挡住的手腕,突然淡笑了一下,喃喃的说:“我明白了。”
然后抬起头,在众目睽睽之下,淡淡的说:“当然有。”
说完,直接一把掀开袖子,把那个很淡的胎记露了出了。
公堂上顿时一阵倒抽冷气的声音,随即,就像炸了锅一样,轰的一声,整个公堂内外都闹腾了起来。
“还真是!”
“居然是真的!”
“呀,今天可开了眼。”
“这两个也忒好命了,扔个儿子都能当大官,这以后可享福了,我怎么没这么好的命!”
“就是,就是!”
听着外面闹哄哄的,此时刘大人却一点敲惊堂木的力气都没有,背后的冷汗都快把官袍打湿了,满脑子都是:我该怎么办,户部尚书在我这打官司打输了,我该怎么办……
却见林正悠悠的从椅子上站起来,看了一眼外面,理了理衣袖,然后对他说道:“京兆尹刘大人。”
“下官在。”刘大人脱口而出,随即反应过来有些不妥,忙闭嘴。
林正笑了笑,说:“我看原告也举证完了,是不是轮到我这个被告举证了,这打官司,总不能只听一面之词吧!”
刘大人一听,顿时反应过来,暗骂自己光担心被林正怪罪,居然忘了这么重要的事了,忙坐正,说道:“自然,判案子都是双方举证,岂有只听一面之词的道理,不知道尚书大人可有人证物证,请呈上堂来。”
“自然是带了,当然其实也不用带,因为这人证物证就在大人眼前”林正顿了一下,淡淡的说:“就是本官。”
刘大人、大理寺丞和刑部尚书一愣,大理寺丞眼中突然闪过一丝了悟,刑部尚书也很快反应过来,只有刘大人反应的慢一点,不过也反应过来了,对林正说道:“大人是想?”
“不错,”林正淡然的说:“本官是活的,陈大也是活的,既然如此,那么麻烦的又找人证又找物证干什么,直接滴血认亲不就得了,一人一滴血,有没有血缘,是不是父子,自然真相大白!”
刘大人岂能不知这个法子,毕竟前朝典籍中有明确记载,只是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大多数人又极为不喜这个,所以不到最后一步,一般不会去滴血认亲,不过既然林大人自己愿意,刘大人当然巴不得,直接对身后的主簿说:“你快去准备滴血认亲的东西。”
“是,大人!”
林正看着主簿下去准备了,就又重新坐回椅子上,只不过在坐之前,林正朝陈大和陈王氏那瞅了一眼,笑着说:“陈老爷子和陈老夫人怎么了,抖的这么厉害?”
众人本来都在看着林正,听到林正这么一说,顿时唰的一下,都转到了陈大和陈王氏身上。
就见陈大和陈王氏抖的像筛子一样,尤其陈王氏,甚至连跪都跪不住了,直接歪倒在地上。
林正悠悠的声音又从上面传来:“刘大人,不知这以民告官是何罪?”
“笞五十。”
“奥,那这冒认亲戚呢?”
“这,这个得看被冒认人的身份,如果冒认皇亲国戚,自然是死罪,如果冒认朝中重臣,做下违法乱纪之事,按照情节轻重由流放到杖型不等,若没有做下,虽然轻一些,可也有牢狱之灾。”
“这么严重啊,那要是迷途知返,幡然醒悟呢?”
“这个,这个只要没什么危害,原主又不追究,一般也就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了。”
“刘大人真是博学多识啊!”
“啊,哪里哪里,大人过奖!”
“这样,主簿大人正好去准备滴血认亲的东西了,也有空,本官不妨给堂上的各位大人讲个故事,也好打发时间。话说在兖州府外有一个村,叫田家村,村里有一户人家,姓田,他媳妇姓李,二十一年前,他们生下第八个孩子……”
正歪在地上的陈王氏突然一轱辘爬起来,疯癫的大叫道:“不告了,我们不告了!”
陈王氏的儿媳妇忙去扶婆婆,却被婆婆一脚蹬在地上,陈王氏直接一把拉住旁边站着的张举人,惊恐的说:“我们不告了!”
张举人在刚才看到陈大和陈王氏抖的厉害时就觉得有些不对了,此时一看,哪里还不明白,直接反手一把抱着陈王氏,厉声问道:“你不是林尚书的母亲?”
陈王氏哆嗦了一下,也不敢说不是,更不敢说不是,只是一个劲疯狂的摇头,一个劲的重复:“不告了!”
底下正在跪着的几个陈家儿子也慌了,尤其是陈大的大儿子,一把扶着他爹问:“爹,尚书大人是我们亲弟弟,您快说啊!”
陈大浑身颤抖着,哆嗦了半天,愣是一个字都没说出。
陈大大儿子手一抖,陈大咣当一下,直接栽倒在地。
林正冷眼看着下面乱成一锅粥,心中却微微松了一口气。
好险,看来昨晚他用酸碱盐加酱油实验了一晚上的手指头,终于不用扎了!
作者有话要说: 哈哈,今天两更真都粗长了,晚安,亲们O(∩_∩)O
小剧场:
林正在书房,看着桌子上的几个碗,不由挠头,到底水里加什么才能让血不融合呢?
苦思无果的林正从厨房偷偷找来醋、酱油、明矾、食盐,碱面,火碱………
看着桌子上堆满的东西,林正心道:这下酸碱盐加酱油都齐了吧,总有一种能让血不融合吧。
想到这,林正一撸袖子:
来吧,下面是实践出真理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