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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女的八卦日常   第48章 第 48 章

作者:捌葆桂圆 · 类别:穿越小说 · 大小:369 KB · 上传时间:2017-10-12

  第48章 第 48 章


  季慧然要进东宫做太子良娣的事,季府众人自然也有自己的理解。清醒如老太太或是季念然——两世为人,加起来也差不多活了有老太太这个年纪了,能看得清楚,知道这是天家给予季家的补偿。其余众人,都觉得这是皇上依然看重季家的表现。

  

  尤其是大老爷,最近出来进去脸上都带着压抑不住的笑,仿佛他是皇上名正言顺的亲家公,下一任皇上的老丈人一般。对正院,也亲近起来,时不时留宿在大太太屋里。

  

  大太太面上一副不耐烦应酬大老爷很无奈的模样,但是看着几房姨娘比往日更加做小伏低的老实模样,心下也是熨帖不少。

  

  一时间,季家上下倒是比孝期内更加和顺了。

  

  大太太日子过得顺遂了,不要说亲生儿女,就是待庶女庶子也比往日更好了很多。七月宫里送来了两位教养嬷嬷,专职教导季慧然宫里的规矩,大太太本着“多学一点总没有坏处”的态度,也让季念然跟着去蹭了几节课。虽说是出于好意,却也把季念然累得够呛,去了几日就再也不愿去了。

  

  九月胡馨月悄无声息地也熬完了她的孝期,大太太总要意思意思给这外甥女儿裁几套新衣,打几件新首饰,季慧然自不必说,季念然和季茉然也跟着得了几件新的。

  

  这日大太太让芭蕉给季念然送来的,就是一套红蓝宝石赤金头面,一对同款镯子还有几个耳环、戒指、禁步等零碎小件。季念然让授衣接了东西,嘴上直夸大太太真是那一等贤良的主母,又打发芭蕉,“难得来一趟,也去和你表妹说说话,吃两块点心。”

  

  芭蕉和萑苇是亲戚的事也并不避人,偶尔过来东厢房送东西也会和表妹闲聊两句,久而久之和东厢房的人也有些熟了起来。听季念然这么说,她也不和季念然客气,径自退下去找萑苇说话去了。

  

  季念然回头又和授衣感叹,“母亲这一向也确实大方。”就说新到手的这套头面,放到市面上少说也值二、三百两银子,等闲中等人家的主母手中都不一定能有这么一套头面,而大太太呢?轻轻松松地就这么送给了一个小庶女……

  

  更不要说前些日子送来的烟罗绸缎、白玉镯子……这几个月,季念然可是多得了不少好东西!

  “三姑娘在京里就剩您这一个同房妹妹了。”授衣收好了东西也笑道,“太太给您些好东西,日后打扮出去也是给三姑娘做面子呢。”

  

  “也是。”季念然点了点头,又突然想起什么,吩咐授衣:“把以前得的那些首饰也找出来些,石斛姐姐的婚期也近了,我想挑出几样来给她做嫁妆。”

  

  最近家里事多,老太太就有些不舍得现在把宝瓶和宝伞放出去配人了,倒是石斛在季念然屋里也没什么大事,季念然就回明了老太太和大太太,由老太太做主在府里为石斛选定了一个婚配对象——说来也巧,就是授衣的亲哥哥,现在依然在采办上当差。

  

  另外那些和石斛亲近又年龄相近的大丫鬟们,季慧然屋里的翠萼和季晗屋里的白鹭都说定了等季慧然进宫后,明年开春再出去配人。季念然想着,这两个日后总少不了一院管事娘子的差事做。

  

  说到石斛的嫁妆,授衣自然也很上心——那日后是她嫂子呢。授衣答应一声,就从柜子里拿出两个红木匣子,里面都是些季念然不常戴,或是之前刘姨娘留给季念然的首饰。

  

  季念然看到这些也笑了,“这些倒也罢了。”她挑了一套镶嵌米粒珍珠的白银头面,几朵金翠钿花,说定了是给石斛的陪嫁,授衣又要替嫂子谢过季念然,主仆两个葳蕤了一会儿,才又换了话题。

  

  “姑娘,您说的那几个样子,我也大概裁了裁,只是不知道合不合您的心意。”

  

  季慧然要加入东宫,几个姐妹自然要各自送上礼物。前一段时间季念然也一直在为这事发愁,不期然想到小时候看到电视剧里面的“跪得容易”,想着季慧然进宫又是做良娣,皇后性子如何还不好说,万一太子妃性子善妒些,那她的日子可就没那么好过了。

  

  这“跪得容易”怕是用得上!

  

  她就把这想法大致同授衣说了一下,又让授衣裁出些布料来,预备多做几双护膝送给季慧然带着。只是这样东西,她虽然知道原理,却也没真的做过,也要摸索着来。

  

  她就笑着道:“这东西我倒是也不知道该什么模样儿,我就想着,宫中女眷多穿裙子,冬天的就可以做得厚实些。夏天虽然闷热,但是也可以尽量做得软和些。”

  

  “那也不难。”授衣支着头思索了一会儿,心下也有了主意,“那就找些上等的布料做里衬。冬天的做厚实些……絮些棉花就好,这道简单。这夏天的……”其实,这东西难也就难在这夏天能戴的护膝上了。授衣又想了一会儿,才试探着问季念然,“不如用些上等的蚕丝?这倒是又透气又软和。”

  

  季念然确实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就这样先试着做起来吧,横竖还有两个月的功夫,就算不行也还来得及改。”

  

  授衣点了点头,却又犯了难,“只是这桑蚕丝……”

  

  季念然身为几家小姐,平日里得的也是些成品布料,桑蚕丝这种原料,莫说季念然,就是大太太房里都不见得有。

  

  “家里没有,外面总有的卖。”季念然倒不觉得这是什么难题,她指了指放在小立橱上的钱匣子,“让你哥哥外面买些来也方便,该用钱的时候也不要省。”

  

  “是。”授衣答应一声。

  

  服侍了季念然这几年,最近石斛回家待嫁她又接棒管起了这屋里的事,包括钱匣子,自然之道季念然这几年攒下了多少身家。而这些又大多是换成了银票放在床头的小柜子里,立橱上的钱匣子里装着的,不过是些闲散碎银,方便随时花销或是打赏下人罢了。

  

  ***

  

  长辈们各有各忙,几个少爷也忙着上学念书,家里除季慧然外的几个小姐倒是更加清闲。季念然只觉得日子像飞一样,一下子就到了十一月底。

  

  赶着腊月之前,宫里终于派人出来把季慧然接走了——不过三辆清油小车,一辆给季慧然坐了,一辆装着季家给季慧然准备的首饰布料等,剩下的一辆却坐了季慧然的两个贴身丫鬟,之前在府里名唤姚黄、魏紫的,在临进宫之前,还给改了新名字。

  

  有太子妃在,一个良娣的丫鬟,又哪里来得资格叫牡丹的名呢?

  

  只是这俩最终给改了什么名字,季念然就没有打听了。

  

  宫里的车接走了季慧然,大太太放下了心事之余还是伤心了好几天,才又打起精神准备腊月和正月的事。

  

  大老爷却是一脸的春风得意,加上进来又提拔了个通房……这一向虽说外面还是数九寒天,大老爷身上却仿佛提前过起了春天似的。

  

  等过了腊八,几家联络有亲的人家都互相送礼。今年二老爷刚到任上第一年,距离京城又远,已经写信回来说今年就不回来过年了。老太太和大房的人都无所谓,只季茉然很是情绪低落了几天。

  

  季念然也不禁背地里和丫鬟感叹,“二叔对五妹妹也真的是……”

  

  有一次她到老太太屋里请安,恰好听到老太太和宝瓶说起二老爷的家书,从头到尾都不曾关心过季茉然一句,就是老太太看着都很不忍心。

  

  “外面人常说,有了后娘就有了后爹……”流火嗫嚅着说了一句,又觉得这句话有些不恰当,忙着找补了一句,“五姑娘怎么说也是嫡女,二老爷倒像是没这个女儿一样。”

  

  就算是大老爷对季念然,也不会比这更差了。季念然又深知自己的身份,不过一个庶女罢了,生母姨娘又不得宠,大老爷能有多在乎自己?所幸,她对这个父亲也并没有什么不切实际的期待。

  

  “也只能盼着她自己想开些了。”这种事,总是如人饮水,外人就只能干看着,无法干涉。

  

  没想到没过几天季茉然就又病了,连着正月里都没好起来。这个新年的团圆饭上,倒是只有季老太太和大房自己人——胡馨月毕竟已经到了适嫁的年龄,不好和已经成年的表哥照面,老太太就做主让她留在侧院陪老姨奶奶过年了,还特意吩咐大厨房给侧院送去了一桌上好的席面。

  

  过了初五,各家的春酒也都准备起来了。前一年季家大房刚刚进京,又身上带孝,大太太就没有出门应酬。今年就没有这么轻松了,除了几家亲戚之外,因着季家新出了个东宫良娣,听说还颇为受宠,也有几户老相识的人家也给季家送来了帖子。

  

  一时之间,大太太忙出了几分脚不沾地的意思。老太太又发了话,让大太太挑出几家来也带季念然出门转转,季念然就也有了些出门的机会。

  

  只是往往出门一天,回来却没记住多少东西。吃的都是那几样菜,看的都是那几出戏,就连见的人都是那些——很少会出现变化。

  

  幸好季念然还不需要每天都去,她就私下和丫鬟们半开玩笑的抱怨,“以前总羡慕姐姐们能跟着母亲出门,想着肯定比闷在家里要好。但是出去应酬这几日,倒是觉得闷在家里更好些,起码不会笑僵了脸。”

  

  “姑娘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呢。”授衣笑了两声,“依我看,表姑娘倒是恨不得替姑娘去呢。”

  胡馨月最近放慢了去西厢房的脚步,倒是三天两头跑到东厢房来找季念然聊天。只是季念然和她有什么好聊的?不过虚应敷衍罢了。

  

  但是,胡馨月已经快十七岁了……胡家家世一般,她又父母双亡守了三年孝,就这么耽误下来……

  

  季念然心下了然,面上却一副不在意的样子,她“哼”了一声,又同丫鬟聊起别的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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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 49 章


  这个正月季家只忙着四处吃请, 没有摆春酒, 也还是有很多亲戚朋友上门拜年。趁着还没过十五, 秦老将军和秦老夫人就打发两个孙子来季家给季老太太拜年。

  恰好这天只大太太一个人出门赴宴,季念然同几个兄弟整个上午都聚在老太太主屋的暖阁里,陪老太太说笑解闷。秦家两兄弟先拜见了大老爷, 就被打发到后面来给老太太请安拜年。这算不上外人,一时直接被丫鬟领着带进了暖阁,季念然正坐在炕上被老太太搂在怀里,已经来不及回避了。

  她犹豫着挣扎了一下, 却见秦家两兄弟已经走了进来,跪在地上给老太太行礼请安, 就偷着瞄了老太太一眼, 微微低下了头。

  “起来吧, 回去也替我问你家长辈过年好。”老太太笑呵呵地说了一句, 又安抚似的拍了拍季念然的手臂,“大家都是亲戚,我就没让你们妹妹回避……只是她面嫩, 你们可不许说话臊着了她。”

  “谨遵姨祖母吩咐。”秦家兄弟俩答应一声, 坐到了抗边的椅子上, 恰坐在季家几个少爷对面。

  有娘家亲戚来拜年,老太太也是心情大好,她让丫鬟给两位表少爷上了茶,又笑着问,“你们祖父祖母身体可还硬朗?你们母亲可还好?”

  “祖母和祖母的身体都还不错, 祖父那么大的年纪,每天还要早晚练两套拳,得了闲也会去京郊军营里跑一会儿马。”说话的是秦家的大少爷秦雪威,这还是季念然第一次见他,今年二十多岁年纪,不知是不是因为少年丧父,又是嫡长子,他的身上有一些不同于同年人的沧桑,比起季念然的几个哥哥来,嗓音也要稍微粗哑些,但是姿态却放得很正,言谈举止都能看出其良好的家教及军人世家的影子。“母亲身体也好,多谢姨祖母关心。”

  “好!”老太太重重地叹了一声,“好就好,只要身体康健,就比什么都强了。”

  秦雪威也笑着应了一句,“家祖母平日里也时长说这话,家里人也都很当一回事的。”

  “玖哥儿近日可还好?”老太太又关心秦雪歌,嘴里称呼的,还是他往日在季家得的小名。

  “多谢姨祖母关心。”被点了名字,秦雪歌不好再不说话,他还是以前的样子,不过更成熟俊朗了些。“甥孙近来倒是没什么事,每日不过在家读书……祖父总嫌我闷在屋里,想着带我出门跑马呢。”

  他看起来倒是比小时候健谈了些。

  不待老太太说话,季晗就抢先插嘴,“我记得你小时候还每天早上起来打一套拳的,现在还打不打了?”又一脸得意地道,“我可是坚持下来了。”

  “拳还是要打的。”秦雪歌淡笑着道。

  秦雪威也在一旁笑着说,“若是连拳都不打了,祖父非得把他丢到军营里不可。”

  季家老小听了这话都不禁咂舌,“秦老将军这也太严厉了。”不过秦家到底是武将世家,大家也不过就感慨一时罢了。

  季念然倒是心里存着个问题想问一问秦家兄弟,但是碍着礼法总不能张口。她趁着没人注意的空档给季晗连使了两个颜色,季晗怔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他和季念然偶尔在老太太屋里闲聊,有些事也是兄妹二人同时好奇的。

  “一直有件事要像表哥和表弟打听。”季晗就带着几分不好意思地开了口,“我家里几个姐妹兄弟,都最喜欢读那《薄生传》,那年听表弟说,表哥和这位笔者先生认识……”他一边说一边好奇地看向秦雪威,“这《薄生传》前些年出得还算稳定,只是近两年,一年能出一本就算不错了,也不知是何缘故?”

  《薄生传》确实是出名的话本子,许是因为一直没有完结的缘故,倒还越来越火,就连老太太对这个问题都有几分关心和好奇。

  秦雪歌却立即就一脸为难地看了看兄长。秦雪威也转过头和秦雪歌对视了一眼,沉吟片刻,还是开口道:“这事虽不怕人知道,却也有些不好说……”他闪了老太太一眼,见老太太没有任何阻止他往下说的意思,才死了心续道:“这位女先生的身份在京城也算不上什么秘密,就连当今圣上也是知道的……就改元那年,已经被接到宫里去了。”

  这算不上什么机密,却涉及天家,季家上下都心下暗自惊讶,面上都不显,笑着转移了话题把场面敷衍了过去。只有四少爷季昶,听不大懂里面的意思也并不关心,只顾着吃手里的蜜汁面果子。

  老太太瞥了小孙子一眼,又打趣秦雪威,“你媳妇进门也一年多了吧,怎么样,有好消息了没有?”

  秦雪威微低了头,小麦色的脸上染上了一抹可疑的红晕,好似忽然间整个人都柔和了下来。他略带着一丝腼腆地回答老太太的问题,“家里我母亲催得也急……但是我在家的时候少,祁氏也还没有消息。”

  老太太不过是为了岔开话题罢了,秦雪威的妻子有没有孩子,她也并不在意。但是将军府人口少,秦雪威已经二十多岁了,想来长辈那边的压力也确实不小。

  “你们也还年轻,从容些也是好的。”这不过是客套的安慰,以秦雪威的年纪看,他现在还没有孩子也确实该着急些了。

  秦雪威也没有当真,笑着和老太太客气道:“姨祖母开明,若是家中长辈也能如此就好了。”

  “你母亲的心情我也能理解。”老太太笑着帮自己的外甥媳妇解释了一句,“不过这种事,也是急不来的。”因着屋里还有季念然这未婚的小姑娘在,老太太也就点到为止,没有继续往下说更多。

  秦雪威怕是并不愿意同外人多说自己的事,腼腆地笑了笑没有继续接话。

  季念然暗中观察,秦雪威虽说常年在军营里打滚,举手投足间都带着几丝抹不掉的军人气息,但是他同秦家大少奶奶的情谊却算不上差。不说别的,刚刚三两句话间,提到祁氏的时候眼底一闪而过的温柔是无论如何都骗不了人的。

  之前跟着大太太到秦家做客的时候,季念然也听大太太提起过,这祁氏原是秦夫人的外甥女儿,虽说同秦家大少爷年龄相差有点大,但是想来小的时候也见过几面,彼此之间还是有些熟悉的。

  这样的夫妻,好像也更容易和睦些。

  季念然不期然又想到季初然,她同范良生在成亲之前也见过几面,婚后头几年还算夫妻和睦,但是自从季初然生过女儿之后,据说范良生的心就有些野了……不过好在还没有出什么大格。

  这时,她听到老太太已经关心起了秦雪歌的事,“你们祖母前些日子给我写信,说你的事也要预备起来了,好日子定在了哪天?陆哥儿的好日子你们表舅母不好出门,到了玖哥儿的好日子,也让她过去闹一天。”

  秦将军府里的两个少爷对外走的都是族里的大排行,秦雪威行六,秦雪歌行九,小名也都是按着这个排行来的。不过他家下人私下称呼起来,走的还是家里自己的排行。

  不想秦家两兄弟却对视了一眼,谁都没有搭老太太这个话头儿,场面一时冷了下来。老太太愣了一下,目光在秦家兄弟身上走了一圈,眼神就有些闪烁,其余季家诸人也都不明所以。倒是季昶吃完了手里的面果子,想让丫鬟再给他端杯茶喝。他看了老太太一眼,想要开口又有些不敢。季念然一眼瞧见了,悄悄碰了碰老太太,老太太这才被提醒着反应过来,忙叫丫鬟给四少爷擦手端茶。

  屋里一下热闹起来,这才不那么尴尬了。

  好在这时秦家兄弟也都已经恢复了正常,秦雪歌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倒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怕是还要再过几年了……”

  明明腊月里秦家老太太来信还说新为小孙子看中了某户中等人家的姑娘,打算开春就下聘的,怎么……

  老太太眼神闪了闪,心下知道这事怕是出了什么岔子,却并不多问,而是笑道:“你晗表哥也还没有说亲,他常说要像他哥哥似的,考出了举人功名再说亲。他母亲不舍得逼他,我也就由着他。”

  这样把话题含糊过去,又有丫鬟上来换了新的茶水点心,大家都笑着吃了些,秦家兄弟这才告辞离去。老太太也无心多留,又过了一会儿,把几个孙子孙女也都打发走了。

  大家都看出来今天上午这场,老太太发挥得有些失水准,心下大约也不自在,都没有多留。季念然灌了一上午的点心茶水,早就有些撑了,出了堂屋同几个兄弟告别,带着丫鬟回了东厢房,感觉有些犯困,索性午饭也不吃了,绕着外间走了两圈,就进卧房睡中觉去了。

  下午一觉醒来,就听丫鬟说老太太屋里传出话来,说是老太太身上有些不舒服,下午各房就不必过去请安了。

  季念然嘴里吃着甜汤,听了这话也不禁心下暗笑,老人家这是觉得上午招待客人发挥得不好,在小辈们面前有些丢面子了……倒是有了几分小孩子脾气。

  不过这样的祖母,也仿佛更亲切可爱了一些。

  但是就算心里知道老太太这只是装病,也不好不闻不问当做没有这件事的样子。季念然还是叫来流火,让她给老太太屋里送了几样小吃过去。

  “我就不过去了。”她又笑着道,“免得老太太见到我想起上午的事,反而更不自在。”

  打发走了丫鬟,又自己笑了半日,这才打起精神踱到书房静下心来绣花写字。

作者有话要说:  稍后还有两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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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 50 章


  二月里, 季家大少奶奶林氏终于生育了季家第四辈的第一个女孩儿, 老太太亲自为其取了小名叫珍姐儿, 可见对这个小姑娘的喜爱。

  说起来,老太太的孙辈还只有季昀娶妻,四辈的两个孩子也都是林氏所出。日后说起来, 毅城伯府上的嫡长孙和嫡长孙女都出自林氏,只要她和季昀能维持住表面上的和睦,再过十年,这府里就完全是她的天下了。

  珍姐儿洗三那日, 季家把几进院落都好生收拾了一下,开了几桌宴席, 请了些亲朋好友过来。这是季家迁到京城之后第一次对外宴客, 席间又有季慧然从东宫遣人出来赏了珍姐儿几样东西, 客人们也都知情识趣的很给主家面子, 倒显得季家这嫡长孙女比嫡长孙声势还要更盛一些。

  季念然还记得前几年好哥儿的洗三和百日,那时季家还在江宁,办得也很热闹。但是因为当时老太爷身体不好, 总是一副随时就要驾鹤西归的样子, 这热闹里就带着几分虚, 没那么尽兴了。

  两个都是亲生的孩子,林氏自然不会有什么意见,倒是好哥儿的奶娘有些眼热,是不是对着林氏说几句酸话。

  珍姐儿如此得宠,就连大老爷和季昀都很喜爱——季昀最近虽说忙着春闱, 但是妻子生育也不能装作没这回事的样子。他倒是真的很喜欢这个女儿,偶尔晚上看完书还要特意回正房,亲自抱一抱女儿。家里几个分量最重的人都这么看重珍姐儿,季念然这个姑姑也不好不跟随大流,她这几天也赶着和丫鬟们做了许多小孩子穿的小衣服,还回忆着前世见过的样子,画了大致的样子让授衣照着做了个兔子式样的小娃娃。找了一日,一并拿着这些东西,往季昀夫妇居住的院子里探林氏去了。

  林氏的卧室已经重新收拾过了,三正两耳的正房算不上大,布置得却很温馨。林氏还不方便下地,身上搭着薄被斜倚在床前的炕上,虽说天气依然转暖,却还烧着热炕。季念然一进堂屋,就迫不及待要脱斗篷。

  堂屋和里间之间为了通风只隔了一道珠帘,林氏已经看到了季念然,忙着在里间道:“四妹进来再脱斗篷吧,堂屋还是不如里间暖和,仔细别冻着了。”

  “嫂嫂这屋里怕是比老太太屋里还要暖几分。”季念然动作快,已经脱下了斗篷,笑着掀起珠帘进了里间。“嫂子今日可好?好哥儿和珍姐儿可好?”

  “都好,难为你惦记着。”林氏笑着应了一句,又招呼丫鬟搬来小绣墩,请季念然坐,“珍姐儿被奶娘带着在那屋里睡着呢,好哥儿……”她瞄了一眼角柜上的小自鸣钟,“怕是等下奶娘就抱着他进来了。”又眉眼弯弯的给季念然解释,“现在有了珍姐儿,我就让奶娘带着好哥儿住到厢房去了,每天白天抱进来我亲自带一会儿……有丫鬟们看着,也不怕奶娘不用心。”

  孩子是林氏的孩子,季念然自觉在带孩子这个问题上她并没有什么置喙的余地,含笑附和了林氏几句,就让流火把预备送给珍姐儿的东西拿了过来。“带着丫鬟们给珍姐儿做了几件小东西,嫂嫂别嫌弃……”

  几件小衣裳尚且还好,那布娃娃一拿出来,林氏就先喜爱得笑弯了眼。她把那兔子娃娃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着娃娃的样式和针脚,“早就听人说过,四妹是家里最有巧思的人……”

  珍姐儿属兔,这娃娃真是送得再合适不过。

  送出的礼物很得收礼人的喜欢,季念然心下也难免有几分自得,表面上当然还是要谦虚几句,“嫂嫂喜欢就是给念然面子了。”

  林氏还待说些什么,屋外却传来丫鬟的声音,“奶娘抱着哥儿来了。”随即,就有小丫鬟打起了门口的棉布帘子,一位面相圆润的年轻媳妇抱着个虎头虎脑的小子走了进来。小孩子在媳妇怀里并不老实,看得出来奶娘抱着他已经有些吃力了。

  “奶奶,哥儿来给您请安了。”一进里间,奶娘就放下了好哥儿,让他自己在屋里跑动。又哄着好哥儿给林氏问安,给季念然问好。

  好哥儿听了话,也老老实实地对着林氏和季念然作揖行礼,“给娘请安,四姑姑好。”刚一说完,又抬起头来,四处寻找了一会儿,奶声奶气地问林氏,“娘,妹妹呢?”

  林氏忙招手让好哥儿靠到她身前,把儿子搂在怀里,细声细气地对儿子道:“妹妹睡觉呢,等她醒了再让她陪好哥儿玩好不好?”

  “好。”好哥儿答应一声,转头就看到被林氏随手放在炕边的兔子娃娃,一伸手拿了起来,“娃娃!”

  “是娃娃。”林氏闪了季念然一眼,见季念然只微笑着看着眼前的这一切,又道,“这是四姑姑给妹妹做的,好哥儿喜不喜欢?”

  “喜欢!”好哥儿攥着兔子娃娃的一只手臂,挥了两下,“好哥儿要玩!”

  “这是给妹妹的呢!”林氏忙道,又试图把兔子娃娃从好哥儿手里拿过来,“娘拿别的给你玩好不好?”

  好哥儿见大人想抢,更是攥紧了手中的娃娃不撒手,“好哥儿要玩嘛!”已经委屈得快要哭了。

  这样拉扯下去,怕是那兔子娃娃就要坏了。林氏略带尴尬地瞟了季念然一眼,顿时也有些头疼地安抚儿子,“等妹妹睡醒了和妹妹一起玩好不好?”

  “娘……”好哥儿还要再泥着林氏撒撒娇,一抬头觑见林氏的脸已经有些沉了下来,这才心不甘情不愿地说了声“好”,手里攥着的娃娃却是无论如何都舍不得放手。

  季念然见再闹下去就真的要尴尬了——若是因为自己送的这个娃娃让好哥儿挨了林氏的数落,叫大太太知道了也少不了把错归到她的头上。她笑着问好哥儿:“妹妹属兔,所以姑姑做了个小兔子给妹妹。好哥儿属猪,回头姑姑再做一只小猪娃娃给你好不好?”

  好哥儿犹豫了一下,看了看手中的娃娃,“那小兔子……”

  前世季念然也帮家里的堂哥堂姐带过几天孩子,对付这些小事也算有点心得,“这小兔子你也可以先玩一会儿,但是等下妹妹醒了就让给妹妹玩一会儿好不好?”

  “好。”好哥儿这才答应下来,把小兔子抱在怀里待了一会儿,就看着林氏的脸色放下了娃娃。

  好哥儿一放下娃娃,林氏就让丫鬟把娃娃拿走收好了。又不好意思地对季念然道,“真是麻烦四妹了,还要再做一个……”

  “这有什么。”季念然也只好做出毫不在意的样子,“好哥儿和珍姐儿都这么可爱,我心里也爱得很。我平日在家也闲得很,不过一个娃娃罢了,并不费什么事的。”

  林氏客气了几句,又让丫鬟拿出些果子给季念然同好哥儿吃,“这是前儿我娘家兄弟送来的,庄子上自己种的,吃个趣儿也好,四妹也吃些。”

  季念然送了东西又哄了一会儿好哥儿,本来已经打算回后院了,听见这话也只好耐下心来吃了些酸酸甜甜的小果子,谢过林氏的招待,才告辞了。

  一出堂屋的门,季念然就轻轻叹了口气,带着流火沿着游廊往角门走去。林氏身边的大丫鬟也跟在她身边,替主子送客。一时经过东厢,那是季昀的书房,临着大老爷住的院子最是幽静不过,又问林氏身边的丫鬟,“大哥正在读书呢?”

  “没有。”那丫鬟摇了摇头,也并不隐瞒,“大爷今日去书院了,说是新写了两篇时文,要去书院让先生帮忙看看。”

  季念然点了点头,走到角门前才让那丫鬟回去侍候林氏,自己带着流火信步出了角门。刚走出角门,一抬头就看到两个小丫鬟隐在角门后的大树底下,正在鬼鬼祟祟地交头接耳,不禁停下了脚步。

  “那两个是谁你可知道?”季念然顿了一下,给流火指了指树下的两个人,为了不引人注意,又缓缓往前走了两步。

  流火小心的盯了树后那两人一眼,仔细想了想才犹豫着道,“那个穿白色裙子的好像是表姑娘房里的巧雁,另一个是……”她偏着头又想了半晌。

  这时主仆两个已经有意经过了那颗大树,树后的声音也断断续续传了一点过来,“我就是想帮我家姑娘送个甜汤进去,好妹妹你放心,不会怎么样的……你说,你是不是拿了我家姑娘的好处要翻脸不认人了?春闱在即,昀大爷怎么可能不在家里……”

  流火这才想到那另一个小丫鬟是谁,她就顺着季念然的耳朵边小声说给她知道,“怕是大少奶奶院子里的洒扫丫鬟。”

  季念然侧过头看了流火一眼,目光闪烁。

  胡馨月的年纪一天大过一天,但是她的婚事,却从来不见人提起。想来,也是着急得很了……

  待离开了大老爷的院子,她才吩咐流火,“回头从咱们屋里找个小丫鬟,专盯着这个叫巧雁的小丫鬟,别让她搞出什么丑事来,到时大家脸上都难看。”语调里少见的带上了几分严厉。

  “是。”流火低声答应一声,又看了一眼自家小姐蹙起的眉头,低下头不敢再说话。

  主仆两个各怀心事的回了后院,待走到东厢房门口,季念然才吁出一口气,略带几分苦涩地道:“在这个家里,只有大家都和顺了,咱们的日子才能跟着过得顺。”她一面说,一面饱含深意地看了流火一眼……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大家,稍后还有一更,么么哒~~


  ☆、第 51 章


  这回春闱, 大少爷季昀高中二甲, 季府很是热闹了一番。

  等五月底忙活过了珍姐儿的百日宴, 进了六月大太太就打算在屋子里好生休息一个月。林氏的身体也恢复得不错,某天下午大家聚到老太太屋里请安的时候,大太太就和老太太商量着把打算家务渐渐移交到林氏手里。

  “原本林氏一过门我就想着把家务交到儿媳妇手里的, 不过那时候家里事多,她又很快怀了好哥儿,就给混忘了。”大太太坐在圈椅上,略带着几分局促地开口。

  林氏今天却没在, 她娘家有事,一早就套车回娘家去了。季昀和季晗也都不在家, 此时屋里除了老太太和大太太, 只剩季昶同几个女孩儿, 连胡馨月都有份坐在季念然上首的位置上, 同大家一道喝茶。

  听到大太太的话,她眸光一闪,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对于大太太的提议, 老太太却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大太太那个时候究竟是不愿意放手把家务交到儿媳手里, 还是忙忘了,过了这么久也早已失去了追究的意义。只见老太太点了点头,心不在焉地道,“你若是觉得昀哥儿媳妇能管起来,那就交给她吧。”

  大太太瞭了老太太一眼, 明白了老太太的态度,也从容下来,唇边挂着些许笑意,“我想着,六月家里没什么事,人情往来上就少了好些事。林氏不过管管家务,有我在旁边看着,总比忙乱的时候上手快些。”

  “也好。”老太太点了点头,思忖了片刻,才沉吟着道:“六月里倒是还有几件人情往来上的事情要办我还没跟你说。前儿王家差人来送信,说以雯那孩子已经许了人家,六月里就要出门。”

  这位名叫以雯的王家小姐是老太太娘家哥哥最小的孙女,和季晗同岁。算起来,也确实到了可以嫁人的年纪。

  “我原想着,她和晗哥儿也算得上般配。没想到……”老太太一边说一边闪了大太太一眼,见大太太唇边的笑容不变,仿佛并不以为意的样子,就也咽下了后面的话。

  季念然却心下了然,老太太想着让娘家侄孙女嫁进来,终究还是对日后季家内院的大权有几分相望的。不过这一点相望,怕是早就随着老太爷的故去而消散了。她呷了口茶水,借着茶杯掩去了脸上的一点情绪。

  “不过。”老太太又缓缓开口,转了口风,“晗哥儿回南边参加秋闱的事还要你亲自盯着,昀哥儿媳妇年轻,这小叔子的事,怕是也不好多管。”

  “您就放心吧。”大太太忙道,“这种事我还是晓得轻重的。”

  得了儿媳妇的保证,老太太的脸上也带上了丝丝缕缕的笑意,“那是你儿子,你自然知道轻重,我不过白嘱咐一句罢了。”

  大太太心情也不赖,好哥儿和珍姐儿都很少被抱到后院,她就挑着两个孩子的一些趣事给老太太讲了,逗得老太太哈哈大笑。就这样一团和气的又过了半个时辰,大太太才招呼着小辈们退下去了。

  季念然看着胡馨月始终若有所思的样子,也着意看了她两眼。大太太领着季昶向前往正院去了,季茉然朝着两个姐姐道别一声,也带着丫鬟回房了。胡馨月一回头见季念然正盯着她,不禁带着几分局促地问,“四表妹,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一面说,一面拿着帕子揩了揩脸颊。

  “只是觉得表姐今日格外淡雅些。”季念然抿着唇笑了笑,又意味深长地看了胡馨月一眼,才带着流火往东厢去了。

  剩下胡馨月一个人站在堂屋门口,怔了半晌,才跺了跺脚,带着丫鬟回侧院去了。

  ***

  八月秋闱,七月底大太太就帮季晗收拾好了行囊,打发二管家和几个心腹陪嫁及季晗的小厮,服侍季晗回乡准备考试去了。

  没想到待散了榜,季晗这科却没有中举,他一直把大哥当做自己追逐的目标,心下深以为耻,回家没几天,就又收拾东西住到书院里去了,大有些头悬梁锥刺股的劲头。

  大太太也拿季晗没有办法,“这孩子,说养得娇也娇,但是也倔得很……”但是眼底的担忧却怎么都遮掩不住,公开私下几次和老太太抱怨,“他今年也十六了,依我看,有秀才功名就很是可以说一门亲事了。但是……他就是不松口,说哥哥中了举人之后才说的亲事,他也要如此才好。”

  孙子这是上进的想法,老太太又有什么话可说?再说季家现在是什么情况,老太太自己也心知肚明。当年林家肯和季家说亲,究竟是看准了季家老太爷和先皇之间的这份情谊、季家的官职爵位、还是季昀这少年举人的前程,那还是不好说的事。现如今大老爷没有实职,季家空有爵位没有底蕴,季晗只是个秀才,又看得出什么远大前程了?

  这话看起来大太太是自己没想到,或是另有些旁的念头,但是也不能不说。老太太只好掰开揉碎地给她解释,末了还加了一句,“现在说亲,怕是也说不到什么好人家的姑娘……不过你也可以先物色着,若真有好的,还可以再商量。”老太太心念转动得快,到底还是留下来一些回旋的余地。

  大太太的脸上这才露出笑来,老太太虽说心疼孙子,但是到底也还顾及她这个媳妇。“这就物色起来……这小子也是太放纵了些,竟连我这当娘的话都不大听了!”

  “那也是因为你宠他。”老太太含笑接了一句,又和大太太你来我往的说笑了一会儿,看着婆媳之间、及屋里的气氛都更和睦了,才微叹了口气道:“我这边还有件事要和你商量……”她扫了一眼在屋里服侍的几个丫鬟,并不多严肃,几个丫鬟却心领神会的低头退出了屋子,还给婆媳两个关上了屋门。

  大太太见这架势,心下一惊,暗自猜测自己最近可有什么事做得不够妥当了,老太太要这样郑重的和自己谈话……尽管如此,倒是也没有忘记做面子情,“娘有什么事尽管吩咐媳妇就是了。”

  “是……我那个老姐姐。”老太太微抬眼皮瞭了大太太一眼,“前儿写了封信给我,信中话里话外打听了几句四丫头的事情。”

  亲老将军夫人打听季念然?大太太怔了一下,“老太太的意思是……”她随即又有些反应过来,“秦老将军夫人这是……看上念姐儿了?”

  “是啊。”老太太又叹了一口气,有几分货真价实的为难,“雪歌那个孩子婚事有些坎坷你也是知道的。”

  先后说了两门亲事女方都病死了,这事在世家大族里也不是什么秘密,大太太也是知道的,还和季念然八卦过两句。

  老太太紧蹙着眉头,“这些年,雪威的亲事是外甥媳妇自己看着好的,雪歌的亲事却成了我那老姐姐的一门心病。去年和我说又选定了一户人家的闺女,但是过年的时候看那两兄弟的意思我就知道这门婚事怕是又岔了……年后一打听,果然如此。这幸好是还没有完全说定,那户人家不愿意也就算了。”

  听到这里,大太太微微松了口气。虽说前两个未婚妻都是未过门就去了,但是这第三个只是没有谈拢,倒不是因病去世……就也算不上什么大事,至少秦雪歌身上不会坐实了“克妻”的名声。

  如果秦雪歌真的坐实了“克妻”,季家还把家里的女儿嫁过去……那日后季家也不要做人了!少不得沦为京里人家的笑柄,就连嫁进东宫的季慧然怕是都要受到连累。大太太不一定舍不得季念然,却必定不会做出对亲女儿不好的事来。

  “所以,秦老将军夫人就又看中了念姐儿?”虽说大太太已经在心底接受了秦雪歌是可以说亲的人选,但是对这门亲事也不是没有其他的疑惑。不说别的,秦雪歌当过太子伴读,听说现在也偶尔帮着东宫办些差使。当今圣上文韬武略,还是皇子时就所图甚大,但是到现在年近四十,也只有太子这一个儿子。因为没有别的选择,日后太子继位,秦雪歌总也称得上股肱之臣。

  就算想着在亲戚中选择一门靠谱的婚事,秦家的亲戚中也不只季家有适龄女儿。就算是季家女儿,还有二房的茉姐儿,说起来只比念姐儿小一岁不到,也是可以说亲的年纪。那可是二房嫡女……

  老太太犹豫了一下,“念姐儿虽说一直养在我院子里,但是总是庶女……咱家好歹有个爵位,嫁给秦家的庶子,也不算高攀了。”

  秦雪歌是庶子不错,但是日后身上的前程那是看得见的,肯定不是寻常人家庶子的出路……大太太脑筋一转,就也想明白了。她早就听说秦夫人对这个庶子向来不闻不问,怕是心里多少有几分忌惮。秦雪威说的是秦夫人的娘家亲戚,短时间看是贴心了,但是长远来看并不算是门好亲。

  庶子媳妇要是说得太好,日后这个家是谁来做主呢?

  秦老将军夫人的意思,竟是要给秦雪歌寻一门出身低些,又不至于太低的亲事。这样寻着寻着,就寻到了季念然的身上。

  想通了此中关节,秦雪歌又没有坐实了“克妻”,大太太心下就有些意动了。“这样看起来,对于念姐儿来说秦家倒是门好亲。念姐儿这孩子我知道,性子好也不是那种蠢笨的,嫁过去也不会给两家添什么麻烦。只是……”大太太还是有些犹豫,她看了一眼老太太,嚅嗫着道,“要不要提前和念姐儿说一声?”

  老太太眸光一闪,似笑非笑地摇了摇头,“和她说有什么用,不是她能左右的事……而且,这事到底还不十分准,到时候再说也不迟。”

  “是。”大太太这才一口应了下来,“既然母亲看着好,那媳妇就听您的!”

  老太太这才满意起来,她缓缓点了点头,拿起小高几上的盖碗呷了口茶,“这门亲事若是成了,对咱家的好处,就不只落到一个人身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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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 52 章


  季念然的亲事虽然已经半定下来了, 却还没有人给她透露出风声来, 她自然也不会提前为了终身大事患得患失。最近她苦恼的, 只不过是小日子来了,腰痛头疼这类的小事。

  虽然她的反应没有季茉然那样剧烈,但是总归身上不会很舒服, 绣花写字之类费脑子的事就不大高兴做了——就连话本子也不耐烦看。流火和授衣现在是东厢房里名副其实的两个大丫鬟,平日里大大小小事情也多,没有正经差事季念然也不好烦她们两个,就从四个小丫鬟里专挑了性格活泼、声音婉转的鸣蜩出来, 偶尔在她身边给她读写话本子。

  这也算是常在主子面前服侍了,季念然有心提点她, 鸣蜩也很有上进行, 干劲十足。没几天, 就能把一部小说念得阴阳顿挫、声调十足, 有的时候甚至还加上了表情,更增添了几分趣味。

  季念然也不禁笑道:“也是我耽误你了,若是学了戏, 怕是你日后还能有些成就。”既然已经在大家小姐身边做了几年丫鬟了, 虽然只是管着洒扫之类事物的小丫鬟, 也不好再放出去学戏了。而且就算季念然有心要她去学,她也早就错过了合适的年纪。

  “能进来服侍姑娘才是我的造化呢。”小丫鬟看起来倒是对学唱戏不甚热衷,“姑娘也知道,我是外面买来的……”她见季念然微微点了点头,才继续道, “我家里孩子多,那年老家饥荒又闹得厉害,上面的哥哥姐姐能帮爹娘干活儿,下面的弟妹又小——爹娘舍不得,只好把我卖了……”想来过来这么多年也还是有些委屈的,说着说着声音就有些哽咽,倒还没有失态,“一开始爹娘也想过把我卖到戏班子里,后来又觉得戏班子确实苦,还不如卖到有钱人家当个小丫鬟,到底是没舍得,我就这么进来了。”

  听到这些,季念然也有些不知该说什么了。她还是很知足的,自己穿过来还能有富足的生活,家里糟心事少,她行事小心谨慎,能牵连到她的就更少。若是真的穿成贫民流户,她可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而且戏子毕竟是下九流的营生,有多少人学唱戏,又有几个能唱到皇帝、宰相面前的?这样一比,鸣蜩跟在她身边服侍,倒也不是什么坏事。若是日后跟她陪嫁出去,有机缘能更上一层楼,就真的比当戏子强了。

  季念然又有些好奇,“现在你和家里人还有联系吗?”

  鸣蜩就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都没有联系了,那个时候年纪小,现在对家里也没什么印象了……”

  季念然见鸣蜩虽笑着,但是眼底压不下去的黯淡,也没有再问。倒是鸣蜩很快调整过来,翻着柜子上摆着的几本话本子,“姑娘今儿想听哪一章?”

  “那《薄生传》这一年都没出新的老的那些也都看腻了。”季念然撇了撇嘴,“不如你去书房寻些别的来,不拘什么故事,不过打发时间解闷罢了。”

  鸣蜩答应一声,自去书房里的书架子上寻了一本来念给季念然听,不过是些寻常的传奇小说,别说季念然听着觉得没意思,鸣蜩读着都觉得无聊。但是到底还是读了两个故事,刚要请示季念然还继续不继续,就见流火一脸严肃的走了进来,只有季念然看得出她眼底蕴含的兴奋。

  看来,家里有热闹的事发生了。

  鸣蜩却不知道这些,她被唬了一跳,不过也知道流火怕是有事要和季念然讲,小心翼翼地行了礼就出了屋子。

  “姑娘,老太太屋里……”流火刚说了几个字,就见季念然满脸兴味地伸出食指,抵在唇边“嘘”了一声,又吩咐她,“去把授衣叫来,若是大事,她心里也要有谱才好。”

  流火这才意识到自己行事还是有些疏忽,压抑着兴奋点了点头,转身寻授衣去了。幸好授衣正坐在书房内帮季念然做针线,不一刻就跟着流火回到了季念然的卧房。她眼中带着微微疑惑,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季念然见身边的两个丫鬟都齐全了,才问流火,“你刚想说老太太屋里怎么了?”

  “刚老姨奶奶带着表姑娘往老太太的屋子里去了。”她忍了又忍,这才吐露了出来,却又想竹筒倒豆子一般,不待季念然和授衣发问就把后事也说了出来,“进去还没两刻钟,老太太就打发金鱼去叫太太和大少奶奶了。”

  “哦?”季念然眉头一挑,也露出了兴奋之色,“那母亲和大嫂现在如何?”

  流火摇了摇头,神色间并不见失落,“屋内的事我也听不到,刚一看到就过来和姑娘说了。太太和大少奶奶……怕是还在老太太屋里没出来呢。”

  老太太屋里的谈话,流火一个未出现的小姐的丫鬟自然是没有资格进去旁听——就连听壁脚都有很大的难度,若是当下就开始打听,那未免也太招人耳目了。季念然心里明白,也并未如何失望,只因她已大致猜到了此时主屋内发生的事。

  这件事,莫说她,就连她身边的几个丫鬟怕是都影影绰绰知道一些。就像授衣,只听流火说的那两句话,已经心领神会,眸光闪烁,显然也有些自己的想法。

  “胡表姐今年也十七岁了,等再过了年,就十八了。”对着两个心腹丫鬟,季念然自然是开门见山,没什么好婉转的。胡馨月过了年十八岁,还没有说亲,算得上是老姑娘了。而她对季昀那有些非分的想法,在东厢房里也不是秘密。

  不过,这在季念然看来是非分之想,胡馨月却显然不会这么觉得。而且看起来,她还得到了老姨奶奶的支持。季念然对这位老姨奶奶了解不多,只知道在老太太和已经故去的老太爷面前都有几分体面,然而就这几分体面在胡馨月进府之后还能剩下多少——也是不好说的事!

  “表姑娘这是有些等不急啦!”流火心直口快地道。

  授衣也接道:“我是不怎么出屋子的。但是偶尔也能看到表姑娘屋里那个叫巧雁的小丫鬟,大白天的捧着什么东西往前面去……”她顿了一下,又道,“只是原样拿回来的时候也多。”

  看起来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就算大少奶奶现在一心扑在家事和孩子上,有些放松了对院子里下人的管教,让有心人如胡馨月主仆能够成功收买一个三等丫鬟,是不是帮她们送些东西进去给大少爷,季昀也并没有收。

  甚至,也许季昀根本就不知道这些东西,或是这些东西到底是谁送给他的。

  不过,这些都是季昀院子里的事,哥哥屋里的事,其实季念然也不是那么有兴趣知道。之前是怕胡馨月做出什么丑事来连累了自己和季茉然,或是搅得家宅不宁。后来发现她也没那么大的胆子,行事也只是些小打小闹的擦边球,也就放下心来,只当做一件平常八卦来看了。偶尔听丫鬟们说说,和看电视剧追连载小说也没什么不同。

  而现在,怕是这出剧也要接近尾声了。

  季念然幽幽叹了口气,“表姐真是看不明白,现在这个家里还要靠着大嫂娘家许多。若是大哥自己有心也就罢了,看起来又不像这么回事……”

  既然季昀自己都对胡馨月没什么意思,老太太和大太太更犯不着为了个并无血缘关系的名义上的“表姑娘”得罪林家了。季昀的仕途,以及季晗的前程,还要靠着林家的人脉来闯呢!

  ***

  季念然猜得没错,虽说当天下午大家到老太太屋里请安的时候,老太太、大太太及林氏脸上都没露出异状,老姨奶奶和胡馨月也已经不在屋内,仿佛下午家里并没有发生什么事一般。

  但是当天晚上老太太的心腹苍二家的——现在她自然就是后院的管事妈妈了——亲自带着三、四个身强体壮的婆子把侧院看管了起来,往侧院送饭送水这种事也由她们亲自接管,等闲无事不能自由进出。

  就是看管一个囚犯也不过如此。

  也是老太太雷厉风行,又过了十余日,就有一辆青油小车,接着胡馨月和她的养娘丫鬟回江南去了。无论谁问起来,老太太、大太太都是一样的答复:胡馨月年纪大了不好再耽搁,就由胡氏族长出面,在余杭当地寻了一户比较殷实的人家,把胡馨月接走预备出嫁了。这事老太太也是给了添妆点了头的。只是胡馨月忙着准备嫁妆,没机会和府里的兄弟姐妹们当面道别了。

  季念然也是想不到,她原本以为会把家里闹得一团糟的事,就这样雷声不大更没有雨点的给解决了。

  “祖母行事也确实老到。”季念然觉得自己也是学到了一点,“要是闹得难看了,别家总会收到点风声,这样却保留了大家的体面。”

  流火也大着胆子说出了自己的浅见,“也是表姑娘不够坚决。要是豁出脸面去把事情闹大了,已后怎么样还不好说呐。”

  对这个看法,季念然很有些保留,“她就算豁出去了,闹大了季家丢了脸面,祖母和母亲也未必能容下她。”说起来,这个结局倒是对胡馨月来说最好的了。

  授衣也埋怨流火,“看你,都和姑娘浑说些什么呢。”

  流火虽说面上并不在意,也还是同授衣拌了几句嘴,逗得季念然开口把她俩打发出去,才罢了。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大家支持!鞠躬!

是这样的,基本上这篇文里的主要龙套们,我都会给安排一个结局

像胡馨月这种,后面也还会继续有些戏份的

请大家继续支持我哦,么么哒~~


  ☆、第 53 章


  过了年, 虽说还有两三个月才到生日, 但是从默认的习俗上来讲, 季念然已经算是十五岁了。及笄之年,自然有许多事多要准备起来,而最重要的, 就是她的亲事要开始准备起来了。

  季念然也已经做好了要成亲嫁人的准备。她生性有些随波逐流,因为长辈也算公允,从小到大都没有为自己争取过什么,到了这个时候在亲事上也不敢多说什么——胡馨月的事也给了她太多的触动, 哪怕原本还有些想念,此时也已经完全不敢提了。

  她已经完全想开了, 不过就是两个人搭伙过日子罢了, 老太太和大太太顾忌着季慧然的面子也不会把她嫁到太差的人家。倒时候双方情投意合自然好, 就算并不那么满意——这个时代没有离婚这么一说, 但是通房、侍妾,只要不是相看两厌,哪怕夫妻两个平日完全不交流, 也总有办法能把日子过下去。

  与其说是夫妻, 但是在季念然看来, 古代的婚姻更像是合作伙伴的关系。

  虽然对自己日后的合作伙伴也不能说不好奇,但是这种事她又能对谁吐露自己的好奇呢?长辈们显然不行,府里唯独剩下的一个妹妹和她的关系也并没有亲密到无话不谈的地步,显然也并不是一个好的选择。而丫鬟们那就更不合适了,季念然自觉在几个丫鬟心里还算有点权威, 可不愿意因为这种事让她们笑话了去。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不知不觉间又到了一年的五月十六。今年老太太的生日刚好逢五,办得比前两年都热闹了些,除了季慧然从东宫赏下了几样寿礼之外,还在院子里摆了几桌小宴,请了在京的几家亲朋好友前来小聚。

  包括嫁到京城的季家大姑奶奶,林氏娘家太太等几户人家都带着礼物亲自上门。这些人中自然也有秦大将军府的人,就是秦家大少奶奶祁氏。

  从季念然第一次去秦家做客之后,祁氏这几年也来过季家两三次,每次见到季念然不说十分亲密,也总比别人多了几分熟稔。但是这次来季家,却几乎没给季念然什么好脸色,季念然和她问好,她的表现也十分客套冷淡,倒是她身边跟着的丫鬟频频朝着季念然露出友善的微笑,搞得季念然十分莫名其妙。

  不过这点莫名其妙,还不至于让季念然放在心上,撑着笑脸忙碌一天之后,转过身就把这件事忘在了脑后。

  又过了十几日,季念然才明白,或者说隐约猜到了秦家大奶奶对她态度骤变的原因:老太太把她叫到主屋,亲自通知她,家里已经答应了秦家,给她和秦雪歌定下了亲事。

  “是……秦家二表哥?”季念然压下心底强烈的怪异感,带着几分难以置信地睁大眼睛问了一句。

  老太太看着季念然脸上的表情倒是笑得真心了几分,她招了招手,让季念然坐到炕上,搂着孙女笑道,“就是他。说起来你俩也见过,算不上盲婚哑嫁,我和你姨祖母已经商量好了,再过两日媒人就上门。”她说着,又难得露出几分孩子气地朝季念然挤了挤眼睛,“我就提前告诉你一声,让你也有个准备。”

  虽说这几年老太太和季念然愈发亲近,但是也很少露出这样返老还童的一面,季念然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笑,还是依照常理做出羞涩的姿态来。脸上微微扭曲了片刻,还是举起双手捂住脸偏到了老太太肩上,遮挡住的却是嘴角的笑意。

  “好啦。”老太太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臂,微微叹了口气,“旁的事,等媒人上门过后,你母亲会把你叫过去嘱咐你的。”

  “是。”季念然低低应了一声,又在老太太怀里依偎了片刻,才找了个借口告辞离去。

  回到东厢,几个小丫鬟正在洒扫外间的桌椅,见季念然回来,忙行过礼拿着东西出去了。季念然也不耐烦在外间呆着,回了里间随手拿了册话本就倚到了炕上。

  她动作快,授衣这时才追了过来,“姑娘回来了。”

  “嗯。”她敷衍着回应了一声,心不在焉地翻了两页书,又解释另一个大丫鬟的去向,“我刚让流火去小厨房了。”

  授衣应了一声,没多说什么。季念然去老太太屋里,授衣也是知道的,回来又这个样子……她着意看了季念然两眼,小心翼翼地问:“姑娘怎么了?老太太和您说了什么让您为难的事不成?”

  “没有啊。”季念然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大概是自己脸上的神色有问题,“是……有些事情……”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让授衣坐到榻旁的绣墩上,“刚才老太太对我露了点口风……”

  “是……”授衣仔细观察着她的脸色,大胆地猜测,“是您的亲事?”

  没想到一下子就被猜了出来,一时之间季念然也不知道该做出怎样的表情来,只好面无表情的看着授衣,全当默认了。

  授衣的眼睛一下就亮了起来,语气也是少有的兴奋,“是哪家的公子?身上可有功名?姑娘你怎么……一点都不开心的样子?”甚至,自家小姐表现出来的对这件事的态度,都不像是很热心、很关心的样子。

  对于主子的亲事,她们这几个丫鬟当然私下也各有猜测,偶尔带出两句,无论是不是有些别的心思,总归都是为了小姐好的。

  只有小姐自己,看起来从来都不关心和在意这件事,甚至她们这几个丫鬟还要更患得患失一些……

  季念然也不知道该如何解释,她和秦雪歌小的时候经常一起早老太太屋里用饭,见面机会不少,比起那些前期盖头才第一次见面的全然陌生的“夫婿”,自然熟悉一些。但是十岁以后,他俩就只见过一面,她还不敢多瞧。若说她将要成亲的是一个完全陌生的人,她的好奇心完全得不到满足,那也就认命算了。但是秦雪歌这种,算得上认识,但是又仅仅只是“认识”的……

  这种奇异的感觉她自己都很难说明白,更遑论解释给别人听。既然说不明白,那她所幸也就不说了。

  轻轻呼出一口气,季念然坐直身子摆了摆手,又做出询问的姿态来,“你最近手里的活计多不多?也找出些以往剩余的大块边角料出来……有些东西也要预备起来了。”

  既然婚事已经有了苗头,嫁妆等物自然也要预备起来了。虽说大太太还没有正式通知她这件事,绣嫁衣什么的都还为时尚早,但是嫁衣之外的很多小物件,大可以提前准备起来。例如荷包,到了婆家之后无论是给小辈送礼还是给下人赏赐,都少不了这个荷包,算起来就是大需求了。这东西也不是随意做做,就能得过且过的物件——若是做得不精致,少不得在婆家就被人看低了——还是需要花费一番功夫的。

  当年几个姐姐准备嫁妆的时候,她都带着丫鬟们做了十多个荷包送过去,也算是个小小的人情了。

  还有些旁的针线,是送给婆家长辈以显示新妇女红能力的,软帽鞋袜等等,她现在就是想做也不知道尺寸大小,自然要等到大太太给她一些信息才能开始准备了。

  授衣也在心中暗自合计了一下,“这两年咱们府里发下来的料子少,以前刘姨娘剩下来的那些也不晓得搬家的时候装在哪个箱子里,等明儿我带着两个小丫鬟好好翻找一番才行。”是否能找出来,还不好说,她又给季念然出主意,“姑娘不如先想想荷包的式样,上面绣的花样子,还有下面配的络子结子。到时候配好了一齐做出来,还省事些。”

  这倒是做事的道理,季念然点了点头,“我听你的意思,柔桑和绣蔓在刺绣一道上还有些天赋?那你就好好带带她们,也放手让底下人多做些事。”

  这一阵子,原本东厢的四个小丫鬟也渐渐分了派别。柔桑和绣蔓都是细心内向的性子,自然而然的同授衣亲善些,萑苇性格开朗跳脱,又和大太太院子里的丫鬟沾亲,流火出门办差事的时候就更喜欢带着她。只有鸣蜩自成一脉,直接得了季念然的青眼。不过相互之间也总归是和睦的,有两个大丫鬟约束管教,不至于闹出些不体面的纷争来。

  授衣的目标是季念然身边的陪嫁大丫鬟,日后的管家娘子,自然也不会惦记着事必躬亲。她低低应了一声,见季念然又倚回了大迎枕上,知道自家小姐已经无事再找自己了,蹲了蹲身子转身出了屋子。

  打发走了授衣,季念然又发了一会子呆,才起身行至书房,先临帖写了两页大字,又铺了纸,描画起了花样子来。

  一时间又想到当年秦雪歌回京前,自己带着几个丫鬟费了好几天功夫给他做了一个书袋子当临别赠礼,那书袋子大哥、二哥都很喜爱……从那之后,老太太和太太也愈发看重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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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 54 章


  六月中, 秦家就请了媒人上门,季家这边也答应下来。很快,亲事已定的消息就在季家内宅里传了开来, 大太太也趁着这股喜气让人把季念然带到了正院。

  走进大太太屋里的小花厅的时候, 季念然的脸上还带着未散的羞意——没办法,一路上但凡遇到一个有点资历的婆子丫鬟, 都会带着善意的取笑季念然两句,她也不能当真恼了, 只能做出害羞的样子来, 满足一下旁人的恶趣味了。

  大太太见到季念然这副样子也深觉有趣, 就连唇边的笑意都深了几分。“快来!”她招呼季念然坐到她身边,“这好消息,你已经听说了吧?”

  没想到, 就连大太太都有这份闲情逸致打趣她。季念然在心下有些烦躁的叹了口气,但是面上又只能装出羞怯的模样,她微微点头,就算是回答过了。

  季念然小时比较沉默, 长大之后也很懂事,鲜少在长辈面前露出这种小女儿情态,大太太笑了两声, 又轻声细语的安慰她,“这门亲事是我和你祖母都觉得不错,就是你父亲那里都是一个看法……”

  和秦将军府结亲,又是太子伴读, 这里面的好处只要不是傻子就都能看得到。季念然不禁在心下冷笑,这样多的好处,大老爷自然不会有第二种看法。

  “……你和雪歌那孩子小时一道在你祖母屋里养了一年,说出去也算是青梅竹马——有前缘的,比你几个姐姐都幸运得多。”大太太又缓缓续道,“我已经和你大嫂商量过了,嫁妆上是不会亏待你的。这两年咱家在京城不好动作太大,但是也置了四、五间铺子,我听人说秦家大少奶奶在京里也有两间铺子,就想着也陪给你一间。咱们不同她争什么,但是也不能落了脸面。还有田庄、家具、首饰、衣料……”一条一条,数了总有十来个类别,才渐渐停了下来。

  季念然虽说对嫁人兴趣不大,但是对自己的嫁妆还是有几分关心。毕竟相公不贴心,还能靠着嫁妆过日子。若是连嫁妆都不走心,那日子就不知道该怎么过了。

  “一切都任凭母亲安排,念然知道母亲不会亏待念然的。”季念然少不了婉转的奉承大太太几句。而这几句话也并非虚言,已经给三个女儿置办过嫁妆了,大太太计划得确实很周全。

  大太太看着庶女恭顺的样子,心下也很熨帖,少不得真心实意地再多指点小女儿,“前两年你三姐跟着我学管家的时候,你也在一旁跟着帮过忙。这嫁妆虽然重要,但是有时候陪房倒要比陪嫁更重要了。不如这陪嫁就交给你自己来选,选好了写了名单让你屋里的丫鬟拿过来给我看看就是了。若有不妥当的,我在给你填减几个。”

  季念然自然知道陪嫁对于一个女人的重要性,她之前也看准了两户人家,这些日子也在心里琢磨过怎么跟大太太开口要人,此时听了大太太的话,喜意顿时漫到了脸上,“还是母亲疼我。”

  大太太不禁笑着把季念然搂到怀里:自季慧然出嫁后,除了小孙子孙女,就很少再有人对着大太太撒娇了。

  不过毕竟不是从小在自己跟前养起来的,突然亲近起来,两个人都觉得有些不适。大太太很快又放开季念然,示意她坐好,“屋里的丫鬟都还听话吧?若是有不服管教、偷懒耍滑的,就告诉我,让你大嫂选几个老实能干的给你送去。”

  东厢的几个丫鬟都是从季念然七岁上下就在她屋里服侍的,到现在总有七、八年了,才想起来给她换掉不听话的丫鬟?季念然不置可否地压下险些挑起的眉头,弯了弯眼睛,“多谢母亲想着,我看着她们都还得用,还能再使唤几年。”

  言下之意,就是暂时不打算换掉几个屋里的丫鬟了。

  大太太盯着季念然,眸光一闪,却也没有在这种小事上同庶女计较的意思,“得用……就好。”之后就仿佛突然间失去了和小女儿说话的兴趣般,敷衍搪塞地说了三、两件小事,就冷淡地吩咐小女儿回房安心绣嫁妆了。

  对于大太太骤然改变的态度,季念然也并没有放在心上——不过是觉得自己这个庶出女儿没有顺着她的意,继续捧着她罢了。但是陪嫁丫鬟可是重中之重,现在往屋子里换新人?光是重新教规矩就够季念然头疼的了。况且,她寻思着,大太太也就是一时心中不得劲,断不会为了这点小事在出嫁前给她使什么绊子。

  就算大太太面容冷淡,季念然还是又笑着奉承了大太太两句,才告辞回了后院的东厢。一进里间,她就把两个大丫鬟都叫了过来,“刚太太把我叫去说话,说是让我自己挑选陪房。”她也没有隐瞒,开门见山地把这件事告诉给两个大丫鬟知道。

  “真的?”两个大丫鬟都兴奋起来。当初季家长女季初然的几户陪房中,就有两户是季初然自己选定的。而二小姐季嫣然就没有这个待遇了,她的陪房是大太太自己随意指派的两户。“太太真是看重姑娘!”

  季念然摆了摆手,示意两个丫鬟冷静些。

  “姑娘可已经想好人选了?”两人又急急忙忙地问。不过在语气神态上,还是略有不同。

  “已经有些想法了,还要你们两个帮我参详参详。”季念然胸有成竹地笑了笑,显然早就做好了准备。她先看向授衣,“我想着,石斛总是我屋里出去的,在我屋里呆了几年,也算有些默契……”

  这话刚开了个头,授衣就已经大致领会了季念然的意思。她的脸上一下就浮起了感激,“不知道哪里来的造化,能得姑娘如此看重……”

  “快别这么说。”季念然连忙打断了她,“我只是自己有些这个念头,还吃不准你哥哥和石斛的意思。”

  她有意顿了顿,授衣就顺着她的意思接了下去,“姑娘真是开明……我明儿就回家去,帮姑娘给我哥哥嫂子带话。”

  这个年代,挑陪嫁还想着问问下人的意思,季念然是不可谓不开明了。但是她能这样开明,也还是因为她并没有足够的权威。若是把石斛夫妻带到秦家,他们却并不情愿,再惹出些麻烦事来,就得不偿失了。

  季念然就算再欣赏这夫妻两个的能力,也不想出现这种情况。大太太让季念然亲自挑选陪房这件事是瞒不了人的,让授衣先去探探口风,也免得到时候找大太太要人的时候,让石斛夫妻两个以为自己在给他们使绊子。

  得到了授衣的保证之后,季念然又看向了流火——流火的父母亲戚在季府都有着较为体面的差事,也并没有什么兄弟嫂子之类的和季念然有格外的交情,她也并没有这种额外的期盼,此时只是本分地站在一边,见季念然看她,才正了正神色。

  季念然也没有犹豫,“流火,有空你去趟小厨房,问问春喜那丫头,可愿意跟着我到秦家去。”

  春喜原本就在厨艺一道上很有些天赋,后来进了小厨房,又学到了几手孙妈妈的拿手绝技,偶尔单独做出几道菜来,连孙妈妈都赞不绝口。她和季念然又有前缘在,向来亲善,此番选陪房,季念然是早就看好了打算带她一道去秦家了。

  “是。”流火也答应下来。

  季念然暂时只看好了这两户陪房,吩咐两个大丫鬟分别去问,就丢开手不管。现在婚事公开,她就有了更多的事情要忙。例如嫁衣,就需要她亲手来绣。

  没两天,两个丫鬟都办好了差事,一道过来给她回复。

  “哥哥嫂子都愿意得很,直说让我多给姑娘磕几个头,算是替他们谢过姑娘的恩德了。”授衣带给季念然的是一个明确的答复,也很符合季念然的预想。

  她满意的点了点头,又转过头去看流火,流火的脸上却少见的带着为难和犹豫。季念然诧异地挑了挑眉头,“怎么,春喜那丫头不愿意?”语气中虽然不带火气,但是上扬的语调中多少带了几□□为上位者的不喜。

  “也不是不愿意……”流火嚅嗫着。

  既然有意愿,那就是还有些别的要求了。季念然又平复了下来,“那她是想提些别的要求?”对这件事,她倒是有些心理准备。

  “是。”流火点了点头,“春喜想问问姑娘,能不能把她娘和她哥哥一家一道带到秦家去……”这在丫鬟心中,应当算是非分之想了。流火显然也是经过一番思想斗争之后才帮春喜提出这个想法的,授衣听到之后也皱起了眉毛。

  “春喜她娘……”季念然回忆了一下,“我记得还在南边的庄子上呢吧?”

  流火显然已经对春喜家人的就职情况提前了解过了,“都在南边呢,她哥哥前两年也娶了媳妇,说是夫妻两个都很能干。”

  庄子上的下人,不能干还能怎样?季念然不置可否地思忖了一下,才沉吟着道:“一户庄子上的人家……和太太开口的难度不大。你去和她说,我答应了就是。”

  流火答应一声,季念然又紧跟了一句,“不过我可不能打包票!”

  “姑娘放心吧,我知道怎么说的。”流火也笑道,“若是太太坚持不肯放人,难道姑娘还为了她忤逆了太太的意思不成?”

  “你知道怎么说我就放心了。”季念然笑着打发了两个丫鬟,留下授衣给她打下手,让流火出去忙了。

  ***

  不出季念然所料,这几个人选大太太都很爽快地放了人,还笑着问季念然要不要再选几个,“你这丫头,就连选陪房都选得这样可心,你看你大姐,当初选了多少能干的人走?搞得她一出嫁,我都有点无人可用了。”

  “那是母亲疼大姐姐呢。”季念然也做出乖巧的样子来,和大太太做着母慈子孝的面子戏。

  大太太就唇边带笑,“你还有老太太疼呢。”

  近几个月,老太太对季念然确实比以往更好些,时不时就把她单独叫到屋里,或是让人给她单独送些东西过去。别人不说,季茉然就有些吃味,已经称病不出西厢有一阵子了。但是大家住在同一个院子里,她是真病还是假病,别人也都心知肚明。

  季念然就在肚子里幽幽叹了口气。

  婚期就定在转年六月,还有那样多的东西需要准备——包括很多她需要亲手完成的针线,她在女红方面并不很擅长,就算有丫鬟和家中绣娘的协助,光这一项也要花费她很多精力。况且留给她的时间,并不算充裕。

  


  ☆、第 55 章


  季家大房虽然空有一个不能世袭的爵位而无实职, 但是季念然的嫁妆还是按照上等人家的女儿的嫁妆准备的。

  季家家底还算厚,官中出的、加上长辈添补的总共三万两银子,其中包含了田庄、铺子、家具、衣料首饰等。比不过季慧然的嫁妆是题中应有之意, 但是已经可以和当初季初然的嫁妆比肩了。

  不过季初然和季念然, 一个是季家的长女、长孙女,一个要嫁入一等将军府里做媳妇, 拿到这样的嫁妆也都没什么委屈不平的地方。季念然觉得以她和季初然的关系,两人就算交恶也绝对不会是因为这份价值相同的嫁妆。

  过了小定, 很快就到了婚礼吉日。

  那天一大早, 季念然只觉得自己还没睡醒, 就被几个丫鬟拽了起来。自有喜娘在丫鬟们的帮助下给她梳头、上妆、穿上嫁衣。

  季念然偶然瞥了一眼镜子,看到自己上妆后的样子,只觉得仿佛在脸上糊了一斤白面一样。只看了一眼就连忙垂下眼不敢再看。心里也难免忐忑:这样一幅容貌, 乍然看到难免会被下出毛病吧……

  季晗把季念然背上花轿,一路颠簸地进了秦府。等到吉时拜过天地,送入洞房坐到喜床上喝过交杯酒,季念然才从被人摆布的浑浑噩噩中清醒了过来。

  秦雪歌已经被人拽出去敬酒了, 季念然又晕、又累、又尴尬、又要做出害羞的样子,刚刚一整套程序下来,愣是没记住秦雪歌今日的模样穿戴。她一个人愣愣地在喜床上坐了一会儿, 流火才悄声问她,“姑娘,要不要去厨房要些吃的?”

  秦家的内眷们虽说已经都出了新房,只剩一个喜娘站在门口, 她们说话也并不敢大声,生怕失了礼数被秦家下人笑话了去。

  季念然瞥了眼桌子上的众多吉祥菜色——放了半天,早就失了热气——不禁瘪了瘪嘴,她这一天就早上吃了一点东西,还不让多吃,一番折腾下来,早就饿得头都有些晕了。她摆了摆手,示意授衣先过来帮她把头上的冠摘下来,又和流火说道,“咱们在这儿人生地不熟的,哪里找厨房去呢。我昨儿不是让你预备了几块小蛋糕随身带着?先拿出来给我吃两块垫垫。”

  流火拍了拍脑门,“差点把这个给忘了。”忙从随身带着的一个新荷包里拿出一小包用纸包着鸡蛋糕,捧到季念然面前。

  季念然瞄了两眼门口,才拿起一块蛋糕,用手捂着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又觉得有些噎,忙一手捂着嘴一手指了指自己的喉咙。

  流火会意,转身在屋里绕了半圈,才在炕桌上看到一套新茶具。幸好茶壶里尚有些温茶,也顾不得这茶之前是不是有人喝过,拿起一个倒扣在茶盘里的杯子,倒了一杯茶水捧到季念然面前。

  季念然赶忙拿过杯子喝了一口,把嘴里的蛋糕就了下去。胃里有了东西,顿时觉得浑身上下都舒服了。季念然又吃了一块,觉得差不多了,才示意丫鬟们帮她卸妆换衣服。流火又出去叫小丫鬟在净房里预备了洗澡水,两个大丫鬟服侍着季念然洗了澡,换上全新的大红色长袄,又在脸上敷了薄薄的一层粉,准备停当,季念然才又坐回到喜床上,盯着喜烛等着后面的节目。

  不知等了多久,屋外才又传来阵阵脚步声,只听鸣蜩喊了声,“姑爷回来了。”屋里顿时又慌乱起来,两个大丫鬟都用目光扫了一遍,确认季念然身上没有什么不妥当的地方了,才回到原地站好。下一刻,纷沓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还带着少许青涩的新郎官又走回了室内,身后还跟着刚一直站在屋门边的喜娘。

  也许是喝过酒的关系,他的脸上泛着红晕,双眼也带着些许迷蒙。但是脚步却并不踉跄,显然还保持着神智。

  喜娘又喜气洋洋的开口,“二爷坐到新妇身边就好。”

  季念然只觉得身边的软褥微微下陷,秦雪歌就已经坐到了她的身边。一股陌生的男子气息,夹带着酒气瞬间向她袭来,叫她熏红了双颊。

  喜娘又开始唱词,又接连走了几个流程,才带着包括季念然的两个贴身丫鬟在内的所有人退出了新房,又体贴的关上了房门。

  季念然又觉得有些晕晕乎乎的,仿佛是醉了,不知是之前喝的那杯交杯酒的后劲上来了,还是被秦雪歌身上的酒气熏的。她借着这股醉意,壮着胆子抬起头,直愣愣地看向了秦雪歌的方向。没想到秦雪歌也正在看她,眼神深邃,莫测得让季念然心下一颤。

  她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脸颊,“我脸上沾了东西了?”

  这句话就仿若一个开关,有好像是什么好笑的笑话一般,竟让秦雪歌低声笑了起来。季念然又羞又恼,伸手轻拍了秦雪歌一下,“你……笑什么?”

  ***

  第二天一早,季念然坐在梳妆台前由着授衣和流火围着她给她梳妆的时候,腰上还感觉到有些微微的酸涩。季念然透过西洋镜看了径自走向净房的秦雪歌一眼,只觉得脸上又羞得烧了起来。

  其实昨晚,她的体验也并不是那样舒适。她能感觉到,秦雪歌也很青涩,仿佛是只看过几本画工粗俗的春宫——成亲前大太太也曾让一个嬷嬷给她送了两本,她只瞄了一眼就嫌弃的放到了一边。

  就算前世也是万年单身狗,但是在日趋开放的大环境下,无论动画、电影、还是小说,里面都不乏对这些事情的描绘。对于这件事的流程,显然季念然还要比秦雪歌更熟悉一点。至于秦雪歌——就算他已经尽量温柔,但也尚未懂得如何取悦女方。

  对此,季念然也没什么可抱怨的地方,她只是奇怪于自家夫君的青涩。她的两个兄长已经算是专心念书、不好渔色之辈了,在婚前也有一、两个通房大丫鬟在身边服侍。怎的看秦雪歌的样子,倒像是初次一般?

  她一边任由丫鬟摆布,一边思忖着这些问题。不过片刻,秦雪歌已经洗漱完毕,又换好了衣服从净房内出来,信步进了内室。一抬头,就透过西洋镜直对上了季念然的双眸。被逮个正着,季念然的脸上又烧红了几分,她硬撑着弯了弯眸子,秦雪歌也微微一笑,坐到了窗前的炕上。

  季念然心下一动,示意流火凑上前来,用微不可闻的声音问,“刚刚在净房内服侍姑爷是谁你知不知道?”

  流火怔了一下,又露出思索了一下,才不确定地道:“好像是……这院子里管事的盛妈妈?”

  季念然见流火也不能确定,就也不再追问,而是使了个眼色。流火会意地点了点头:这是要她去详细打听的意思。

  授衣给季念然上好妆,正往头上插戴头面,屋外又传来脚步声及萑苇的声音,“姑娘,姑爷……”又听得一个中年妇人轻咳了一声,她才尴尬地改了称呼,重新又唤了一遍,“二爷,二奶奶,早饭来了。”

  这门婚事,仿佛到了此刻才正式确定了一般,季念然心底也有了着落的感觉。授衣刚好在此时帮季念然插好了最后一根簪子,轻拍季念然的肩膀,示意她已经可以起身了。季念然也就再顾不得尴尬和害羞,起身走到炕边,和秦雪歌对坐在炕上,看几个丫鬟从食盒内拿出早饭,摆到炕桌上。

  早饭量不少,三样粥,还有四、五样面点,几样小菜。若是在季家,也就老太太屋里的早饭能有如此丰盛了。食不言、寝不语,季念然为了维持妆面和形象又不能多吃,不过吃了半个小烧饼,又就着小菜喝了一碗白粥,勉强饱腹之后就放下了碗筷。

  秦雪歌的食量不小,只在季念然放下筷子的时候掺了她一眼,又低头继续吃了起来。季念然无聊,只好看着秦雪歌吃东西,一边早脑海中试图回忆起他少时在季家和她同桌吃饭时的仪态,以作对比。

  只是那记忆毕竟太过遥远,直到秦雪歌也放下筷子,她都只堪堪回忆一点小事:那个时候的他很安静,吃得不少,但是吃东西的动作比季家人都要快些。并且,他从不挑食,永远只吃放在自己面前的那几盘菜,就连示意一旁服侍的丫鬟帮他夹菜这种行为都没有——在季家,只有季念然和季茉然会这样“老实”的吃饭,年长的几个女孩和两个男孩,包括向来谨慎守礼的季昀,都会偶尔让丫鬟夹一些他不方便夹到的菜肴到他的碟子里。

  她一手托腮,怔怔地盯着秦雪歌,思绪也在他的身上打转。等他又漱过口、擦过嘴角,也抬头看着她微笑,她才突然缓过神来,“你吃好了?那咱就……”

  “不急——”即使已经挥别了酒醉的状态,秦雪歌的声音还是比季念然记忆中的要更低沉一些,甚至比起一年多前到季家给季老太太拜年的时候,也有些细微的变化。“我先给你说一下家里的事。今天的认亲,并没有本家的人……”

  比起以前,他明显更加自信了。也许是因为年龄的自然成长,也许是因为自己身份上的变化——太子伴读,显然这让他的社会地位发生了不小的变化。

  “嗯……”季念然又呆愣了半晌,才又适应过来,“好啊。”她习惯性地挂起一个微笑,柔声答应,“我听你讲……”

  


  ☆、第 56 章


  在秦雪歌简短的描述中, 秦将军府和本家宗房之间的关系可谓不近不远。秦老将军的父辈出身宗房,祖辈过世之后,几兄弟简单的议定了分产不分家的决定——各自单过, 但只要未出五服, 在族谱上就还同属一房。

  之后,他们这房就理所当然的分到了距离祖宅不远一处宅院。后来秦老将军功成名就, 娶妻生子,他们这房也就渐渐热闹了起来。美中不足的只有, 这房在子嗣上很是艰难。秦老将军尚且还有姐妹, 但是到了秦雪歌父亲这辈, 任凭秦老夫人给秦老将军纳了多少位姨娘通房,家里从始至终都只有秦老夫人诞下过一个孩子。

  幸好,这个孩子是个男孩, 让这一支有了延续下去的力量。

  只可惜,秦雪歌的父亲在生育力上也并不比其父亲强多少。在他算得上短暂的一生中,只成功让妻妾受孕两次,也幸好, 两个孩子都是男孩。

  而季念然,甚至可以想象,以秦老将军的功勋和家底, 在这背后,他们承受了多少来自宗房的压力——从古至今,哪怕有着血缘的羁绊,但是这个世界上只想着摘桃子的人从来就没有少过。

  两个男孩儿, 虽说可以让将军府的压力稍微降低一些,但是在季念然想来,想要进将军府分一杯羹的秦家人从来就没有少过。

  并且,这是可以想见的,将军府和宗房的关系并不会太好。至少,无论是老太太还是大太太,在给她介绍秦府情况的时候,都没有过多的描述过秦家宗房。虽然宗房占据的老宅和将军府在位置上只一街之隔,虽然——秦雪威、秦雪歌兄弟两个,在面对外人的时候用的还是跟宗房三代兄弟一起的大排行。

  秦雪威行六,秦雪歌行九。但是季念然分明记得,就在片刻之前,在将军府管事妈妈的授意下,鸣蜩改口的称呼是:二爷、二奶奶!

  这些都昭示了将军府和宗房之间并不融洽的关系。

  秦家宗房分明就隐于将军府背后,但是除了一个大姑娘秦雪玲之外,在将军府内就不见分毫痕迹了。就连昨天的婚礼,好像都没有多少人前来参加。至少在季念然的印象里,昨天在新房内见到的女眷,除了秦大奶奶和秦雪玲之外,就没有别人了。

  甚至——季念然忍不住不去猜测——在上次她到将军府拜访时见到的那位仿佛透明人一般的秦姑娘,真的是秦老将军抱来给秦夫人养的吗?

  这样的念头只在她的脑海中过了一下,就又转到了别的地方。秦雪歌当然也给她介绍了将军府内的人物关系,除他之外简简单单的六个主子,就算换个人来介绍也并不会有什么不同。而这些,她都已经听过不知多少遍了。

  两个人携手,带着丫鬟,踩着辰初的钟点踏进了秦老夫人的院子。堂屋内的装饰摆设,和两年前她见到的并无太多不同,秦老将军和秦老夫人都坐在太师椅上,秦夫人独自坐在右手一侧,下首还空着几个圈椅,秦雪威和祁氏坐在左手一侧秦雪玲倒是坐在他们两个下首的位置上,见到小夫妻携手而来,屋内几人的脸上都或多或少的露出了微笑。

  “孙儿/孙媳给祖父、祖母请安。”先见过秦老将军和老夫人,又给秦夫人请过安,和几个同辈见过礼,就轮到季念然这个新妇给家人逐一敬茶。

  第一杯茶自然是先敬秦老将军,季念然在几个看起来很喜庆的丫鬟的引导下,重新跪在蒲团上,跟秦雪歌一起行了礼,端起托盘上的小盖钟,“孙媳给祖父敬茶了。”

  她安安稳稳的跪在那里,也趁机仔细观察了一下秦老将军:年近七十,看起来却很硬朗。脸上略带着笑,但是身上还是隐隐散发出军人的铁血气,眼风中偶尔流露出的锋利,让季念然不敢多看。

  她匆匆调低了视线,只平视着秦老将军礼服上的纹路,手中的茶碗还端得平稳。秦老将军倒是没有为难她的意思,季念然只隐隐约约听到秦老将军“哼”了一声,就感觉手上一轻,茶碗已经被秦老将军拿到了手里。

  对着新进门的孙媳妇,秦老将军没什么话好说,对着孙子,却是有话也不愿意在这种场合说。他简单地勉励了几句,就轮到了秦老夫人。

  秦老夫人的态度就要亲善多了,她的嘴角带着抹不去的笑,一点都没有停顿地就倾身拿过季念然手中的茶碗,“两年前我见你的时候,可没想到你能进我们家的门……以后跟着玖郎好好过日子,家里不会亏待你的。”比起两年前客气中带着冷漠的态度来,确实热情了不少。但是季念然总觉得秦老夫人的话听起来有些奇怪,她只能隐约捕捉到一点机锋,却又觉得自己还没看真切。

  但是秦老夫人也没有给她仔细琢磨的时间,她又勉励了秦雪歌几句,小夫妻便起身,转向右边给秦夫人行礼。

  “媳妇见过母亲。”季念然给秦夫人敬茶的态度,同之前也没有半分不同——秦夫人自然是不会喜欢她的,也明摆着看不上她的出身。但是出乎季念然意料之外的,也没有难为小夫妻两个的意思。她只是平淡的,毫无波澜的拿起季念然手中的茶碗,喝了一口,“日后要孝顺长辈。”——就这样结束了。

  她的语调平淡,脸上的笑也是客套的、空洞的、漠视的——甚至说话的时候,她的目光都没有落到秦雪歌或季念然的身上,而是随便找个他俩之间的某一个点投落。而她在喝的,仿佛也不是庶子媳妇敬的茶,而是随便谁招待她的一杯白开水。

  季念然一时间也有些拿不准了,在季家的时候,老太太和大太太虽然没明说,但是也或多或少给她透露过一些秦家内部的关系。秦夫人不喜欢秦雪歌,这是她们两个都暗示过她的,甚至大太太还和她说过,“新媳妇就没有不受气的,尤其是婆婆的气也不是每户人家对待庶子都像咱家这样……”这不就是指明了在说秦夫人不喜欢秦雪歌,秦夫人会为难她?

  她甚至已经做好了忍辱负重的准备。

  但是——却没有人告诉她,也许是她们也根本就不知道,秦夫人的“不喜欢”是通过漠视来表现的。

  这样——这样其实也没什么不好,季念然默默地想。起码秦夫人的漠视并不会给她带来什么麻烦,顶多就是对她在秦家立足也不会有帮助就是了。

  不过,这份漠视只体现在了和她面对面时的态度中,在见面礼上,秦夫人毫不吝啬。她送给季念然一对赤金花卉纹手镯,再加一个同样花纹的戒指。镯子和戒指本身的样式都算不上奇巧,但是做工精致,用料实在,比起秦老夫人送的一小套赤金点翠头面来,也算是合乎身份。

  甚至,若是忽略细枝末节,两重长辈送的礼物还可以凑成一套,日后穿戴出去应酬,也不会丢了颜面。

  收敛心神,季念然又和秦雪歌一同给秦雪威、祁氏夫妇敬茶。

  新妇进门,默认是没有人会刻意去抢新妇风头的。而加入高门的新妇,也往往会把自己打扮得很亮丽。季念然自忖她今天的打扮也并没有堕了季家的爵位:一身大红底子缕金牡丹刺绣纹样的袄裙,半套赤金头面,其余插戴的也都不是凡品。但是祁氏,她就真的能——也穿了全套正红色的大衣服、插戴着满头珠翠的坐在这里等她敬茶。

  这种擂台打得简直莫名其妙!

  她甚至又开始忍不住的思绪跑偏:祁氏是单纯的对她不满,想从她进门就压她一头,还是对秦雪歌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念头?

  但是——季念然回忆着从刚刚进屋,到现在为止她看到的祁氏的所有动作——她同秦雪威之间当然也有些许互动,而那些互动又明明白白的告诉季念然,祁氏同秦雪威之间的感情并不差。而且从几个对视中可以看出,他们默契十足……

  那是为什么?

  这个念头又在季念然的脑海里绕了一圈,就被驱赶到了别处。她的脸上依然是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稳稳地端起了茶碗。

  “大哥/大嫂……”

  秦雪威显然同弟弟感情很好,又多少有几分长兄如父的情结。他对着季念然笑了笑,没有多说什么,又伸出手来拍了拍兄弟的肩膀——手刚一沾上秦雪歌的肩,他的眼圈就瞬间红了。幸好,他又很快调整好了情绪。

  “等下我陪你去和爹说一声,咱们兄弟两个都已经成家了……”

  这句话,显然让屋里的大家——除季念然之外——都很有触动,季念然恍惚听到秦老将军叹了口气,余光所及,秦老夫人拿起帕子揉了揉眼睛,就连祁氏都跟着端正了神色。她也只好跟着垂下了眼帘,装出一副略带遗憾的样子。

  气氛有一瞬间的冷场,但是很快——还是祁氏先反应过来,她笑盈盈的拉着季念然的手,“弟妹真是长了一副好模样,又乖巧懂事……我前儿得了个新巧的东西,只是用不上,倒是和弟妹很配。”她一边说一边拿出一个镶满了五色宝石的精巧小盒子出来,“这是我娘家兄弟寻来给我的,据说是从一条西洋人的船上淘换来的,弟妹拿去玩吧。”

  季念然盯着这小巧的金属盒子,目光一缩,她已经隐约认出这是什么东西了。但是……祁氏为什么要送这样名贵的物件给她?

  “嫂子。”她的脸上挂着甜甜的笑容,以及适当的不解和迷惑,“西洋人的物件?这东西是做什么用的呀?”

  显然,她的无知取悦了祁氏,她的眼底瞬间闪过一抹鄙视,笑容里也带上了几丝高高在上的超然,“我兄弟说是叫八音盒的。”她微笑着,“怎么用我就不知道了,我兄弟也说不出来……若是弟妹什么时候琢磨出来了,拿来给我看看也就是了。”

  所以——季念然的唇边依然挂着得体的笑意,她对祁氏的动机也已经有了自己的理解,她这是为了对自己——炫富?

  


  ☆、第 57 章


  给秦雪威、祁氏行过礼, 就轮到了认亲的最后一个环节——秦雪玲给季念然行礼。季念然只见秦雪玲先怯生生地看了一眼秦老将军和秦老夫人,又看了看秦夫人,才磨蹭着站了起来, 走到季念然身前, 声如蚊蚋。

  季念然其实并没有听清她到底说了什么,但是想来总也不脱那几句场面话, 遂笑盈盈地一把扶她起来,“妹妹……”, 又伸手从丫鬟端着的托盘里拿过一个绣着四艺雅聚的荷包放到她手里, 就算是她的见面礼了。

  到此, 这敬茶认亲礼就算全部结束了。季念然默默松了口气,同秦雪歌一起落座,就坐在秦夫人下首的两张圈椅上。早上敬茶没有受到刁难, 季念然心中松快了不少,也有了闲情琢磨些捉狭的事,例如现在,她就借机感受起了秦夫人和秦雪歌之间的气场氛围——并没有厌恶不和或是针锋相对时的凌厉, 反而像是两个人根本不认识一般。

  这……可有意思了……

  “好了。”秦老将军轻咳一声,季念然连忙让思绪回笼,她又借机观察了一下屋内众人, 见所有人都端正了神色,挺直了腰背,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与好奇地看向秦老将军。看样子,秦老将军在秦家内的威严, 还是完全不能被冒犯的。

  “雪威。”秦老将军的目光率先落到自己长孙身上,“等下陪你弟弟去趟祠堂,然后你们两人一起来前院见我,有些事吩咐你们。”他又看了看秦雪歌,面上闪过一抹伤感,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伸手拍了拍老妻的手,就起身径自出门去了。

  屋内众人都怔了一下,秦雪威才看向秦老夫人,“祖母……”

  秦老夫人脸色未变,点了点头,声音也很平静,“和你弟弟一起去吧。”她想了想,又追加了一句,“等下好好陪你们祖父说话,别让他太伤心难过了。”

  “是。”秦雪威和秦雪歌对视一眼,同时起身朝着祖母行礼,又并肩出了堂屋。屋内的女人们,也用目光追随着他们的背影,直到两人转弯,那两道挺拔的背影也消失不见。

  男人们走了,屋内气氛一时又冷了下来。秦老夫人不知在想些什么,半晌才回过神来,“好了。”这一声,又把众人的视线又聚回到了她的身上,“折腾了一早上,大家也都累了,就都回去歇着吧。”她停顿了一下,目光又落在季念然身上,“玖郎媳妇,等下你也回去安心歇着,中午就不必过来了……咱家不讲究那些虚礼,都是各人在自己院子里开饭,你问你嫂子,她进门这些日子,也大多都是如此。”

  按理,媳妇在家是要在长辈跟前服侍用饭立规矩的,尤其季念然这种刚进门的新媳妇,第一年是无论如何逃不掉的。秦老夫人免了她立规矩,这是体贴她,季念然自然也不会矫情着不接受。

  她起身给老夫人行礼,而后就跟在秦夫人和祁氏身后出了堂屋。

  除了敬茶时那两句话外,秦夫人就仿佛和她身处于不同时空一般,目光一下都没有落到她身上过,对老夫人的话,也没有什么额外的反应。秦雪玲微垂着头,亦步亦趋地跟在秦夫人身后,也是半点眼风都不敢扫向季念然。

  只有祁氏,一出堂屋就扶住了季念然的胳膊,“弟妹,咱们两个院子挨着,一道走过去可好?”

  季念然找不到什么可以拒绝的理由,“嫂子不嫌我走得慢就好了。”她和祁氏相视一笑,又不约而同停下了脚步。直到秦夫人和秦雪玲的身影消失不见,才交臂同行,缓缓拐到另一条路上去了。

  “咱们这宅子,看起来不大,却也着实不小……”两人一边走,祁氏一边给季念然介绍将军府内的布局。“正院一直都是祖母住着,娘带着大妹住在后面,挨着花园……上次你来府里做客不是还逛过那园子?这下可以随便进去逛了……”笑意盈盈,仿佛又回到了初见时的热情。

  不过,季念然也很难忘记她后来的冷淡。

  “嫂子笑我呢!”季念然故意垂下头,装出一副害羞的样子,惹得祁氏一阵轻笑,“这说明弟妹和咱家有缘呢!”

  祁氏又笑了两声,才继续道,“西院是留给客人住的,大部分时间都被祖父或是你大哥用来招待同济或是下属军官,我平日也不大管,只留了几个老妈妈在那边洒扫,别的都是祖父身边的人在安排。”

  季念然微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祁氏口中的“你大哥”指的其实是秦雪威。

  “咱们两房的院子都在东边,都是三进的小院,距离也不远,中间只隔着一条夹道。”这么说着,两人已经带着丫鬟拐进了将军府东翼,隐约可见两个三进小院子并排而立,“弟妹若日后有什么需要的东西,打发人过来和我说一声就是了。”说话间,已经走到了大房所住院子的门口,祁氏拍了拍季念然的手背,松开了她的胳膊,又笑着弯了弯眼睛,“想来今日弟妹还有很多事要忙,我就不招呼弟妹进来坐了。”说完,才带着丫鬟转身进了院子,把季念然留在了门外。

  季念然瞄了一眼院门上的匾额,“山涧院”,才转身“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也不多做解释,在流火和鸣蜩诧异的目光中,当先走向了另一边的院子。

  江雪院,她和秦雪歌居住的院子。

  一进江雪院,季念然就收敛了脸上的笑意,换上一副略显严肃的面孔,带着丫鬟绕过一进前院。第二进的院子,才是真正属于她的地盘。二进院内只站了一、两个垂髫小婢,看起来像是负责洒扫的,见了季念然都忙着跪在地上行礼。季念然并不理会,倒是她身后的鸣蜩站住了,脆生生地开口,“快起来干活儿去吧。”

  柔桑站在堂屋门口,见季念然回来,忙先打起了帘子,“二奶奶回来了。”

  季念然的脚步下意识停顿了一下,又若无其事地迈进了堂屋。

  虽说前一天晚上就住在这里,但是直到此时季念然才能仔细瞧清楚自己这屋子的具体模样。正房一共五间,堂屋不大,正对着门的墙上挂了一副字画,画的是江上雪景,还有一人在船上垂钓,将院名暗含其中。这画看不出是谁画的,落款也没有名字,只有一方不规则的小印,季念然也看不出来上面的篆体字都是什么。字画下面放了一张条案,上面摆着一高一矮两个瓷瓶,正中一尊双耳三足缠枝莲花香炉,炉内焚着好闻的芙蓉香。

  堂屋西面用一面多宝阁间隔开的西次间内放了一套酸枝木的书桌椅,椅后还摆了两个书架,看起来是规划成了书房。正对着南面的玻璃窗,光线充足,也算相宜。西稍间被装饰成了碧纱橱,除了南边窗下的炕外,贴着西边墙壁摆了一排高低错落的箱柜,暖阁中央放了一套梅花桌和圆凳,都是季念然嫁妆里带的,上好的酸枝木家具。

  季念然进来的时候,授衣正带着绣蔓装饰屋子。一个个紫檀箱笼放在西次间的窗根底下,皆打开了箱盖,里面放着一些瓶瓶罐罐,都用獐绒隔着,防止在搬运过程中磕碰损坏了。见季念然看完了西边屋子,授衣又请季念然往东边屋子里去。

  “日后您的起居大多都在东边套间呢,您且再去看看,布置得比这边更精心些。”

  季念然也从善如流地往东边走,一边走还一边问,“萑苇怎么不见?”

  “哦,她跟着江雪院里原来的两个管事妈妈在后罩房清点您的箱笼呢。咱带来的东西不少,清点起来也要费些功夫。”她顺手又拿了两本书在手里,“别的都还好说,您那些衣裳、首饰总要先找出来,整理好了,是要用的呢。”

  这些都只管交到授衣手里,季念然点了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就不再多问。这时主仆几个已经穿过堂屋,进了东边套间。

  东边的套间不同于西边,东次间和堂屋中间有门扇相隔,门扇很高,直通房梁。关上门,就自成一个小世界。东次间和东稍间之间却只以珠帘间隔,白天勾起珠帘,就是一整间阔朗的大屋。东次间里,沿着北边墙壁放了一排柜子,旁边还放了一架精美的红木屏风,南边炕上放着炕桌、炕屏、迎枕,两边还各有一个精致的小柜子,便于放些随手要用的小东西。东稍间反倒比东次间装饰得更简单些,一张拔步床,一个梳妆台,无不是雕工精致的上等家具。东北边屋角一扇小门,直通向已经被改成净房的耳房。

  以后,这就是自己的新卧室了……

  也不是说不能接受什么的,只是还需要再适应几天。季念然在心底叹了口气,转身坐到炕上,背靠着大迎枕,流火很有眼色的立即倒了杯水放到她面前。

  授衣也把手中的两本书放到了炕边的小柜子上,季念然瞟了一眼,是几本《薄生传》。“姑娘,家具大致都安排好了,不过绣架放在那里倒是还没有定下来。”在屋里背着人,授衣就很自然的带出了旧时称呼,季念然也不在意,她摆了摆手——

  “就放到西次间的窗根底下好了,也档不到多少光……我刚看了一眼,秦……前一进屋子……”

  季念然一时拿不准对秦雪歌的称呼,授衣却瞬间领会了她想要问的是什么,“姑爷在前一进院子里有里外三间屋子,卧室和书房都在里面。”她顿了一下,又请示季念然,“姑娘可要去前面看看?”

  “再说吧。”季念然敷衍地笑了笑,目光扫过流火,“早上交待给你的事,可以进吩咐下去了?”

  流火眼珠一转,露出信心十足的笑意,“已经交待给萑苇了,姑娘您就放心吧。”

  


  ☆、第 58 章


  午饭是季念然自己一个人吃的, 五、六样菜,一碗粳米饭,一盅汤, 算不上奢侈也绝说不上寒酸。

  不过她刚嫁过来, 一进院落里的小厨房还没有投入使用,这饭菜, 都是流火带着丫鬟从府内大厨房提回来的。几份荤素炒菜尚可,那份汤却完全不合季念然的口味, 她只喝了一口就放到一边, 绝不再动了。

  “春喜娘什么时候能进府?”吃剩的饭菜一被收走, 季念然就迫不及待地询问两个大丫鬟陪房的事。

  “两家陪房都是说好了明天进来给您请安,三朝回门之后,就能开始当差了。”回答她的是授衣。

  季念然点了点头, 又问,“两家人的住处都安排好了吧?都是跟着我过来讨生活的,可别让他们委屈了。”

  她这次嫁到秦家,除了丫鬟外只带了两户陪房。季初然当初嫁到范家, 带走了二十多个下人,其中陪房就有四家,那是因为她是范家长媳, 嫁过去就要开始帮忙管家。这些陪房,都是过去帮助她在范家站稳脚跟的。而她只要了两户人家,加上陪嫁丫鬟也不过十来个人,只和季嫣然的陪嫁人数相当。然而这两户人家都是她经过深思熟虑之后选定的, 早早就为他们已经想好了用处,却都不是过来帮着她管家的。

  她也没有想着嫁进来管家——有嫡长媳在,谁会让庶子、次子媳妇管家呢?

  授衣又脆生生地为季念然介绍起了陪房们的居所,“早就安排好了,就在将军府后身的扁担胡同里,两个挨着的小院子,是我哥哥亲自找的。说是秦家下人大多都在这条胡同里赁房居住……春喜家大哥看了也说好呢。”

  这事办得妥帖,季念然对于授衣哥哥的办事能力还是很满意的,她毫不吝啬地给了授衣一个赏识的笑,“放心,日后你哥哥嫂子就留在府里帮我办事……”顿了顿,又向授衣打听,“春喜的大哥你哥哥嫂子可见过了?为人如何?精明还是老实?”

  “这……”授衣仔细思索了一下,“听我哥说,为人倒是忠厚老实,也很能吃苦……庄子上的人嘛,想养家自然只有多干活儿了。”

  “那他家女人呢?”季念然紧跟着又问。她确实早就想好了春喜一家人的差事,但是他们是否真的能胜任这差事呢?

  这次授衣毫不犹豫的就回答出来了,“春喜嫂子倒是蛮精明的一个人,我嫂子见过她两次,说是以前在家里是长女,要整理家事还要照顾弟妹,能干得很。”

  对石斛的眼光,季念然还是很信任的。不过……她心里还是有些没底,但是总归要明天见过真人才能知道了。她又招手让流火过来,“等下你过去看看萑苇那边话套得怎么样了……”想了一下,又改了主意,“还是等那边盘点完了,先把那两个管事妈妈叫来见我吧,我亲自问问她们。”

  做主子的都改了主意,做下人的还有什么好说的?流火刚要答应一声就下去吩咐,就听见堂屋外柔桑的声音传了进来,“哟,您是大奶奶身边的姐姐吧?您且稍等,我进去回我们奶奶一声。”

  柔桑故意把声音放得略大,屋内主仆三人都听到了,对视一眼,又都装作没听见的样子。东套间的门并没有闭合,柔桑掀帘子进来,几步就走进了东次间内,“二奶奶,”屋外有秦家人等着,她自然而然地用上了新称呼,“大奶奶身边的红锦姐姐来了,说是有人送了新鲜荔枝来,大奶奶分了一份让她送过来。”

  红锦?季念然瞥了流火一眼,见流火微微摇头,知道她还没有时间打听这些,就点了点头,朗声笑道,“快让她进来,这天气也热,外面站不住人呢。”

  柔桑得了吩咐,回身到堂屋门口打起湘竹帘子,把红锦让了进来。季念然的目光不自觉地盯在这位看起来很利落的丫鬟身上:模样生得不错,鹅蛋脸大眼睛,鼻尖微翘,身上穿着水红色的马甲,米黄色衣裙,看起来在祁氏身边很有几分体面。

  只是,今日跟着祁氏往正院去的,却不是她。

  红锦却像是感受不到屋内几人的打量一般,微微下蹲行礼——她的手上还拖着一个七彩琉璃盘,盘内放着十几个还带着水汽的新鲜荔枝,随着她下蹲的动作,众人的目光都聚集到了琉璃盘内的荔枝上:不动!可见她的动作有多稳!

  “奴婢给二奶奶请安。”她的声音微颤,说不上是爽利或是柔媚,但是那颤音却仿佛羽毛一般,轻轻拂上人的心头。

  即使身为女子,季念然都忍不住呼吸一窒,在心下暗赞一声:尤物!

  “快免礼!你是在大嫂身边服侍的?”对着这样的尤物,季念然也难免心情大好,问话的时候声音都放柔了几分,“大嫂让你过来送东西?”她又轻轻瞄了一眼红锦手中的七彩琉璃盘。

  “是。”红锦低声道,“我们奶奶说,不知哪家送了一筐荔枝来,不多,这是江雪院的份利。”

  “呵呵。”季念然轻笑了两声,“大嫂真是太客气了,还让你亲自送来。其实大发个小丫鬟过来说一声,我让人过去领也是一样的。”她使了个眼色,示意流火上去结果琉璃盘,又朝红锦招手,“过来让我瞧瞧,今年多大了?”

  “回二奶奶,今年十七了。”红锦略带羞涩地回答了问题,又蹲了蹲身子,“恐怕我们奶奶那边还有别的差事吩咐我,奴婢就先回山涧院复命了。”

  季念然愣了一下,又看了一眼流火:流火正慢慢悠悠的把琉璃盘中的荔枝放到一个白瓷大碗中。又看了一眼打算告辞的红锦,顿了一下才笑道,“你且等等,总不好偏了你们院子的琉璃盘来。”

  “不碍的。”红锦反而抿着嘴笑了笑,“我们奶奶说,这盘子就先暂放在江雪院也无妨,奴婢就先回去了。”她又行了个礼,才倒退着出了堂屋。透过玻璃窗,还能见到她轻摆腰肢往外走的身影。

  屋内的人一时倒是都愣住了。半晌,季念然才又轻声笑了出来,“这个大嫂,倒真是有意思……”她又一挑眉,转头问流火,“今天上午收的见面礼都放在哪里了?”

  流火显然已经准备好了答案,“首饰都已经交给授衣收起来了,大奶奶给的小匣子奴婢放到碧纱橱的柜子上了……姑娘可要拿过来看看?”

  要不要拿过来看呢?季念然犹豫了一下,才摆了摆手道,“既然你已经放好了,那就放在那里吧,若是有人问起来,也好回话——摆出来做装饰了,没有收到库房,很拿大嫂的礼物当回事呢。”说着,又轻轻笑了起来,“大嫂这人,真是有趣得很……”

  流火的心思却不在这上面,“姑娘真的不打算把那匣子拿过来看看?不知道是什么精巧物件儿呢。”她积极地撺掇着,“我看,大奶奶的意思也是要用这个匣子考您一考。您小心跌了面子。”

  季念然戏谑地掺了流火一眼,流火的意思,她自然是心知肚明。祁氏未必真的不知道那个精巧的匣子到底是什么,换句话说,真的是来路不明用途不明的东西,也没有人会特意拿来送给娘家姐姐。

  说句不好听的,若那匣子是暗器呢?

  前世季念然看过的那些电视剧中,就不乏装在盒子里,打开盖子发射的暗器。虽说杜撰的可能性更大,但是总是不能排除不是?

  更何况,那东西打第一眼看见,季念然就已经明白了用途。那个匣子是一个做工精巧的八音盒,不如后世摆在礼品店橱窗里的那些花哨,却足够华美。只一眼季念然就知道,零件一定是全铜的,盒身镀的是一层真金,更不要说上面镶嵌的各色精美宝石。

  这个见面礼,祁氏是下足了功夫和心思的,也很舍得。

  “姑娘,那个匣子到底是什么啊?”流火大着胆子追问,授衣脸上也是满满的好奇。

  季念然挪了挪身子,换了个姿势倚着,才给两个丫鬟解释,“倒真的是西洋物件儿,名叫八音盒的,盒子下面有发条,转动之后打开盒盖就会发出好听的曲子。”顿了一下,又看似无意地说起了自己了解这八音盒的缘由,“你们怕是都没看见,珍姐儿洗三的时候,大嫂子的娘家嫂子就送了个和这个差不多的,大嫂子和好哥儿都喜欢得什么似的!珍姐儿年纪还小,若是大了,怕也会对这东西爱不释手。”

  “世间还有如此神奇的东西!”两个丫鬟都是第一次听说这样的东西,不禁叹为观止,流火还跟着季念然去参加过珍姐儿的洗三礼,只是因为身份原因只能在屋外站着,没有亲眼见识到这件奇物,更比授衣遗憾十倍。

  季念然看着两个丫鬟的样子,倒觉得好笑,“你们若是想玩,就去碧纱橱里试试也没什么。只是要注意,千万别碰坏了。”

  “大奶奶竟送您这样贵重的见面礼……”授衣也说不上来这件事有什么不妥,只是打心底觉得奇怪。按理说,祁氏一个嫡长子媳妇,根本没有必要这样看重季念然这个弟妹。

  “你有什么想头?”季念然落在授衣身上的眼神中也多了几分郑重,“你……还有流火,你们想到什么就私下告诉我,大嫂今天的举动,我也只有一个大概的猜想,再深的却捉摸不透了。”她又冷笑一声,“大嫂刚差人送来的那个装荔枝的琉璃盘,咱们也不能就这样留下,就……”她的目光在两个丫鬟身上转了一圈,“还是流火给送过去吧,再说两句好听的……就说这东西太贵重了,放在江雪院里若是那个小丫鬟打扫的时候毛手毛脚给摔碎了就不好了,还是还回去的好。”

  她鲜少这般一本正经的吩咐丫鬟们做事,涉及到的又是山涧院,两个丫鬟都不敢怠慢。授衣还帮着流火找出一个扁圆的红木食盒,大小刚好装下那七彩琉璃盘。

  流火生怕下一刻那琉璃盘就摔了,也不敢耽搁,拿起食盒转身就还盘子去了。



59、第 59 章 ...


  半下午的时候, 萑苇才带着江雪院里原本的两个管事妈妈进了堂屋。季念然也没有拿乔, 直接就在东次间里对两个妈妈进行问话。东次间是卧房套间的外间, 和东稍间之间只隔着一道珠帘,只要微微抬头就能看到拔步床上的红缎底子绣百子图挂账,以及床架上镶嵌的翠玉螺钿。

  

  这地点的选择,自然而然地就透出了亲近的意思, 两个管事妈妈跟在萑苇身后走进来的时候,脸上的笑意比早上更盛了几分。

  

  而在见到卧室套间的装饰——尤其是隐约藏在珠帘之后、做工精美的拔步床之后,脸上又闪过一些惊叹和羡艳。

  

  “二奶奶。”两个人都恭敬地给季念然行礼。

  

  “快不要多礼。”季念然的声音中也透着一股刻意的亲热, 又忙使唤萑苇, “快给两个妈妈搬座位来,我年轻, 又是新妇,总不好叫妈妈们一直站着。”

  

  很快,萑苇就搬了两个绣墩放在炕前。两个妈妈又推辞了几次, 最终还是被萑苇按着肩膀坐到了绣墩上。看得出来, 经过将近一天的相处,萑苇同两个管事妈妈已经很熟稔了, 颇有几分言笑无忌的意思。

  

  不过,也是两位管事妈妈看萑苇在季念然身边说得上话, 多给了几分面子。

  

  “还不知两位妈妈怎么称呼?”季念然已经从丫鬟那里知道了江雪院里的两位管事妈妈一个姓盛、一个姓雷,但是还是装作一副不知道的样子。

  

  这两个管事妈妈都四十几许年纪,盛妈妈长了一张圆脸,看着一副亲切面容。雷妈妈长了一张鹅蛋脸, 早上提醒丫鬟换称呼的就是她,季念然对她印象很深。

  

  两位妈妈回答问题的态度也很好,看出来是想和季念然长期合作,一点都没有为难的样子。不过,只是简单的询问姓名,又有什么好不如实说的?现在不说,下一刻萑苇就能透出她们的底来,到时候两边一对就真的难看了。

  

  季念然拿起炕桌上的缠枝花纹茶碗,轻呷了一口,脸上的笑容更亲切了几分,“我初来乍到,对府里的事了解的不多。别的尚且好说,只是这江雪院,却还要咱们一道经营收拾才好。”

  

  “咱”这个字,本身就很容易拉进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她话音未落,两个管事妈妈脸上的笑意就已不似刚刚那般虚了,眼神中也多了几分热切。

  

  季念然又弯了弯嘴角,目光在两个管事妈妈身上扫过,最后落到了盛妈妈身上,“盛妈妈平日咋着江雪院里管什么差事?”

  

  盛妈妈恭敬地向前欠了欠身子,“回二奶奶,奴婢一直管着二爷的衣物鞋袜,还有些贴身的小玩意儿。”

  

  早上流火确实说过,在净房里服侍秦雪歌洗漱换衣的就是这位盛妈妈。季念然点了点头,又看向了一旁雷妈妈,“雷妈妈平时管什么差事?”

  

  “奴婢管的是江雪院里的小丫鬟。”显然,雷妈妈随说不比盛妈妈管着主子爷的贴身事物,但是手下有人,做的算是人事管理工作,说出去还要更体面一些,“江雪院里共有六个只负责洒扫的小丫鬟,平日里都是进不得屋子的。”

  

  只介绍了六个负责洒扫的小丫鬟……季念然垂下头微微沉吟了一下,又抬头笑着问道,“我一直奇怪,这江雪院里,怎的不见一个大丫鬟?是原本就没有呢……还是在我进门之前全都被调走了?”

  

  有些人家,原本会在少爷身边放一、两个,甚至更多貌美如花的大丫鬟,只是怕新少奶奶进门之后看着不高兴,就会在婚礼前把那些丫鬟都暂时调开。等成亲之后,若是少爷还念旧情,或是格外有后台的,也能以别的名头再回来服侍。这种事并不少见,季念然都听人说过两三户人家发生这样的事的。

  

  盛妈妈和雷妈妈下意识对视一眼,又不约而同地看向季念然。季念然撑着腮,看起来一副并不着急的样子,给她们留足了思考的时间。

  

  “回二奶奶。”雷妈妈抢在盛妈妈之前开口,态度倒还算得上大方,“咱们二爷十岁之后,身边就不用丫鬟服侍了,院子里管事的只有我们二人,和几个洒扫丫鬟。少爷出来进去,还有前面书房,都另有两个小厮管着,全是老将军亲自挑的人。”

  

  十岁之后就不用丫鬟服侍了?季念然又是一愣,“这……是二爷自己的意思,还是别人的意思?”

  

  “是老将军的意思。”盛妈妈也不甘心落后,不假思索地回答。

  季念然这才有些明白过来,秦老将军军旅出身,自然不喜欢孙子身边围绕着的都是花季少女,免得时间长了养出一身娇气来。

  

  若是不小心养出一个贾宝玉来……怕是老将军要被气吐血了吧。

  

  季念然抿嘴一笑,显然放心了不少。她瞄了一眼角柜上的自鸣钟,又问了两个管事妈妈几个问题,就笑着让两个妈妈回去歇着了,“日后少不得还有许多要麻烦两位妈妈的时候,就说我这几个丫鬟,都要重新学这府里的规矩……今日忙了大半天,两位妈妈也都回去歇着吧,有事明儿再说也是一样的。”

  

  她说起来客气,但是毕竟是江雪院名正言顺的女主人,两位妈妈都不敢拿大,恭敬地站起身来,施了个礼,才转身往外走去。

  

  “萑苇,快替我送送两位妈妈。”季念然轻快的声音又在屋内响起,两位妈妈忙回头说不用,加快步子出了堂屋。

  

  季念然透过玻璃窗看到两位妈妈穿过院子,绕过抄手游廊,背影消失不见,才伸了个懒腰,放松似的倚到迎枕上,笑道,“这两个妈妈倒是有眼色的。”

  

  “两个妈妈都是聪明人。”萑苇在一旁笑着接话,她很少能直接在季念然跟前服侍,趁着这个机会,也很努力表现,“做事也很爽快。”

  

  “那是最好。”季念然笑着点头,“她们有心合作,那就多用几年,也省的咱们再物色管事妈妈了。”说完又摆了摆手,“你也忙了一天了,下去玩你的去吧……对了,把你授衣姐姐叫来。”她一边说一边向着窗户的方向挪了挪身子,“只有一个迎枕还是不大舒服,还是要再做几个靠垫才行。”

  

  “诶。”萑苇也并不贪图露脸的机会,答应一声,就出门寻授衣去了。

  

  季念然闭着眼睛假寐了一会儿,又被一串足音惊醒,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就看见授衣和流火并肩走了进来。

  

  她先问流火,“那盘子已经还给山涧院了?”

  

  流火点了点头,又转述了祁氏的回话,“大奶奶说,这盘子在山涧院也不算什么,二奶奶若喜欢,留下自用也就是了。”

  

  “这个大嫂……”季念然有些无语地轻叹一声,一抬头,就看到两个大丫鬟都是一脸迷茫。

  

  “姑娘。”流火在季念然面前向来藏不住话,有了疑问自然顺口说了出来,“大奶奶今儿一天这翻来覆去的,是在做什么啊?看着很有几分财大气粗的意思……”

  

  “嘿。”季念然轻笑一声,“你还真说对了,大嫂这就是在炫富啊。”

  

  财大气粗,这话说得再对不过,财大了,才能气粗,底气才硬嘛。

  

  “啊?”流火愣了一下,还是不解,“大奶奶对着您炫什么富啊?咱又没什么要和她比较的意思。”

  “这妯娌之间,天然就被人比较了,她哪管咱们有没有这个意思呢。”事实上,季念然也还没琢磨明白祁氏炫富背后的缘由,只好往大众方向随便猜了一下。她摆了摆手,“不说她了,现在说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又拉着两个丫鬟商量了一下做靠垫的事情。

  

  古代的靠垫多是迎枕,她并不大喜欢,以前常用美人榻也还罢了,现在换做北方的土炕,两边都是外开门的小柜子,换成椅袱也并不方便,就商量着打算做成现代那种四方形的垫子。说得兴起,又起身带着两个丫鬟到了书房,磨墨画了式样拼花的图纸,确定下来,才把两个丫鬟打发出去,自己回到卧房套间里。

  

  一时又有老夫人院子里的丫鬟过来传话,说是老太太头疼犯了,晚上各房就不用过去请安了。接着又是无事可做,季念然索性倚在炕上看话本子。这几年《薄生传》出新很慢,她又没有找出别的好看的话本子来,只好将就着了。

  

  看了几页书,又出了会子神,忽然听到门外小丫鬟喊了一句,“二爷回来了。”不禁吃了一惊,下意识地瞄了一眼自鸣钟:下午五点,外面天色还亮得很。来不及再愣神,外面已经传来了打起帘子的声音,她又忙着下地穿鞋,起身整了整鬓角衣角,刚确定自己的仪容尚算整洁,秦雪歌已经走了进来。

  

  “……回来了。”季念然一时找不到适当的称呼,只好含糊着招呼了一声。

  

  显然秦雪歌也还不适应自己屋里多了个女主人,他点了点头,在下一刻又好似突然发现自己应该出声表示一下,略带尴尬地咳了一声,“祖父打发我和大哥回来吃饭。”

  

  这话其实说与不说区别并不是很大,秦雪歌略有几分不自在地脱掉外袍——季念然这时候倒是有了几□□为妻子的自觉,主动上前接过搭在手上,转身搭到小屏风上。转身回来,就看到秦雪歌已经脱了鞋,正盘腿坐在炕上,还顺手拿起季念然随手扣放在炕桌上的话本子,接着看了起来。

  

  他坐在上首,正是刚刚季念然坐的位置。季念然动了动嘴角,还是抑制住自己撇嘴的冲动,若无其事地走过去坐到了下首的位置上,仿佛她一整天都是坐在这里的一般。

  

  座位被抢了,书也被抢了。季念然轻咳一声,又寻了另一册书,低头看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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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希望大家能多多支持,么么哒~~



60、第 60 章 ...


  虽说新婚夜行过周公礼后, 两人间天然多了几分亲近, 但是白日对坐, 还是难免有几分尴尬和不自在。

  

  季念然看了几页书,又情不自禁地抬眼去看隔着炕桌的秦雪歌。恰好秦雪歌也正用书册遮挡着下半边脸,沿着书册的边偷看季念然。两人的目光不期然撞到一起,蓦地都红了脸, 染上几分羞意。

  

  找不到话聊,气氛自然尴尬,季念然清了清嗓子, “呃……”只是开口的瞬间, 又被称呼给难住了。

  

  “家中长辈、兄弟们都喊我玖郎。”秦雪歌的语调中也带上了几丝笑意,“若是你愿意, 也可以这样唤我。”

  

  季念然从善如流,唤了声“玖郎”,自己也有些脸红, 又定了定神, 又缓缓开口,“今天下午祖母差人过来, 说头疼犯了,免了晚上的请安。但是母亲那里……”她抬抬眼皮, 掺了秦雪歌一眼,试图通过他此时的脸色判断他的想法。

  

  “母亲那里,就不必过去了。”秦雪歌收敛了脸上的表情,自然地接了下去。

  

  季念然等了一下, 见秦雪歌并没有向她解释原因的意思,讪讪地转移了话题,“这《薄生传》近年来出的也太慢了,去年直到年底才出了一本新的,也不知道今年还会不会出了。”新话题又哪里是这么好找的?为了不继续冷场,季念然只好把《薄生传》拿出来说事。

  

  这话也不是随便说的,《薄生传》连载了那么多年,才断断续续说完原版第三本的故事,季念然是着实期待老乡对三强争霸赛的改编。一找到机会,就妄图打听内情。

  

  秦雪歌也并不着意隐瞒,不过显然他也对这部书的写作进度知之甚少,“也许文妃娘娘比较忙吧……我们都不怎么打听后宫的事,连太子也是,除了去给皇后娘娘请安,偶尔进太后宫里坐坐,就和别的妃嫔没有什么来往了。”他想了想,又给季念然解释,“毕竟我们年纪也不小了,打听多了怕犯忌讳。”

  

  以太子的身份,自然不会刻意同皇帝的宫妃交好,秦雪歌身为太子伴读,自然也是如此。但是季念然的出发点不同啊,此时的她仿佛突然变成了所有书迷的代表,并不打算因为这个还算合理的解释就放过秦雪歌。

  

  “难道皇上不同意文妃继续写话本子?”

  

  那可就是所有书迷共同的损失了。不过,明明前两年里每年还能出一新册的……

  

  “哪儿会。”秦雪歌也有些哭笑不得,“皇上就是因为这小说才注意到文妃的,据说就连皇上自己都爱看得很,哪会就不让文妃继续写了呢。”

  

  “也许是想让她写了只给自己看呢……”季念然小声嘟囔着,随即又想到了另一种可能性,“难道皇上因为这部小说,特别宠爱文妃?文妃怀孕了?所以不能继续写……”

  

  秦雪歌又摇了摇头,“这我就不知道了,后宫彤史也不是我们能随意打听的。”两人这样聊了一会儿,更加熟悉了几分,秦雪歌的话也渐渐多了起来,但是他依然是谨慎的,先看了看外面,见没有丫鬟守着才探着身子低声道,“据……小太监说。”他的声音低到只有季念然将将能听到,并含糊了透话者的身份,“皇上甚少踏足后宫,大多数也是往皇后宫里去,但是为人孝顺,常去探望嫡母……”

  

  这就是宫闱秘闻了!而且信息量巨大。

  

  就连前后两世都热衷八卦的季念然,也一时之间惊在那里。

  

  “这……”她动了动嘴皮,最终也只发出这么一个无意义的音节。

  

  “不要说出去了。”秦雪歌淡淡地嘱咐了一句,随即又冷笑一声,“不过这事,大家也都心知肚明,只是没人敢明着往外说罢了。”说完,就向后倚回了迎枕上,垂下眼继续翻书去了。

  

  季念然“哦”了一声,也低下头,少有的发起呆来。

  

  这一发呆,就到了开晚饭的时候,柔桑点燃屋内蜡烛,授衣收拾炕桌——炕桌不小,足够夫妻二人吃饭用了,流火已经带着萑苇从大厨房提来了两个主子的饭菜,流火亲自摆菜,萑苇帮着安置碗筷杯盏。季念然只顺着流火的手看了两眼,就觉得院子里有没有的男主人到底不同,晚饭只比午饭多了两样菜,却要精致得多,并且都是色香味俱全的大菜。

  

  几样素菜小菜,也无一不是传统美味的名菜。火燎鸭心、干炸丸子……都勾得季念然腹中馋虫大动。

  

  最后又摆上一小壶酒,几位丫鬟就退出了套间,只留两人在堂屋门口守着,以备主子有事传唤。

  

  屋内瞬间又只剩下这对尚算不上熟悉的夫妻在窗边对坐吃饭。幸好,季念然还记得自己身为妻子的本分,她亲自拿起酒壶,斟满了秦雪歌面前的酒杯。秦雪歌仿佛也很少经历如此温情的时刻,他带着几分局促地端起酒杯凑到唇边喝了一口,又拿起竹筷夹了一筷子火燎鸭心。季念然这才开始动筷,她也选择了火燎鸭心,只少少地夹了两根,放入口中细嚼。

  

  嗯……鸭心入口的瞬间,她就情不自禁地挑了挑眉。鲜香爽口,还带着一点辣……回味居然还有淡淡的酒香!

  

  这菜若是让大哥吃到,他肯定喜欢!她在心里默默想着,明天记着告诉春喜,让她打听出来做法,回头带回家拿给……大嫂好了。现在最需要这样东西的应该就是林氏了。

  

  她一边想着,一边无意识地勾起嘴角笑了笑,不想这笑却被对面的秦雪歌瞧个正着。秦雪歌看了看她,又夹起一些火燎鸭心放入口中。

  

  这一顿饭吃得很安静,两人都遵循着食不言寝不语的原则,待丫鬟们进来把碗碟都收拾下去,秦雪歌才一脸疑惑地问季念然,“你很喜欢吃鸭心?这东西好做,你要是喜欢吃就吩咐下去,你的丫鬟若是不知道找谁,我让我身边的小厮过去吩咐就是了。”

  

  季念然愣了一下,“鸭心?还好啊……”她这时才反应过来,秦雪歌怕是注意到她刚刚的神态误会了,不由得有几分害羞,“是……我大哥啦,他从小就爱吃鸭子,我想着这道菜他肯定爱吃的。”

  

  “他现在也还是那么爱吃鸭子?”季昀这个口味上的小偏好秦雪歌也是知道的,当年住在季家,跟着老太太吃饭,每当桌上有鸭肉,老太太总要念叨两句不在身边的季昀。

  

  “这哪里改得了。”纵使还在害羞,季念然也忍不住笑了起来,“不过我们家搬到京城之后就没怎么吃过鸭子肉了,大哥常住在书院里,想来更吃不到了。”

  

  书院里的饭菜大多都很朴素,就算有荤菜,也大多是鸡肉、猪肉这类易得的东西,别的就很少见了。

  

  秦雪歌点了点头,夫妻二人一时又没了话题,对坐着喝茶消食。

  

  一盏茶过,季念然放下茶杯,瞄了两眼堂屋,才又看着秦雪歌,神秘兮兮地问,“你说……文妃娘娘会不会因为忙着后宫争宠,所以就没有时间写话本子了?”她还记得在后世看的那些宫斗电视剧或是宫斗文,里面的宫妃们每天都生活在勾心斗角之中,每天十二个时辰都用来琢磨争宠或是害人,自然就没有时间做别的了。

  

  没想到她过了这么半天,还没有放弃文妃的事。秦雪歌哭笑不得地看了季念然一眼,“你想什么呢……”他摇了摇头,给妻子解释,“虽说我对宫里的事不那么清楚,但是以皇上的性子,必然是不喜欢后宫乱成一锅粥的。后宫争宠,怕是还没争上就先失宠了!”

  

  季念然讪讪地“哦”了一声,低下头不再说话。秦雪歌看到她略显委屈的样子,心下也有几分好笑,“你很好奇文妃的事啊?”

  

  “是啊。”季念然毫不犹豫地点头,“毕竟是能写出《薄生传》的才女。”真话当然不能让别人知道,幸好这个借口也足够安全。

  

  秦雪歌偏过头想了想,才沉吟着道,“八月太后寿辰……今年怕是要大办的。到时候家里祖母肯定要进宫朝贺,母亲很少出门应酬,宫里也向来不去,不如倒时候我和祖母说说,让她带着你进去算了。”

  

  太后的寿宴,无论皇上出不出席,皇后和六宫妃嫔肯定都要到场,若是运气够好,也许还能听她说两句话……

  

  季念然脸上顿时换上惊喜的笑,“玖哥,我……我真的能跟进宫去瞧瞧?”话一出口,又羞得绯红了双颊。“玖哥”这个称呼,显然比“玖郎”还要亲密一些。只是在这个时候,倒显得她像是别有所求一般。

  

  她用两只手的手心挨了挨脸颊,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她自诩向来冷静自持,偶尔做出害羞的样子也多是为了因势导利,故意装出来的。上辈子也不是没见过男人……但是同秦雪歌成亲之后,却有些行为失据了。

  

  显然,秦雪歌也注意到了那两个字,他含笑盯了季念然一眼,好似要直接看到她心底。又缓缓说道,“当然可以。”短短四个字,只因为放慢、拖长了语调,就变得婉转旖旎,让季念然整个人都烧了起来。

  

  季念然有些狼狈地回身看了一眼小自鸣钟,又猛地起身,朝着屋外高声唤道:“流火,授衣……”

  

61、第 61 章 ...


  虽说夫妻二人已经度过了新婚后的一个完整的一天, 其中还有至少一个时辰的二人世界, 但是晚上安歇的时候, 季念然还是有几分纠结。

  

  ——她不能拒绝秦雪歌对她做什么,但是那些事又真的没那么舒服。她甚至隐隐理解了前世时听说过的一些观点,并且心下有些埋怨:若是秦雪歌之前能有一个通房……是不是能好些?

  

  但是又觉得自己着实可笑:丈夫身边没有通房,这是多少女人羡慕都羡慕不来的事, 自己怎么还不满意起来?若是秦雪歌身边莺莺燕燕一堆,到时候烦心的还不是自己?要知足啊,要惜福!

  

  幸好, 秦雪歌是体贴的, 当夜也是早早睡下,不曾多撩拨她。只是秦雪歌如此安静地睡下, 季念然又忍不住想他是不是对自己也不是很满意……这个念头刚一升起,她就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成亲只一天,她就变得不像她自己了!

  

  强自按捺下心里的患得患失, 她回忆着前世上健身课时瑜伽教练叫的呼吸方法, 呼吸了几次,才把杂念排除脑海, 睡了过去。

  

  ***

  

  第二天早上起来,季念然起床梳妆的时候, 秦雪歌已经在院子里打完了一套拳,进净房梳洗去了。等到秦雪歌从净房内出来,季念然也已经梳好了头,夫妻两个又对坐到外间炕上, 准备用早饭。

  

  “今天应该有几个宗房亲戚要过来。”趁着流火摆早饭,秦雪歌淡淡地给季念然预告今天要做的事,“毕竟是宗房,昨天祖父没让他们过来,今天是断不能再拒绝的。等下请过安,我和大哥怕是都要跟着祖父在前院招待,怕没时间同你细说。”

  

  那你昨天晚上为什么不说?季念然忍不住腹诽,但是面上却不敢露出不满来,“无妨,你现在告诉我也是一样的。”

  

  秦雪歌点点头,他主要给季念然介绍的还是今天需要应酬的人,大多都是宗房一支。将军府这房人丁并不旺盛,但是宗房这支本身却有七、八房后代,光是秦老将军这辈除秦老将军之外尚在人世的堂兄弟就有三人,虽说其中两位老人家都已经病入膏肓不良于行,但是身为族长的那位——族谱上写着算是秦老将军大堂兄的那位老人身体却还健朗。

  

  而这位族长老爷最看重的儿子也足有三人之多:庶出的长子,嫡出的次子,还有头脑灵活在外做官的小儿子。虽说下一任族长之位几乎已经板上钉钉是二儿子的,但是这三个儿子本事都不小,又各有依凭,每日在家也是勾心斗角,不能消停。更不要说还有众多孙子孙女……用秦雪歌的话说,“有时候闹得大了传到家里,祖父祖母听了也都很无奈,那哪叫过日子,戏文里写的都没有那么热闹!”

  

  另外,还有一些从外地投奔到京城的亲戚,或自寻出路,或依附宗房生活,不知道今日具体过来几个,“她们不会过来待太久的,家里还有自己的事,也就是过来瞧瞧你……你放心,有祖母和母亲在,她们不敢难为你的。”

  

  季念然听了这话不禁一愣,她们为何要难为她?但是问出来的却是另一个问题,“她们很怕咱家?”

  

  秦雪歌神色一暗,摇了摇头,却没有解释的意思。他端起碗,和季念然对坐着喝了两碗粥,又吃了些烧饼之类,用过早饭,才又一本正经地叮嘱季念然,“只是有一个人,是你一定要小心的,是五堂叔祖父家的十三婶,她向来和咱家有些不对付……”

  

  “为什么?”季念然咽下一口粥,很自然地接着他的话问。

  

  “十三叔和宗房二伯走得很近。”宗房二伯,就是族长嫡出的二儿子。“十三婶也向来很会讨好二婶,可以说,她在宗房伯祖母面前也是很有体面的,伯祖母宠她,甚至比另外几个儿媳妇还要更多,经常明里暗里地抬举他家。”秦雪歌看着窗外,又叹了口气,“大妹的生母,就是十三婶的本家堂妹,以前一家都在外地,后来进京投亲……不想一场时疫,夫妻两个都去了,只留下个女儿。”

  

  季念然挑了挑眉,顾不得尚未喝完的粥,放下碗追问道,“那怎的大妹被过继到了咱家?”

  

  “当时父亲刚刚在战场上过逝。”秦雪歌深吸了一口气,继续说道,“祖母和母亲都很伤心。祖父打算亲自教养大哥和我,祖母勉强打起精神,但是母亲那边却日渐消沉……那时候,族里的人也有些别的想头。”他一边说一边挥了挥手,好似要赶跑几只烦人的苍蝇一般,“祖父一开始挺着不答应,后来看母亲状态不好才松了口……也只说要一个女孩。十三婶不知道怎么说动了伯祖母——大概就是二伯母帮着说的,宗房就说把大妹过继进来,当时她父母双亡,确实算是适合的人选,祖父就答应了。”

  

  到这里为止,这个故事听起来还不算太糟。秦雪歌瞄了一眼季念然身后的自鸣钟,加快了讲述的速度,“大妹过继进来之后,母亲待她并不亲近,但是也渐渐有了人气。其实母亲为人并不差,只是父亲过逝之后,能被她放在眼中的事太少……”

  

  没想到,秦夫人那样无事秦雪歌,但是秦雪歌对她的评价却并不差。最后那句,甚至像是在对自己替她辩解。

  

  季念然在心底摇了摇头,秦夫人的事她可以日后再研究,现在最重要的,还是了解等下可能会见到的那些亲戚。况且她对秦雪玲这个小姑娘,也确实好奇得很。

  

  “大妹刚过继过来的头两年,都住在母亲房内的暖阁里,十三婶就……三天两头过来探望,好像不相信母亲一般。母亲觉得这样也不像回事儿,她也懒得总应酬十三婶,就给大妹单独收拾了个院子,这样十三婶再过来,就可以直接去看大妹,不用母亲招待。之后十三婶又来看过大妹一次,回去就说母亲待大妹不好……在族里传得很热闹。”秦雪歌叹了口气,示意季念然可以准备动身去请安了,季念然却还听得意犹未尽。

  

  她瞪大了双眼,难以置信,“就因为这个?十三婶就因为这点事就不喜欢咱家?”

  

  “我知道的就是因为这个。”秦雪歌叹了口气,显然也觉得很不可理喻,他当先起身,一边穿鞋一边道,“她当时在外面说了些很不好听的话,祖母和母亲知道之后都很生气,后来关系就越来越差……对大妹也是淡淡的。毕竟已经过继进来的女儿,没有退回去不要的道理。”

  

  季念然也跟着起身,但是显然,她的思绪还停留在八卦里,“那后来十三婶还常过来探望大妹吗?”

  

  “每一、两个月总要过问一次。”秦雪歌动作快,站在炕边等她,“不过祖母和母亲懒得搭理她,她也不都是亲自过来,有时候派身边的丫鬟婆子过来送点东西,只要不说些不三不四的话,长辈们也懒得计较。”

  

  季念然穿好鞋,又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的衣裳发髻,补了点口脂,才同秦雪歌并肩出了套间,带着丫鬟沿着抄手游廊往院外走去。

  

  “你说……十三婶会怎么为难于我?”季念然看了看身后的丫鬟,又小声问道。

  

  “顶多就是说两句酸话……”秦雪歌也低声回答,“想在做些什么,她是没那个胆量也没那个本事,就是提前和你说一声,免得到时候你白受了委屈。”

  

  人家总说爱屋及乌,看来她是要被恨屋及乌了。季念然摇了摇头,笑着看了秦雪歌一眼,轻声道:“我不委屈。”

  

  秦雪歌嘴角也挂着笑,这笑让他整个人都温暖起来,他轻轻“嗯”了一声,“放心,我不会让你受委屈的。”

  

  季念然一时不知该怎么接,只好也红着脸“嗯”了一声。

  

  他们身后,流火和鸣蜩虽然听不清两位主子在说些什么——她们怕两位主子有什么私话要说,不敢跟得紧了,只能隔着几步。但是看着小夫妻交头接耳的样子,还有脸上遮掩不住的笑意,也都替季念然高兴。

  

  又往前走了几步,绕过山涧院,再往前就是正院了。季念然已经平静下来,她突然伸手拽住秦雪歌的衣袖。

  

  “玖哥。”既然昨天晚上这个称呼已经被说了出来,季念然就也不再扭捏,自然而然地如此称呼秦雪歌,仿佛天经地义一般,“你放心好了,她们委屈不到我的。”她目视前方,没有转头,只有嘴在动,反而秦雪歌将目光落到了她的身上。

  

  再为难,还能有前世的上司和客户挑剔了?况且,她一年和这些亲戚能见几面呢?怕是和陌生人也没什么区别,顶多是知道个姓氏——连名字都不一定清楚,哪里值得她放到心上?

  

  供他们进出的正院角门就在眼前,季念然停下脚步,这才转头看向秦雪歌,她目光坚定——“玖哥,她们委屈不到我的。”她又重复了一遍,仿佛什么誓言一般,她甚至,不担心被身后的丫鬟听到。

  

  “好。”秦雪歌也勾起嘴角,一只手轻轻握住她拽住他衣角的那只手,微微用力,就迫使她松开了他的衣角,又自然而然地放到另一只手中握住。这个牵手的动作,也好似一场仪式,比起昨天早上来更让季念然悸动。

  

  小夫妻就这样手牵着手,迈过角门的门槛,进正院请安去了。


62、第 62 章 ...


  早上请安的时候, 长辈们都没有太多话, 只是通知季念然等下有本家的亲戚要过来看她, 又嘱咐她不要紧张,到时候老实站在老夫人身后就好了。秦老将军和老夫人说了两句话,又看了看时辰,就带着秦雪威、秦雪歌兄弟往前院去了。

  

  季念然担心等下会有跟着家中长辈前来的小辈, 总要给些见面礼,又忙暗地吩咐鸣蜩回江雪院找授衣要些现成的扇套、荷包来。

  

  过了约半个时辰,外面就有人来报, 有亲戚上门了。祁氏早就带着人往外面招呼去了, 当先被祁氏亲自迎进来的,自然是老族长夫人, 她身后还跟着一大群人。季念然和秦夫人一左一右扶着秦老夫人,起身出来迎接。

  

  “老嫂子!”秦老夫人一迈出堂屋大门,就连着快走了几步下了台阶。她身体健朗, 本不需要人搀扶, 此时季念然竟然觉得自己险些就没跟上,余光扫向秦夫人, 她倒是一副安然模样,动作也不曾落下半分。

  

  将军府的两任主母, 此时方才露出和寻常人家之间的不同。

  

  对面被祁氏引着、两个丫鬟搀扶着的老族长夫人,却是满头银丝,举着一支老藤拐杖,看上去比老夫人还要年长十岁。她看上去很不苟言笑, 此时见到主人亲自迎出来,也只是扯了扯嘴角——那甚至都不能被称为是一个笑!“三弟妹。”语调倒说得上柔和。

  

  她、还有她身后的一众太太奶奶们,瞬间就把目光落到了季念然身上。秦老夫人仿若对她们的失礼尚无所觉,一把拉过季念然的手,“这就是我家新进门的孙媳妇,等下到屋里再让她给你们见礼。”

  

  一边说,一边把众人引进了堂屋。老族长夫人带来的人不少,差不多就是今天前来做客的全部了,满满当当地装满了堂屋。老族长夫人和老夫人是那一辈唯二在场的人,自然一左一右分主客高居上位,其他人按照辈分、排行,在两边雁字排开,也只有太太辈的几位能捞个坐的地方。还有一些原本交好的,但是平日里要忙着自家的事不能时常见面的,此时座位相邻,不免互相招呼,闲聊两句。秦夫人排行不高,季念然听到几位年长些的太太都唤她“七弟妹”,却因为是将军府的主人,而得以坐在秦老夫人正下首的那张圈椅上。

  

  季念然虽说也是小辈,却得以站在秦老夫人身后,虽说也是没个坐位,却胜在视野最佳,能方便地观察全场。

  

  秦夫人对面坐着的,显然是宗房的几位太太,靠前的两位,打落座起相互之间就没说过一句话,面上的不合已经到了在亲戚面前都不愿遮掩的地步了。

  

  ——这应该就是宗房的大太太和二太太了,这两兄弟本身也年纪居长,两人一个管着族里商铺,一个管着宗田祭田,一个管着家族命脉,一个管着家族根基,就连季念然都觉得,兄弟之间根本不可能和睦。这两位太太身后也都各站着一位年轻媳妇,两人也是互不说话,就连眼风都不扫向对方,活像那里根本就没有站着人一样。

  

  季念然抿抿唇,深觉有趣。

  

  “玖郎媳妇在笑什么?”不知哪个眼尖的,一下瞅见季念然在抿嘴笑,不怀好意地指了出来,“莫非……是谁穿得不体面了被你看到,在笑人家不懂规矩?”

  

  季念然心中一凛,抬眼看向说话那人。那是一位年逾四十的中年太太,穿着葡萄紫绸面窄袖褙子,绛紫色马面裙,面相刻薄。她坐在宗房二太太下首,两个人看上去很亲密,一位刚刚被秦夫人唤作“五嫂”的太太坐在她另一侧,正蹙着眉头看她。

  

  瞬间,季念然就猜到了她是谁——秦雪歌口中那位五堂叔祖父家的十三婶,甫一见面,她就给自己来了个下马威。

  

  秦夫人挑了挑眉,正要说话,却被对面的宗房大太太抢了先,“十三弟妹,你这是说得什么话!许是玖郎媳妇瞧见了什么趣事呢。”她又转过头去,顺势盯了季念然一眼,最终却看向自己的婆母,“母亲,您说是不是?”

  

  这话看上去是在给季念然解围,却又无声无息地就把她架到了另一堆火上去烤。若是季念然一时之间寻不出趣事来,又如何是好?

  

  季念然深吸一口气——这群太太奶奶,真是没一个省油的灯!十三太太平白无故就朝她发难,大太太假装好心,却也拿她做了筏子。

  

  也是自己大意,不小心给了十三太太挑刺的借口。

  

  目光一扫,她已经找好了借口。“可不就是……”她装出一副苦恼的样子,好似真的不清楚这位帮她说话的好心人是谁一般。

  

  “这位是你大伯母。”老夫人笑着给她介绍。

  

  “大伯母。”季念然蹲了蹲身子,浅浅施礼,“可不就是大伯母说的那样,我刚看到母亲旁边那位伯母怀中抱着的男童找母亲要糖吃,天真可爱,有趣的很,就忍不住笑了笑,不想引来了误会,倒是我的不是了。”

  

  她这借口找得巧,但凡年轻媳妇几乎就没有不喜欢小孩子的,再说又是个天真可爱的男孩。这话说出来,也没人能找得出破绽,就连那位十三太太,都瞬间做出一副深有同感的样子。

  

  “八弟妹家这小孙子也确实生得可爱。”二太太在此时开了口,“就连娘——”她看了老族长夫人一眼,唇边笑意盈盈,“每次见了都恨不得抱在怀里逗逗。”她看向对面的八太太,仿佛只是单纯地好奇,“四堂叔也疼爱得紧吧?”

  

  八太太闪了秦老夫人一眼,将军府内现在还没有下一代,子息不丰,这话明摆着戳主家的隐痛。但是二太太兴许就是未来的老族长夫人,她不好不搭她的话头,只好轻飘飘地接了句,“毕竟是四辈儿,老人家看着欢喜,偏疼些也是有的。”

  

  秦老夫人若无其事地笑道:“这小子白白胖胖的,上次老将军去看四叔,应是见到了,回来和我满嘴夸……也喜爱得很。”

  

  八太太的眼中就露出货真价实的惊喜,“三伯真这么说?”她拍了拍怀中的小孙子,那孩子懵懂地看了堂内一眼,显然还搞不清楚状况,“若是三伯当真看重这小子,那就是他的造化了!”

  

  秦老将军官居一品,手下提拔起来的、受过他恩惠的官兵无数,他若肯提拔族里的小辈,哪怕只是一个姿态,也受用不尽。

  

  “好了!”老族长夫人轻咳一声,打断了堂内的热闹,她仿佛有些生气,语调里有着不容反抗的威严,“你们都不是第一次来将军府了,怎么还都跟没见过世面似的,这么吵!”她训斥这一屋的太太奶奶,就像在训斥一群小孩子——这些人也确实都是她的晚辈,此时都安静下来,也不再交头接耳。

  

  只有秦老夫人笑着道:“难为这么多人今天过来,大家热闹热闹,总是好的。”

  

  老族长夫人似笑非笑地睨了她一眼,“你们不愿过去我们府里,大家自然只有过来了,总不能新媳妇进门,大家都不认得人吧?”

  

  也许,在老族长夫人心中,这件事已经触及到了宗房在族中至高无上的权威,所以她动了真怒——至少季念然就听到了她语调里不容错认的火气。

  

  “那是亲戚们体贴我老婆子呢,知道我腿脚不好,舍不得我走远路。”秦老夫人笑呵呵地,明显在说假话——她若是腿脚不好,那……那老族长夫人岂不是个瘸子?

  

  老族长夫人显然又被这句话给气到了,她刚要再说些什么,秦老夫人回头给季念然使了个眼色,指着老族长夫人道,“今儿大家都是过来看你的,你也给长辈们磕个头,敬杯茶。这位是你伯祖母,还不快过来磕头?”

  

  早有小丫鬟在地上放了蒲团,又有捧着茶盘的,里面放着十几个盖碗。季念然盈盈从秦老夫人身后转了出来,跪在蒲团上给族长夫人敬茶。这礼行得并不郑重,但是老族长夫人还是给了季念然一对白玉镯子,又按了按她的肩膀,“玖郎是咱家有大出息的孩子,能嫁给他是你的福气,要惜福,不要拖了他的后腿。”

  

  季念然忍不住目光一缩,老族长夫人这话说得比昨日老夫人说的可重多了,仿佛就在暗指她出身不好,不懂规矩上不得台面一样!

  

  在娘家可以做小伏低,但是在婆家可没有受这种奚落的道理!若是现下默认下来,日后这群人怕不是就得了意,越发拿自己庶出的身份说事了。

  

  她微微一笑,正要含沙射影地反嘲几句,老族长夫人却在此时收回了手。“好了弟妹,起来我带你认认其他各房的长辈,免得以后遇见了认不出人来,那就不好了。”祁氏选了一个恰到好处的时机插进话来,一边说,一边做出要扶季念然起身的姿态来。今天来的各房长辈众多,她身为同房的嫂子,是有责任向季念然介绍众人身份的。

  

  还未出口的话,就这样咽了下去。趁着起身的空当,季念然仔细瞄了祁氏一眼,她仿佛并没有听到刚刚老族长夫人的话,也没有意识到任何不对,只是眼含微笑地站在那里,热情地准备着接下来的行程。

  

  是自己多心了?她真的只是没有读懂老族长夫人那几句话的意思?这年头只将将在脑海里闪现,就被她弃到一边。

  

  她虽然只喜欢看戏,不喜欢演,却并不代表她是一个懵懵懂懂的傻子。前世能在盘根错节的国企办公室内站稳脚跟,她自然也练就了一副好眼力。

  

  这个祁氏,是故意在此时打断气氛,让自己回不出话来。

  

  季念然眼神一暗,随即又扬起一脸喜气,由祁氏引着,来到宗房大太太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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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希望大家继续支持

鞠躬!么么哒~~


63、第 63 章 ...


  或许是觉得婆婆已经代替宗房表明了态度, 也许是怕真的触怒将军府的真正当家人, 不看僧面看佛面, 宗房的两位太太都对季念然很和善,给的见面礼也都很符合她们的身份,比着老族长夫人送的降了一等,算不上名贵, 却也并不寒酸。

  

  顺位而下,之后就轮到十三太太了。季念然停了一下,按理她现在应该先给排行更高的五太太行礼的, 这样, 就要隔过十三太太了。屋内众人的目光一下子都集中到了季念然身上,尤其是五太太和十三太太, 两人唇边挂着一模一样的、高深莫测的笑意,只等着季念然的下一个举动。

  

  季念然也在等待——她毕竟是新媳妇,就算先给十三太太行了礼, 事后也可以推说是因为自己不认识人, 才乱了排行。这只不过是一个小错误,虽说避免不了被说嘴, 但是一年不过见个四、五面,被取笑两句, 完全可以忍忍就过去了。

  

  关键,还是看祁氏会怎样做。

  

  只见祁氏对季念然微微一笑,不慌不忙地转身向前两步,直接引着季念然走到了五太太面前, “这是五伯母。”

  

  季念然跪下行礼,起身后祁氏又笑着道:“五伯家的小儿子现在也在军营里做事,和你……六哥是同济关系,咱们两家走动很勤。”

  

  五太太身后的俏丽媳妇也抿着嘴笑道:“那是三叔祖肯提拔小辈,也是六嫂肯拉拔我,有什么事都不忘了叫着我一起……是嫂子疼我呢。”看起来,这两家的男人在军营里关系很亲近,家中后院的“太太外交”也进行得如火如荼。

  

  季念然又不着痕迹地看了五太太一眼。祁氏既然强调“小儿子”,这就说明这家里还起码有个大儿子,只带着小儿媳妇出来应酬……这五伯家里,显然也是有一段故事的。

  

  祁氏带着季念然又接着按顺序拜见各房长辈,除了刚因为季念然的事,自家小孙子沾光得了将军府老夫人一句抬举的八太太,其余对她都不过是面子上的热情。季念然也不在意,绕了一圈,最后才又被祁氏引到了十三太太面前——宗房老族长的小儿子一家不在,她倒是秦夫人在场的妯娌中年龄排行最小的一位。

  

  “十三婶。”季念然盈盈下跪,仿佛根本就不知道刚刚十三太太曾出言挤兑她。

  

  “真是个乖巧的孩子。”十三太太接过茶喝了一口就放到一边,给了季念然一块禁步当见面礼,又趁着她接过礼物的机会,一把拉住季念然的手,上下细细端详,“十三婶没有什么好东西送你,刚刚听三伯母的意思,三伯爱孩子爱得紧,就祝你早得贵子吧!”

  

  ——这个十三太太!真的是每一个举动都不让人消停!

  

  季念然抬起头,目光看看捕捉到祁氏脸上还未藏好的嫉恨。显然,这话让她也很不满。她低下头,装着露出一丝羞意地抽回了手,在丫鬟的搀扶下起身。终于见过了长辈,可以开始和平辈见礼了。

  

  与平辈见礼,倒比给长辈见礼轻松些,至少不用每一个都跪下磕头。只需互相握着手敛衽施礼,称呼对方一声,或叫唤几面礼物,就算是结束了。毕竟都不是同房兄弟妯娌,不用那样正式。

  

  又闹了将近半个时辰,季念然才同这些亲眷们见完礼,也早就忘记了大多数人的排行,更多的,还是通过年轻媳妇们前面的太太们分辨她们的身份。她在心中暗自叹了一口气,这才叫大家大族,枝繁叶茂,季家比起来,就显得单薄了许多。

  

  季家族里,也不是没有季老太爷的近支,但是也都早就没有什么联系了。

  

  季念然又把准备好的各式有趣样式的银锞子分发给跟着长辈过来的秦氏孩童,这才能重新站在老夫人身后。而祁氏,已经带着丫鬟婆子们出去安排中午的午饭去了。

  

  “这可见就是您二位的福气了!”有嘴巧的已经奉承上了,“两个孙媳妇、儿媳妇,一个能干,一个乖巧,又都孝顺!依我看,以后您二位就万事不愁,专等着享福了,可比我们这些还要为小辈操心来得强!”

  

  又有人笑着接话,“要我说,这妯娌之间,最重要的还是和睦……”她好似和两边关系都一般,一边说还一边掺了宗房的几位主子一眼。话没有说完,但是话中的意思却再明显不过,点的就是宗房家两个儿子不和的事。

  

  季念然笑着看了这位一眼,如果没记错的话,是某个旁支里的太太,祁氏和她都要唤作十七房婶娘的,看穿着倒也富贵,像是完全不必靠着两家生活的。

  

  但是毕竟,屋里大多数人还是隶属宗房一脉,就算心底再认同这句话,平时再爱看宗房的热闹,此时也不好接这个话,场面一时冷了下来。这时就显出有个孩童的好处了,季念然亲眼瞅见,八太太的手不知抓了下怀中小孙子身上的哪个部位,那孩子突然咿咿呀呀地抗议起来,又伸手去抓他祖母头上的钗环。

  

  “哎哟,我看这小子是饿了呢。”一边说一边叫来孩子的奶娘,让她把孩子抱下去安抚。

  

  秦夫人也趁着这个机会道:“娘,我看时候也差不多了,不如请大家到后面园子里开席吧,还有请来的朝春班也早就准备好了。”又转头对着众人介绍,“这是前些日子新进京的戏班,听说在南边很出名的,我家也是第一回请。到底好不好,还要大伯母和诸位妯娌等下帮着我听听了,若是唱的不好,就少给他些赏钱!”

  

  这些人有的之前就听说过朝春班的大名,有的也是第一次听说,还有装作早就知道的……此时七嘴八舌的说起戏班子,又热闹起来,倒是把刚刚的冷场给囫囵过去了。

  

  季念然这才发现,秦夫人若是做起表面功夫来,嬉笑怒骂、左右逢源,比她嫡母还更能敷衍得来。

  

  大家又聊了几句,祁氏又亲自来请,才在主人家的带领下出了正院——还是秦老夫人和老族长夫人并肩打头,祁氏跟在一旁逗趣。后面秦夫人陪着几位妯娌,季念然陪着几家的少奶奶,还有带着孩子的,秦雪玲也有份出面招待,只是她话少,大多还是丫鬟婆子们照看着,一大群人拉拉杂杂地往花园走去。

  

  祁氏挑了一处宽敞的敞轩,开了五桌酒席,又开了一间位于假山上的高阁,搭了戏台,戏班老板恭恭敬敬地站在假山下,低着头,生怕唐突了这一众太太奶奶们。

  

  待大家都入座,这才开席。

  

  只是季念然毕竟是主人家里的新媳妇,再精美的酒席,她不能真正入席,也显得很是没滋没味。再加上她不爱听京戏,只觉得吵闹,更是只觉得累。

  

  等吃完酒席、又听了两出戏、把各房亲眷送走,已经过了申时。秦老夫人和秦夫人都累得有些没有精神,索性又免了两个媳妇晚上的晨昏定省,让她们各自回房好好休息去了。

  

  ***

  

  季念然带着丫鬟回到江雪院的时候,院子里只有柔桑一人在堂屋门口坐着,其余人都不知忙什么去了。

  

  见季念然回来,柔桑忙打起帘子,又看着季念然一脸倦容,关心地问:“二奶奶今儿累着了吧?”

  

  季念然点了点头,越发觉得连敷衍丫鬟的力气都没有了。但是她还是随口问了一句,“你授衣姐姐不在?”

  

  柔桑指了指厢房,“陪着石斛姐姐还有春喜娘说话呢。”

  

  “哎呀,我倒是给忙忘了!”季念然拍了拍脑门,她这才想起来,原本安排了今天见两家陪房来着。她顾不得洗漱换衣裳,往炕上一倚,自己伸手到了碗茶,又吩咐柔桑,“你去帮我把她们叫来吧,等了大半日,也不好叫她们一直等着。”

  

  “您是主子,她们哪敢挑您这个呢。”柔桑嬉笑着卖了句好,转身去了。

  

  季念然这才轻轻吁出一口气来。以前在娘家的时候,觉得晨昏定省已经算累,只好苦中作乐寻些热闹看。今天才知道,季家的晨昏定省是多么轻松的一件事,季家的几个太太又是多么好应付!

  她愣了一会神,听到外面传来连续不断的脚步声,才抬手掩下一个哈欠,打起精神准备见人。

  

  “给二奶奶请安!”很快,几人就进了东次间,跪在地上给季念然请安。显然,她们都已经事先得到提醒,嘴里都唤了称呼。

  

  “快起来!”季念然又强压下一个小哈欠,“没想到今儿那么多事,倒显得我不体贴你们了,让你们等了这么久。”

  

  跟着授衣进来的,只有四人,春喜一家三口,春喜娘、春喜嫂子、还有春喜。另加石斛一个,这丫鬟出嫁时间不长,已经接连生育两次,这时进来当差,可以说刚刚好,季念然也能放心用她。

  春喜娘年纪最大,也抢先开口,“您事情多呢,我们就是等到明天也是应该的。”

  

  表忠心谁不会呢?季念然抿嘴一笑,显然不把这话当真,叫丫鬟搬了几个小杌子来,让她们坐了,才问道:“听说你们两家现在就住在后面胡同里,可还住得习惯?”

  

  “习惯,习惯!”春喜娘忙不迭地点头,“我和春喜她哥、她嫂子都是第一次来京城,看着就比庄子上气派多了!”

  

  京城和农庄,这个比较本身就不伦不类。季念然又是抿嘴一笑,春喜那般伶俐,她娘却是个老实人。她缓缓开口,“那就好……”



  ☆、第 64 章


  季念然这次只打算把春喜娘和石斛夫妇三个人留下在府里当差, 其他人都另有安排。春喜娘就管着江雪院里的小厨房,她的手艺季念然自然是领教过的, 所虑不过是秦雪歌的口味和她是否相同罢了。石斛就管着院子里的事, 她是季念然身边的老人了, 对季念然的了解甚至比流火和授衣还要更多些。还有她男人,季念然想着暂时安排到采办上, 也顺道管着到她的嫁妆庄子里收租子, 算是江雪院里的一个小管家。

  又吩咐石斛,“你先和你男人说,让他这两天再去寻一个厨娘来, 要老实可靠的, 最好家里人口简单,日后就在小厨房里和春喜娘作伴了。”说是作伴, 其实也带着几分互相监视的意思。

  她又看了一眼坐在春喜娘身后的春喜嫂子和春喜,春喜倒是一副宠辱不惊的样子,但是春喜嫂子显然对季念然的安排有几分不满——她和她家男人可还没得差事呢!现在季念然又不管家,府里的差事让石斛家男人得了,她家又能落到什么好?

  只是她到底也有几分心计, 虽说眼底隐约流露出不满,却没有大喇喇地直接表白出来。

  季念然呷了口茶, 才客气地对春喜娘道:“本来若是过两日再见面也无妨,你们刚进京,多歇息几日也是好的。不过我有一件要紧事想找您商量,日子久了怕拖得忘了, 少不得您们辛苦些,今儿咱们先订下个章程来,日后就好办了。”

  一户陪房,哪里当得起主人用“您”来称呼?春喜娘忙不迭地点头哈腰,连着道:“您讲、您讲!”

  “我想着……”季念然顿了一下,才缓缓地道,“前些年在家里也玩儿似的鼓捣出些吃食来,这些春喜也都是知道的。我想着,只靠着府里的月钱,和庄子上的租子也不是办法,时间久了还不是坐吃山空?不如开家小店……”她一边说,一边留意春喜一家人的神色,又莞尔一笑,“本钱自然是我来出,店面也是我出。刚好太太陪给我一间铺子,就在崇德大街上,我听说那个地段热闹的很,周围银楼布庄也不少,很多京城的太太奶奶们都喜欢没事儿让自己的心腹家人过去转转,寻些新巧玩意儿。”

  这样说起来,这铺面的地点实在是上上之选,大太太能拿到这么个铺子的地契,又肯把这铺子陪给她,显然也是下了很大一番决心的。

  “奶奶您的意思是……”春喜娘显然还没摸清楚季念然的意思,春喜嫂子和春喜的脸上已经乍现喜色。

  季念然耐着性子解释,“我是想着,那个铺面租出去虽好,但是不如咱们自己做点小生意。我想的是开一个点心铺子,只做些精致、新奇的点心。具体卖些什么,我回来会交代给春喜,铺子就让春喜的哥哥嫂子管着,先做几个月试试。”这个念头是她早就动过的,只是以前被困在家里,出入不便,也不敢多想。出嫁之后自由一些,她想的就不是只安心做一个内宅妇人了。

  她了了眼春喜娘的神色,又笑着加了一句,“若是赔了也不要紧,算是我眼光不好,就算再改租出去,也是可以的。”

  “这……”春喜娘还在犹豫,春喜嫂子悄悄拽了拽婆婆的衣角,她同季念然并不熟悉,也不好冒然开口,只好暗中给小姑子使眼色。

  春喜自然也是高兴的,“姑……奶奶您就放心吧,我的手艺您还不知道?”

  “我自然放心。”季念然点着头笑道,她刚要细说几句,门外传来小丫鬟的声音,“二爷回来了!”

  秦雪歌回来,就不好再和陪房说话了。季念然赶着又说了一句,“你们先回去吧,回头我再和你们细说铺子里的事。”一边说,一边在丫鬟的服侍下穿鞋下地。

  这么一句话的功夫,秦雪歌已经走进了套间,几个陪房忙跪下给他磕头。秦雪歌一愣,转头问季念然,“这都是你带来的陪房……你这里有事在忙?”

  “已经说完了。”季念然迎上去,比起昨天来表现得更热情些。她给几个陪房使了个眼色,那四人就趁机默默退了出去。季念然这才过去帮秦雪歌宽下外衣,又关心地问,“今天可累着了?”

  经过早上那番对话,小夫妻间的气氛又有几分不同。秦雪歌偏了偏头回答,“不累。”又握住季念然的手,“你呢,有没有累到?”

  人家名正言顺的主人都说不累了,季念然这个外来户又怎么好喊累?但是她又委实说不出“不累”来——这也太违心了!她把手中秦雪歌的袍子递给丫鬟,笑着摇了摇头。秦雪歌似乎已经看出了她微笑背后的无奈,跟着叹了口气,“以后也就是过年祭祖的时候,别的时候都不会这么累了。”

  季念然点点头,也不知有没有被他的这句话安慰到。她抽出手指,走到套间门边,“流火,端几块西瓜进来。”又回头笑道,“今儿有冰西瓜吃,只是不要吃多了。”

  秦雪歌神色一暗,踱到炕沿边上,脱了鞋子坐下,“今儿送西瓜的来了?前院倒是没看见……也是,若让祖父看到了,闹着要吃,又是麻烦事。”

  “祖父不能吃西瓜?”季念然奇道。

  “不能多吃。”秦雪歌有几分哭笑不得,“祖父最爱吃西瓜,还最爱吃用井水湃过的。但是打年轻的时候就是,一吃冰西瓜就拉肚子,祖母劝了多少次都不听,后来祖母一怒之下和府里的人都说了,不许他看见西瓜,这才好些了。”

  季念然也觉得好笑,“老孩儿小孩儿,这话说得再不错的。”她回身走到炕边坐下,摆出有事要和秦雪歌商量的样子,“我陪嫁里有个厨娘,我想着咱们院子里的小厨房空着也是空着,不如使用起来,临时想吃什么,也更便宜些。”

  秦雪歌无可无不可地点头,“用起来也好,你打发人去和大嫂说一声就是了,毕竟采办那里也要把办事的人安排出来。”

  “好。”季念然答应一声,又和他商量,“我的陪嫁里有个铺子,我想着……”

  话还没说完,秦雪歌就笑着打断了她,“你的陪嫁,你看着安排就是了,不用问我。”但是季念然会想着在这些事上问他的意思,秦雪歌也很受用,他的唇边挂着笑意,也投桃报李,关心季念然,“明天一早回门,要带的礼物都准备好没有?若是不够,我让小厮再去寻几样来也不是什么难事。”

  季念然抬眼看去,秦雪歌眼中只有一片纯然的关心。自从刘姨娘死后,季念然就没有被人如此不求回报的体贴关心过,而她和生母之间的关系,其实并说不上亲密。她心头一甜,大着胆子主动向前倾身,隔着炕桌握住秦雪歌的手,“你不用担心,授衣她们已经都操办好了,都妥帖得很。”

  “那就好。”秦雪歌也反手握住季念然的柔荑,两个人对视着,莫名都红了脸。气氛渐渐变得暧昧起来,仿佛有什么已经在他俩之间发生、或是改变。秦雪歌的眸光渐渐暗了下来,他似乎想要更近一步——季念然却在此时抽回了自己的手。她避开秦雪歌的目光,转过头装作若无其事地清了清嗓子,秦雪歌也顺着她转头的方向看向了套间门口。

  小丫鬟打起帘子,流火手里捧着一个青釉盘子迈了进来,“二爷、二奶奶,西瓜来了。”

  屋里的空气还带着隐隐的暧昧,秦雪歌已经扭过头看向窗外,季念然也不敢多看秦雪歌,指了指炕桌,“放这儿吧。”见流火放下放下盘子就要转身出去,忙伸手拉住流火,“你先等下!”

  流火疑惑地看看小夫妻二人,“奶奶还有什么事?”

  这话反而把季念然问住了。她刚叫住流火,不过是在那一瞬间对于和秦雪歌两个人单独处在一个空间隐隐有些害怕,并不是真的有事。她定了定神,灵机一动想了个借口,“我刚心里光想着铺子的事,忘记和春喜她娘说了,等下你叫人去她家说一声,让春喜娘明天就进来当差吧。还有山涧院那里,也差人过去通知一声,咱们这里新添了人当差,不好不让大嫂知道。”

  “奴婢知道了,这就下去吩咐。”流火答应一声,又看了看一直别过头去仿佛在闹别扭的秦二爷,这才转身出了东边套间。

  屋里顿时又只剩下夫妻二人。季念然有些尴尬地挪了挪身子,又抬头看向秦雪歌。这个男人,竟然就这么别扭起来!他固执地看着窗外,只是窗外有什么好看的?不过是四颗老树罢了。

  但是终归已经结为夫妻,也不能一直这样下去,两人之间,总要有一方更主动一些。季念然做了半天心理斗争,才轻咳一声,带着几分局促地重新开口,“玖哥……”她抿了抿唇,见秦雪歌的神色已经有了几分动摇,他慢慢回过脸,露出倾听的神态,这才放下心来。

  只要不是生气就好。

  “玖哥。”她再度开口,“我……我想找你商量件事。”


  ☆、第 65 章


  季念然拿出打算开糕点铺子的事来和秦雪歌商量, 秦雪歌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给出的答案还是“随你开心就好”, 但是脸上的神态已经缓了下来, 还嘱咐季念然, “若是一时银子不凑手了,就和我身边的小厮说一声, 让他帮你到外账房支些银子周转。”

  “你还能随便在外账房支银子?”季念然奇怪地问。她不熟悉将军府的规矩, 但是在季家,只有老爷们能随意到外账房支领银子,季昀和季晗的花费都是有数的, 若想多领, 只有跟长辈们私下说明白了,由长辈们出面支了再给他们用。

  不过他们两个月例银子都不少, 又大多只来往于书院和家之间,纵有应酬,也不过是同窗之间偶尔相约出去吃酒喝茶,没什么大的花销,自己的月钱就够花了。这样虽然有些不方便, 却也是个防止养出纨绔子弟的好方法。

  秦雪歌微一点头,又和她说起家里的事来, “咱们家人口少,大哥在军营里,偶尔回来也要和同济们喝酒应酬,花钱的地儿多。我呢, 跟着太子,太子是天潢贵胄,哪里知道出门要带钱这个道理?大部分要用银子的时候也都是我出了。”他还笑着调侃了太子一句,态度再自然不过,“祖父就也不大管我,一年能支的银子虽说是有定数的,但是我大多也都支不了这些银子,你若要用钱,尽管去支,一、二百两都不成问题。”

  看起来,将军府虽是武将人家,也不管着族里这一支的祖产,但是家底却很丰厚。小夫妻两个聊了些家里的事,用过晚饭,又消了一会儿食,就各自梳洗准备安置。明天要回门,两人都早早上床,却又躺不安稳。

  借着夜色和床帐的遮掩,秦雪歌又撩拨了季念然一回,又收拾过了,才踏实睡下,倒是一夜好眠。

  ***

  三朝回门,可以说是新媳妇出嫁后最重要的一次娘家之行。一早起来,夫妻两个用了早饭,又去给长辈们请过安,就带着小厮和丫鬟,并一车回门礼,回季家去了。

  出嫁的女儿回门,对娘家来说自然也是大事。季家人口不多,但是大房的兄嫂弟妹们也全都一早就聚到了老太太的院子里,就连老太太的亲生女儿、季念然的大姑姑,还有那位姑父郡王爷,也都亲自到场,正在老太太下首的两张椅子上坐着呢。见新人携手并肩地进来,都露出一脸喜气的笑来。

  季念然心知,比起自己来,姑姑和姑父怕是更看重秦雪歌这位身为太子伴读的侄女婿——从小夫妻迈进堂屋起,这位郡王爷的目光就一直牢牢地钉在秦雪歌身上,偏都没往侄女身上偏过一下。

  不过,季念然也懒得理会这位鲜少朝面的长辈是不是看重自己。夫妻两个跪下来给几位长辈磕了头,秦雪歌自然也得了几样见面礼,又和同辈见过礼,还没说几句话,季念然就看到那位姑父郡王暗暗给大老爷使脸色。

  大老爷就算再不看重季念然这个庶出女儿,也不好在这个当节忽略了她。但是自己这位妹夫毕竟曾经帮助过自己,不把他的意思当一回事儿,也不大妥当——他有些尴尬地清了清嗓子,刚要说话,老太太已经抢先开口,“你们若有事,就去前面说吧。让我们娘儿们几个说我们的,也更自在些。”

  老太太这么体贴儿子,大老爷也有几分受宠若惊。他还想再多嘱咐季念然几句,扮演一下关心儿女的父亲角色,郡王爷却已经迫不及待地站了起来,“侄女婿,咱们到前面喝两杯茶去,前儿刚巧有人给你丈人送了些好茶来,可不能让他藏私了。”

  他好似有什么要紧事要和秦雪歌说,顾不得自己是长辈,一把拽住秦雪歌的胳膊就往外拖。大老爷见状,也忙着叫上自己的两个儿子——这种成年男子间的聚会,季昶暂时还没有获得参与的资格。

  秦雪歌无奈,只好用眼神和季念然打了个招呼,就被拽出了屋子。季念然抿嘴一笑,又趁机看了一眼季家的大姑奶奶,她倒是一脸若无其事,仿佛刚刚郡王爷的举动并无半点失礼一般。

  “郡王爷也真是性急!”大太太似笑非笑地说了一句,老太太了了她一眼,又抿着唇角咽下了后面的话。

  季念然隐约记得自己这位嫡母和大姑姑好似有些不合,其中缘由自然又涉及到过往恩怨。好像听说家里的秋姨娘就是这位姑父送给大老爷的?那就不奇怪了,任凭哪位大妇,遇到这种事,都不能心平气和地面对送人者的。

  老太太看了看屋里的人,才吩咐身边的丫鬟——也是季念然从小就很熟悉的金鱼,“你去把五姑娘叫过来,让她也见见姐姐。”

  季念然疑惑地看了大太太一眼,虽说季茉然还是未出阁的小姐不好见外男,但是今天是姐姐的回门礼,出来见见姐夫也不算逾礼。往日家里来了亲戚,偶尔她们姐妹来不及回避,也有跟着见人的时候,怎么这次反而季茉然只在屋里呆着,连来都不来?

  她就坐在大太太下首,大太太看出她的疑惑,凑近了小声解释,“昨天你二叔送了信来,说你二婶在那边给你五妹看中了一户人家,只是家里出身不大体面……你五妹知道了心里就有些不自在,老太太也怕她今天见了四姑爷,转头再闹出什么事来。”只是那户人家的出身到底是哪种程度上的不体面,大太太就不肯详细说了。

  可是这么多年不说不闻不问,但是除了年节之外就连问候都不多说一句的继母,到这个时候想起来给女儿说亲了?不用细问季念然就能猜出来二太太心里打的什么念头。她略带不屑地撇了撇嘴角,也压低了声音,“祖母也不管管?”

  大太太苦笑一声,“你二婶虽是后娘,但是你二叔却怎么也是亲爹。再加上你祖母和你二叔间的关系……要比和你父亲更疏远。她教养你五妹这几年,却不会为了这事拂了你二叔的面子,最后也不过是多填些嫁妆银子给你五妹傍身罢了。”她微微叹了口气,也有几分惋惜,又叮嘱季念然,“等下见了你五妹,就权当不知道这事,可千万别露出形迹来。”

  季念然“嗯”了一声,示意自己知道,请她放心。不一会儿,季茉然走了进来。小姑娘脸色苍白,她默默给老太太行了个礼,坐到了林氏下首。这一套动作下来,连眼尾都没扫向季念然。季念然这时就算想说什么,也不好开口了。

  眼看着屋内气氛冷了下来,还是林氏打量了季念然两眼,用手帕掩着嘴笑道:“四妹成亲后看着成熟了不少,几天不见,就跟换了个人一样。”她这话说得巧,话里暗含的意思该听明白的人也都能听明白。

  老太太就也转过头去关心孙女,“你觉得将军府里的人可都还好?”

  季念然闪了季茉然一眼,见小姑娘只是垂头漠着张脸,好似已经把整个世界都关在门外。她在心底叹了口气,找了些不咸不淡的事情出来讲,“长辈们都很亲切,也不会过多约束我。只是……”她犹豫了一下,装出一脸犯难的样子,“他家亲戚真是不少,昨天只在京城的内眷,就来了几十口子,记都记不住!”

  这虽是抱怨,却也透着亲切,老太太笑了几声,安慰孙女,“世家大族,哪家没有一大家子亲戚?咱们家也是因为和族人并不住在一处,不然也是动辄几十口子凑在一起。真那样长起来,你也就习惯了。”

  其余人也凑趣地跟着笑了两声,只是季茉然依然像是全没听到一般。季念然又找了些将军府的小事来说,又要不涉及秦家的辛秘免得犯了忌讳,又不能像是在秀恩爱——倒是比应付秦家宗房那一大家子的人还累。幸好林氏很有眼色,也说了些最近京里面的八卦,姑嫂两个一搭一唱,总算把气氛活跃了起来。

  中午的席面也是在老太太的院子里开的,只分了男女两席,另有奶娘丫鬟带着好哥儿和珍姐儿单独坐一小桌。

  午饭后,季念然自带着丫鬟到出嫁前的闺房休息。她在季家没有单独的院子,秦雪歌也不好多在后院逗留,就跟着大老爷往前院客房休息去了。

  ***

  晚上吃过饭,秦雪歌和季念然套车回将军府,秦雪歌喝了酒,也不骑马。小夫妻两个并肩坐在车内,季念然就自然而然地倚到秦雪歌的肩头,幽幽地叹了口气。

  “怎么了?”秦雪歌低声问她。

  季念然摇了摇头,把脸埋在秦雪歌的肩膀上,过了片刻才抬头叹道:“只是觉得太太对我真的已经足够好了。”

  “哦?”秦雪歌挑了挑眉,“你家出事了?是你……二叔家的妹妹?”

  没想到秦雪歌还记得季茉然是季家二房的姑娘。也没想到,就吃这两顿饭的功夫,他就看出了季茉然的不对来。

  车窗上的布帘随着车轮的转动轻摆,偶尔也能露出一线外面的景致。从季念然的角度向外望去,刚好能看到一对年轻的夫妻领着一个小女孩儿。看穿着就能知道,他们都不过是还在生活中苦苦挣扎的穷人,但是一家三口的唇边都挂着笑,看起来那样简单而快乐。

  车里的两人都沉默下来,他们这样的人家,要比那一家三口富足十倍百倍。但是这样简单的幸福对他们而言,却似乎遥不可及。


  ☆、第 66 章


  三朝回门之后的几天里, 季念然的日子就过得很舒服。

  每天早上吃过早饭到老夫人的院子里给两重长辈请安,之后就可以回江雪院休息, 若有什么事, 也只打发丫鬟去山涧院跟大奶奶说一声就完了。老夫人和秦夫人看似都很不耐烦那些繁文缛节, 一日两次的晨昏定省,五天里倒有三天派人通知各房免了晚上那次。没几天, 季念然就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生活, 觉得比在娘家还要更自由些。

  秦雪威早就回军营去了,秦雪歌却还闲在家里。皇上和太子许给他十天假,放他在家里好好闲散几天。不过就算放假在家, 他也不好整日在后院厮混。每天早上给长辈们请过安, 就顺势跟着老太爷到前院去,祖孙两个做些什么季念然也并不关心。中午偶尔回江雪院用饭, 更多的还是让小厮过来通知一声,就在前院服侍着老太爷吃了。若是回来吃,往往午饭过后夫妻两个一道小憩一会儿,他就起身到前一进自己的书房里去看书,并不多理会自己院子里的事。

  虽如此, 夫妻两个还是一日一日地亲密起来,就连世间那男女之间最亲密的事, 也是渐入佳境。

  再有祁氏和秦雪玲这两个和季念然同辈的女主子,一个同季念然没什么交集,每天早上见了面对着问个好也就完了。另一个除了偶尔让人过来小小炫富一下外,也没给季念然找过什么别的麻烦, 就是这炫富的举动,也多被季念然一笑置之,并不会放在心上。

  主子的日子过得舒心,做下人的自然也开心。这几天流火、授衣为首的几个陪嫁丫鬟脸上也都过了笑模样,不像刚来的时候那样,生怕动辄得咎,给江雪院惹来麻烦,或是连累自家主子也被人瞧不起。

  十天时间如白驹过隙,一转眼秦雪歌的假期就结束了。太子早就不再读书,但是秦雪歌依然要每天进宫,在他身边陪伴。江雪院的男主人既然要每日早起到宫里当差,女主人自然也就多了桩事。

  每天天不亮,季念然就要跟着秦雪歌起身,安排早饭打发他出门,再躺回床上睡半个时辰的回笼觉,自己再起床洗漱吃饭准备到正院去请安。对于这桩苦差,季念然虽然心下多有抱怨,却也不敢显露出来,只好在每日午饭之后多安排半个时辰的午睡时间。

  这日,季念然刚午睡起来,还没完全醒盹,就有丫鬟进来说大姑娘来访。季念然眨了眨眼,一时竟没反应过来丫鬟嘴里说的是谁,“哪个?”

  “大姑娘。”丫鬟又重复了一遍,她这才明白过来,竟然是秦雪玲来了。

  “哦,这可……”她掩下一个小哈欠,又指使流火去倒杯茶来给她醒醒神,“……是稀客,你们把她请到碧纱橱里坐吧,我等下收拾好了就过去。”又木着脑子想了想,“让石斛过去陪着说说话,不要怠慢了她。”

  进来传话的小丫鬟自得了命令出去安排,季念然喝了两口流火倒来的茶水,授衣又带着柔桑将她簇拥到妆台前,围着给她重新梳头上妆。待收拾好了,才带着两个大丫鬟往西边碧纱橱里去。

  秦雪玲身上穿着粉红底子白色花卉纹样的对襟褙子,月白色长裙,头上戴着一对赤金宝簪,颈上挂着人物瓜果纹样的项圈,腕子上笼着一对赤金镯子,显然也是特意装扮过的,正站在柜子前,手里拿着一个什么东西把玩。桌上摆着茶水,还有各色点心瓜果,石斛站在一旁,脸上的笑意里隐约透着为难。

  季念然走得近了,才看到原来秦雪玲手中把玩的,正是祁氏送给她那个小八音盒。她显然还没有搞明白这个盒子内的玄机,两只手不停地摸索盒子外壳上的珠宝,却没有发现机关所在。

  石斛轻咳一声,她才抬起头来,发现季念然正站在碧纱橱门口,眼角含笑地看她。那目光很平静,没有什么穿透力,秦雪玲放下手中的八音盒,若无其事地回身走到桌前,仿佛她刚刚并没有私自把玩主人家的屋内装饰。“嫂子。”她腼腆地笑了笑,“雪玲不请自来,打扰嫂子休息了。”

  季念然摇摇头,掩下眼底的疑惑。秦雪玲刚刚表现出的,同她在长辈面前表现出的完全是两个样子,显然,她往日在长辈面前一直戴着面具,但是什么人能做到长年累月地戴着一张和本我完全不同的面具生活?

  “是我贪睡,让妹妹见笑了。”季念然也走到桌边坐下,笑着问,“妹妹中午怎的不在屋里歇歇?”刚一说完,又反应过来这句话说得好似不欢迎人家前来做客一般,她又带着歉意地看了秦雪玲一眼,有几分不好意思,“也不是不欢迎妹妹过来,只是……”

  秦雪玲抿着嘴笑了笑,“嫂子真是快人快语。”她转过头细细打量这间碧纱橱,“嫂子这间屋子倒是布置得很别致。”

  “大体还是母亲和大嫂让人布置的,细微处也多是我身边的几个丫鬟安排,我并没有出多少力。”季念然一边解释,一边也在观察秦雪玲。小姑娘环视这间屋子的时候,眼底喷薄而出的羡艳丝毫都没有遮掩,也没有瞒过季念然的眼睛。

  “我整日在房里,也是做做针线,无趣得很。”秦雪玲像是忽然又戴上了那层面具,小心翼翼地看了季念然一眼,见季念然没有什么反应,又嫣然一笑,“所以就过来找嫂子说说话。”

  季念然不懂她这样反复作态是为了什么,只好顺着她的话接下去,“那还要多谢你了,你过来找我,我这里也能热闹些。”这话就像是在说,她的日常生活也很无聊一般。

  果然,秦雪玲眸光一闪,唇边的笑意都顿时变得神秘起来,“可见嫂子这里没什么事了,大嫂那边就忙得很,我偶尔过去也都不敢多坐,怕耽误了她的事。”

  这话说得直白,但是也就是这样直白的话才最不好接,又不好胡混过去,只好摆出坦然的态度,“长嫂如母,大嫂忙些是疼下面的弟妹们呢。”这个态度本身就无懈可击,季念然也不怕有人到祁氏那里去传话。既确定了祁氏名正言顺的管家地位,又表达了对她辛劳的感激,若是祁氏为了这句话来找她麻烦,那可成了笑话了。

  秦雪玲了了季念然一眼,叹了口气,又换了话题,“大嫂也确实是家里最不容易的人,要管着这么大的将军府,咱家虽说人口少,但是下人们拉拉杂杂,还有祖父、大哥的那些同僚弟兄们,总也不能省心。”她若有深意地看了季念然一眼,“她又最要强,总想着大哥是嫡长,她的孩子也要是嫡长才好……”说到这里,她像是才猛然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失措地看了季念然一眼,犹豫地闭上了嘴巴。

  季念然缓缓垂下眼皮,借着喝茶的动作遮掩住眼底的冷笑。这秦雪玲看着老实,在长辈面前就像一只小鹌鹑,总恨不得没人注意到她才好。实际上?这小姑娘怕是每一个毛孔里都长满了心眼子,可笑的是又那样急躁,生怕自己这低劣的“挑拨”不能落到实处。

  不过,她也正好可以借着这个机会,探一探将军府众人的底。

  她和气地笑了笑,好似刚刚秦雪玲并没有失言,只是恰好说到了一个很大众的话题,“大嫂嫁进来总有两、三年了吧?大哥成亲又晚,她想着早些要个孩子也是人之常情。”她就想是闲聊一般,自然而然地接上了话。

  “已经有三年了。”秦雪玲笑了笑,“其实,当年祖父和父亲都是二十五岁往上才有了第一个孩子,大哥这个年纪,在咱们家里并不算大。”

  “祖母和母亲可都催的很急?”她明知故问,又在心底盘算着怎么才能不着痕迹地打探自己想要知道的消息。

  “祖母和母亲都不怎么在这件事上说话。”秦雪玲摇了摇头,像是突然打开了话匣子,“祖母虽说很是希望家里人口能多起来,但是也总说这种事情不能强求。她老人家又最听祖父的话,从来也不说往儿孙房里安排丫鬟什么的。倒是母亲,在大嫂过门的第二年提过一句给大哥纳妾的话,被大嫂给推了,就再也没提过了。”

  “哦?”季念然神色一动,“我前两天还问过院子里的管事妈妈,怎的你哥哥院子里连个大丫鬟都没有,妈妈们说是祖父的主意,我还当她们在搪塞我。”

  秦雪玲笑了两声,“她们哪里敢搪塞您呢?两个哥哥从小都是祖父亲自教养长大的,再多也不过是祖母院子里的人在管,母亲很难插上手,也因此,母亲以前还管管家,自从大嫂进门,她每日里做得最多的,就是在小佛堂里为大哥诵经祈福。”说起秦夫人来,她的语气有些怪异,就连季念然都分不清里面蕴含的是孺慕还是嘲讽。

  “所以……”季念然拖长了语调,试图分辨出秦雪玲说这一番话的用意。

  “大嫂把大哥看得很紧,有她在前面挡着,还有母亲那不耐烦俗事的性子,更不会管二哥院子里的事。前几年,二哥在外面的名声不大好……”秦雪玲说着,目光就悄然落到了季念然身上。

  季念然在心底冷笑一声,原来,是在这儿等着她了!


  ☆、第 67 章


  秦雪玲显然是抱着目的前来, 并且不达目标誓不罢休。纵使季念然并没有顺着她的意思询问秦雪歌被传克妻的事情,但是她还是暗示了几句这件事是祁氏的手笔之后, 才心满意足地告辞出了江雪院。

  临走前, 还不忘那眼睛瞄着矮柜上的八音盒问季念然, “嫂子,大嫂送你的这样东西你研究明白了没有?”

  季念然懒得理她, 正巧这时有早上跟着秦雪歌出门的小厮回来传话, 她就接着这个机会,敷衍地说了句“明白了”,然后带着丫鬟把秦雪玲搓弄出了屋子。

  站在堂屋里疲惫地叹了口气, 她才皱着眉头让人把跟着秦雪歌的小厮带了进来。说来好笑, 秦雪歌与父兄不同,走的更偏向于是文官的路子, 但是身边的小厮却一脉相承地以一些流传很广的名刃为名。今天回来传话的这个,就得名纯钧,还有常跟在他身边的另一个,得名湛卢。

  两名小厮年纪都不大,平日也只在第一进院子里走动, 正房还是第一次进来。季念然不好在卧房套间里见他,就让丫鬟把他带到书房里来, 她坐在书桌后,纯钧站在屋子正中,周围还有丫鬟,也算不上越礼。

  秦雪歌让纯钧带回来的话也简单, 不过是今晚怕回来得晚,让季念然自己先吃不用管他。若在平时,恐怕季念然还要决定秦雪歌多此一举——这点小事哪至于让心腹小厮特地跑回来传话?但是今日听了却觉得心底尤为熨帖。

  她轻笑两声,面色也柔和下来,“你等下可是还要赶回去?”

  “怕是爷那边还要人伺候。”纯钧局促地垂着头,“奶奶可有什么话要小的帮忙给爷带去的?”

  这小子也算机灵,但是季念然就算此时有满腹的话要告诉秦雪歌知道,也不会挑个外人过去传话的。很多话,还是要夫妻间亲口说出来告诉对方,才不会变了味道。

  她不置可否地挑了挑眉,换了个话题,“二爷可是还在宫里?”

  “用过午饭就跟着太子往东宫去了。”纯钧对秦雪歌的行踪一清二楚。

  季念然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快回去伺候二爷吧,就说我知道了,请二爷专心办差,不用惦记家里。”纯钧得了回话,好似也松了口气,见季念然摆手,就跟在丫鬟身后出了正房。

  屋里顿时安静下来,季念然起身伸了个懒腰,这才踱回东次间坐下,支着胳膊出起神来。流火和授衣在一旁看着,对视一眼,知道这是自家小姐心里有心事了,但是却不确定,该不该出言给小姐解闷分忧。

  季念然愣神愣了半天,倒是自己先回过神来,一扭头,就看到两个大丫鬟目带担忧地看着自己,倒是蓦地“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你俩怎么了?”她又往四周看了看,疑惑地问:“是府里发生什么大事了?”

  两个丫鬟都忙摇头,又试探地问,“看您像是有心事的样子……”

  季念然沉默地摇了摇头,显然不愿多说。流火转了转眼珠,瞬间想到一个主意,“姑娘。”她摆出旧时称呼,“姑娘怕是还没怎么看过前一进院子吧?不如过去转转?”

  前一进院子有什么好看?不过一间小厨房、两间下人休息的屋子、再有就是秦雪歌自用的书房并一间小卧房罢了。

  这个主意不能说好,却恰到好处地合上了季念然的心意。她嗔笑着睨了流火一眼,半点没有怪罪的意思,只是有些犹豫,“前面那些屋子不都是二爷身边的小厮在打理?我这样冒然进去,恐怕不大好吧?”

  “他们恨不得您天天去的才好。”流火抿嘴笑道,“我听湛卢说,二爷早就吩咐过来,若是您那天腻味了,想去前面书房寻些书看就由着您进去。他们也早就准备好了,哪知道您一直没提过这事,他们也失落得很。”

  “这书房里是有什么东西特意等着我去看不成?”季念然笑着问了一句,不待流火回答,就主动穿鞋下地。

  江雪院说是有两进院落,却好似寻常人家的三进院落拆掉了第一进一般,前一进也是五间正房,不过耳房只有一间。秦雪歌像是更喜欢阔朗的屋子,五间大屋,只在东边阁出一小间暖阁来充作卧房,其余皆不打隔断,中间放了一张大书桌。

  一进门,季念然就看到书桌旁的屏风上搭着的那样东西,一下倒是怔住了。那书袋子已经有些年头,上面的纹样泛着旧色,但是松花绿配着银色的丝线的纹样,分明就是当年她送给秦雪歌的那个!

  没想到,他竟然把这样东西留到了现在。

  “奶奶?”流火见季念然突然停下了脚步,也有些不解。她环视了书房一周,也没发现什么不妥的事物。当然,她也早就忘记了当年季念然带着丫鬟们做的送给秦雪歌的那个书袋子——她毕竟不擅长于女红,当年也并没有参与制作。

  季念然的注意力还停留在那个书袋子上,半晌才挪开目光,遮掩着走到多宝阁旁。“这屋子……”她又不自觉地去看那老旧的书袋子,神色间都染上了几缕狼狈。看得出来,这间屋子的主人很珍惜这样东西,也常用过一段时间,边角处已经磨起了一些毛边,却又舍不得就这样丢弃、或是把它收进箱笼,再不得见天日。

  难道,他们想带自己过来看的就是这样东西?

  没想到,他这般重视自己送给他的东西。

  季念然挥手示意丫鬟们暂且退出屋外,只留她一个人在这陌生的空间之中。她坐在桌后的红木圈椅上——一扭头就能看到那屏风上挂着的事物,像是在时时刻刻提醒坐在这里的书房主人:曾经有人送过你这样一件东西。

  不知何时,她的脸上绽开一个心满意足地笑,起身伸了个懒腰,也不多看布置成卧房的暖阁,或是多宝阁上的珍宝,懒洋洋地踱出了屋子

  ***

  下午到了快该请安的时辰,正院还没有丫鬟过来,季念然就带着萑苇去了正院——流火和授衣两个,到了下午反倒更忙。况且季念然也总想着,要把下面的丫鬟也锻炼起来,等日子长了,她怕是要有更多的事安排她们去做。

  将军府的主子们少见的在下午时分聚集到正院,老将军自然不在,老夫人独自一人坐在榻上,手中端着个青花盖碗,像是有事要说。

  果然,老夫人呷了口茶水,缓缓开口,“今天叫你们来,是为了商量一件事……”说的却是宗房老族长要过七十大寿的事,让秦夫人和两个孙媳妇都准备一份体面礼物,还特意嘱咐不要送得太过奢华了,抢了宗房两位太太的风头。

  其实在季念然看来,这事根本不用特意在下午把大家叫到一起说。但是晨昏定省原本就是正事,平日里能省就省,那是长辈体贴小辈。身为小辈,却不能主动提出疑义来。

  让她略微暴躁的还有一个原因,就是秦雪玲。小姑娘又戴上了那副面具,但却时不时地私有深意地盯季念然一眼,搞得季念然不胜其烦。她甚至想要不要主动和祁氏做出妯娌情深的样子来,好好气一气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姑娘。

  但是下一刻,她又克制住了这股冲动,脸上挂起了运营式的微笑。老夫人说完了正事,场面就变得安静下来。祁氏又寻了几件家务事请教了一下两位长辈——不过是些小事,就算明天一早再拿出来说,或是祁氏自己私下料理了,在季念然看起来也没有什么不妥,现在提出来,也不过是为了不冷场罢了。

  只是这些话,终究也有说完的时候。大家相对着喝了一杯茶,老夫人也觉得有些没意思,就挥挥手让大家散了,秦夫人又带着小辈们起身出了正院。

  黄昏的天气倒是比早上凉快一些,秦夫人带着秦雪玲去往后院的方向,又说有事叫走了祁氏,倒把季念然一个人落了单。季念然也不在意,目送她们远去,才带着萑苇慢慢向江雪院的方向踱去。

  只是回到自己院子里之后,一个人坐在炕上,情绪反而低落下来。

  这还是成亲之后,秦雪歌第一次没有同季念然一起用晚饭。一个人用早饭、午饭的时候都不觉得什么,但是一点起蜡烛,还是只有自己一人,季念然就忍不住感到一点寂寞。

  其实也不过不到二十天的时间,自己竟然就已经被宠出了新的坏毛病。

  她有些没心思吃饭,又怕丫鬟们看出她的心思在背后笑她——虽说从小一道长大,可以说比同父的姐妹还要更亲密些,但是到底主仆有别,她也很怕被流火、授衣她们给看低了。好歹吃下多半碗饭,就放下碗,让丫鬟们收拾了桌上的饭菜,随手拿了本书,摊开做出看书的样子来,在灯下出神。

  曾经的过往不断在她脑海中闪现,最终留下的影子,还是那日伸出双手接过那个书袋子的秦雪歌。


  ☆、第 68 章


  秦雪歌直到二更才回来, 一进门,季念然就下地迎了上去, “回来啦, 吃过晚饭了没?”

  “在太子那边胡乱吃了一点。”秦雪歌热得满头是汗, 他脱下外衣,递到季念然手里, 又漫不经心地道:“最近皇上交了个差事给太子, 我也要跟着忙,往后几天恐怕都不能按时回来吃晚饭了。我若回来晚了,你就自己先吃, 不用等我了。”

  季念然自然而然地结果秦雪歌的外衣, 体贴地问:“怕是也没吃好吧,我让人再去给你下一碗面来?”见秦雪歌点头, 季念然嫣然一笑,叫来丫鬟把事情吩咐下去,又和秦雪歌对坐到炕上。这些天的相处,两人之间也培养出了些默契,秦雪歌不大习惯他在屋里的时候周围有丫鬟盯着, 季念然就自己接手了某些小事。此时,她就一边收拾炕桌上的茶盏, 一边随口问道:“什么要紧差事至于忙成这样?”

  她不过是习惯性八卦一句,本也没指望能得到答案,见秦雪歌闭口不言,也就丢到脑后。

  不一会儿, 流火端了碗面上来,还配了两碟春喜娘自制的小菜。季念然托着腮默默地陪秦雪歌吃饭,一时又想到下午在他书房内的所见,只觉得这样平实的小事都变得温馨起来。秦雪歌吃了两口,又抬起头迷惑地看了季念然一眼,季念然只是笑眯眯的,并不解释。

  待用过晚饭,夫妻二人对坐着看了片刻闲书,才收拾着上床准备睡觉。秦雪歌自己先去净房洗澡,季念然也在丫鬟的服侍下换上鹅黄色的睡袍,垂了垂眼皮,丫鬟们会意地鱼贯而出,关好套间房门,把这空间留给了夫妻二人。

  秦雪歌先上床,给季念然留出一个位置来。季念然吹熄了屋内的烛火,只留了屋角的一根长臂蜡烛,才爬上床,放下幔帐。拔步床内瞬间变成一个幽暗密闭的空间,她钻进薄被,仰面躺着酝酿睡眠,或是如果秦雪歌有意,他们还可以再做些别的事。

  正在犹豫要不要翻身,耳边忽然传来秦雪歌的声音,“你刚不是问,太子得的是什么要紧差事?”他的声音很轻,却也有专属于男子的低沉。发出声音的时候,有微弱的气流拂过季念然的耳廓、还有鬓角的碎发,有些痒。

  “什么?”季念然瞬间惊得瞪大了眼睛,他,竟然肯告诉她这件事?皇上交代给太子的差事,自然不会是小事,这样的事,他竟然肯告诉她……

  秦雪歌翻了个身,换了个舒服一些的姿势,又叹息着开口,“这件事本也是明摆着的,是皇上要对寄王动手了。寄王远在封地,但是寄王的嫡长子却一直留在京城——年初刚请封了寄王世子,东宫这回的差事,就是想办法收集寄王世子意图叛国的罪证……皇上心急,是不打算再忍了。”

  寄王就是先帝的第一个儿子,当初的大皇子。当年季家老太爷也算是在局内,大皇子和三皇子之间的恩怨,季念然多少也听说过一些。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更何况,大皇子是真的有过夺嫡之念的!而他的这位嫡长子,在当时的大皇子一派中,也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甚至在朝臣的评价中,他要比他的父亲更具才干,更像是一位合格的皇位继承人。

  “这差事很难做吧?”

  “是啊。”秦雪歌叹了口气,“这位寄王世子也是个能人,就算真的意图叛国……又哪里又那么容易就被我们寻到了?若是真容易,他也就留不到现在了。”

  “那……”冒然打听差事的进度,也不知是否妥当,季念然犹豫着问,“你们现在手里可抓到什么凭据了?”

  “现在?”秦雪歌哼笑一声,“一样都没有!”

  这个进度听起来可不怎么美妙。其实,哪怕没有凭据,只要皇上愿意,他都可以以“莫须有”的罪名把寄王一家囚禁起来,甚至杀人灭口。

  但是看得出来,这位刚刚继位不久的皇上,暂时还不希望自己身上被烙下“严酷”的印记,他希望的,是确实的罪名,是能够名正言顺地看着自己的敌人倒下。

  可是这样为难的差事为什么就得落到秦雪歌头上?季念然心底隐隐有些不平。当年季家老太爷在先帝之前离世,季家要守孝,又都在江南,对先帝离世前后的事就知道得没那么清楚。

  然而自古以来,皇位的争夺和继承就不会是一帆风顺的。先帝没有明确的立下太子,三皇子继位的过程,未必就想表面上的那样……无可争议!

  “皇上……为什么一定要这么着急地把寄王置于死地?”这话虽然听起来很像一句废话,但是这个问题的背后,还隐藏了另一层意思。

  当今皇上,是不是夺位不正?

  “当年……其实先帝早就选定了皇上,只不过一直不说罢了。”

  “真的?”季念然有些不信。

  “当年让我进宫给如今的太子做伴读,订下太子和你三姐的亲事,这林林总总,明面上看着都像是太后娘娘的意思……其实不然,这些事情的背后,都少不了先帝的影子。”秦雪歌轻笑一声,这声轻笑所蕴含的情绪,季念然竟也分辨不出。

  “我先下江南,在你家住了将近一年,又被先帝亲自安排回京。太妃在你家园子里直白地夸赞你三姐,这些也都是出自先帝的授意。”他像是怕季念然听不懂,又掰开揉碎地给她讲清楚,“我下江南是住在你祖父家里,你三姐也是你祖父的孙女。这些看上去都只是巧合,但是,你祖父是谁?你祖父,那可是先帝最看重的伴读!之后,先帝又赶着给你祖父封爵,事情到了这一步,谁还看不明白?能在京城站稳脚跟的,那就没有傻子,先帝那是铁了心要让三皇子上位了。”

  “那为什么先皇不早立三皇子为太子呢?”季念然奇怪地问。

  “上位者的心思,谁能猜得透呢……就算能猜透,也只敢猜他想让你猜的。”秦雪歌想了想,像是也没有想明白,又转而说起了寄王来,“你看大皇子的封号——寄王,呵,够侮辱人的了吧?现在的他,也许算是被拔尽了爪牙,但是当年的他,对那个位置也不是没有想法的!若是当年先帝一早就给三皇子定下太子名分,三皇子又羽翼尚未丰满……嘿,那也许就真出乱子了。寄王年长,虽说出身为人诟病,但是只因这年纪上的优势,就天然多了几分争位的底气。更何况,在他刚出生的那几年里,先皇也是真宠他……”

  季念然撇了撇嘴,插嘴道:“这可真看不出来,皇上登基才几年?能把寄王料理得那么老实,还不是先帝的手笔!”

  “不是的。”虽说账内昏暗没有点灯,但是季念然还是借着些许月光,隐约看到秦雪歌摇头,“当今皇上确实是个有能力的人。你也知道,他登基没几年,但是现在百姓们哪里还记得什么启泰年间的好?这么快就能抹掉先帝留下的印记,这就是他的本事了。”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又重新拾起刚刚被季念然打断的话题。

  “先帝当年,也不是板上钉钉的继承人,他也还有几个年纪相近的兄弟,可以说比寄王和皇上当年的形势更为混乱。可以说,先帝能得到当年那位的青眼,很大一部分原因还是先有了长子。这个大皇子,说白了,当时也不过是先帝用来争宠的工具罢了。”

  “早就听人说过,寄王出身不好。”睡意早已不翼而飞,季念然觉得自己似乎从来没有这么有精神过,她有满肚子的疑问,都在等待被人解答。“但是,从来没有人详细说过,寄王的出身到底哪里有问题?”

  “一个寄字,你还不明白吗!”秦雪歌冷笑一声,仿佛在嘲讽宫廷的秽乱。

  “难道……”季念然被自己脑海中忽然涌出的猜测吓了一跳,这猜测,就算在这最私密的空间内,她都不敢直喧于口。

  如果真的是自己猜测的那样,那可是震惊朝野的大丑闻!

  “这件事倒不像你猜的那样。”秦雪歌像是已经看穿了她的念头,轻笑着否定了她的猜测。“寄王确实是先帝的亲生骨肉。但是你怕也知道,寄王对外都说是白贵人的孩子……其实不是的。寄王的生母,应该是白贵人的妹妹——这件事我也只在闲聊时听太子提过一次,知道得也不真切。

  当时,好像是白贵人被父母卖到王府做丫鬟,她运气不错,后来机缘巧合之下被先帝看上,成为侍妾。”

  先皇潜邸时的旧人,后来少说都有个嫔位,只有白贵人,一直不咸不淡的,也没有晋升过位分。这样看起来,其中也确实是隐含了一段不能言说的故事。

  “这人啊,一多了几分体面,就难免想着要照顾家里。”秦雪歌的语调中充满了嘲讽,“这白贵人自然也不例外,费了些力气,才辗转联系上了她家里人……”





☆、第 69 章


  秦雪歌停顿了一下, 季念然也趁机换了个舒服的姿势——继续听八卦!

  “当时, 白贵人的妹妹应该是已经有了人家, 但是那家里不知出了什么变故, 她就孤身一人上王府来寻姐姐帮忙。这么巧, 就不小心被先帝给看上了!先帝对她, 应当是多少有几分喜欢的, 但是一个有夫之妇,哪能进王府做皇子名正言顺的女人?不说别人, 先皇后就第一个不同意!况且,那个时候储位未定, 几各皇子之间相互盯得也紧, 这种事若能一直不闹腾出来还好, 但凡被哪个政敌听到风声, 怂恿白贵人的妹夫一家出来状告王府, 就能在后面借机翻出大风浪来!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那都是放在这种时候用的!”

  “说来也是运气。”他好似在真心实意地感叹这名女子的运气,就连季念然都好奇起来, 一个人, 到底能有运气成什么样子?

  “那女子在王府没名没分地住了一个多月,竟然有了身孕。先皇后做主暗地里让管家找了个大夫回来扶脉,刚好一个月的身孕, 这不是先帝的种又能是谁的?也就是在当时,皇子们都没有儿子,大家都拼了命地朝着第三代使劲。不然,总少不得一尸两命——皇家容不得这种丑事。”

  “不对呀!”季念然眨了眨眼, “那大夫扶脉,难道还能不知道自己扶的是谁不成?万一说了出去,那外面不就都知道了?还是……”她嘴里含着“杀人灭口”这四个字,险些吐露出来。

  “有帘子遮着,他分得清楚是谁啊!”秦雪歌倒是被季念然给逗笑了,“那请来的就不是常来王府诊脉的太医!一个不知从哪里新找来的寻常大夫,只被告知是个侍妾,顶多知道姓白,别人就算问了,又能问出什么来?白贵人和她妹妹是同父同母的嫡亲姐妹,长得又像,后来大皇子生下来就一直被记在白贵人名下,是一点漏洞都没有。”

  “那就……”季念然想了一下,“那就没有常进出王府的太医发现其实怀孕的不是白贵人?”

  秦雪歌又冷哼一声,“一个侍妾,哪来的资格要太医给她看诊?若是主子授意的也就罢了,然而当时的王府里,肯定是恨不得瞒住这个消息,因此一直都是叫外面的大夫,隔着帘子诊脉的。”

  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季念然狐疑地看了秦雪歌一眼,感觉他有些像前世那些躺在明星床下听八卦的,“这些都是太子告诉你的?”

  秦雪歌笑了两声,伸手捏了捏季念然的鼻子,惹得她娇声抗议了两句,才道,“太子应当也都是听说的,他周围那些宫女宦官,好几个也是三皇子身边的老人了,况且哪个不爱打听八卦?我也就是和你这么说说,这的假的可不能保证。”

  在这个最私密的空间里,季念然的胆子徒然就大了起来,小夫妻亲密地打闹了两下,才又说回正事。“这怎么也是先帝的第一个儿子。”不知不觉间,季念然就靠到了秦雪歌肩上,“一直不让太医给诊脉,外人不会觉得奇怪吗?”

  “有些事说起来就是这样巧,就在那之后不久,先皇后也被诊出了身孕,恰好也是一个多月。”秦雪歌的指尖把玩着季念然的一缕发丝,缓缓地道:“你瞧,这不就顺理成章了?王妃有孕,谁还在乎一个侍妾肚子里的孩子的死活?这时间的事,有时候就是这么奇妙……”他仿佛突然陷入了另一种情绪之中,有些许怅然。然而他又很快调整好了自己,在这一刻,他好似变成了一位老练的政客,无情地从最坏的角度展开了自己的猜测,“也许当初先皇后早就做了两手准备——先帝急着想要个儿子,她自然不会在一切还没有定论的时候做什么动作。但是之后呢?两个孩子的产期邻近,谁知道她有什么打算。”

  他又冷笑两声,突然翻身凑近季念然耳边,轻声道:“就连太子当时和我说起这事时,他明着不说,但是我能感觉到,他自己也不是没有别的猜测的……”

  “那后来呢?”季念然一边问,一边不着痕迹地动了动身子。

  秦雪歌刚刚的动作,仿佛只是因为言谈之间涉及当朝太子,要格外小心——他又向后一仰,重新躺平了盯着拔步床顶上的幔帐,声音也变得悠然起来。

  “后来白贵人的妹妹突然早产,生下一个儿子,就是大皇子,也就是现在的寄王。大半个月后,先皇后也进了产房,生下的却是个女儿,那就是现在的长公主殿下了。”

  “两个孩子之间相差了差不多一个月,就是想换都没那么容易了……”季念然沉吟着接了一句。秦雪歌的描述略显平淡,但是她仿佛已经透过这平淡的描述,看到了这故事背后,当年先帝潜邸时期王府内的风云变幻。

  “先皇后倒也不一定是打着换孩子的主意。”秦雪歌反而替先皇后分辨了一句,“那是先皇后还年轻,也不是之后就不能生了,犯不着替别人养儿子。正妃的儿子,那是嫡长,这个名头若是被别人占了,日后自己的亲生儿子出生了怎么办呢?总不能到那个时候再毒死大儿子吧,那可太显眼了。”

  这个道理说出来,季念然倒是很能体会。明摆着的,范家姨妈家里就有类似的尴尬。只是好在范家本是商户,还能给小儿子找出第二条更好的路来走。但是生在皇家,有时候就是天不给你选择了。

  “所以,大皇子就被当作白贵人的儿子养大了?”

  “是啊,而且在那两、三年内,先帝同辈的几个兄弟中,只有先帝府里出生了两个孩子,还是一男一女。就连当时的皇帝都颇为喜爱这俩孩子,时常让先帝带着两个孩子进宫以享天伦之乐。父子间的情分,也未必不是那时积攒下来的。”

  听到这里,季念然忍不住冷笑出声,天伦之乐?就连这天伦之乐中都充满了算计和斗争。皇帝最喜欢看的就是儿子们两两之间斗得你死我活,稍微兄友弟恭一点都要怀疑是不是结党营私,却又要在孙辈身上寻觅亲情。这是……何其可笑!

  秦雪歌假装没听到妻子那声笑中浓浓的讽刺,他接着自己的话说了下去,“也因此,虽然大皇子同几个弟弟关系都不亲近,但是和长公主之间却很有情分。”

  “所以……”也许是因为生物钟使然,季念然觉得瞌睡虫似乎又爬回来找她了。她尽力睁了睁眼,“所以,为什么先帝后来不喜欢寄王了?”

  “这件事,怕是就连太子都不是很清楚。”秦雪歌摇了摇头,“按照当时三皇子一派的说法,当然是先帝嫌弃大皇子生母出身低微,所以厌弃了他……这个说法其实更像是为了打击大皇子一系胡意编造出来的,但是依我看,应当也有几分准确。先帝登基之后,白贵人身为大皇子名义上的生母,却只得了个贵人的封号,这还不明白?后来,三皇子公然在朝宴上羞辱大皇子,这个举动更多的还是为了试探先帝的心意。”

  “都说帝王无情……”季念然的声音也低了下去,她蓦然想到嫁入东宫的三姐季慧然,又硬生生挥去心底莫名涌上来的一丝不详的预感。“那后来……”

  她原本就对这些皇家秘闻知之甚少,偶尔听说一些,也是当姑娘的时候去给两重长辈请安,听到的一鳞半爪。这零星的信息,哪怕她还有前世二十多年的修炼,也只能拼凑出大致的轮廓,至于里面的脉络,就半点也不知道了。

  不比秦雪歌,年纪尚小的时候就已经身在局中。现在说起这些事来,也只是嘲讽或叹息,不会觉得心惊。

  说起来,现在的皇上膝下只有一个儿子,自然是名正言顺的太子——若皇上此时还能有第二个选择,那他们所要面对的,不也是类似的情形?

  秦雪歌唇角勾起一抹苦笑,“若是当年大皇子是名正言顺的嫡长,亦或二皇子没有天生残疾,也许先帝的心,会软一些。”这事说起来,也未尝不让人唏嘘,这是先皇后和二皇子的遗憾,又何尝不是先帝的遗憾?

  季念然又轻咳一声,强打起精神,“这位二皇子?”二皇子身为先皇后诞下的嫡子,却一直没有什么消息在民间流传。季念然此时想起来,连他的封号都不知道,好似一个空空的名头,甚至……牌位。

  “哦。”说起这位悄无声息的二皇子,秦雪歌的态度又是一变,“他倒是一向老实本分的,据说连四书五经都没有念全,一直在京郊的一处园子里休养,就连宗亲们都不常见到他。也没有封地,封号倒是有一个,也很直白,就叫留王。”

  就……这么简单?

  不是的!然而心底有个声音这样告诉她,不是这样的,这个二皇子,绝对不会就这样简单。

  她张张口,想要告诉秦雪歌她的猜测。虽然,她还没有梳理好自己的疑虑,组织好自己的语言……她勉强翻了个身,但是下一刻,她就败给了欣然涌上的睡意,沉沉睡去。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大家支持,鞠躬!



☆、第 70 章


  果然如秦雪歌所说, 整个七月, 他都忙得很少着家。京城里的气氛, 也一日比一日更紧绷起来。季念然第一年的新妇不好经常出门, 但是偶尔早上晨昏定省时听长辈们说起来, 最近京里面已经好些人家都得了不是, 轻则罢官返乡, 重则抄家流放。

  季念然有心问问秦雪歌差事的进展,但是秦雪歌最近都早出晚归, 有时为了不打扰季念然,就睡在前一进他自己的卧房里, 并且一大早季念然还没起床的时候就要出门。季念然有日无聊自己算了算, 夫妻俩竟然已经有十多天没有坐下来好好说过话了。

  新婚满打满算不到两个月就发生了这样的事, 又恰巧在季念然发现了秦雪歌的秘密、有心让夫妻间更近一步之后, 一下就打乱了季念然原本计划好的步调。若说她不失落, 自然是假的,但是又不好把这份失落过多地表现出来。无奈, 只好多忙忙自己的体己事了。

  也因此, 赶着七月内的一个好日子,季念然在崇德大街上的那间陪嫁铺子,热热闹闹地开张了。

  说是热闹, 其实也没有邀请什么达官贵人,出面的掌柜夫妻,就是春喜的哥哥和嫂子,就连春喜自己, 都只是隐在后厨里,不露脸招呼客人。

  他们依照季念然的布置,提前三天就张灯结彩,打出即将开张的名号来。还时不时在大街上派发一些“宣传单”,其实就是一些写着字的纸,还不忘告诉拿到“宣传单”的人,开张前五天拿着这张纸到铺子里来买点心,可以便宜一些。

  这些不过是季念然在前世围观学到的一些小手段罢了,她暂时还没有指望这件小铺子赚钱,虽然事先想了很多经营的点子,但是也没有把这件事告知周围的人。只在开张那日让石斛和她男人过去看了一眼,就丢开手不管。石斛回来之后却说,至少在她过去的时候,铺子里的生意是很火爆的。

  “那些百姓,也有些自诩见识广的,但是到了您的铺子里啊,却连那些点心是用什么做的都说不出来。还有那奶茶,虽然一杯要五十文钱,但是大家尝了之后都说好呢!还有些直感叹您这铺子太小了,桌椅也少,不能一直坐在里面。”

  “真是谢谢大家这么捧场了。”铺子生意好,最开心的自然是季念然了,又给几个丫鬟解释,“能在京城立足的百姓,生来就要比外面的富足些。又在天子脚下,往往自觉高人一等,见过的世面也比外人多些。这些人啊,只有用那些他们没见过、没听过的东西才能降服住。我这些点心,其实也就在一个‘奇’字,单说味道,那些老字号里做出来的也未必就差了。”

  几个丫鬟都说自家主子太过谦虚,季念然也并不十分把她们说的话当回事,只让石斛出去传话,吩咐春喜单独精心做一套点心,用盒子包好了,等到宗房老族长生日的时候送去,再填一副不拘什么吉祥花样的绣件,就是一份很体面的寿礼了。

  老族长的寿宴就在七月底,虽说老宅和将军府之间只隔着一条街,季念然还是一大早就起来打扮。今日秦雪歌倒是走得晚,但是也并不能抽空陪着家中女眷到宗房去给老族长拜寿。季念然又心疼他连日奔波劳累,有心要他多休息一会儿,因此,夫妻两个也就在用过早饭之后、临出门前不咸不淡地交谈了几句,也大多是秦雪歌给季念然介绍一些宗房里的人际关系上的事。

  “老族长喜欢收藏奇石,我早就让湛卢帮我去寻了一块来,算不上大,却着实精巧。等下我把湛卢就在家里,你过去的时候就让他跟着你的车一道过去就是了。”秦雪歌穿上外袍,季念然又凑过去帮他系领口处的扣子。谁知秦雪歌却一把抓住她的手,问她,“你准备了什么?前两日我想问你来着,那边事多又混忘了。”

  季念然抽出手来白他一眼,索性也不再管他,只自己对着妆台上的西洋镜整理头上的钗环,“准备了一盒新奇点心和一副绣着八仙贺寿图案的红木炕屏。”

  秦雪歌失笑,“这礼物倒好,以后谁家长辈过生日都能用这一份应付过去。”

  这份礼物,取的就是“中庸”二字,不招摇,也不过分寒酸。季念然也有些无奈,“祖母特意把我们都叫去,说预备的贺礼不能抢了宗房那家人的风头。我又不知道她们都送什么,只好捡些不会出错的东西送……大不了她们家把这些东西往库房一放,至少不会惹来什么麻烦。”

  秦雪歌也若有所思地点头,“这么说来,我倒是想得差了。原本每年老族长的生日,我们也就是跟着祖父过去吃碗寿面,说几句吉祥话。贺礼自有府里出了。这次还是祖父说的,堂伯祖父的整生日,我和大哥又都成亲了,让我们自己预备一两样东西送过去。我和大哥商量了一下,送的都是石头……”

  老族长喜欢收藏奇石这件事既然大家都知道,那宗房中的小辈们自然会绞尽脑汁的在这上面下功夫,秦雪威和秦雪歌也送石头,虽说是出自好意,但是送得合不合老族长的心意都是问题。

  季念然暗暗叹了口气,秦雪歌既然已经知道自己送的不好,她就不能再说不好了。“你们也是一片孝心。”她只能捡些正面的夸词来说,“我其实也是根本不知道老族长喜欢什么,不然说不定……唉,你也不要多想了,他们家若是送的还不如大哥和你的好,那也是他们没本事,哪能怪罪到咱家身上呢。”

  她又劝了两句,秦雪歌的脸色才好了起来——早就挑好的寿礼,也不能因为这几句话就弃之不用,再纠结也没有意义。夫妻两个又交换了两句话,就一道出了江雪院。

  秦雪歌要直接到外院去骑马出门,季念然却要先到正院去同老夫人、秦夫人等人汇合,再一道坐车过秦家老宅去。两人只并肩而行了小小一段,就各自带人分开。比起小户人家,他们的无奈也是在这里,有时季念然倒是觉得,似春喜哥嫂那般,每天都混在一处,相辅相成,也有一种朴实的幸福和快乐。

  ***

  正院堂屋内,众人自然也是早就打扮妥当,互相问过礼,就鱼贯出了堂屋。老夫人并不坐软轿,而是带着众人走到车马厅内,每位主子带着一名丫鬟坐一辆车,后面又跟着两辆打车,里面坐着各屋的小丫鬟及准备给老族长的寿礼等物。

  秦雪威和秦雪歌兄弟两个都不得空,秦老将军也自有要事要忙。只要由秦老将军的一位副将护送,又带足了管家和家丁,才浩浩荡荡地往宗房老宅去了。

  其实,两座府宅之间也只隔了一条街道,从将军府大门出去,不过一会儿,就到了宗房老宅墙外。老族长七十大寿,不说本身就在京里的族人,就连很多原本住在外地的族人,都赶来贺寿。因此她们虽离得不远,却因为来贺寿的人多,马车被堵在外面,耽搁住了一些时间。

  因为男主人没来,那名副将自带着大管家,还有秦雪威、秦雪歌的贴身小厮,捧着男主人们送给老族长的贺礼,往前院去了。将军府女眷们的马车直走到了二门外才停了下来,主子们又换了小轿,被抬进了正院。

  季念然不耐烦坐轿,总觉得不稳当,但是也不好拂了主人家的意思。轿子一落地,她就迫不及待地钻了出来,走到老夫人身边,不着痕迹地扶住老人家的一条手臂——老夫人好似突然就变成了“腿脚不好”的老人家,要靠支撑在季念然身上,才能勉强站立。

  然而一般真腿脚不好的老人,就算站立或行走,身旁伴着的也是健仆,又哪有倚在同样娇弱的孙媳妇身上的?季念然不禁暗笑,知道老人家这是不知在为日后哪件事打伏笔了。

  “我给老嫂子贺喜来了!”季念然扶着老夫人一进堂屋,就看到老族长夫人正端坐在正中的太师椅上。

  见是有诰命的老妯娌进来,老族长夫人也不好拿乔,被丫鬟扶着起身,往前走了几步握住老夫人的手,“劳烦三弟妹了。”她的目光有意在老夫人的腿上、还有依然扶着她的季念然身上扫了一圈。

  老夫人面不改色,“今天大哥生日,带着她们小辈过来,也给大哥和大嫂尽尽心!”

  老族长夫人到底有些城府,她也不再故意出言嘲讽,而是热情地把老夫人让到另一张太师椅上,又让丫鬟给她上好茶来。

  秦夫人带着两个儿媳还有秦雪玲给老族长夫人见过礼,又自在堂内依着排行寻了椅子坐下——也只有秦夫人能捞着一张椅子罢了,祁氏和季念然都只能跟在长辈身后站着服侍。而她们带来的丫鬟,更是连站的地方都没有,已经到门外廊下找地方候着去了。

  季念然这才意识到,秦氏一族究竟有多么庞大,那日在将军府内所见的,不过冰山一角罢了。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大家支持,鞠躬!

  PS:我其实不会大书特书季念然怎么做生意的,写一笔是因为我觉得如果现代人穿越过去、有条件却没能做些创新事业让自己过得富裕一点的话、这穿越的就有点浪费了。

  不过她也不会自己去做生意啦,也就是出个点子和股本而已



☆、第 71



  今天宗房为了给老族长庆寿, 共请了两个戏班, 前院给男人们唱戏的自然是京城最负盛名的德明班, 后院请的也是近日风头正劲的一个新戏班。巧的是两边隔得远, 互相也并不打扰。不说前院男人们的热闹, 这后院中戏台上吹吹打打, 咿咿呀呀, 演的也是全本的吉祥戏。戏台上的戏自然是好看,但是季念然觉得, 更好看的还是看台中的风起云涌。

  倒不是说宗房里的几位太太或是少奶奶互相给对方使绊子——这个时候,就算平日里再一团污糟, 也要做出和睦的样子, 免得让别人看了笑话。

  但是眉眼间的官司, 还有话音里的机锋, 却是一刻不停。据季念然观察, 到了后来,大家的注意力倒是更在这几位家主人身上。

  并且, 这次老族长大寿, 他小儿子一家也从任上赶了回来,这位秦家上一辈排行最末的媳妇,此时正陪坐在秦夫人那桌上——那一桌上坐的倒都是族中做官的人家里的女眷, 辈分也都相当。而这位小婶娘,也是笑容宴宴,敷衍得很好。

  “这位小婶娘人可不一般,小叔叔也是。”祁氏这个时候倒是和季念然同仇敌忾起来, 她借着锣鼓的响声,凑到季念然耳边,悄声八卦。

  季念然当然不会错过这个机会,她也确实有些不解,“这位小叔叔是……”

  祁氏的嘴角挂上一抹神秘的微笑,“这位小叔叔,是堂伯祖父二房太太的儿子,说起来出身也只比二堂伯差一点。”

  季念然眼仁一缩,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大户人家里,姨娘妾室和二房太太是截然不同的两个概念,能当上二房太太的,往往都是出身良家,能名正言顺记到族谱上的,牌位也能得到子孙后代的供奉香火。这位小堂叔能有这样的出身,哪怕日后毫无作为,都能比别的庶出兄弟多分一份家产。

  “最难得的是,这位小叔叔在读书上有些天分,又善于钻营,不知怎的科考那年——别看名次只在二甲中位,却被当年的主考官沈阁老看中,从此平步青云……他娶的也是沈阁老一位门人的女儿,太太娘家家世好,更没人敢小瞧了他。”

  提到沈阁老,季念然神色又是一动。当年在沈家莳芳园中发生的事,她还没有那样容易忘记。虽说两件事并不挨边,但是她莫名地就有些不待见和沈家沾边的人。

  祁氏又冷笑一声,“沈阁老虽然退得早,但是他留在朝中的众多门人,可是一个个儿的都不简单。咱家这位小叔叔别看官位不高,却也名声在外——还有一位孙大人,和他齐名的。呵,家里也是出了名的热闹。”

  这些消息别说季念然,就是大太太都不一定知道多少,此时听起来,只觉得津津有味,恨不得祁氏把朝野上下提得出名字的官员家里都八卦一遍才罢。

  “这位孙大人……”季念然拖长了声音,语调微微上扬,露出询问的意思。

  祁氏也很善解人意,她用帕子掩着唇笑了两声,才给季念然解释,“弟妹大概不大知道他,这位孙大人是这两年才调回京城来的,之前都在外面……”她瞄了一眼堂内,见没人注意她们两个,才继续道:“这位孙大人是沈阁老的得意弟子,出身不大好,却因为得了沈阁老的青眼一步登天——他娶的就是当年翰林院学士的女儿,孙大人这位岳父大人也是沈阁老的门生出身,知道他有阁老提拔,不然怎么肯把女儿嫁他?”她不知看到了谁,眼神一闪,就像忽然变了一个人一般,不肯再多说那位孙大人的事,只敷衍了两句,“听说后来孙大人对这位翰林院学士的女儿也不大好,不外乎宠妾灭妻——但是也不敢做得过了。就是这样,也闹得很难看了,京里很多人都知道。”

  她虽然不肯再多说,但是语调里也隐隐透着得意,仿佛知道这些八卦就能证明什么一般。季念然但笑不语,这些八卦虽说不能证明太多实质上的东西,却的的确确代表了一种态度,或是……一种门票。

  季念然假装没有发觉祁氏的敷衍,顺手挽住祁氏的胳膊,凑到她耳边,感激地道:“是嫂子疼我呢,怕我以后见了人不知道忌讳,才和我说这些。”

  祁氏笑着睨了她一眼,“你只记得,咱家虽说在大堂伯和二堂伯之间不偏不倚,但是和这小叔叔家也要搞好了关系。越发和你说白了,就算偶尔得罪了大堂伯家或是二堂伯家,也都无碍,只有这小叔叔一家,毕竟同在官场,关系可不能僵了。”

  这自然是正道理,就季念然现在所了解的来说,秦家在官场官职最高的除了将军府,就是这位小叔叔了。又一文一武,合则两利,更应该相互扶持才对。

  正巧这时一折戏唱过,堂内众人也都放松下来。有人转头注意到将军府的这对妯娌正把臂言笑,顿时也都笑了,“看你俩这亲热的样子,谁能想到你俩是妯娌呢?别家的亲姐妹之间也不过如此了。”

  笑着敷衍过周围的亲戚,下一折戏开演,众人的注意力又都回到戏台上了,季念然才有些不自在地抽回了胳膊。祁氏瞄了她一眼,也不多说,自顾自地喝茶吃瓜子去了。季念然不爱看戏,没一会儿就走了神,她脑海里不断回放刚刚祁氏告诉她的那一点传闻,一边想一边眯了眯眼睛。

  宗房的事情其实和季念然本人关系并不太大,无论最后谁当上族长,都不会动摇到秦雪歌在家里的位置——以秦雪歌在太子身边的地位,以后这两家怕不是都要竭尽所能地巴结秦雪歌才对。不过毕竟也算是秦氏族内的大事,她想了想,也觉得有趣。而其中最可指摘的,却属老族长本人的态度。

  况且她也听得出来,虽然次子是正经八百的嫡出承嗣子,但是老族长心中最宠爱最看重的,其实还是小儿子。不然又为什么硬生生提拔了一位二房太太?不过是为了小儿子出身好看罢了。更何况,宗房一支若能自己出一位当官者,日后也不至于仰他人鼻息,在旁支面前抬不起头来。

  她摇了摇头,又想到沈阁老——虽然在祁氏的描述中,她更突出的是那位孙大人,但是季念然却觉得,沈阁老更为有趣些。

  这位沈阁老,似乎格外热衷于让门人之间相互通婚,利用相互之间的姻亲关系,让彼此联系更为紧密。

  这样想着,当晚临睡前,她就同秦雪歌聊到了这件事。“今天大嫂和我说了些宗房那位小叔叔的事。”彼时她正依偎在秦雪歌怀里,哪怕已经有几分困倦,但是好奇心还是在和瞌睡的斗争中占了上风。

  “哦?”秦雪歌不动声色地把玩着她的发尾,“都说了些什么?”

  “大嫂说小叔叔娶的是他座师门人的女儿?”季念然觉得这个姿势有些热,她翻了个身,仰躺在床上,“小叔叔的座师就是沈阁老?听大嫂的意思,这位老阁老好像很喜欢让他的门人之间结亲啊?”

  “他啊。”秦雪歌像是也知道这么回事一般,失笑道:“他是先帝年间朝廷里出了名的红娘,刚入阁头两年的时候似乎还有人给他取了个‘月老阁老’的绰号,不过先帝知道之后也是一笑置之,后来就没人多说什么了。”他想了一下,“我记得当年你们家姐妹几个是不是还去他家那个园子做过客?”

  “是啊。”季念然敷衍着答应一声,毕竟不是什么很愉快的会议,她也不愿意多说,“不过也就去过那么一次,后来他家大太太来过我家几次,我们家也都是母亲出门应酬,也不太熟悉他们家的事儿。”

  秦雪歌若有所思地“唔”了一声,“他们家那位二老爷这些年官运不错,我前些日子还隐约听说皇上又要给他往上升了……唉。”他发出一声莫名的感叹,又问季念然,“回来也忘了问你,今天在宗房那边可顺利吗?”

  “挺好的啊,吃过午饭看了会儿戏我就跟着祖母和母亲回来了。”季念然拽了拽秦雪歌的衣角,“怎么,出什么事儿了?”

  “没有。”秦雪歌安慰地一笑,“就听你提起小叔叔,以为那边又闹出什么事了。”

  这话听起来,倒像是宗房那边经常闹出事一样。不过后院的女眷之间,虽然有些暗潮汹涌,但是总体来说确实也算平和。季念然突然又好奇起来,“我没机会去前面,也不知道情况,今天你那份礼物堂伯祖父可还喜欢?”

  秦雪歌像是有些无奈,“湛卢回来才和我说,堂伯祖父的几个儿子、孙子,除了小叔叔一家,其余几家全送的石头,有大有小、有圆有扁,怕是堆一起都能堆出一座小假山了。幸亏我和大哥只送了两块小的,也不算显眼,不过不失罢了。”

  季念然也被这件事给逗笑了,“堂伯祖父就算再喜欢石头,这下怕也不敢再喜欢了。”她咯咯笑了两声,又和秦雪歌说了两句今天的见闻,正要睡去,秦雪歌突然又凑到她耳边。

  “过几天是太后的生日,我已经和祖母说好了,今年让她带你一道进去,你也可以提前准备起来了。”

  季念然已经缓缓闭上的双目突然睁开,她一脸震惊地看着秦雪歌。

  天啊,她季念然,竟然要进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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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2 章


  太后的生日在八月初五, 因为距离中秋太近, 往年都不大办。今年是太后三十岁整生日, 今年特意提早传出消息, 要大办寿宴, 并且京城之中的诰命夫人还要进宫朝贺。秦夫人青年守寡, 向来是不出席这类活动的, 秦老夫人年纪大了,进宫的行程繁琐劳累, 按例可带一位晚辈进宫服侍。

  今年老夫人提前发了话,打算带季念然进宫见见世面, 祁氏看起来也没有什么不高兴的, 还笑语晏晏地当着两重长辈的面嘱咐季念然, “祖母年纪大了, 弟妹多照应着些。”见季念然客气地答应下来, 并不动气,微一抿唇, 细说起了宫内的规矩, “太后娘娘和皇后娘娘都最喜欢在宴席之后招待老夫人们到宫里吃茶,以显示皇家对诸位老臣的重视,咱家祖母也是凡请必不落空, 只是长辈面前没有咱们小辈们坐的地方,弟妹这次要受累了。”

  季念然虽说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但是听到祁氏这么说,还是忍不住暗自咧了下嘴——还不敢露到脸上。当朝以孝道治天下, 无论是在自家长辈,还是在皇家的太后、皇后面前,季念然都是小辈。小辈在长辈面前多站一会儿怎么了?敢抱怨那就是不孝。

  而不孝这个大帽子,又有谁敢担?

  说不得,只好咬着牙拿出前世出门去游乐园排队的劲头,全当自己是去皇宫一日游了。

  这么一想,兴致就又高了一些。八月初四一整天,季念然都带着丫鬟在江雪院套间里选衣裳、试发型,直把第二天的全部造型都预备妥当了,才安下心来安排别的事。

  晚上秦雪歌回来,她又问秦雪歌她选的衣裳造型好不好看,又问他明天进宫配什么荷包戴什么簪子好。秦雪歌一个大男人,就算再随和,对这种事也没有什么讨论的兴趣。他兴致缺缺地“嗯啊”敷衍了两句,季念然见他确实提不出什么参考性意见,才换了话题,转而问他一些进宫需要注意的礼节性问题。

  “你只要跟着祖母就好了,一举一动都会有人提醒你的。”秦雪歌也有些理解季念然的紧张,柔声安慰,“不要怕,有祖父的面子在,无论是太后还是皇后,都不会为难你的。”他一转头,像是又想到了什么,“你三姐不是嫁进了东宫?明儿在宫里你应该也能见到她,这不就又多一个熟人了?”

  “是啊。”季念然这时才想到季慧然。自从季慧然出嫁之后,她就没有得到过季慧然的消息——也是自然,季慧然就算给家里写信,也是给老太太、大太太、甚至大老爷写,没有给从小就关系疏远的庶出妹妹写信的道理。她成亲的时候季慧然虽然也送了份贺礼出来,却也没有带多余的话,细算起来,也总有两年多没见到季慧然了,这次有机会能见一见嫡姐,哪怕关系一般,也让季念然对这次的皇宫之行有了另外的期待。

  还有文妃娘娘,也是季念然一直好奇的人物。想想这些大人物,她就觉得这次进宫未必有人会注意到她,想到这里,季念然才真的安下心来。

  为了迁就季念然第二天的行程,当晚夫妻二人都早早睡下。第二天天色未亮,季念然就被丫鬟们叫起来梳妆打扮,幸好东西都是提前准备好的,也说不上忙乱。梳妆之后,又吃了点点心充饥——昨天老夫人和秦夫人都特意嘱咐了季念然,宫里规矩多,为了避免在贵人面前失仪,进宫之前往往不能吃喝太多。免得在行宫礼的时候突然不方便起来,当着众人的面,那就尴尬了。

  准备好之后,季念然才带着丫鬟到了正院——老夫人也已经准备好了,正等着她呢,又拉着她的手看了看她的装扮,没挑出什么毛病才满意地点点头,带着季念然,在一众仆妇的簇拥下走出院外上车。这个时候,外面的天色才微微亮了起来。

  老夫人和季念然并不坐一辆车,两人都各带了一名丫鬟,也只能坐在车辕上,周围跟着很多健壮的家丁护卫。季念然不好往车窗外看,只好一个人坐在车内闭目养神。不知过了多久,她仿佛已经真的沉沉睡去,才被丫鬟唤醒。幸好她随身带了一面小巧的西洋镜,对着镜子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脸上的妆容,才扶着丫鬟的手踩着小板凳下车。

  秦家的马车停在了皇宫门口,季念然不敢左右多看,忙上前搀扶着老夫人下车。老夫人显然一路上也在车里休息了一下,精神比在府里的时候更好了一些。季念然扶住老夫人的手臂,只觉得反而是自己的手有些微微打颤。

  前世她也并非没有到皇宫里旅游的经验,但是——这毕竟是不同的。

  秦老夫人像是感受到她的紧张,反手握住她的手腕,轻轻攥了攥。说来也怪,这动作并不温柔,却成功让季念然放松下来。她勾了勾嘴角,露出一个笑来。

  这笑虽然有些僵硬,却比刚刚好多了。

  她们来得算早,下车的时候,皇宫门口只有几户人家,显然和老夫人也都熟识。秦老夫人带着季念然过去和人寒暄几句,就各自散开。又过了一刻,才陆陆续续来了不少人家的家眷,大多都和秦夫人、大太太差不多年纪,少数几位看起来和秦老夫人同一辈分的老诰命,身边也大多都跟着家中晚辈。像季念然这样年轻的媳妇自然更少,就算偶有几个,也只能跟在家里长辈身边,不敢多说多笑,甚至连表情都不敢多做。

  人渐渐多了起来,大家遇见相熟的,也不过打个招呼,然后就依照家中男人的官职地位分别站好。这个时候季念然就没有资格陪在秦老夫人身边了,秦雪歌身上没有承爵,甚至没有明确的品级,她也没有诰命,只能跟着一些同样情况的年轻媳妇站在队伍最后,垂着眼垂着手等待。

  等太阳又上升一些,才有司礼监的太监过来,领着众人往宫内走去。之后就是一连串的宫礼,大家依次进入慈宁宫正殿,跪地行礼恭贺太后娘娘寿辰。

  之后的宫宴,季念然也是因为要陪侍在秦老夫人身侧,才得以被安排到一个稍微靠前一些的位置。领过宫宴和歌舞,众人又被安排到慈宁宫副殿稍作休息。不过喝了一盏茶的功夫,就有小太监过来请几位大臣家中的诰命进殿内说话,季念然听了一下,大多都是朝中一品大员家中的内眷,其余几位家中男人也无一不是位高权重之人。其中自然少不了秦老夫人。季念然看了看剩下的诰命,也不知是不是该羡慕——这时不召她们,若是家中在宫内没有亲眷,其实就已经可以回去了。

  秦老夫人起身轻咳一声,季念然才回过神跟着起身站到老夫人身边,扶住老夫人的手臂以显示她的作用。

  那小太监勾了勾唇角,似乎轻笑了一声,才领着诸位诰命——以及诰命家的小辈,绕过一处回廊,进了慈宁宫后殿,这才是太后日常起居的地方。

  众人又跪在地上重新见礼,行礼过后才被太后请起,又由几位年轻的宫娥引着,分坐到两边的圈椅上。季念然自然是没有资格坐下,只能站到秦老夫人身后。

  也就是这个时候,她趁机看了一下殿内的情况。慈宁宫内的装饰自是富丽堂皇,太后高坐在凤座上,看起来很有威严。身侧的太师椅上,坐着一位看起来和她年纪差不多的中年贵妇,从她身上的礼服、以及头上的凤冠,季念然很容易就看出这位就是当朝皇后娘娘了。

  皇后生了一张圆脸,也许是因为后宫之中只有她生下了儿子,并且儿子已经成年坐上储位,又娶了几位如花美眷,没有什么烦心事了,她的脸上一直挂着和气的笑容,看上去很平易近人。

  但是饶是如此,季念然也不敢挑衅这位天下第一贵妇的威严,只瞄了一眼,就不敢多看,移开了视线。

  皇后下首,也摆着一张圈椅,坐着一位看起来很年轻的媳妇。她偶尔凑到皇后耳边轻语两句,看起来和皇后关系颇为不错,皇后偶尔被她逗笑了,看向她的目光中也充满了慈爱。这两人的对面也坐了几位宫中贵妇,看起来是些位分低一些的宫妃贵人之类,季念然扫了一眼,也分不清到底哪个是文妃,也就作罢。

  “难为你们了,这大半天的规矩,我也不大耐烦这些。”待众人坐下,太后才笑着开口,有看了看一旁的皇后,“今儿把你们叫进来,皇后和太子妃也留在这里,倒是省得你们再多跑两趟了。”

  坐在下面的众位诰命神色一怔,悄无声息地交换了几个眼神,才恭声感谢太后对她们的体贴。虽说此举很有可能会得罪皇后——但是太后已经先开口说了这样的话,她们又能回答什么呢?

  季念然心下发痒,恨不得能抬起头来仔细观察太后和皇后两人脸上的神色,却又不敢,只好把目光放在皇后身边的年轻媳妇身上。她也是这时才知道,原来这位就是当今太子妃了,只是,怎么不见三姐季慧然?

  她又在心里琢磨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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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3 章


  太后像是看透了季念然心中的念头一般, 扫了殿内众人一眼, 又把目光落在了太子妃身上。“今儿怎么没见到季良娣?”

  她嘴角含笑, 眼神中也不见丝毫不满, 就像一位寻常长辈, 在关心孙儿身边的女人们。但是以她的年纪——她确实比皇后还要更小几岁, 和太子之间显然也不会有什么真心实意的祖孙之情。

  今日太后生日, 外命妇尚且要进宫贺寿,更何况皇家小辈?季慧然今天没有出现, 肯定算是失礼,若太后有心找她麻烦, 她今后的日子就没那么容易过了。

  太子妃微微动了动身子, 眼神不变, 却勾起唇角给面上装点上一些喜色, “今儿是祖母的寿辰, 按理说季良娣在没规矩也不敢今天不进慈宁宫来。”

  她这话里很有玄机,隐隐就有职责季慧然平日在东宫中很没规矩一样。周围坐着的诰命夫人们都有几位微微动了神色, 反而是太后和皇后, 两人神色都一如既往的玄妙,全像是没领会到太子妃的意思一般。太子妃却像是对自己的话引起的反应毫不知情一样,语调中带着些喜气, 继续说道:“但是也是不巧,今儿早上一起来,她就有些不舒服,临出门时又突然吐得厉害, 连殿下都被惊动了。我不敢误了时辰,就自己过来了,但是进宫之前已经派人去传太医了。”

  听了这番话,不待太后做出什么反应,皇后先惊喜地转身一把抓住太子妃的手腕,“可是真的?”

  太子妃用帕子掩住唇,趁机把自己的手腕从皇后的手中抽出,“知道母后一直盼着这个消息呢,不过也没有十分准,总要回去问过太医才知道。”

  皇后的目光在太子妃脸上停留了片刻,才挪转开来,脸上的惊喜之色也稍微收敛,“如果是真的,那可是托……”她顿了一下,才继续道:“……母后之福了。”季念然注意到,皇后口中吐出“母后”二字的时候,语气无比僵硬。显然,她内心深处并不能接受这位比自己年纪小、又和自己的丈夫有些不可言说的暧昧的“嫡母”。

  但是话说到这里,所有人都大约听懂皇家这是出了什么新鲜事,若是东宫能新添人口,那对于国家而言也是件大好事。

  如今消息不准,众位诰命夫人也不敢明着道喜,只好隐晦地恭祝太后、皇后可以心想事成。太后和太子没有什么利益冲突,对此事也是乐见其成,她含着笑接受了众人的祝福,又说等下要派心腹宫人过去问问。说了几句,又有人突然想起季念然——这位秦大将军府里的二孙媳,正是季良娣的妹妹,出言提醒太后。

  得到提醒的太后又兴致勃勃地叫季念然,“是秦老将军的二孙媳?”她掺了皇后和太子妃一眼,笑着问:“是不是雪歌媳妇?太子很看重雪歌,他媳妇我们也不好怠慢了。”

  她说着,就有宫人过来引着季念然过去让太后细瞧。季念然只好半垂着头——她心里也确实忐忑,跟着小宫人走到大殿中间,重新给几位贵人见礼。季念然心下算了一下,从早上进宫开始,她起码已经跪了有四、五次了。

  再次起身后,太后又仔细端详了她片刻,才笑道:“也是位清秀佳人,和雪歌这孩子很般配。”

  季念然对这些人,可不会打心底产生什么自然而然的敬畏。她在心底撇了撇嘴,就算她和秦雪歌并不般配,太后又能如何?难道她还能让秦雪歌停妻、甚至休妻另娶不成?她怕自己说出什么不对的话来,装作害羞得说不出话的样子,声如蚊蚋地嗯呀了几句,其实就连她自己都不大知道自己说了些什么。

  还是秦老夫人又替她和秦雪歌谦虚了几句,把场面应付了过去。

  不知太后是觉得季念然的表现太过无趣还是满意于她的谨慎,又问了几句就让季念然回到了秦老夫人身后站着,还笑着说道:“今天只管好好照看你祖母,若是你姐姐真的有了好消息,到时候也少不了你的一份赏赐。”

  这是货真价实的抬举,虽然是因为季慧然的关系,但是季慧然没来,季家其余女眷也没有进宫的资格,这份抬举就实实在在地落到了季念然的身上。季念然只觉得殿内众人的目光瞬间全部落到她一个人身上,有如芒刺在背一般,让她很不自在。

  她很快躲到秦老夫人身后,借着侍候家中长辈避开众人的打量。秦老夫人却露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甚至还鼓励地拍了拍季念然的手背,给她打气。就像早上在皇宫门口那样,季念然觉得自己瞬间就踏实下来。

  在太后眼中,这显然也只是个小小的插曲,她转脸又和几位老夫人聊起了京城内的一些事,不一会儿,就提到了另一位今天本该出现在这里,却不见踪影的人。

  “原本以为太后生日,宗室中人也会来得齐全的,怎么却不见长公主?”有位夫人奇怪地问。

  太后目光一闪,伸手从小宫人手里拿过一盏茶,缓缓呷了一口,“她最近精神不大好,前几日进来给我请安,我看着也觉得忧心,就让她好好在家里养着,先别进来了。”

  “长公主病了?”

  “年初见她还健朗地很……”

  诰命夫人们显然也都是第一次听到这个消息,纷纷搭话。太后但笑不语,接着动作的遮掩又掺了皇后一眼。

  皇后似乎刚刚在走神,被太后的目光提醒才回过神来,只在瞬间就遮掩好了脸上的神色,极其自然地接过话题,“她前几天也递了牌子进来见我,确实精神头不大好,我细问她又不肯多说……只是眼睛红红的,一看就知道是哭的多了的缘故。”她一边说,一边叹了口气,像是在惋惜什么一样。

  季念然也不由得叹了口气,宫中的女人说话,真是累人,每一句话的背后都仿佛另有深意,勾得你深想,却又不肯明着告诉你这猜想是不是正确的。

  皇后的这番话,显然也让这些身份贵重的外命妇们做出了自己的猜测,她们脸上纷纷挂上了然并暧昧的神色,只是不肯明说——就算不说出来,季念然也能猜到,她们的猜测中,自然少不了大驸马的戏份。

  是宠妾灭妻不敬重公主?还是犯了什么别的事?无论如何,天家释放出来的信号她们都已经心知肚明:以后怕是要疏远大驸马了。

  太后又像有些遗憾似的,叹着气道:“我年纪小,不过平白占了辈分的便宜,很多事长公主倒是不愿意和我说……这事我但凡当时有说话的身份,怎么也要挑选个更老实本分的人选,现在这样可不是被误了!”

  这话就说得更直白了,就差点着名字说大驸马犯了事了。季念然心头一动,她注意到的,倒不是太后隐约透露出大驸马坏事了的消息——横竖她也不肯明说缘由,而是太后说的她平白占了辈分的事。

  大家心知肚明,长公主和寄王同年,生日只差了不到一个月,从小关系亲密。当今圣上比他们两个就小了三、四岁了,皇后和皇上是算同代人,按照三年一代的算法,光皇后和长公主之间就差出了将近两代。而太后,甚至比皇后还要略小几岁,当年她能坐上这个位置,也不过是因为她的父亲身居要职。

  而太后的话里,又像是抱怨,隐隐透出先帝的几个儿女都同她关系疏远……

  季念然小心翼翼地换了个姿势,试图尽量让自己轻松一点,用余光瞄着殿上的人。显然,太后和皇后之间,是面和心不和,除了对待长公主和大驸马一事外,其他时候就连简单的几句对话都要打打机锋。而坐在皇后对面的几位妃嫔,却更倾向于讨好太后。

  她一眼看到趁着众诰命或低头盘算、或注意别人的功夫,座位离着太后最近的那位妃嫔,起身凑到太后耳边悄声说了些什么,继而太后满意地一颔首,她就转身进了右边的暖阁。

  只见太后轻轻咳嗽两声,顿时,殿内众人都重新作出恭顺的模样,眼观鼻、鼻观口,季念然也收回目光。

  太后又看了一眼暖阁方向,才笑道:“今日耽误了你们这么多功夫,我心里也很是过意不去……”她不给众人谦虚表忠心的机会,紧接着道:“文妃前日和我说,她新写了个话本子,那天拿给我看,我想着若是改成戏文或许更有些意思,知道你们几家都好这些,就想着让你们帮忙一起赏鉴赏鉴。”

  话音未落,就听坐在诰命中左手第一位置上的老夫人笑着接话,“太后娘娘真的是抬举我们了,宫里什么能人没有呢?再说以文妃娘娘的才干,自己玩儿着就改了,哪里用得着我们碍事呢。”

  太后并不接话,坐在右手第一位置上的夫人却和和气气地反驳,“娘娘这是有别的用意在其中呢。就算你我都拿回去改成了戏本子,但是其间必然也有些不同,到时候一并呈给娘娘,这就是乐了。”

  这时,刚刚进了右边暖阁的文妃又带着两名宫娥走了出来,宫娥手中各捧着一小打蓝色书封的小册子。她身姿袅娜,边走边笑道:“张阁老夫人这话可说到我心里了,每天看同样的戏有什么趣儿?就要大家都不同,这才有意思呢。”

  季念然双手虚握成拳,强忍着好奇——她越发想要知道,自己这位老乡,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大家支持

  最近新开了一篇预收坑,算是红楼衍生吧,《文坛大神林黛玉》,如果大家觉得还算感兴趣的话可以收藏一下,大概9月会开始更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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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4 章


  宫中一日游真可谓劳心劳力, 好不容易回到将军府, 下了车还要打起精神时候秦老夫人回正院。

  反倒是老夫人, 依旧神采奕奕, 见到季念然下车的样子, 脸上反倒涌上一丝笑模样, “第一次进宫, 也是难为你了,就不用跟我去正院了, 回你自己院子里好生休息要紧。你母亲那边也不用担心,她断不会为这个怪罪你的。”

  季念然原本心里也在掂量送老夫人回正院之后, 要不要再去见一见秦夫人。她今天一早就跟着老夫人进宫, 还没有给秦夫人请安……

  但是此时得了老夫人的话, 比得了圣旨更要高兴十倍。索性就真的当做秦夫人不在意这些——依这两个月来她对秦夫人的观察, 怕也是真的不在意这些。话虽如此, 但是她也不好意思就大喇喇地丢下长辈一个人回去歇着,好歹服侍着老夫人上了软轿, 走远了, 才又自己坐上另一顶软轿,带着丫鬟满身疲惫地回江雪院去了。

  一回到自己的卧房套间,季念然就瞬间没了精神, 半打着盹坐在梳妆台前任由授衣帮她拆下头上的钗环,脱下外面的大衣裳,就这流火的手喝了两口花蜜。等到身上再也没有了累赘,她朝几个丫鬟摆摆手, 甚至没有精神补进两口点心,起身进了里间直接歪倒在了内室的床上,不过一刻就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流火和授衣两个大丫鬟我看看你、你看看我,又互相打了两个眼色,才轻声慢步地带着小丫鬟们出了套间,还顺手带上了房门。

  这一天累得狠了,季念然睡醒的时候只觉得屋内一片昏暗,只有屋角点着一盏小灯。她有些口渴,正要叫人,却只听外间房门“咯吱”一声,有人手中举着蜡烛走了进来。她半坐起身,待那人走得近了才发现来人是授衣。

  授衣见她起身,有些吃惊,“奶奶原来已经醒了?”

  “也是刚醒。”季念然又挺了挺背脊,换了个姿势,顺势看了两眼套间外面,“现在什么时辰了?”

  “快该吃晚饭了。”授衣顺手把手中的蜡烛放到小桌上,又转身出去喊进来点灯。不一时,流火带着几个丫鬟鱼贯而入,敞开套间房门,有的点灯、有的拉帘子,季念然这才看到窗外已经黑下来的天色。刚她睡得太熟,有人进来拉帘子都不晓得。

  她晃了晃头,让丫鬟给她倒杯水来,这时才想起什么,开口问几个丫鬟,“我刚回来的时候不是拿回来一个小包袱?里面有本册子,你们放到哪里了?”

  还是授衣想了一下,才想起来她说的是什么,“那本册子放到您书房的桌子上那摞书上面了,包袱里旁的东西我都收起来了……您现在要用?”

  季念然摇头,一脸心累的样子,“先放在那里吧,今天就先不看了……唉,也总是要看的。”对于改编剧本供皇家取乐这个差事,她是真不热衷,但是……她瞬间又想到太后的脸以及文妃的那两句话——

  她那两句话一出,当场就有几位诰命夫人微变了脸色。但是当着太后、皇后的面,又不能翻脸,真是连斥责都不能,只好手下册子,吃了这个哑巴亏。别的诰命夫人如何处理这件事的季念然并不知道,但是秦老夫人一出慈宁宫正殿大门,就把这本册子交到了季念然手里,不顾她一脸的不情愿,“你大嫂管着家里的中馈,事情本来就多,不如这事就交给你办吧。改天外面叫个擅长这个的人来,随便改改就行了。”

  老夫人的话说得好听,像是很看重季念然的样子。其实季念然心里明白,老夫人对这件事也腻味得很,也懒得回去之后再给祁氏交代前因后果,不如就抓季念然这个身在现场、自己明白来龙去脉的壮丁,还更省事些。

  她就是再不愿意,也只好答应下来,一上自家马车就把册子随手塞进了带着的包袱里,扔到一边。下车之后她没顾得上这个包袱,却到了此时才想起来。

  起身下床,授衣立刻找了件家常半旧的袍子帮她穿上,又帮她重新挽起头发,流火上前低声请示,“奶奶饿了没有?可要开始摆饭?”

  季念然瞄了一眼小自鸣钟,才发现原来自己这一觉竟睡了两个多小时,她点了点头,又漫不经心地问:“二爷可回来了?”

  “已经回来了。”流火已经下去安排人摆晚饭去了,回答她的还是授衣,“刚刚进来见您睡着,就到西次间坐了一会儿,现在有往前面书房去了,留下话说让您好好睡呢。”

  提到“前面书房”,季念然就蓦地想到那个书袋,再加上秦雪歌表现出的体贴,她心中刹那间涌现出极大的满足感,脸上的笑容都柔和了几分,“快去叫人请他过来吧……唉,你们合该早些把我叫醒的。”

  授衣看了看季念然的脸色,也抿着唇笑道:“刚就是打算进来叫您的,正巧你也醒了。”

  季念然又抬手掩下一个小哈欠,才起身走到窗前炕上坐下,支着头等秦雪歌进来。透过窗户,她很快就看到了秦雪歌的身影:他已经换过了衣裳,一身青色布袍,头上的冠也摘了,只用青巾包着发髻,脚上的鞋也换成了家常穿的。

  他步子很快,脸上也带着些慵懒,手上还拿着本蓝皮册子——季念然双眼一瞪,不可置信地又盯着秦雪歌手上的册子看了两眼,怎么看,都好像是自己从宫里拿回来的那个啊……她猛地收回目光,好似一个孩子发现自己偷着买的课外书被家长发现了一般,露出些许紧张和忐忑。

  正不知如何是好,外面传来丫鬟给秦雪歌行礼打帘子的声音。她不好再端坐在炕上,也起身迎了上去,“你回来了……耽误你吃饭了。”

  秦雪歌相了相她的神色,关心地问:“今天进宫,累着了吧?”

  “可不是,一直站着呢!还动不动就要下跪行礼……”她抱怨了两句,才想起来这些话说出来也没什么用,秦雪歌也是臣子,在皇权面前又能如何?她有些不好意思,又惦记着秦雪歌手中的那本册子,双眼不住地往秦雪歌手边瞄去。

  秦雪歌注意到她的目光,似笑非笑地把手中的册子放到炕桌上,“这是你今日出门买回来的?”

  季念然连忙摇头,正巧这时丫鬟们进来摆碗筷,她伸手抢过册子放在自己身侧,待丫鬟摆好晚饭退出正房,才有些尴尬地解释,“这是宫里发下来的,给各家的……呃……”她想用“作业”这个词,又担心秦雪歌理解无能,最后琢磨半天,选择了“任务”这个词。

  显然,秦雪歌瞬间就理解了她的意思,他微一挑眉,依旧带着些不解,“这是让你们看看?”

  “哪儿啊!”季念然瞬间兴起了吐槽的兴致,“让各家拿回去改成戏本子,在呈回宫里,后面是要排演出来还是怎样我就不清楚了。”她抬手执起酒壶给秦雪歌斟了杯酒,继续愤愤不平地道:“她们整日没事做,净想出这些点子来折腾人!”

  在秦雪歌面前,她不自觉地就放松了警惕,甚至连以前在娘家的小心翼翼都不见了,什么话到了嘴边都顺着往外吐露。今天这话,其实细算起来已经有些大不敬的意思了,但是她就这样无所顾忌地说了出来,并且没有丝毫后悔的意思。

  秦雪歌无奈地摇了摇头,指了指桌上的饭菜让她安静吃饭。其实季念然刚睡起来正是饿的时候,白天一天又都没有吃好,极其满足地吃过一顿陪嫁做的贴合她心意的饭菜,心中的郁闷才散了些。

  “下次,若不点这名字叫我,我可不进宫去了。”用过晚饭,她又倚在迎枕上和秦雪歌闲聊,“一直起来跪下的行礼不说,还吃不好……真是难为大家了。”要说京里这些诰命夫人,哪个在家里不是千尊万贵的?在宫里却要受这份罪——还要感恩戴德!可是图什么呢?得意的还不是外面的男人。

  秦雪歌不答她的话,反而问道:“你今天可见到文妃了?”

  这话一出,季念然自己也有些讪讪的。进宫看看原本是她自己的诉求,若不是她自己先在秦雪歌面前露出对文妃的好奇,这次进宫的人选里有没有她还是两说,现在反倒抱怨起来……

  她一努嘴,“当然见到了,这本册子可不就是文妃娘娘的大作嘛!”

  秦雪歌一挑眉,像是根本就不信这话,“这……可差得有点远啊。”

  “什么差得有点远?”季念然一怔,半晌才反应过来,秦雪歌说的应该是册子里的故事。这本册子拿到手里的时候她就很不情愿,又累,并没有翻开看过,此时听秦雪歌这么说,倒是升起一些好奇,“这册子你都看了?讲的什么啊?”

  “很……”秦雪歌犹豫了一下,“朴实的一个故事。”秦雪歌无奈地摇了摇头,“等你有时间了自己看看吧,总之,和《薄生传》差了挺多的。”

  季念然心下知道,《薄生传》其实是山寨后人之作,这个新故事不晓得是山寨还是原创。若出自文妃原创,那就算水平有所差别,她也并不奇怪。她更担心的,还是应付差事的事,又问秦雪歌,“你认不认识什么写戏文的人啊?这东西我可写不出来。”

  秦雪歌失笑,“哪能真的让你写啊?就算是那些人家里的主母回去,也不会自己提笔来写的,传出去成什么了……你放心吧,我回来让湛卢去帮你寻个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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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5 章


  既然秦雪歌应下寻人改写戏文的事, 季念然也就不再把这事放在心上, 只等到没事的时候才翻开看看打发时间。

  这一看, 倒是笑了出来。这故事季念然倒也熟悉, 同样是山寨的, 是一本奇幻探险类的小说。这小说的原作者原本名声也并不太好, 此时又被穿越者山寨, 季念然都觉得这事情讽刺得很。

  更何况小说中原本就有很多并不适合放到古代的内容,即使文妃把整个故事的背景都放到了神仙鬼怪的框架之中, 依然显得非常违和。

  季念然伏在炕桌上笑了一会儿,才抬起头来, 思量起戏文的事。既然熟悉这个故事, 那用不着别人, 怎么改成戏文她也就心中有数了, 不过懒得自己都写出来罢了。她一边想着, 一边起身慢慢踱到西次间的书房,在桌上铺开纸, 随手写了些改编的要点。待写得差不多了, 才把墨迹吹干,把纸折起来夹到书里,只等湛卢把那善写戏文的人寻来, 把这张纸上的内容交代给他就行了。

  ***

  过了太后生日,中秋节就近在眼前。因着今年太后生日大办过了,中秋节宫里就不办宫宴,放各臣子回家闲散一日。就连在军营里的秦雪威都差人带话回来, 说中秋节有两、三日的假,能回家来。

  这下,秦夫人和祁氏的脸上都更多了笑模样,准备起过节的事时态度也更为热切,将军府里的气氛一日比一日热闹起来。

  “每年中秋的时候大哥若能回来,全家人都更高兴些。”秦雪歌对着季念然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有些怅然,也有些寂寞。季念然看在眼里,不知怎的就觉得心头有些疼,她主动伸手握住秦雪歌的手,不待她开口说话,秦雪歌就先回了她一个温暖的微笑。

  没过两天,宫中又传下了些赏赐,甚至还有几样是专门给季念然的,听传旨的太监说起来才知道,原来季慧然真的被诊出了喜脉,太后果然把这好处也记到了季念然身上一份。这事在太后生日那天被闹出来,全京城的勋贵人家怕是都知道了,想瞒也是瞒不住的,此时不过是正式放出信号罢了。

  这赏赐一下来,祁氏看季念然的眼神立即就有些不一样了起来,原本前些日子两人不说情同姐妹至少也做到了相安无事,之后怎样季念然就没底了,但是她也并不担心——祁氏那隐隐的敌意能有多少会真的转到行动上还不好说。相比祁氏,她更忧心的还是秦雪玲。刚一接到旨意,小姑娘就暗暗和祁氏交换了两个眼神,又好似及其羡慕地看着季念然,简直是理直气壮地左右骑墙。有了秦雪玲在中间,哪怕祁氏原本对她并无成见,怕是都要被挑唆得慢慢恨起她来。

  又因着这事季念然还特别得了宫里的赏赐,她就不好装作不知道的样子,挑了节前的一个日子和秦雪歌两人套车回娘家走一回亲戚。季家也已经知道了这个消息,得到的赏赐自然更多,太后的、皇后的、甚至还有太子妃的,都是叫季家放心,若是季慧然这一胎能平安生产,日后自然少不了锦绣前程。

  这次季念然回去,就发现季家全家上下都很高兴,除去参加乡试尚未返家的季晗,就连季昀都留在家中,季念然和秦雪歌过去的时候,他正在自己的书房里亲自给儿子开蒙。

  季茉然已经被二老爷、二太太派人接到地方去了,季念然是新妇,不方便回来送她,还让人特意带了一套头面回来算是给季茉然的添妆。也因此,除去轻易不能迈出东宫的季慧然外,季家在京城的女儿竟然只剩下季念然一人。

  唯一的年轻姑奶奶回娘家做客,姑爷又是太子身边的红人,季家当然不能怠慢。又听说季慧然被发现有孕的那天季念然正在宫里给太后贺寿,长辈们不免又围着问了季念然些宫里的事。

  一家人欢欢喜喜地用了一顿饭,大老爷又把秦雪歌叫走不知商量什么去了,直到半下午,才放小夫妻两个回家。

  就这样忙了几天,才终于到了八月十五的正日。将军府定下的宴席自然是在晚上,早上季念然起来,打发秦雪歌出门之后就带着丫鬟去给秦夫人请安——虽说宫里不办宴席,但是例行的中秋朝贺还是不能少的,这些也都是旧例了,京城各臣子及家中内眷都只要按部就班,体面地敷衍过去就好。

  将军府里的男人们自然都要进宫,女眷论理却只有秦老夫人需要进宫。这次不用宴饮,女眷进宫不过给太后、皇后磕头道贺就可以散了,老夫人索性就没有带小辈,只带了两位身材健朗的仆妇就进宫去了。

  老夫人不在,秦夫人又没有提前派人过来传话,这晨昏定省自然就不能省去。季念然带着流火走到秋凉院门口,这还是她第一次进秦夫人的院子,站在门外不禁有几分踌躇。她无措地回头看了一眼流火,张张口想要说些什么,却见一人从边上的小路拐了出来,见到季念然,她眼睛一亮,抢先开口招呼。

  “二嫂,你怎么不进去?”来人正是秦雪玲。她也不带丫鬟,只一个人走过来,应当也是来请安的。

  季念然在心下叹了口气,装出一副从容的样子,“我刚到,正要进去来着。”

  秦雪玲似笑非笑地睨了她一眼,像是已经看透她的伪装,却并不拆穿,走过来自然地伸手挽住她的手臂,“二嫂别不是有意站在这里等我呢吧?我就领了嫂子这个情啦!”

  秋凉院的门口守着一位中年仆妇,她刚刚只淡然地看着这一切,此时才蹲身行礼,“二奶奶和大姑娘来了,夫人一早就起来了,已经用过早饭,正等着您们呢。”

  季念然不熟悉秋凉院的下人,秦雪玲在侧,也不好出言询问流火,只好随着秦雪玲的样子,微一点头,进了秦夫人的院子。在季念然看来,这院子比起正院来也并不差些什么,有着无论山涧院还是江雪院都比不上的气派。她跟随着秦雪玲的暗中指引,迈步进了堂屋,又绕过一扇屏风,穿过两架多宝阁之间的门框,拐进了西次间内。

  秦夫人正斜倚在榻上,头上梳着元宝髻,没带钗环,勒着条丝绸抹额,和丫鬟说话。见季念然和秦雪玲进来请安,她微微坐正了身子,受礼后就让她俩坐到一旁的圈椅上,“你们大嫂事情多,怕是一时进不来了。我不耐烦这些虚礼,只是不好在今天还懒怠了。”她的目光从季念然脸上虚虚掠过,招呼丫鬟端茶上来,“我也不多留你们,也不好让你们白来一趟,不如喝杯茶,也算是尽了你们和我的心意了。”

  从一进西次间起,秦雪玲就又恢复成了不敢大声喘气的鹌鹑样子,此时听了秦夫人的话,更像是受了什么责骂一般,羞愧地低下了头。

  其实依着秦夫人的身份,这话虽然说得稍显冷漠,却也算得上是无可指摘。对于婆媳之间的关系,原本季念然就有着非常清醒的认识,这也是上辈子她的母亲经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本来就不是亲生母女,又怎么能要求人家对你像对亲生女儿一样好?

  更何况,季念然还是庶子媳妇。说实话,秦夫人没让她像个丫鬟一样每天站在一边立规矩,已经很让季念然满足了。她默默喝过一杯茶,看秦夫人也是一副百无聊赖的样子,就抢先起身告退。没想到,她这个举动反而得了秦夫人一个好脸色,还有几句抚慰,“快回去好好歇歇,今天晚上怕是要闹得晚些。你们真是年轻贪睡的时候,不比我们年纪大了的觉少,还是早些补起来的好。”

  这句话又好似在打哑谜,季念然猜不透秦夫人究竟想说什么,也懒得猜透。索性就当做正经的好话来听,半点不多心地答应下来,行了个礼退了出去。

  流火只能等在外面,见季念然出来忙跟了上去。出了秋凉院的门,又拐上另一条小路,才凑到季念然耳边,介绍刚刚站在秋凉院门口的那人的情况,“那位别看穿着打扮朴素,却是夫人的奶姐妹呢,从小一道长起来的。”

  怪不得会连秦夫人早上有没有用过早饭都知道,说起来,季念然早上倒是怠慢她了,很该问两句好的才对。但是她毕竟才知道这人身份,不知者不罪,那人若是就因此厌上了季念然,也是没办法的事。

  既然失礼已然无法改变,季念然就也不再浪费心力。越发说白了,再和秦夫人情同姐妹也不过就是个下人,老将军和老夫人还在世,她又能把季念然怎样?秦夫人再霸道,也不像是会为了个下人训斥儿媳妇的。

  回了江雪院,季念然也就真的拆了发髻,换了身家常衣裳,靠在大迎枕上养神。鸣蜩在套间门口守着门,若有人进来回事,就都打发到了石斛和授衣那里。

  吃过午饭,季念然又躺到床上小睡了一觉,才起来准备晚上家宴要穿的衣裳。几个丫鬟都凑在一旁帮她参看,就这样消磨过了大半个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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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6 章


  黄昏的时候, 老将军终于带着两个有出息的孙子进来内院, 一家人凑在一起过中秋。

  祁氏嫁过来几年, 操办起这些事来还是驾轻就熟, 她在小花园内挑选了一间位于高处的敞轩, 摆了两个圆桌, 男人们坐一桌, 女人们坐一桌,也不必媳妇们立规矩, 全都坐下享用酒菜。

  当晚月色极好,高处的敞轩又更方便大家赏月。虽说没有小孩子的喧闹, 也没有请戏班子进来弹唱, 但是一家人说说笑笑, 也很是热闹。

  直到二更, 大家赏过月, 分吃了一块大月饼,才各自散去。这个节也就算是过完了。

  ***

  过了中秋, 之后的三、四天里, 日子也都过得很平静。

  八月二十上午,秦雪歌走得早,季念然去正院晨昏定省后刚回到江雪院, 就见湛卢正站在堂屋外候着,季念然见他不禁一愣,停住了脚下的步子,“你怎么在这儿?”她又看了看屋内, 虽说挂着帘子,但是也不像是秦雪歌回来了的样子,又疑惑地问:“可是二爷有什么东西落在家里了,让你回来拿?”

  湛卢摇头,一副严肃的样子,“二爷让小的回来带句话给奶奶,刚刚已经在前面见过老太爷了。”

  见湛卢这幅口吻,季念然预感是有什么大事要发生了,在院子里说话终究不那么方便,她点了点头,让湛卢跟在她身后,进了堂屋。流火亲自在堂屋门口守着门,季念然带着湛卢径自进了西次间书房,她在桌后坐下,湛卢隔着桌子站在她对面。

  “发生什么事了?”季念然也严肃起来。

  湛卢瞄了一眼窗外,才悄声道:“是大驸马……坏事了,太子和咱家二爷正带着人准备过去抄家呢。”

  “什么?”季念然被这个消息吓了一跳,虽说之前太后生日的时候,这事就已经有了些苗头,但是没想到竟然这么快就闹到了抄家的地步。“那长公主呢?”她好奇地问。

  她这话问得有些不清不楚,但是湛卢却瞬间领会,“长公主……毕竟是长公主。”他的唇边含着一个略显神秘的笑,季念然就觉得这个表情她也经常能在秦雪歌脸上看到,所谓仆似主……

  见湛卢只说了这一句就不再多说,季念然也瞬间收敛了自己发散的思绪,正了正脸色,又问:“二爷让你回来就为了带这一句话?”大驸马坏事抄家,和季念然有什么关系?她和大驸马又不是亲戚,犯不着特地叫随从回来通知一声。

  湛卢微垂下头,“二爷让我回来和奶奶说一声,他这几天怕是要忙,不一定什么时候回家,让奶奶晚上不用等他吃饭了。”

  这种事季念然还是掂量得清的,她点头道:“我知道了,你回去和二爷说不用担心家里,若是要住到衙门里,有什么需要的就差人回来说,我这边也提前给他预备好了东西。”之后又嘱咐了湛卢几句,让他照顾好秦雪歌之类的,湛卢才领命退出了堂屋。

  湛卢一走,季念然就向后倚到了椅背上,她倒不是觉得秦雪歌这几天可能不回家会怎样——有些事原本就是顺其自然地更好,得不到就不要强求。只是想到大驸马,就未免有些唏嘘。

  她进京时间不长,季家现在也早就被上流社会边缘化了。但是这些都并不妨碍她听说一些大驸马和长公主之间的事。

  这两人是年少夫妻,大驸马也是勋贵人家出身,从小没有什么天赋,不能文不能武,却独独被养就了一身儒雅温润的气质。就靠着这身气质,他被长公主一眼相中,得尚公主。也许在很多人看来,尚了公主就断送了自己一生的前程,但是大驸马这人,本就没什么锦绣前程可言,又谈什么耽误和断送?

  靠着尚公主,大驸马才终于在勋贵圈中立住了脚跟。他和长公主关系也好,夫妻间琴瑟和鸣,在太后生日之前,京中从来没有过两人关系不好的传言。

  没想到,就这么几日……

  ***

  心里存着心事,当天季念然的午觉就没有睡踏实,一下午也都精神不济。吃过晚饭,她见外面没有秦雪歌回来的动静,索性早些洗漱,躺在床上养神。

  不知不觉睡去,第二天起来发现身边没有别人睡过的痕迹,知道怕是秦雪歌昨天夜里根本就没有回来,不禁叹了口气。果然,授衣进来服侍她梳妆的时候就说昨天夜里秦雪歌并没有回来,只让身边小厮进来传了句话,说是睡在衙门里了。季念然也不知道他说的是哪个衙门,心不在焉地答应了一声。

  一早上按部就班地用过早饭,去正院请安——季念然看得出来,大驸马出事的事老夫人和秦夫人应该也知道了,说话的时候老夫人还感叹了一句,又被秦夫人给劝住了,也就没再多说什么。

  季念然请过安回到江雪院,就只觉得嗓子有些不舒服。她心里没当回事,只让丫鬟们给她泡一大壶蜜水来喝。

  外界的喧嚣自然都打扰不到江雪院中的生活,大驸马的事约莫闹了有五、六天才算尘埃落定,有了个结果:驸马府被抄,大驸马被囚禁。至于长公主及他俩的孩子的下场,却一点消息都没有传出来。

  当晚过了出更,秦雪歌才带着一身风尘回到江雪院,脸上满是疲惫。

  季念然隔着窗户看见他这个样子,未免有些心疼,人刚一进堂屋,就迎了上去,“这几天累着了吧?”一边说,一边引着秦雪歌进了套间,帮他宽下外袍。

  秦雪歌的唇角勾起一抹笑,很疲倦,却发自真心,“最忙的时候已经过去了,过两天再扫扫尾,这事就算完了。”

  这对于季念然来说,自然也是个好消息,她推着秦雪歌到炕上坐了,也不坐到对面,而是在他身后坐下,伸手抱住他的腰,靠在他的背上——这几天一直没见到面,甚至连打声招呼都没有,她也确实有点想他了。

  虽说夫妻间更亲密的事都已经做过,秦雪歌却是第一次见到季念然撒娇,他笑着拍了拍季念然放在他腰上的手,心念一动,就想要说些什么,却还是强自按捺下去。只拍着季念然的手,任由季念然伏在他背上。

  当晚夫妻两个自然团圆不提。没想到转天早上起来,季念然却只觉得头昏眼花,刚要下床,一个晃神险些栽到地上。幸好秦雪歌正在一旁换衣裳,见她情形不对,伸手捞了一下,才避免了季念然头朝下摔下床去。

  秦雪歌扶着季念然躺好,顺手一摸季念然的额头,忍不住吓了一跳,皱着眉头问:“怎么这么热?”

  “什么?”季念然迷糊着睁睁眼,自己也伸手摸了一下额头,才发现原来是发烧了。她鲜少生病,上次发烧好像还是在江宁的时候,这下也有点慌了,忙让秦雪歌把丫鬟叫进来,“你让她们带话给石斛,让她找大夫来!”这个时候,石斛比起流火和授衣来,更能让她安心。她又看了一眼秦雪歌,虽说头痛欲裂、眼皮沉重,还是强打起精神,“你放心吧,石斛叫了大夫来就没事了。你快去衙门忙你的去吧。”刚一说完,就失了力气,脸朝着床里闭上了眼睛。

  不一时几个大丫鬟联袂进来,见到季念然的样子都有些担心,石斛和流火、授衣商量了几句,就自去外面办请大夫了的事了。流火要去正院为季念然告假,屋里还是由授衣总管,倒也确实没有需要秦雪歌操心的事。

  他张了张嘴,似是有些不愿,但是衙门确实还压着很多事要他过去忙,只好叹着气用过早饭,又进来探了探季念然,帮她理了理被角,才咬着牙出门去了。

  半上午的时候,祁氏又来江雪院探她,季念然虽然身上不舒服,却还是强打着精神应酬了两句。一时又有大夫进来,隔着帘子给季念然诊脉,只说是思虑过盛,又有内火,一下子发了出来,吃两服药烧过去就没事了。祁氏虽然走了,却留了身边得用的大丫鬟在江雪院,此时听了大夫的说词,才心满意足地告退。

  江雪院里的人懒得计较山涧院的小心思,只顾着听着大夫的嘱咐,照顾季念然。季念然躺在床上听得明白,却又有些莫名。她并不觉得自己这些日子哪里“思绪过盛”了,不过是想了想长公主和大驸马的事,就给病了?

  不过既然已经病了,多想也是无用,她嘱咐丫鬟们好生招待大夫,多封些赏钱给他。又叫鸣蜩随便念写东西供她解闷,好歹撑过上午,中午喝了碗清粥,吃过药,才放心地躺在床上沉沉睡去。

  一觉睡了将近两个时辰,再次醒来,头上已经舒服了不少。鸣蜩正坐在屋角守着她,见季念然醒了,忙倒了杯蜜水凑到她唇边。季念然半欠起身子润了一口,竟然还是温的。丫鬟能服侍得如此上心,季念然病中心软,竟然觉得有些感动。鸣蜩喂她喝过水,又转身去叫两个大丫鬟。

  先进来的却是石斛,她是季念然身边资格最老的丫鬟,哪怕已经嫁人生子,哪怕和季念然之间有两、三年的空白,此时却自然而然地成为了江雪院中的副统领,流火和授衣都规矩地跟在她的身后。

  她走过来,先伸手探了探季念然的额头,才放下心来,“谢天谢地,已经不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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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7 章


  老话说, 病来如山倒, 病去如抽丝。季念然这一病, 虽说当天下午就不烧了, 却还是在床上躺满了三天才重新出现在正院, 给长辈们请安。长辈们自然关爱问询一番, 又嘱咐她“虽然病好了却也不要过于劳累, 多歇歇也无妨”。

  季念然原本就没有什么事做,得了这话更是整天躺在床上, 只有偶尔无聊的时候才叫鸣蜩过来给她念书,或是叫石斛进来聊天说话。

  比起流火和授衣来, 石斛更像是照顾季念然到大的姐姐, 几天下来, 主仆二人中或许存在的几分生疏也早已消影无踪。

  到了黄昏时分, 秦雪歌也下差进来。最近皇上在大理寺寻了个空职, 硬把秦雪歌塞了进去,品级虽然不高, 却也有了正规走动的身份。这几天季念然在家优哉游哉地养病, 秦雪歌却是从早忙到晚,不仅要为大驸马的事扫尾,还要应酬新同僚。

  幸好大家都知道他同太子之间的关系, 又心知肚明最近的几件事是谁的手笔,对他颇为客气。

  他一进套间,就见季念然正懒懒地躺在炕上,并不像以往那样过来迎接, 就自己脱了大衣裳,走过去推了她一把。

  “干嘛啊?”季念然拉过他的手,放到脸旁自然地蹭了一下。这几天她病着,没少借机朝秦雪歌撒娇。她想得开,这辈子大概就是要跟着这个男人了,既然他现在对自己还不错,自己也并不讨厌——甚至有点喜欢,那还不如放开自己亲近起来。

  秦雪歌被她蹭得面色微红,他仓促地抽回自己的手,瞪了季念然一眼,又情不自禁地笑了。他走到另一边坐下,温柔地看着季念然,“今天感觉可好些了?”

  “好多了。”季念然撑着身子坐起,“不过还是有些懒得动,感觉身上没什么力气。”

  秦雪歌又是一笑,“这几天只能喝粥,能有什么力气?”

  一时丫鬟们又进来摆晚饭,夫妻两个对坐着用过晚饭,又闲聊了片刻,不到二更,秦雪歌就催着季念然上床睡觉了。“你病才刚好,还是应当早些休息才是。”季念然也确实觉得精神有些不济,听了这话也就从善如流,叫来丫鬟做睡前准备。

  待躺到床上,丫鬟们吹熄了大部分蜡烛,关上套间房门,秦雪歌才凑到季念然耳边,“刚还没和你说,皇上许了我两天假,随我什么时候用都好。我想着,刚好快到重阳节了,不如就赶着重阳节的时候,带你出去转转。”

  这件事他原本就在计划,却知道今日同皇上、太子说准了,才对季念然露了口风。季念然一听就高兴起来,也顾不上倦意了,伸手拉住自己男人的手臂,“真的准了啊?那可太好了!”

  她在这个世界长了将近十七年,还没有真正的出门玩过。今天秦雪歌带给她的这个消息,真的可以说是天大的好消息了。她兴奋地拉着秦雪歌商量去哪儿,去几天,带几个下人,收拾什么行李……直到秦雪歌用被子裹住她的身子,让她先睡觉,才老实下来。

  ***

  很快就到了重阳,秦雪歌提前和秦老将军还有老夫人报备过了,一早去正院请过安,就带着季念然套上车,带上几名下人准备出城。

  能出去玩,季念然自然格外高兴。她特意选了浅菊花刺绣的对襟褙子、橘黄色撒花百褶裙,还在发间插了几朵小巧雅致的同色菊花作为点缀,就连手上戴着的赤金镯子,上面也刻着菊花纹路。

  一行三辆车出了将军府,缓缓远行。一路上,借着秦雪歌在车里的机会,季念然不住地透过车窗帘子的一角往外偷看。秦雪歌见她一副看什么都很新鲜的样子,也饶有兴致地指点一些外面的景色给她看,大多都是些京城有名的店铺、饭庄。

  季念然往外看了一会儿,又想起来自己在京城也是有一间嫁妆铺子的,却不知道今天能不能看到了,忍不住打听,“我还有间铺子在崇德大街上呢,能不能看到呀?”她对京城不熟,更很少出门,此时连东南西北都搞不清楚。

  秦雪歌思忖了一下,才道:“咱们出城这条路和崇德大街不在一个方向上呢,如果特意走那边再出城,又太绕远了些。”

  那就是不会经过那边了。“这样呀……”季念然不禁有些遗憾。

  见她这样,秦雪歌又有些不忍心了,软着声音哄她,“今儿要过去爬山的,去晚了怕是来不及。你若想去崇德大街逛逛,咱们回来的时候倒是可以再绕过去……”

  “真的?那可太好了!”季念然又高兴起来。她自诩两世年龄加一起四十多岁,为人并不幼稚,但是又总是忍不住为了这些小事开心。

  好在秦雪歌并不嫌弃她的一惊一乍,反而觉得无论是笑是嗔,他都觉得可爱。他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有些后悔,当初在江宁的时候,没有和这位有趣的表妹多说几句话。起初,只是觉得她人很有趣,安静不多话的样子,但是眼神却很灵活。后来离开了,才渐渐觉得她竟然在自己心里映上了影子。可惜有些事并不是他能左右的,他就渐渐只把这份绮思藏在了心底。

  后来,他的名声有些不好,他却并不在乎——横竖祖父不会让他孤寡一生,又何必为了些莫须有的事情费神?但是,又忍不住庆幸,如果他真的命中克妻,那些和他订婚后就年少早夭的姑娘都不是她。

  然而,世事多变,他最终还是同她定下了婚事。订婚之后,有的时候他会站在书房的屏风前,轻轻抚摸那个书袋,那是她送给他唯一的一样东西,却那样特别。他想如果他的命真的那样差,那为了她,他也要和命运争上一争。

  幸好,她平安地嫁了进来,并且同他的感情一日好过一日。季念然去过他的书房,这他是知道的,他也感觉得到,在那之后自己的小妻子对自己也更亲近了,不再是客气的、疏远的,甚至最近还会偶尔对他撒娇,或是发些小脾气。若说心底没有得意和满足,那也是假的……

  秦雪歌突然伸手揽住季念然,季念然一愣,顺势窝到他怀里,“怎么了?”

  “没什么。”秦雪歌忍着冲动,又为她介绍起外面的景象来,“再往前走一小段应该就到西门了。出了门,道路两边都是树,树荫很大,要比城里凉快多了。”

  约莫走了近两个时辰,才行至山脚。秦雪歌先下车,又亲自扶着季念然的手让她下来。季念然也没什么不好意思的,刚一下车,就迫不及待地左右看了起来。虽说戴着帷帽,隔着一层面纱,但是眼前的景色依然鲜活。

  周围已经停了许多人家的车马,这山不高,一行人前呼后拥、浩浩荡荡地上山,也不过一个多时辰就上到了山顶,其间还要顾着季念然的身子,不能让她走得太累了。也是这次爬山,季念然才发现自己的身子真的是被养废了,现代的她虽然也不爱出门运动,但是旅游的时候爬半天山还是没什么大问题的。

  如今却不行了,常年只生活在小院子里,身上的行头又不大方便,每走一里路,她就忍不住想停下来休息。她想休息,秦雪歌就由着她,好不容易上了山顶,有个山下人家开在这里的茶棚,也是人满为患。好在旁边的小凉亭内还有个位置,秦家的下人们忙过去占住了,供季念然挪过来坐下歇歇脚。

  又有人过去小茶棚里找老板买茶,好说歹说才买了两碗,季念然也顾不得这海瓷大碗干净不干净——她是真的渴了,咕嘟咕嘟一口气喝了下去。待到喝完才想起来,这样喝茶,脸上的面纱自然是早就掀开了,很不合规矩。

  她偷看了秦雪歌一眼,见他并不在意,才放下心来。

  歇了一会儿,又起身拉着秦雪歌在山顶四处闲逛,古时的山景未必比现代的更美,也没有更方便,却胜在淳朴天然,少了很多人工景点,还有那些穿凿附会的故事。只是可惜,此时没有相机,不能把这番景象记录下来,不免又有几分遗憾。

  在山顶逛了将近半个时辰,一行人才下山。还是前呼后拥地把秦雪歌和季念然围在中间,生怕两位主子出了什么意外,尤其季念然,有秦雪歌牵着她走在前面不说,身后除了丫鬟,还跟着几名女健仆,再后面才是男家丁。

  好不容易到了山下,季念然已经累得恨不得立即就躺到床上歇着。她再也顾不得远处的山色,由丫鬟扶着上了马车,随后秦雪歌也上了车,季念然挪了挪身子,给他让出一块地方,待他进来盘腿坐下,又自然地靠到他身上。

  马车再次缓缓前行,却并不掉头,而是顺着山脚下的路往前走了一段,又拐进一条小岔路上。季念然顺着帘子缝往外看了一眼,见不是来时景色,就好奇地问,“咱们这是去哪儿呀?”

  “咱家在郊区的庄子。”秦雪歌背靠在车壁上,让季念然能倚得更舒服一些,也让他自己能更轻松些。他一边说,一边又往窗外指,“看到没有,就是那边了,还是当年先帝赐给祖父的一块地,建成之后全家人总共也不过去了四、五次。”

  季念然很有些困倦,眼皮沉重,强撑着往外看了一眼,只看到大片的草地及秋收过的田野。不管看没看到,她胡乱地点了点头,换了个姿势,把脸埋到了秦雪歌的前襟里。

  秦雪歌不禁失笑,又感觉到为微微湿热的气息打在自己胸口,一时竟不知道是满足还是什么,盯着季念然的头顶,像是痴了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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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8 章


  马车走了一段, 又拐进一条蜿蜒的小路, 才终于到了将军府的别苑门前。

  季念然像是已经睡着了, 秦雪歌多拍了她两下, 才□□一声, 睁开双眼。“怎么了?”她睡眼惺忪地问。

  “到了。”秦雪歌拍拍她的手臂, 示意她坐直了身子, 省得等下掀开帘子让下人们看到不好意思。季念然嘟了嘟嘴才醒过神来,翻身坐好, 秦雪歌也趁机活动了一下身子。车子又往前走了一段,到了二门外停下, 夫妻两个这才下车。

  在季念然看来, 这别苑修建的比当初大太太带她们去的庄子也大不了多少, 不过是修葺得更好一些。但是常年没有人来, 虽不至于破败, 却也略显得冷清,缺少了一些人气。进了二门, 绕过照壁, 才是正院。

  “正院论理是要空着的。”老将军和老夫人尚在,秦夫人也还身体健朗。就算不说这两重长辈,还有秦雪威一房在前, 他们不能住正院也是再合理不过的事。不过别苑的管事们还是站在正院当中迎他们,管事也是一男一女,看起来像是夫妻,两人跪下朝秦雪歌和季念然行礼。

  “赵管事辛苦了。”秦雪歌说了一句, 又让管事带他们到下榻的院子。赵管事这才起身,带着他们从角门出去,沿着回廊走了一段,才到了另一座院子。

  季念然看了一下,虽不如正院气派,却也很规整。正房只有三间并两间耳房,比起江雪院小了不少,但是只用作两天暂住的处所也尽够了。众人进了堂屋,留秦雪歌同赵管事在堂屋里说话,季念然带着丫鬟先进了里间,她累得很,在车上歇了一会儿也还是没有什么精神,一进屋就让丫鬟们放下帘子,倒在了炕上。

  授衣要留在江雪院看家没有跟来,流火又更擅长人情往来,石斛索性亲自帮季念然整理内务,柔桑在一边给她打下手。

  这屋里东西虽然齐全,但是毕竟不是季念然用惯了的东西,以前做姑娘的时候,跟着嫡母出门不好过分讲究,现在自己能做主了,当然不能再将就。石斛先从带来的行李中拿出季念然常用的一套杯具,又换过了床上的被褥,才走过来问季念然,“奶奶要不要先把发髻拆了?还能躺得舒服些。”

  季念然抬了抬眼皮,觉得石斛说得有理,正要起身,秦雪歌已经打发了赵管事走了进来,“想不想出去转转?”

  “转什么啊?”季念然摆了摆手,一副不感兴趣的样子。

  秦雪歌转头睨了石斛一眼,石斛会意地带着其余几个丫鬟出了里间,秦雪歌这才走到炕边,伸手拧了拧季念然的鼻尖,“这庄子后面有一汪温泉,是山底的活水,听说对人最好的——要不要去泡?”

  “真的!”季念然瞬间眼睛亮了,她翻身坐起,抓住秦雪歌的手。秦雪歌点了点头,季念然就来了精神,下床拉着秦雪歌的手,反而当先向外走去。上一世她就一直想要泡一泡温泉,却直到莫名其妙地穿越,都没有适合的机会去体验。

  这次若能在将军府自己的别苑里泡到温泉,也算是一偿宿愿了。

  秦雪歌领着季念然在别苑中左右穿梭了一会儿,才绕进后院的一个小园子中,这园子里也被分成了若干个小院子,每个院落中都有一个温泉池子,又各有不同。季念然随便捡了一个进去泡了,泡完后又有专门的中年妇人帮她按摩敲打,比起单纯的躺在床上,要更解乏许多。

  小夫妻两个在后院消磨到进了初更才回到落脚的院子里,晚饭也已经预备好了,除了重阳节约定俗成的一些吃食外,还有很多乡间野味,甚至还有一只现打的兔子,把兔肉切成条状,腌制过了现烤。端上桌的时候,兔肉上还带着一股碳香。

  季念然和秦雪歌都尤为钟爱这道烤兔肉,流火见状,转身就要去厨房问问还有没有剩下的兔肉,也照原样烤好了送来,却被季念然喊住,“这些也尽够了,吃得再多怕晚上不克化。若有多的,不如明日再做了送来。”

  今天的还没吃完,就惦记上明天还要接着吃了。流火抿着嘴笑着出去,原样和赵管事说了,赵管事也直念佛:“这道烤兔肉是算着主子们泡完温泉吃饭的时辰做的,虽有些没烤的,却也都没有经过腌制,现做肯定是来不及了。是主子们体贴下人们呢,姑娘放心,明儿一定还有这道菜。”

  “把主子伺候高兴了,少不了你的好处呢!”流火又敷衍了赵管事几句,才又回去伺候了。

  用过晚饭,季念然想着晚上吃得多了些,怕躺着停食,就拉着秦雪歌到院子里散步,又指着天上的星星问秦雪歌识不识得。山间的别苑内虽也燃着灯火,但是比起城内却要少多了,更不同于现代——秋天的云比其余三季还要更淡些,站在廊下仰头,就能看到许多闪烁的星星。

  丫鬟们早已不知道回避到什么地方去了,季念然倚在秦雪歌怀里,伸着手给他指天上的星星看,“北斗七星,看到没有?”前世,有一阵季念然沉迷于认星座,虽认得不多,却也说得出几个最有名的。此时她还看出了些别的,却不好给秦雪歌解释,只能寻出其中最古今通用的那个,“像个勺子呢!”

  秦雪歌搂着季念然在廊下站着,任由季念然像个孩子一样喋喋不休,直到身上感觉到了一些凉意,才打断她道:“夜晚天凉,咱们进屋去吧。”

  季念然这才意犹未尽地停下了话头,顺从地被秦雪歌牵着回了屋子。

  ***

  秦雪歌的三日假,再加上重阳当日,总共四天。除了第一天外,余下的两天均是在别苑中度过。每天上午——没有了晨昏定省的要求,季念然就开始放任自己。秦雪歌每天早上起床到院子里打拳,她却不管这些,直睡到日上三竿才起。

  夫妻两个用过早饭,就到别苑外的田间逛逛,季念然不爱戴帷帽,秦雪歌也不愿意拘束她。幸好这片田地都属将军府所有,管事提前通知了那些佃户,又秋收已过,因此也没有碰到什么扫兴的事。

  午饭过后照例小憩半个时辰,再起来泡泡温泉。晚上夫妻两个也是腻乎在一起,做些亲密的事情。这日子,就像是神仙过的,直叫季念然逍遥得忘记了世俗的烦恼。

  其间秦雪歌还问季念然要不要学骑马,被季念然给拒绝了——这几天就像是偷来的一样,平日里她毕竟是没有这样的需求的,有学骑马的功夫,不如多去泡泡温泉。

  第四日一早,季念然依旧是睡到自然醒——其实也只比平日晚起了一个时辰,又在床上懒了一会儿,才起来洗漱。又有丫鬟上前收拾起床上的被褥,等下装到箱子里,就准备回城里去了。

  用过早饭,小夫妻两个又牵着手在别苑中转了转,尤其是泡温泉的院子——短短三、四天功夫,季念然还来不及把后院内的温泉一一体验过,就要回去了,不免有些遗憾。“你什么时候还有这么几天的假呀?”她问秦雪歌。

  这次假期还没结束,就想着下次了。秦雪歌不禁失笑,“这可说不准,怕是要等到下次我再立下这等功劳的时候才有了。”

  一句话,又牵扯得季念然回想起了前些日子大驸马坏事的事。她叹了口气,突然失去了继续游玩的兴趣。

  其实,她自己也说不清楚为什么对大驸马的事那么真情实感,也许是因为自己身边最亲近的人有参与其中,也许是因为这是她第一次直面皇权的残酷——她甚至不知道大驸马到底是因为什么原因坏事的。但是她总是情不自禁地去想,秦雪歌会不会也有坏事的一天?而无论她是不是心甘情愿,她的一生已经同秦雪歌联系在了一起,休戚与共。

  回去的一路上,她就有些懒懒的,秦雪歌几次逗她说话,都被她心不在焉地敷衍过去。秦雪歌见她心中有事,虽然困惑,却也不再烦她。直到马车绕到了崇德大街上,季念然才被勾起了一些兴趣,她借着帘子的边缝往外看了看,只觉得这条街确实人流密集,很有些前世大城市中步行街的意思。

  车外又传来石斛的声音——因为只是在城内转转,装行李和下人的车就先行回府,只带了少数几个随身侍候,石斛就被留了下来,此时正坐在车前的车辕上,“奶奶,再往前一点就是初晴塘了。”

  “初晴塘”就是季念然让陪嫁去开的那间铺子的名字,由她亲自取名。不说这名字取得好不好,但是听底下人说起来,店内的生意还是很不错的。

  “奶奶可要下车进去看看?”石斛又问。

  “这……”季念然犹豫了一下,扭头看了看秦雪歌的眼色,“别去了吧,进去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远远地看一眼就行了。”

  秦雪歌温柔地笑了笑,“你若是想进去,那就下车去看看,不会传到别人耳朵里的。”

  季念然有些心动,想了想却还是摇头,“算了吧,我若去了,春喜的哥哥嫂子又要招待我,又要招呼客人,反而弄得大家都尴尬。不如就停在远处看一眼,算是认认门——这是我嫁妆里的东西呢,总不好连位置都搞不清楚。”

  秦雪歌见她主意已定,也就不再多劝。车子沿着崇德大街绕了一圈,季念然远远地看了一眼自家的铺子,见确实生日不错,才放下心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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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9 章


  回到将军府, 小夫妻自然要先去正院给长辈请安。老夫人正在同几个丫鬟婆子摸骨牌玩, 见他们进来, 也不过例行询问两句, 就打发他们出去, “出去几天, 回来了也该去给你们母亲请个安。晚上就不用到我这里来了, 只把你们从庄子上带回来的野味送来些,就是你们孝顺了。”

  古时出门不便, 依照惯例,出门一趟总是要带些“特产”回来分送给亲戚朋友们的。这次秦雪歌带着季念然出门, 虽然只去了三天, 却也不能免俗。但是这次带回来的庄子上的特产都是石斛带着流火同赵管事商量着办的, 季念然一点不管, 连有些什么都不知道。但是她心里也明白, 老夫人这时提起这事,也有暗中点拨她的意思, 知道她年轻, 怕她在秦夫人、祁氏那里失了礼数。

  现在提醒了她,哪怕真的忘了,现使人上街去不论买些什么都能全了这份面子。总比丢了江雪院的人要好。

  也幸好, 身边还有人帮她操持这件事。

  季念然有些底气不足地答应下来,“祖母说得极是,只是带回来的东西多,还都没有收拾好, 等下收拾好了就让人给各个院子送去。”

  老夫人抬着眼皮似笑非笑地掺了她一眼,“是你们有心了,知道孝顺长辈。”

  季念然和秦雪歌又坐了一会儿,甚至秦雪歌还凑到老夫人身边,帮着老夫人看了一把牌,才趁着老夫人赢牌高兴的空当告退。

  从正院出来,自然又要到秦夫人院子里走一趟,不想却没有见到人。出来挡驾的是那位秦夫人的奶姐妹,据说夫家姓赵,秦夫人院子里的丫鬟都尊敬地称呼她为赵妈妈。

  赵妈妈见了他俩,脸上神色倒也恭敬,只是挡在门口,“夫人正在小佛堂里捡佛豆呢,知道二爷和二奶奶回来,只说让您们先回江雪院里休息,明儿早上请安的时候再见也是一样的。”

  这一句话,意思就是今天晚上也不必过来请安了。

  秦雪歌脸上的笑意并不减淡,他对着堂屋的方向作了一下揖,季念然见他如此,也只好跟着蹲身行了一礼。

  “是我莽撞了。”秦雪歌的语气不缓不急,“既然母亲在礼佛,那我和季氏就不多打扰了,等下还劳烦赵妈妈代我们问候母亲一声,也算是全了我们的心意。”

  “二爷放心吧,一定帮您把话带到。”赵妈妈弯着眼睛一口答应下来。

  秦雪歌也不再留恋,同季念然出了秦夫人的院子。对于这白走一趟的事,秦雪歌既然不在意,季念然更是无所谓。小夫妻一道回江雪院,不知不觉两只手又牵到了一起。

  回到江雪院,石斛和授衣正带着人在厢房里分东西,季念然让秦雪歌先回堂屋,自己也转身进了厢房,看丫鬟们分置东西。他们这次出门带回来的,多是庄子上的野菜、蘑菇、新糖,还有些风干的野味。季念然看了看,又挑出些来,让丫鬟们给小厨房送去,“晚上挑着做两个菜,让没跟着去的也都尝尝。”

  在场的丫鬟里,授衣就是头一个没跟着去的,她代表众人谢过季念然,又问,“要不要给季府送些过去?”

  季念然犹豫了一下,“先不要送了,不过还是留下些熏肉,这东西放得住,下次回去的时候顺道带去。”

  出嫁女是客,这句话不光是对娘家人说的,对于出嫁的女儿来讲,也是一样。她这两次回娘家,都要特意想着寻些礼送给娘家。她虽然也不是完全没有接触过家中庶务,身边也不乏人帮衬,但是想到以后怕是时不时就要这么送一次礼——最近季慧然有了身孕,季家算是有了喜事,又凭借着已经故去的季老太爷的老关系,家中的爵位,这一向声势又有些起来,季念然已经听说,就在下个月,季家已经打算借着大太太生日的由头开个小宴,凑凑京里的热闹。

  这还是上次季晗中举,因着秦雪歌的差事,季念然本人就没有过去,只派人送了一份上等的文房四宝作贺礼。不然,又是要拉上一车的礼物。

  现在既然有这些现成的东西,就留下预备着,等什么时候要用了,也省得临时忙乱地准备。

  除去这些,各个院子都依照身份分好,几个大丫鬟分别带着东西送往各院。秦雪玲算是跟着秦夫人住,她的饭却开在大厨房里,因此季念然又让丫鬟给大厨房送了一份过去,指明了是给大姑娘的,这才算分派妥当了。

  这一番安排,季念然求的也只是个无功无过罢了。

  处理完了这些杂事,季念然才回到堂屋,秦雪歌早就换好衣裳坐到炕上了,他手中拿着一叠邸报,正蹙着眉头细细读着。季念然凑过去扫了一眼,她眼神好,刚好看到邸报上写着“驸马”等几个字。

  她知道,这怕是在说大驸马的事了。

  这就又勾起了季念然刚被强行按捺下心事,她对自己说了几遍“这事与你无关”,“这是与你无关”。但是越这样说,就越放不下,仿佛有只小虫趴在她的心尖上,痒痒的。

  “玖哥。”她柔柔地开口,试图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急切。

  “怎么?”秦雪歌抬头看她一眼。

  季念然瞄了一眼堂屋方向,见屋内确实没人,才大着胆子问道:“我……就想知道,大驸马到底是因为什么才坏的事啊?”认真地盯了一眼秦雪歌的反应,又忙道:“若是不方便就不要说了,我……我不问了!”

  她小心翼翼地,生怕犯了什么忌讳,秦雪歌却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这事都这样了,还有什么不能说的。”又眼中含笑地问她,“你一上午都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就是在琢磨这事?”

  季念然感觉自己好像是被人笑话了,她红着脸胡乱点了点头,又娇着声音道:“我就是想知道嘛,能说你就告诉我呗。”

  秦雪歌似有些无奈地摇摇头,“你啊……其实也都是明摆着的事儿,大驸马年轻的时候就同寄王关系不错,后来寄王离京,寄王世子留在京城,也时常得到大驸马的关照。也许这事在前朝还要避讳着些,但是现在这位万岁爷……”他抿了抿唇,才继续说道:“态度都这么明白了,谁还会在乎那些呢。”

  “这也……”季念然惊讶地叹了一声,“就因为关系好,肯照顾妻子的侄子,就要被抄家囚禁?”

  “不只是这样。”秦雪歌摇头,“从东宫搜集到的消息看,大驸马……应该是给寄王世子提供了些越界的帮助,这才是真的犯了皇上的忌讳。”

  “大驸马还有这等本事?”季念然瞠目,“以往听到些大驸马和长公主之间的传言,大驸马可是很……老实本分的。”其实若不提周身气质外貌,仅以能力来讲,京城传言中的大驸马说得上是平庸了。

  这样的一个人,竟然还能犯到皇帝的忌讳?

  “大驸马这人……哼!”秦雪歌像是对大驸马有些与众不同的认识,他冷笑一声,“那位可不是个简单人物,若真是如此平庸,又怎么入得了长公主的眼?怕是连面都不能让长公主见到!”

  “这样啊。”季念然似懂非懂地点头,似大驸马这种站队错误问题,无论哪朝哪代,都不可能有好下场。既然知道了缘由,她也就放心下来。毕竟今上只有一个儿子,那就是太子,除非这一支全军覆没,不然秦雪歌断没有这种站错队的危险。

  原本她还惦记着问问长公主及公主府几位郡王郡主的消息,这下索性一并扔到脑后:就算皇上肯给长公主留体面,又由着她庇护自己的孩子,但是生父如此,他们今后也不要再想着什么前程了。就连隐姓埋名远盾出去怕都不成,只有缩在公主府里安安静静的,才能让皇上放心了。

  既然抛去了这些烦心事,季念然就又开心起来,她和秦雪歌交待了一些给各院送礼的事——并不是这些事有多重要,一定要让秦雪歌知道。而是夫妻之间总不能一直说些别人家的事,也要聊聊自己的小家,才能对这个小家有些归属感。

  假期过后,秦雪歌又每天要上差。他现在比起以前是忙了许多,不是要去东宫,就是要去衙门。

  季念然却依旧很闲,她不愿整天无所事事,就又想起文妃布置给京中贵妇的那份“作业”来。

  宫里没有交待时限,但是总不能赌贵人们就此忘记了这件事——就算她们真的忘记了,也怕有些不甘寂寞的人要特意提醒着她们再想起来,到时候问下了若是没弄完,那可就尴尬了。

  这日,季念然正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话本子,流火却突然走了进来,肃然道:“奶奶,老夫人遣人来说,东宫里来人了,问您明日有没有事,说是东宫的季良娣想招您进去说说话呢。”

  “季良娣?”季念然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这不就是她的三姐季慧然嘛。论理,季慧然现在应该正在安心养胎的,怎么突然想起来她了?就算是以前同在娘家做姑娘的时候,两个人都没多说过几句话……

  这些念头在脑海里一闪而过,季念然放下手中的书册,问道:“那人可还在正院?需要我亲自过去吗?”

  流火摆了摆手,“老夫人传话来说,来的不是什么大人物,您只要回句话带过去就是了。”

  季念然顿了一下,才道:“就说我明日一早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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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鞠躬,(づ ̄ 3 ̄)づ



☆、第 80 章


  姐妹两个多年未见, 若说对季慧然再东宫中的生活不好奇, 那也不符合季念然的性子。

  第二日, 季念然早早起来, 拾掇好自己的一身行头, 恰好跟秦雪歌一道出江雪院的门。秦雪歌直接去前院, 她却要先去正院。

  到了正院, 给老夫人请过安,两人又对坐着喝了盏茶——今日不比进宫朝贺, 东宫是会派车来接的,只不过谁都不知道东宫的车什么时候回到, 老夫人也不敢怠慢, 只好撑着精神陪季念然一道等待。

  幸好等待的时间不长, 东宫的车马侍从就到了将军府二门前, 又有身上领了差事的人进来请人, 是一位身着深蓝色衣裳的年轻太监。

  老夫人见过那年轻太监,使眼色示意身边的管事媳妇塞了个小荷包到他手里, 才温和地问:“这位……怎么称呼?”

  “奴婢落师, 是良娣身边的侍监。”落师嗓音奸细,刺得季念然眼皮一跳。

  老夫人却神色不变,又同落师客套了几句, 季念然也趁机知道了些落师的身份:他尚不是季慧然身边最得用的太监,最得用的那位似乎是他师父,名字却不得知了。

  眼看时候不早,落师也不再同老夫人寒暄, 领着季念然上了东宫派来的马车。马车不大,也算不上华贵,甚至比将军府内的马车还要差些。马车又只有一辆,车辕被落师做了,流火就只能和季念然挤在一辆车里,她尽量往角落里缩,让季念然坐得舒服些。

  季念然见她这幅好似被欺负了一般可怜兮兮的样子,“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你也伸伸腿吧,别等下坐得腿麻了。”

  按规矩,流火是不能跟着季念然进去面见贵人的,她在外面等着,不比季念然兴许要跪几次,反而比她还累。只是落师就坐在外面的车辕上,这些话她不敢直说——万一被人听去,以为她对贵人不满可怎么办?到时候就要连累主子了。

  “奴婢这样就好。”她紧张地一笑,抱紧了怀中的包袱。

  季念然见她局促的样子,更觉得好笑。

  东宫就位于皇城之中,皇宫的东面。在先帝的时候,这座很具有象征意义的华丽宫殿一直没有迎来它的主人,以至于比冷宫还冷清。但是今上登基之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翻修东宫,让太子入驻。至此,东宫终于迎来了它的新主人。

  东宫占地很大,季念然从马车上下来,跟着落师绕过前殿,穿过回廊,又到了一座宫殿前。一路上,偶然遇到几名婢女,也都是目不斜视地与他们擦肩而过,并不多问一句。这座宫殿前站着几名衣着打扮相同的婢女,见到他们,几人交换了一个眼色,其中一个走了过来,不动声色地先打量了季念然两眼,“落公公,你这是刚出门办差回来?”她对落师很客气,看起来落师在季慧然殿内地位不低。

  落师微微躬了躬身子,“奉季良娣的命,去将军府接秦家二少奶奶进来说话。先过来给太子妃请安,烦劳姐姐进去通禀一声。”

  听到季念然是秦家的少奶奶,那名婢女客气又矜持地朝季念然露出一笑,又摆着手对落师道:“娘娘刚吩咐我们,不要进去打扰。不如你先带着秦二奶奶去季良娣殿里吧。等娘娘闲了,再去良娣殿里传唤也是一样的。”

  季念然不知道太子妃有什么重要的事要忙以致于不能见她一面,但是看落师的样子,却又像是习以为常。她跟在落师身后,又穿过另一边的回廊,往东宫深处去了。

  “咱们太子妃喜静,前几次贵府老太太和大太太进来到太子妃殿里请安,也多有没有见到人的,二奶奶不必介怀。”落师一边走,一边悄声解释。季念然注意到他的嘴唇都没有怎么动,难为他竟说出这么长的一句话来。

  “贵府的老太太和大太太”指的自然是季家的两辈主母,季念然点点头,太子妃见不见她,若只为她自己,她倒是并不在意。只不过太子妃毕竟是东宫的女主人,无论是看在秦雪歌和太子的关系上,还是季慧然在太子妃手下讨生活的事实上,她都无法简单地忽略掉太子妃对她的态度。

  她心头又添上一桩心事,思量了半晌,直到落师提醒她前面就是季良娣住的偏殿,才收敛了心神,装出一副恭敬又期待的样子。

  这间偏殿也是连着五间的大屋,两名宫女站在外面,见他们走近,忙迎了上来,“这位就是秦家二少奶奶吧?良娣已经在殿内等候您多时了。”

  回到这里,落师似是一下活泼了起来,他四处看了一圈,嬉笑着问:“我师父怎么不在?”

  “喜公公奉良娣之命办事去了,不然哪能让你在这里嬉皮笑脸的。”其中一位笑着骂了一句,又招呼季念然,“二奶奶快进殿去吧,别让良娣等急了。”

  在一边说话的是他们,让季慧然多等着的却变成了自己。季念然强自压抑住想要翻白眼的冲动,勉强一笑,“烦劳诸位带路了。”

  这偏殿内装饰得倒也算得上富丽,季慧然已经走到了东次间门口,亲自迎接妹妹。她头上梳着最显富贵的牡丹髻,插着几支八宝赤金的簪子,鬓角压着两朵翠钿,身上穿的也是上等御供的绸缎。她看起来比以前妩媚了些,面庞也更圆润,不待季念然行礼,就神采飞扬地一把拽住季念然的手,笑得张扬,“四妹,你可算来了,这几日我都要被闷坏了!”

  季念然微不可查地一怔,眼前这位少妇,着实和她记忆中那位温和懂礼的三姐相差甚远,若不是眉眼间依稀可辨的少年时的模样,她都要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呢!

  “三姐这一向可好?”季念然顺势扶住季慧然的手臂,体贴地问。

  “我能有什么不好。”季慧然摆摆手,带季念然走到东次间。观屋内的布置摆设,季念然暗自猜测这间屋子大概就是季慧然日常起居的地方了。两人对坐在炕上,丫鬟——倒还是季念然的熟人,就是跟着季慧然进宫服侍的魏紫,现在似乎已经改名叫魏喜的,上了茶和点心来,季慧然忙着让妹妹喝茶,“这茶还是前儿下面进上来的,原本只有太子和太子妃能喝,这次破例也给我分了些——我是喝不了的,给你尝尝吧。”

  季念然从善如流地呷了口茶水,入口微涩,回味倒是甘甜。她不懂分辨茶水好坏,却也绞尽脑汁地堆砌了几句夸赞的话出来。

  季慧然挥退婢女,见屋门被掩上,才同季念然闲话,“你出嫁之后咱们两个还没有见过,你在秦家过得好不好?”又笑着道:“听说太后生日那日你就在太后宫里?你快给我讲讲,那天她们听说这个消息之后,都是什么表情的?”

  这个要求着实让季念然有些无语,太后生日已经过去一个多月了,现在才让她回忆当日众人脸上的表情,她怎么可能记得住?

  她知道季慧然其实并不关心她在秦家的生活,索性就没有回答第一个问题,“太后娘娘和皇后娘娘听了之后都很高兴。”说实话,她能记得的也就这么多了。

  只得到这么敷衍的回答,季慧然也并不生气,她依旧兴致勃勃,“我就知道,皇后肯定还是看重这一胎的……”她不知想到了什么,微微停顿,轻哼一声,又展颜一笑,“你们都那么早就知道消息了,但是他们偏不肯让我见人,非说要过了头三个月才可以……连祖母和娘都不能常见。也就是前两日才刚见过娘,今儿才把你叫进来。”

  这话说得就更不讲究了,季念然倒并不在意自己就是个退而求其次的填充品——只是原本季慧然在家做姑娘的时候,行事也没有太出格过,怎的几年过去,反而变坏了性子?她不懂宫内规矩,不好说这事是究竟太子妃蓄意刁难季慧然,还是规矩便是如此,只好在一边支应着陪着,一句能落到实处的话都不肯说。

  “能进来陪三姐说话,是我的福气呢。”季念然笑着说道,又看了看季慧然的肚子,有些好奇,“月份还小,倒是看不出来。”

  “是啊。”季慧然把手放在自己的小腹上,笑得张扬又满足,“可算是让我给等来了,又废了好些力气才在那天闹了出来,这下我看就算是那些心思恶毒的想有动作,也要多了些顾及了!”

  季念然感到一阵头痛,这话,许是在暗指太子妃,又或是别人,但是都与季念然无关。以她同季慧然之间的关系而言,季慧然实不该同她说这些。她是喜欢听八卦不假,但是她也从来都不愿意因为听八卦,而犯了什么忌讳。

  更何况……她心念一动,季慧然告诉她这些,也未尝没有别的打算。

  那么季慧然到底想借着她的口,把这个消息透露给谁?

  答案显而易见。季念然借着炕桌的遮掩,伸手轻掐了自己大腿一把,收束起四散的思绪,在心底深吸了一口气,硬扯出一个微笑:“哪儿能呢,三姐你可有太子殿下庇护,谁敢动那个找死的念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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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1 章


  “那是你不知道!”季慧然眉头一立, 急急地道, “这些年, 东宫一个孩子都没有, 难道还能是殿下有什么不足之症不成?还不就是她……去年她的孩子没站住, 之后就跟疯了一样, 丧心病狂……”

  这话说得再明显不过, 就差点这名字说是太子妃容不下人了。季念然仔细体会着季慧然这几句话中隐藏的含义,心下一惊:太子妃掉过一个孩子?她竟然一点消息都不知道!去年的她虽然消息说不上灵通, 但是……

  这么大的事,难道真能瞒得风雨不透, 没有只言片语传到外面去?

  “这事倒不曾听说过。”季念然肃了肃面容, 这个时候就不好再笑了, “还只当姐姐这胎是东宫的第一个孩子。”

  “若能平安生产, 那就是第一个了。”季慧然自得地一笑, “你不知道也不奇怪,这消息原本就没传出皇城——也没人敢传!只是……”她又冷笑一声, “这皇城内没人敢往外传的事多了, 真能瞒住人的又有几件?也就是这种事关皇家威严的事,皇上又真的看重,才能被瞒得这么好了。”

  季念然不懂为什么这件事“事关皇家威严”, 但是她预感到自己不能再问下去了,这事怕是知道的越多,她自己就越危险。她可不想真的冒着生命危险去听八卦,忙着转移了话题, “你说祖母和母亲都进来过来,她们可嘱咐你什么了?你既然这么担心,不如让她们寻几个妥帖人送进来侍候呢。”

  “傻丫头。”季慧然笑着白了妹妹一眼,“你当这东宫这么好进,想进来侍候就能进来侍候?再说,这妥帖人真的进来了,还能不能继续妥帖下去还不好说呢。”

  这话又像是意有所指,季念然都懒得猜了,只听季慧然半真半假地哀叹,“这些事,我也就只能跟你说说了,祖母和母亲年纪大了,我哪敢和她们说这些?反而害得她们跟着担惊受怕,到时候再病了,就是我的罪过了。”

  不敢跟老太太和大太太说,那跟她说又有什么用?季念然在心底冷笑一声,这是真的拿她当傻子呢。

  她抿唇一笑,脸上看不出丝毫异样,“还是三姐孝顺。”但是心里已经打定主意,回去之后定不在秦雪歌面前透露半句,季慧然无论打着什么样的盘算,她回去一句话不说,又能如何?总不能派人跟着她回江雪院,替她跟秦雪歌说吧?

  季慧然像是原本准备要说的话都说完了,又叫季念然吃点心。季念然正犹豫着是不是趁着这个机会告辞回去,还是要留下用一顿饭,外间就传来轻轻的脚步声,魏喜推门走了进来,“良娣,太子妃那边派人过来传话,说太子妃请秦二奶奶过去说话。”

  这个时候,叫季念然过去……

  季慧然瞪了瞪眼睛,像是有些不忿,却又隐忍下来,“她就是见不得我舒服!”她恨恨地小声抱怨了一句,才看向季念然,安慰她道:“你只管放心,有我在,太子妃是不敢难为你的。”姿态做得像是要亲自陪季念然过去走一趟的样子。

  但是这个时候,季念然哪里敢让她陪?忙笑着反过来安抚姐姐,“不过是叫我过去说几句话罢了,她能难为我什么?三姐还是安心在屋里歇着吧。”好说歹说,才打消了季慧然的不满——也许她也并没有真心想要跟去,不过是孕妇情绪波动得厉害,一时脾气冲上来了罢了。

  她又握了握季慧然的手,嘱咐她安心养胎,才由魏喜领着出了偏殿。太子妃派来的人是她身边的大太监,在东宫的太监群里是地位仅此于太子身边大太监的人物,落师在他面前,大气都不敢出一声,只垂着头在一旁服侍。

  见了这幅派头,季念然没来由的就有些紧张,反而是那大太监见到季念然,先客气地笑了两声,“这位就是秦二爷家的夫人了吧?真是郎才女貌,和秦二爷很般配。”

  这话由一个太子妃身边的太监说出来,其实算是逾矩了。季念然压下心头涌起的不快,也客气地笑着,“当不得您一句‘夫人’,您是……”

  “这位是太子妃身边的总管太监,福公公。”落师抬头,抢先回了一句。

  福公公淡笑着扫了落师一眼,眼底的一片漠然中乍然闪过一抹厉色,落师像是被刺了一下一般,打了个小哆嗦,又垂下头,死死地盯着脚尖。

  季念然对眼前两宫下人间的眉眼官司恍若未见,她客气中带着矜持地点点头,“福公公。”

  “太子妃已经在殿内等着您了,您看,咱现在就过去?”福公公的询问中又带着笃定,仿佛只是在通知季念然:咱们现在该过去了。季念然自然不会反驳,她也犯不着得罪太子妃,这是连大太太都不会做的蠢事。

  她微笑着,恭敬地,又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与期待,由福公公引着,又穿过重重回廊,回到了正殿。门口站着的依然是刚刚的几名婢女,这次她们待季念然的态度更为殷勤热情。季念然被引进正殿,太子妃正坐在正座上,她比季慧然大一岁,和季念然的年纪差得更多。待季念然行过礼,她才和气地端详季念然,“真是位美人儿,季太太很有福气。”又笑着让季念然坐到下首的圈椅上。

  这位身份尊贵的少妇看起来很和气,但是季念然又怎么敢不小心应付?她还没想好如何回话,才能又显示出自己的谦逊又不突兀,太子妃已经又开口道:“上次太后生日见了你,都没有能和你好好说几句话,我心里很有些遗憾。后来同殿下说起来,殿下也说让我把你请进来见见。”她唇角一勾,“依你夫君和殿下的关系,咱俩很该多走动走动才是。”

  如果说以前面对长辈或是姐妹妯娌,她懒得回话的时候还能用“害羞的笑”敷衍过去,但是现在在太子妃面前,这招却行不通了。她也不敢一直放太子妃一个人演独角戏,只好惶恐地道:“能为太子办事,是雪歌的福气!臣妇何德何能,能得娘娘如此看重……”

  太子妃偏头看了她一会儿,又勾着嘴角笑了,“好了,我也不耐烦这些客气话。”又指了指一旁小几上的杯子,“你也喝口茶。”

  季念然依言捧起茶杯,放到唇边轻呷了一口——同刚刚在季慧然殿中喝到的一样。正想着太子妃不会也要再介绍一遍这茶叶吧,就听太子妃的声音复又在耳边响起,“这是今年南边进贡的新茶,纯正难得,我还特意分了些给季良娣殿里送去,却听说她一直不肯喝……”她笑吟吟地,好似只是在谈论一只调皮别扭的小宠物。“你刚在她那里,她请你喝的是什么茶?”

  这句话摆明了是在诛季慧然的心,季念然只好佯装听不懂,照实回答,“喝的也是这茶。”又装傻充愣地为季慧然解释,“这茶既然这么难得,我想季良娣怕也舍不得自己喝了,只想着用来待客,显得多几分体面呢。”

  太子妃含笑盯了她一眼,又问了几个问题,季念然打叠起十二万分的小心,好歹一一应付过去,才找了个由头,告辞了。她又过去跟季慧然说了一声,拒绝了留下用午饭的要求,逃似的出了东宫。

  出皇城的时候刚好赶上午饭时间,沿路碰见了好几拨领饭的宫人。回将军府的路上又经过了几条商街,两边传来的饭菜香气直叫季念然向往不已。等回到将军府,她已经有些饿过劲了,强撑着去给老夫人、秦夫人回过话,刚一回江雪院,就忍不住倒在炕上嚷嚷:“有吃的没有?快那些来!”

  也幸好两位长辈见她回来,只问了两句就放她走了,没有多为难她,让她还有叫嚷的力气。授衣上来帮她拆卸钗环,“奶奶稍等等,春喜娘熬了一上午的鸡汤,早就预备着呢,刚已经让人通知她煮云吞和面条了,马上就能吃上。”

  这鸡汤云吞面,原是广式的做法,季念然前世就很爱吃。出嫁后有了条件,就也让春喜娘学着做了。

  她又挣扎着起身换衣裳,待换好后,一碗鲜香四溢的鸡汤云吞面也被端了上来。季念然往小碟里点了些香醋,埋头吃了大半碗,才心满意足地叹了一声,拿帕子拭了拭嘴角。

  “可算是能好好吃口东西了,在东宫里面,猜忌来猜忌去的,我都要觉得我喝的那两杯茶真的被人下药了呢!”她抱怨了一句,见几个丫鬟好像都没有听懂,又不敢开口问,才笑着摆手,“把这些收了,你们也干自己的去吧……我去里间睡会儿。”

  说完,就起身踱到里间,自去躺到床上睡觉不提。

  只是这觉又睡得有些不踏实,翻来覆去不知梦到了什么,蓦地惊醒过来。待要回忆梦中的情形,却又瞬间忘记了。看看外面,正是下午阳光足的时候,她索性起身,也不传丫鬟们进来,自己过去梳了辫子,穿上外袍,到院内散步晒太阳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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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近打算再开一篇纯爱……不知道大家都看不看,哈哈

  鞠躬,么么哒~



☆、第 82 章


  晚上秦雪歌回来, 季念然强忍着不同他说今日在东宫的见闻。最后还是秦雪歌先问起来, 她才说了几句, 也不过是些季慧然在安心养胎之类的话。秦雪歌听了也都是些平常事, 就放到一边不再多问。

  幸好这次见面之后, 季慧然就专心在东宫养胎, 再也没有找过季念然, 时间一长,季念然也忘记了对东宫旧事的好奇。

  进了十月, 杂事更少。也许到底顾忌着自己女儿肚子里的孩子还没有生下来,季家大太太的生日办得并没有过分招摇, 季念然上午过去混了半日, 就借口家中有事, 提前回了将军府, 连晚上的小家宴都没留下吃。十一月底, 天气越发冷了下来,老夫人和秦夫人前后染上了风寒, 祁氏和季念然自然要忙着侍疾, 更是推拒了所有府外的事务。

  说是侍疾,大多数的事也自有专人去做,祁氏还要忙着理家, 季念然还要忙着完成宫里布置的“作业”。秦雪歌办事很妥帖,重阳一过就叫人寻了位善写唱词的老先生来,季念然先与他交待了一番,又修改了两次, 如今已经大致改好了——上辈子,被文妃拿来山寨的这部小说后来还拍成了电影,季念然也被闺蜜拉着进电影院看过,她不过按照电影的套路删改一番,又去掉了些狗血糟粕,就很可以说是一部完成的戏本了。

  听说腊月里宫里会派人往各个勋贵府上收戏本子,她既然已经提前完成了任务,并且笃定自己的成绩不会太差,心底就多了几分底气。

  最近天冷,又下了场雪,京里的大户人家们又开始流行起到城外舍粥,祁氏年底事情太多,就同老夫人商量了,让季念然帮她处理舍粥的事。

  季念然没有理由拒绝,这事又不需要她亲自去上街去舍,她只要说两句话安排好了就行,后面的事自然有管家安排人去做。因此,她就把石斛叫来,叮嘱了她几句舍粥必须要注意的事项,就让石斛和她男人跟管家对接这事了。

  没几天到了腊月,各亲族之间相互送礼,又要打扫屋舍、祭灶交年,转眼间十天一晃而过,已经到了除夕。

  除夕夜定好是在将军府内过,但是一早进宫朝贺出来,将军府内诸人还要聚集到一起,往宗房去祭祖。一番葳蕤过后,已经到了中午,大家在宗房吃过一顿饭,才各自回府。晚上又有家宴,一家老小三辈人凑在一起,也是笑声不断。就连秦雪玲,都敢时不时说几句笑话,长辈们也都很给面子,不曾忽视于她。

  晚上一家人又一起欢欢喜喜地包饺子,幸好季念然虽不爱吃饺子,却很会包——这得益于上辈子老妈的培养,这次表现得也没有丢人。外面还有管家带着小厮丫鬟们在院内放鞭炮烟火,今年秦老将军特别开恩,让府内下人里有头有脸的几家也都聚到正院来,特意收拾出一间厢房,让他们伴着主子家里一同守岁。

  古时虽说没有春节联欢晚会,但是自然也有许多娱乐的选择。季念然新改的那出戏文,不只在年前被呈到宫中,季念然还让石斛找了两位女先儿来,学着说这部书。这是将军府没有自己养小戏子,若是有自家的小戏班子,季念然甚至想排演出来,供大家取乐。

  也幸好,这部书并不涉及太多情爱,因此虽然秦雪玲是还没出嫁的大姑娘,却也能陪坐在秦夫人身旁,听女先儿说书。

  这故事大体讲述的,是一对兄弟找寻记忆的故事。在寻找记忆的途中,他们重新遇到了很多人,想起了很多事。故事算不上有趣,但是放在此时,却显得很新鲜。老夫人和秦夫人都看得津津有味,女仙儿说完后,还意犹未尽地给了三倍赏钱。

  “你们也不容易。”老夫人笑道,“大过年的不能同家人一起,陆郎媳妇,等下除了赏钱,再多赏她们几碟饺子吃。”

  “祖母您就放心吧。”祁氏笑着答应,又让丫鬟引着她二人下去休息。

  不知不觉就到了子时,厨房又煮了饺子呈上来,众人一边互说着吉祥话,一边分吃饺子。秦雪威领着秦雪歌,亲自到院中放过几挂鞭炮,小辈们给长辈拜年行礼,又领了压岁钱,才各自回房安歇。

  一出正院的门,季念然就瞬间困得眼皮都睁不开了。秦雪歌牵起她的手,一边引着她往前走,一边还要低声提醒,“小心,旁边有块石头呢。”

  回到江雪院,季念然胡乱卸了脸上的妆容,拆掉了满头钗环,匆匆换上睡衣就倒到了床上。她这一觉睡得很沉,只觉得才刚刚入睡,就被人推醒。她迷糊地睁开双眼,见推她的人正是秦雪歌,“快起来吧,今天还要进宫朝贺呢。”

  年初一是新年元旦,朝贺仪式自然更加隆重,皇帝及大臣们还另有祭天祈祀等诸多活动,因此,一家人早上也不敢多耽搁,匆忙妆点完成,由秦老将军带着进宫去了。这一忙,就又是大半天的功夫,到了下午,又有宫中太监前来赐下皇帝亲手书写的对联福字,自然全家都要到正院跪地领赏,以示对皇恩的感激。

  幸好初一不用再熬夜,晚上大家又用过家宴,就散回各院,季念然这才有空让授衣捧出早就准备好的赏钱荷包,由她亲自给江雪院中的一众下人发放。她又特意多给了春喜娘几个,说是另外赏给春喜以及她哥嫂的。

  今年不说庄子上的收成,只那刚开张几个月的嫁妆铺子,就给季念然带来了不少收益。她发给下人们的荷包里装的,少说都有五两银子。石斛、还有流火授衣这几个大丫鬟,每人领到的自然更多。她又和众人说好,正月初五之后,可以轮流放假,每人两天,算是给大家的福利了。

  又多拿了钱,又多放了假,这样一来众人哪还有不高兴的?自然更加用心服侍。

  她这天睡得也早,第二天早上醒来就觉得精神好了不少。吃过早饭,她又和秦雪歌套车出门,回娘家拜年去了。

  ***

  今年季家要迎接的回娘家的姑奶奶也只有季念然一个——郡王妃也要在家里招待自己回门的女儿,就算去季家拜年,一般也是正月初三。

  林氏不在——自然也是和季昀带着两个儿女回娘家去了,因此在正房迎接小夫妻的只有老太太、大老爷和大太太,季晗却不知道往哪里去了。

  大家相互行礼拜年之后,大老爷就叫着秦雪歌往前面书房去了,留下季念然同老太太、大太太说话。三人转移到暖阁花厅内,大太太才着意对季念然解释道:“不是你二哥有意怠慢你,而是他一早就去他未来岳丈家拜年去了……昶哥儿也跟他一起去了。那孩子也老大不小的了,总该出门多见见世面。”

  没想到季晗已经说好了人家,季念然也很为二哥高兴,笑着朝两位长辈道喜。大太太自不用说,就连老太太都是一副老有所慰的样子,“晗哥儿这孩子,从小就主要大,前两年非说要等中了举人再说亲,可把我和你母亲愁得够呛——倒不是说觉得他不能高中,晗哥儿的天赋,我是从来都没怀疑过。不过科举这条路,总是有些运气成分在里面,你看就连阁老家的儿孙,尚且不是每个人都能高中。他若是再晚几年,可不就耽搁了!”

  老太太感慨了几句,又高兴起来,“上天保佑他这科中了,亲事说得也好。我常和他说,他哥哥已经有了一儿一女,他也总要尽快赶上才是。”

  季念然微一簇眉,老太太年纪大了似乎渐渐有些糊涂,这话说得就让她很不知道该怎么接下去。她扫了大太太一眼,见大太太一副不以为异的样子,还陪着老太太一道或叹或喜。她索性就学着大太太的样子,也跟着感叹起来。

  既然说到孩子,自然而然大家就聊到了季慧然,大太太脸上的笑意,就比刚刚提到季晗的时候更盛了许多,“腊月里不方便进宫,但我还是特地进去见了你姐姐一面。她这胎很稳,人看着也更富态了些。”她又看着季念然笑,“只是说想找人说话,我想着,等过了正月,你也去看看你姐姐吧。”

  “是,若到时候将军府那边没事,必去陪姐姐说话。”大太太都这样说了,显然季慧然也有这个想法,季念然自然不敢怠慢。季慧然若真能平安诞下东宫的第一个孩子,无论是男是女,她的地位都必然大增。

  这又和寄王的生母不同,季慧然毕竟是名正言顺的太子良娣,要上皇家玉牒的。

  大太太满意地拍了拍季念然的手,亲切的调侃:“你和雪歌这孩子也成亲有大半年了,怎么样,有好消息了没有?”

  季念然不禁有些尴尬。成亲之后,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关心她的肚子问题。将军府里又祁氏在前,长辈们自然不会先来问她,而别人,除了季家人,别人也犯不上问她这个问题。前几次回来,许是大家觉得她成亲时间尚短,许是注意力都在别的事上,并未有人提过。但是这次,显然大太太终于想起了关心庶女来。

  见季念然不答,大太太就自动认为她是有些害羞,又抿唇笑道:“就算现在没有也无妨,毕竟你婆家前面还有位嫡长的大嫂,你现在怀上,她心里不自在,给你找麻烦你也没办法。等你姐姐肚子里的孩子生下来了就好了,你那时再怀,有你姐姐给你撑腰,谅她也不敢找你麻烦!”

  总之,话里话外总是绕不开季慧然肚子里的孩子。

  季念然垂下头,在心底盘算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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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3 章


  过了初五, 拜年的众人才渐渐没有那么忙碌, 晚上临睡前, 季念然也有了足够的时间和精力同秦雪歌多说两句话。

  只是不知为什么, 季念然却莫名觉得秦雪歌的情绪有些低落, “你怎么了啊?”夫妻二人躺在床上, 一人一边, 季念然犹豫了一会儿,终于还是忍不住轻推了秦雪歌一下, “大过年的,怎么我看你还不如腊月里开心?”

  秦雪歌翻了个身, 将双手交叠放在头下枕着, 平躺着看着头顶的幔帐, 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念念, 明儿你早些起来,陪我去给姨娘磕个头好不好?”

  “念念”是秦雪歌给季念然起的小名, 第一次听到这两个字的时候, 季念然只觉得脸烧得通红,但是偏偏心底最柔软的那块地方瞬间就被戳中,此后, 只要秦雪歌用他那低沉的嗓音温柔地唤出这两个字,季念然就觉得自己再也没有什么原则可言。

  只要听到这两个字,再非分的要求她都答应过,更何况是这种正事。“好啊。”季念然爽快地答应下来。秦雪歌的出身并不是秘密, 更何况季念然自己都是庶女,在她看来,这简直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在季家,她也是每年都要特别找一天出来单独去小祠堂里给刘姨娘上香磕头的。

  她奇怪的反而是,为什么这件事秦雪歌还要特地提出来问她。季念然挪了挪身子,凑到秦雪歌身边,“早就该去的,我之前还想着跟你提来着……怎么到现在才给姨娘磕头?”

  “姨娘的牌位……没有被放到祠堂里。”秦雪歌叹息一声,“姨娘身份不够……睡吧,明儿再说。”

  季念然见他兴致确实不高,也就不再多言。她不知道为什么这件事要让秦雪歌犹豫一整天,但是她想她总要尊重秦雪歌的意愿。她翻了身子,面朝另一边,放空思绪,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

  第二天上午请过安,秦雪歌和季念然就没有回江雪院,而是由秦雪歌在前面带路,两个人连丫鬟都不带,就往后院去了。一路上秦雪歌都抿着唇角,季念然都被他感染得莫名紧张起来,不敢多话,老实地跟在他后面。沿着回廊兜兜转转,绕过后花园,走到将军府后角门旁一处空置的院子外。秦雪歌敲了敲门,开门的是一位老妇人。

  “二爷,您来了。”那老妇人像是同秦雪歌及熟悉,这边常年只有些下人仆役经过,但是她看到秦雪歌和季念然,却并不诧异,反而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秦雪歌牵着季念然的手,扯了扯嘴角,“宁婆婆,我过来给姨娘拜年。”

  宁婆婆长相严肃,但是此时却露出一抹慈爱来,“来了就好,快进来吧,东西已经都准备好了,就放在门口。”

  秦雪歌的脸上顿时泛起感激,“多谢您……您去忙吧,我们自己过去就好。”

  宁婆婆点点头,将他们让进院中,关上了院门,并不多看季念然一眼,伸手拿过一边的笤帚,往院角扫地去了。

  秦雪歌和季念然默默地穿过院中甬道,来到堂屋门前。只见门口放着一个木桶,桶内还有一些水,但是已经多半结成了冰。木桶边缘上搭着一块粗布,旁边放着一只小风炉,小风炉上烧着一壶热水。秦雪歌扫了门边的这些东西一眼,先推开了堂屋的门,季念然跟在他身后迈进堂屋。屋内布置的并不复杂,不过一张小条案,上面摆放着一尊红木牌位,看起来也已经有些年头了。

  除这些外,不过两张红木座椅,屋子中央放着两个半旧的蒲团。想来,这就是供奉着秦雪歌生母牌位的“祠堂”了,墙上朴素得连一张音容图都没有。

  “家中长辈的牌位都供奉在宗房的大祠堂里。”秦雪歌看上去有几分失落,“姨娘没资格进祠堂,这里还是祖母和母亲特意为了我布置的……”

  这样来看,秦夫人对秦雪歌是真的在道义上很过得去了。季念然只觉得心中一抽,她不喜欢看到这样的秦雪歌,她见周围没人,大着胆子上前拥住自己的男人,“姨娘会知道你的孝顺的。”

  “也许吧。”秦雪歌沉吟着叹了口气,拍了拍季念然的手臂,“来,咱俩一起打扫一下这里,再给姨娘上柱香。”

  季念然微笑着放开了秦雪歌,看着他走到堂屋外,提起小风炉上的铜壶,将热水加到木桶里,又提着木桶进了屋子。季念然等桶里的冰水差不多化了,亲手拧了抹布,擦拭屋内的条案桌椅牌位。秦雪歌也拿过屋角的笤帚,打扫地上的浮尘。

  其实,这座小院有专人打理,并没有多少灰尘,但是两人还是打扫得很用心。季念然不期然想到了刘姨娘,刘姨娘去得早,在江宁的时候,牌位一直被供奉在小佛堂后面,摆在一排季老太爷身边的老姨娘的牌位后面,她只进去过一次。等再给刘姨娘的牌位磕头的时候,季家已经迁到了京城。

  她不比古人迷信,向来觉得只要心中时刻记得,那些仪式就仅仅只是面子工程而已。但是今天她却觉得,也许这些仪式本身,就是在弥补遗憾。

  其实,刘姨娘的脸在她的脑海中已经很模糊了,更多的时候她能清晰想起的,还是在现代的父母。只可惜,对他们,就连这种简单的仪式她都不能做了。

  打扫过屋宇,两人从小桌上寻了香打着了,插到牌位前的小香炉里。之后又跪在蒲团上,一同给秦雪歌生母的牌位磕头行礼。

  “姨娘姓韩。”秦雪歌轻声为季念然介绍,“我想,她会喜欢你的。”说完,就黯然地盯着牌位,闭口不言。

  季念然有些看不下去,伸手推了推秦雪歌,“你不和姨娘多说两句话?”

  “说话?”秦雪歌一愣,身上的悲伤都被季念然这句话冲散了许多,“说什么?”

  “哎呀!”季念然又推了秦雪歌一把,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自己面冲着韩氏的牌位,喃喃低语起来,“姨娘您好,我是季念然……”这样絮叨了几句,掺了秦雪歌一眼,意思是让他也学着自己的样子,同韩姨娘说一会儿话。

  秦雪歌却失笑地轻轻摇头,起身领着季念然出了屋子。

  不知什么时候,宁婆婆已经站到了门外,见秦雪歌和季念然出来,她微微点头,又看了季念然两眼,才道:“二爷、二奶奶,您们先回去吧,这里有我看着,只管放心就是。”

  “劳烦您了。”秦雪歌浅浅施了一礼,才带着季念然回江雪院去了。

  回到江雪院的时候,正好赶上午饭,丫鬟们端上了滚热的牛肉锅子,季念然的心情又恢复过来,不过顾忌着秦雪歌的心情,也不敢放开了吃。

  秦雪歌看了两眼她那小心翼翼的样子,反而笑了起来,用筷尾敲了一下她的额头,“怎么这副样子?我记得腊月里吃这个的时候,你吃的开心多了。”

  被揭了“吃货”老底,季念然羞愤得红着脸白了秦雪歌一眼,“这不是看你不高兴嘛。”

  秦雪歌吃饭的动作略顿了一下,轻轻笑了两声,又夹了些肉送到季念然碗里,“快吃吧,你吃得多些,长辈们知道了也高兴。”

  睡过午觉起来,夫妻两个都难得的没有什么杂事,对坐在窗前炕上看书。季念然翻了两页,又兴起念头,申脚搡了一下秦雪歌的腿,“你还从来没和我说过你姨娘的事呢,为什么今天才过去拜祭?”

  “今天是姨娘的忌日。”秦雪歌目光一暗,放下了手中的话本。“姨娘身份尴尬,我就总是这个时候去给她上柱香、磕个头。”

  季念然沉默半晌,才扯起嘴角,“其实,我姨娘也是正月里去的,不过在南方,这事说出去忌讳,就说是过了正月才走……”虽说在刘姨娘活着的时候,季念然同她最亲密的举动也不过就是凑到她怀里坐一会儿——时间还不会太长。刘姨娘永远有忙不完的针线活儿,给大老爷的、大太太的、几位嫡少爷嫡小姐的……还有季念然的,虽然她往往最后才能得到一件小小的新衣。但是这时提起来,也未免从心底升起几分怅然。

  她相信刘姨娘不是不关心她,也不是不爱她。但是,也许在刘姨娘看来,这样才是对女儿最好的。在她刚刚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穿越到了这个世界的时候,她也曾想过像前世对待她的妈妈那样对待刘姨娘,母女两个无话不说、无话不谈,亲得像是闺蜜姐妹一般。但是最后,她不得不有些遗憾地承认,她对刘姨娘的感情并不够深厚。

  再后来……再后来她甚至有时会忘记这位善于针线的少妇是她的生母,只当自己是凭空来到这个世界上的,寄身于季府之中。只要平安度过一世,再睁开眼,就会发现自己依然躺在那间十平米的小卧室内。

  直到,她嫁给了眼前这个男人。直到,自己接纳了他……

  秦雪歌微微瞪大了眼睛,很多时候,他都会忘记其实季念然是庶女出身——她实在太过特别,既不像那些人家的嫡女,更不像那些人家的庶女。她身上没有嫡女的张扬,也没有庶女身上常见的畏缩或是算计。

  “那咱俩可算是同病相怜了……”秦雪歌接了一句,却终究无以为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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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4 章


  这个话题总是有些沉重, 在正月里提起, 也显得不大吉利,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还是秦雪歌先开口岔开话题, “念念, 我听说今年花灯节要在城东大办灯市, 还有许多从异域来的耍百戏的,热闹得很……你有没有去过灯市?不如我带你去看看。”

  言下之意, 就是打算带季念然去看了。

  想到能出去玩,季念然心底的那一点遗憾和怅然很快就被喜悦代替——毕竟刘姨娘已经去世将近十年了, 再深的遗憾, 也早已经被时光冲淡。她拍着手连声叫好, “若是能去看灯那可太好了, 我还没见过集市上耍百戏的呢!”

  季念然在季家的时候很少有机会出门, 去集市上玩更是不可能被允许的事,就是有限的几次看人耍百戏, 也多是府里开宴的时候请来的小班, 表演的也多是些难度不高的戏法。她早听说世间有一批大的班子,就好似马戏团一般,在各地随走随演, 偶尔也去一些举办活动的地方凑热闹。这些大的班子,往往极负盛名,班中之人多身怀绝技,表演的也多是些新鲜花样, 比那些时常被勋贵人家请去的小班子的表演精彩得多。

  “你若愿意去,明儿我就去和祖父、祖母说。”秦雪歌笑着许诺。

  第二天早上去正院请安的时候,果然开口,“孙儿听说今年城东的灯市,比往年都要更热闹些,想带季氏过去看看……”

  “二弟是听谁说的?”秦雪威好奇地问了一句,“我倒是也听军营里的同僚说起过,据说连西域的百戏团都来了,我还想着,要不要带你大嫂过去逛逛。”祁氏用帕子遮着嘴角,笑得一脸甜蜜。

  “你们这兄弟俩!”老夫人伸手指着两个孙儿笑骂,“兄弟两个别是约好的吧,我若不答应,不是同时得了你们两个的怪罪!”

  秦家两兄弟忙起身作揖,“祖母言重了。”

  “好了,你们若愿意去就去吧。”老夫人扫了秦夫人一眼,见秦夫人并没有露出不同意的神色,才无奈地松了口,“知道你们想带媳妇出门松散一天,这大节下的,我就不做那‘老法海’了。你们只管去,闹到多晚也无妨,我让厨房给你们准备夜宵。”

  这就体现出长辈的开明与体贴了。秦雪威和秦雪歌都忙不迭地奉承祖母,祁氏和季念然也在一边笑着帮腔。秦雪玲抬头看了几位兄嫂一眼,像是有些羡慕的样子,却在秦夫人扫了她一眼后,垂下了头。

  ***

  正月十五那天吃过午饭,季念然连午觉都不愿意睡了,拉着几个丫鬟想晚上出门的装扮。

  “晚上天冷呢。”秦雪歌歪在炕上,搭腔道:“你不是新做了件狐皮斗篷?还没有穿过,不如就穿那件去。”

  季念然听了,忙让丫鬟把斗篷找出来,还有配套的兜帽、暖手筒等。这套冬天的行头是今年新做的,季念然是出嫁第一年的新媳妇,因此外面用的缎面全是一水的大红绫绸,里面附着狐狸毛,又软和又挡风。季念然第一眼见到这套衣裳就喜欢得紧,连新年朝贺都舍不得穿在身上,只想着等以后有什么特别的活动赶上天气冷的时候,再穿出去。这些秦雪歌也都是知道的。

  此时听他提起这件斗篷,她豁然开朗:这元宵节,可不就是那“特别的活动”嘛,穿这身喜气的衣裳再合适不过。

  秦雪歌和秦雪威约好,到时候两家一道出门,到了城东再分开玩赏。黄昏时分,见外面天色不像晚上要下雪的样子,两人才放心出门。江雪院里自然也挂了些花灯,有些是宫里赏下来的,也有些是各家亲戚朋友送的。季念然吩咐丫鬟挑选一些精致有趣的挂到回廊下,只可惜还没到点灯时分,效果只能晚上回来再看了。

  两家人在二门处汇合,都只带了少许从仆,男人骑马,女眷则坐一辆小车,往城东去了。

  妯娌两个少见地坐在一辆车内,祁氏还热络地挽着季念然的手臂,“可是拖了弟妹的福啦,不然我都不知道夫君要带我出门赏灯呢!”

  祁氏和季念然最近的关系缓和了不少,但是大体却只能用“井水不犯河水”来形容,除去那次宗房老太爷的生日,两人还从未如此亲密过。而那次的亲密,终究是有几分表演的意思在里面。但是此时,这车内只有她们二人,两个丫鬟坐在车辕上,可是表演关系亲密给谁看呢?

  只是既然祁氏已经先做了初一,季念然不好不跟着做十五,也只能摆出样子来,笑着调侃,“大哥那么疼嫂子,怕是要瞒着给你个惊喜呢!”又故作遗憾地摇头,“可惜被人先说了出来,心里还不知道怎么怨我们呢!”

  祁氏红着脸轻啐了一声,又嗔道:“他那个人,整日就知道军务,哪懂什么惊喜。”只是脸上的神情,终究还是暴露了她心底的欢喜。季念然观察她脸上神色,又回味了一下她往常的做派,也不禁在心底感叹,若是老天爷能早些给祁氏一个孩子,怕是她和其实之间的关系会缓和不少。

  她看得出来,祁氏并不是那般小气的女人。不过是给自己压力太多,患得患失起来,行事有些失了方寸罢了。

  两人闲话了一会儿,听着外面的声音,似乎已经走到了热闹的街道之中,就不再说话。有祁氏坐在一旁,季念然也不好意思往车外窥探,强耐着性子坐了一会儿,只觉得外面行人摊贩越来越多。又行了约有一盏茶的功夫,马车才停了下来,丫鬟们跳下车辕,掀开帘子,请两位少奶奶下车。

  外面天冷,祁氏和季念然都戴了兜帽。脸上蒙着面纱。待被扶下车来,秦雪威和秦雪歌也都已经下马,由一小厮统一牵着,候在一旁。

  两兄弟商量了几句,吩咐车夫和牵马的小厮在附近的某个巷子里等待,又说好二更后在马车处汇合,一道回府,才各自带着女眷下人分开而行。两拨人刚一分开,季念然就不顾身后还跟着丫鬟小厮,挽住了秦雪歌的手臂。

  “街上人多呢……”见秦雪歌微微侧目,季念然也有些害羞,她小声分辩。秦雪歌微微一笑,就由她去了。

  天色虽还未暗,街上却早已布置起来,不只灯棚,还有些买小吃的、耍杂耍的、更有其他零零碎碎的摊贩,自然各有其招揽生意的手段。街上人也不少,个个都是节日里的喜庆装扮,还有些总角孩童在巷口追跑打闹,季念然看着这些画面,嘴角不自觉地就勾起了一抹笑。

  她想到在现代,小时候过年会和爸妈一起出门逛街,她骑在爸爸的脖子上,牵着妈妈的手。虽然,无论是周围人们的穿着打扮,还是街道两旁的建筑景象,都截然不同。但是季念然就是莫名地觉得,很有些共通的地方。

  这几条街巷全被布置成灯市,西域来的百戏团就在一处宽阔的转角,现下还不是最热闹的时候,在表演的人也不多,但是却被里三层外三层地围着。季念然踮起脚尖,也只能看到那个只用脚尖站在钢索上的小姑娘。

  天气寒冷,但是小姑娘身上穿的衣裳却很单薄。

  “这里怕是不容易挤进去。”秦雪歌见季念然就要往人群里挤,忙一把抓住她的手臂,“走,我带你去寻个视野好的地方。”

  季念然这才停下脚步,跟在秦雪歌身后又挤出人群——只这片刻,他们身后就有聚集起不少看热闹的百姓。

  几人费力地走出人群,饶是有小厮护着,还是显出了一些狼狈。秦雪歌站在街上四处张望了一下,领着季念然往西北方向的一间茶楼走去。

  这种时候,茶楼里人自然也是不少,一层早就已经坐满了人,还有些人正站在门口等待。他们刚一踏入楼内,茶楼的小二就一脸歉意地迎了上来,“几位客官不好意思,咱们茶楼已经坐满了。”

  秦雪歌抬头看了楼上一眼,“二、三楼的雅座……”

  “也已经满员了。”店小二点头哈腰地道歉,说是无论如何都匀不出一处座位了。他们人多,不比那些一、两个人的,多等等总能等到有人离开。

  秦雪歌有些无奈,他扭头看了季念然一眼,见季念然脸上虽然不见失落,但是注意力又早被外面的百戏给吸引过去了,只得从怀中掏出某样东西,偷偷塞到小二手里,“拿去给你家老板看一眼。”

  小二攥了攥手中的东西,感觉重量不似银子,他不知是什么东西,也不敢偷看,只好赔笑着转身寻茶楼老板去了。

  季念然虽然注意力大多都放在了街上,但是这边的对话也听得一清二楚,她拽了拽秦雪歌的衣袖,“这家茶楼我看确实人已经满了,你给他塞银子他也不能把别的客人赶走,不如咱出去找别的位置看看?”

  小妻子这般善解人意,秦雪歌心下大感安慰,这些年京里不知多少人家倒在了家中女眷仗着男人的势力不知收敛作威作福上,看起来,起码他是不用担心这点了。不过,显然自己的小妻子还不够了解他的本事。

  秦雪歌勾起唇角神秘地一笑,“你放心,总能让你舒服地观赏到百戏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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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5 章


  话音未落, 就见一位穿着棉袍的中年男子满面春风地迎了上来, 一边把他们往楼上请, 一面道:“秦公子!太子殿下有些时日不来光顾我这小店了, 怎么今天没一起出来?”

  原本茶楼老板引着他们往楼上走的时候, 周围还在等待的客人们就纷纷侧目, 甚至有些人已经很是不满, 就要就要叫嚣吵闹起来,之后一听老板提到“太子殿下”四字, 才又安静下来。

  眼前这位若是太子身边的近臣,就算不满于老板的另眼相待, 却也只能选择忍耐下来。

  季念然却有些奇怪, 如果太子真的喜欢来这家茶楼, 老板这么轻易的就在大庭广众之下脱口而出, 难道没有犯了忌讳?

  她掺了秦雪歌一眼, 见秦雪歌脸上并无异色,才跟着上楼。老板直引着他们来到三楼中央临街的一间雅间门前, 推开门, 里面空无一人。老板伸手做出请进的姿势,将秦雪歌和季念然让了进去。秦雪歌让季念然挑选一处视野最佳的位置坐下,转身和茶楼老板对了个眼色, 茶楼老板欠了欠身子,转身离开。

  秦雪歌泰然自若地坐到季念然对面,给随侍在侧的流火和纯钧使了个眼色,两人会意地出门。

  季念然看了看窗外的街道, 这个位置确实可以把街角处的百戏表演收入眼中,但是她暂时也没有了看百戏的心思。“太子殿下经常来这家茶楼?”季念然奇怪地问了一句,“就这样当着茶楼里的客人们说出来,岂不是敌人也都知道了?”

  要知道,太子虽是当今皇上唯一的子嗣,但是对于皇位,他却并不是没有竞争对手的。不说别人,寄王一脉就不会眼睁睁看着这皇位顺利地传承下去——就算之前已经熄了争权夺位的心思,在去年京里那一系列动作之后,怕是也要被逼得不能不争了。

  就算寄王世子折了——太子是皇上唯一的儿子,但是寄王世子却不是寄王唯一的儿子!

  秦雪歌微微一笑,半遮半掩地道:“太子以前来不来这家茶楼我可不知道,但是今天之后,他就喜欢来了。”

  “你——”季念然有些无语,她瞬间就明白过来,秦雪歌这应该是在使诈。而茶楼老板之所以会配合他——他诈的不是茶楼老板,而是……敌人?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是该劝还是该骂,只好赌气似的看向窗外。街角处,那位行走在钢索之上的少女已经走到了索绳中央的位置,她脚尖一点,轻轻跳向半空,翻了个跟斗,又稳稳地落到了钢索上。四周围观的百姓们轰然叫好,喧闹声甚至传到了茶楼之内,季念然却突然觉得,也许他们都正行走在这条钢索上。

  敲门声响起,门口传来流火的声音:“二爷、二奶奶,小二来了。”

  “让他进来。”秦雪歌朗声道。

  雅间的门被推开,刚刚那位店小二手里捧着水牌走了进来,他脸上的笑容更加殷勤,“两位客官请看,这上面都是咱家的招牌茶点。”

  秦雪歌脸上含笑,接过水牌递到季念然面前,店小二垂着头,目光并不乱瞟,但是季念然知道,他正等待着自己的吩咐。

  当着外人的面,季念然不好任性不给秦雪歌面子,只好接过水牌翻开,装模作样地问:“你家那些茶和点心最有名?”

  “回女客官。”小二热情地道:“咱家请的是来自岭南的大厨,善做广式点心。茶的话今天有上等的霍山黄芽,还有庐山云雾、信阳毛尖、君山银针,都是好茶。”

  季念然不大懂茶,让秦雪歌随便点一种,秦雪歌就让上了信阳毛尖。小二道了声“好嘞”,又继续垂手等待季念然拣选点心。

  比起茶水来,季念然显然对点心更感兴趣。她回想了一下在现代比较爱吃的几种,对照水牌,点了几样,又问小二,“我曾听人说岭南那边有一道烧麦,馅料是用糯米混合猪油调制而成,你家楼里可有这个?”

  小二支着头想了一下,“应是有的,等下我去问问我家大厨。”

  “那就劳烦你去问一声了。”季念然又见这家不只有糕点,还有些清淡菜肴,甚至几样汤面供食客选择,索性多点了几样,打算就连晚饭都一起打发了。

  点完这些,季念然心里的不自在也消得差不多了,街上表演百戏的已经换了人,这是个大项目,一人额头上顶着一根长竿,竿上转着圆盘,脚下还另有几个圆盘,那人一边转着圆盘,一边绕地行走,甚是热闹。周围百姓也都在大声叫好,季念然的注意力不知不觉就被吸引了过去。

  不一时,小二又端了茶水点心上来,季念然吃得满意,就又和秦雪歌谈笑自如起来。她这气来得快,去得也快,再加上不好直接说明缘由——真说她为着秦雪歌给太子办差生气,那她就是不知好歹了。秦雪歌如此得太子看重,就连这种迷惑对手的事都由他亲自来安排,怎么看,她都应该与有荣焉才对。

  但是,她就是开心不起来。这件差事有几分危险不说,还挑的是这个时候——那他到底本意是带她出来玩顺便办差的呢,还是带她出来玩只是掩护其实是为了办差事?

  就是这种斤斤计较的小心思,又怎么让秦雪歌知道?连季念然自己想明白之后都有些羞于启齿。可是,她就是无法不在意。

  秦雪歌像是根本没看出她情绪有些不对一般,指了指长街的另一边,“我听人说等下那边会有人舞狮,是特别从南边过来的,和咱们这边舞的不大一样呢。”

  舞狮表演从初更开始,街两边挂着的花灯也被齐齐点亮,借着灯影,两大两小共四只狮子顽皮地在街上跳舞。舞了一会儿,又有人扔了一只彩球到其中一只狮子头上,两只大狮子竟玩起彩球来。

  街上锣鼓声响动,又有善于演奏乐器的伶人在旁助兴,这样的热闹,确实只有在市井中才能见到了。

  季念然吃了几样点心填饱了肚子——这家茶楼的厨子手艺确实可圈可点,尤其那样糯米烧麦做得很合季念然胃口。吃饱喝足,季念然又惦记着街上的花灯,就祈求地看着秦雪歌,“咱们下去看花灯吧,一直坐在茶楼里,和在家里也没什么区别了。”

  秦雪歌自然也由得她,原本过来就是顺路的事——之前他们早就商定好了计策,却不是在今日完成,这也算是阴差阳错、顺势而为了。完成了差事,又填饱了肚子,自然没有了继续留在这家茶楼的道理。

  几人鱼贯下楼,纯钧付了银子,又护卫在主人身旁。附近几条街巷内都挂满了花灯,各式各样,季念然怕被人群挤散,紧紧挽住秦雪歌的手臂。但是街上游人实在太多,最后秦雪歌索性牵住她的手,纯钧跟在季念然另一边,另有两名小厮护着流火跟在后面。

  他们随着人流,走到安湖边上,河中也漂浮着些隐含吉祥寓意的大型花灯,或莲花型、或龙凤型、或孔雀型,更有做成亭台楼阁、民俗人物式样的。但是像现代常见的二龙戏珠等样子却是没有。

  慢慢步过月牙桥,又进入一条宛如庙会一般的市集,街边除去花灯外,还有些摆了摆了投壶、射箭等游戏的摊子,当然更少不了那些猜灯谜的。

  季念然挨家看过,又同秦雪歌合力猜出了几只灯谜,换了两个花灯——制作得倒不一定精巧,却难得的是游戏的过程,以及猜出灯谜时巨大的满足感和成就感。季念然手中亲提了一个,又递了一个给身后的流火提着,才欢欢喜喜地继续往前去了。

  这一逛,就逛到了将近三更,一行人才又慢慢往回行。等回到将军府的马车旁,秦雪威和祁氏也带着人将将回来,手上自然也提着不少战利品。季念然和祁氏相视一笑,都觉得同对方亲近了不少。

  大家上车上马,又过了将近半个时辰,才回到将军府。两家人一道行了一段,才相互道别,各自回了自家的院子。

  这一天就算再兴奋,为睡午觉,再逛了将近一整个晚上,季念然也已经有些困了。她揉着眼睛,牵着秦雪歌的袖子,任由他领着自己往院子里走去。

  一路沿着回廊走到堂屋门口,季念然一进屋,却见石斛和授衣正坐在两个小杌子上,在堂屋里说话。见秦雪歌和季念然进来,两人都慌忙站起身来。

  “今天得了彩头呢!”季念然把手里的花灯递到授衣手里,又转头看着石斛,奇怪道:“都这么晚了,你怎么还没回家去?”

  秦雪歌见她们主仆有话要说,就笑着进了进了东次间,脱下外袍,又踱着步子往净房去了。季念然神色温柔地目送他走远,才回头看向两个丫鬟,眼中隐隐透露出催促的意思。

  “奶奶。”石斛声音肃然,季念然这才发现,两个丫鬟脸上的神色都不大好看,她不禁吓了一跳,“怎么,出什么事了?”

  石斛和授衣对视一眼,才吞吞吐吐地道:“奶奶,胡……表姑奶奶来了。”

  “什么?”季念然呆了一呆,半晌都没反应过来,“你们刚说,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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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6 章


  两个丫鬟细细解释了一阵, 季念然才明白过来, 她坐在西次间书房的圈椅上, 让两个丫鬟也搬来绣墩坐下, “你们说, 胡家表姐找我来了?”这事着实匪夷所思, 她同胡馨月之间不过点头之交, 更何况,有季家在, 胡馨月就算进京探亲,也应该直接到季府去, 无论如何不该来找她。

  石斛点了点头, “奶奶知道, 今儿我只当值到酉时正刻, 到时辰就回家了。没想到刚刚回家, 春喜嫂子就找了过来,说她下午回来的时候, 见有两位穿着落魄的女子正蹲坐在我家院门口的石墩上, 她一时好奇问了两句,那两人说是过来找奶奶的陪房的。”

  她吞咽了一口唾沫,“春喜嫂子听了也拿不定主意, 但是那条巷子里来往的人也多,都是这府里有头有脸的人家呢!她不敢把人扔在那儿,就请回了自己家里。没想到春喜隔着窗户看见,倒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季念然还是有些迷糊, 但是这里的事她却是听懂了的,“春喜在季家当差的时候应该见过胡家表姐两次吧?认出来也不……”她还没说完,就见石斛摇了摇头。

  “春喜认出来的不是表姑奶奶,而是表姑奶奶身边的那个丫鬟。”

  “丫鬟?”季念然又愣了一下,如果说她对胡馨月还有些记忆的话,对她身边的丫鬟的印象就说不上很深刻了。她只记得胡馨月在季家的时候身边似乎有两名丫鬟,还有一个存在感更低的奶娘。“哪个丫鬟?”她问。

  石斛当初还在季念然屋里当差,又时常过去老太太屋里走动,对于胡馨月身边的丫鬟总是比季念然要熟悉些,“是表姑奶奶来咱家时,太□□排过去伺候表姑奶奶的三等丫鬟,名叫巧雁的,您可还记得?”

  见季念然依旧一脸迷茫,授衣又开口提醒,“就是表姑娘常支使着往大少爷书房送东西的那个,您还特意让流火留意过她的行踪来着。”

  “哦,她啊。”季念然这才恍然,不过她能记起的也只有一个名字罢了。她想了想,又奇道:“我记得表姐身边不是还有个她从家里带来的丫鬟?好像叫什么……”

  “灵雨。”

  “对!就是灵雨!”季念然这时才有些回忆起来了,“我记得那灵雨才是表姐贴身伺候的丫鬟啊,怎么只带了巧雁?”她说着才反应出不对了,“你说只有她和一个丫鬟,还坐在你家院子门口?”

  石斛有些无奈地点头,她也知道这个场景描述出来有些诡异,再加上自家主子怕是早就困了,一时脑子转不过来。若是有的选择,她也不会大晚上的过来打扰主子休息,但是她是实在拿不定主意了。想到胡馨月和巧雁言语里透露出来的那些信息,她忍不头疼地道:“奶奶,表姑奶奶这次来……怕是她夫家那边还不知道呢。”

  “什么?”季念然霎时瞪圆了眼睛,原本的困意不翼而飞,“这……你说她是偷跑出来的?”那这可就是大事了。

  “春喜嫂子私下跟我说,她看到表姑奶奶和巧雁的时候,两人脸都被冻红了,身上也脏得很,衣服还破了洞。身上头上首饰一件没有,不知道是没带出来,还是……”

  这个“还是”的可能性就有很多了,是藏起来不敢外露?在路上用完了?亦或是更可怕的……被人抢去了?这些都不是没有可能。

  季念然顿时意识到这件事的严重性,她一时也拿不出个准主意来,“你看到她们人了没有?没受什么伤吧?”

  “脸上看着没有伤。”石斛忙道。这句话稍微让季念然安心了一些,她不知道胡馨月为什么不去季家要来找她,但是如果她身上真发生了什么不太好明说的事,她就算想帮忙那也无能为力了。

  “没伤就好……没伤就好!”她低声呢喃,隔着堂屋的东边套间内传来隐约的响动,秦雪歌应该是已经收拾完毕,准备睡觉了吧。季念然看了眼窗外的天色,书房内没有自鸣钟,但是她知道,怕是已经三更天了。“胡家表姐现在被安置在哪里了?”她定了定神,才开口问道。

  “安排她们住在了春喜的屋子里……小妮子还有些不高兴呢,不过也没别的办法了,临时根本收拾不出间妥当的屋子来。”石斛和春喜家的院子都不算大,石斛家里是小夫妻带着孩子,不比春喜家里到底有个小姑子在,总能避避嫌疑。

  季念然在心下合计了一会儿,也想不出更妥善的安置方法了,才道:“你安排得很好,等回去你和春喜家知会一声,就说我的注意,托她家先照顾一阵……银子就从我这里出,不会亏待了你们的。”她又转头看向授衣,自从石斛预备出嫁起,她屋里的银子钱就一直授衣管着,“你等下支二十两银子给石斛,没的让春喜家里倒贴钱的道理。”

  授衣清脆地答应一声,“诶,我这就去取银子誊小账。”

  这银子是季念然点名说给春喜哥嫂的,石斛自然没有帮着人家往外推拒的道理,她此时更关心的,还是胡馨月和巧雁的安置问题。听主子的意思,倒像是暂时就让胡馨月在春喜家里住着似的。

  季念然思忖半晌,又吩咐石斛,“劳烦你们先照看她们两天……”她微一犹豫,有做下了决定,“石斛,这两天你就先不要进来当差了,和春喜嫂子轮班,把这主仆两个给我看好了,若是方便,就多探些口风……她俩没说是因为什么跑出来的?”

  “没有。”石斛偏着头回忆了一下,摇头,“只说要见您,就连她夫家不知道的事,还是我和春喜嫂子两个猜出来的。”

  季念然咬着牙倒吸了一口气,“就先这样吧,你回去先看她两天,就说我这边有事要忙。”这话倒也不是敷衍,正月十六到十八三天,是秦家定好办春宴的日子,不只宗房几家,就连其他各房族人,只要在京城的,都全部聚集起来。另有些各家的亲戚朋友之类,也要招待,因此她之后的几天确实并不得闲。

  “您就放心吧!”石斛一口保证,“这几天我一定帮您看好了她们主仆两个,不让她们四处乱跑乱说话。”

  “那我就放心了。”季念然抬手掩下一个小哈欠,就要起身。两个丫鬟连忙站起来,季念然挥了挥手,“授衣先去拿银子吧,让绣蔓她们进来帮我拆头发就好了……石斛也先回去吧。”说完又想起从灯市上拿回的花灯,“也那只花灯回去给你家孩子玩吧。”

  “诶。”石斛答应一声,和授衣一起把季念然拥到东次间里,才退下。不一会儿绣蔓和柔桑联袂进来,一人去打水,另一人负责帮季念然拆头发。

  待到季念然拆了头发换过睡袍洗好脸,夜已经深了。秦雪歌倒是还没睡,正倚在床头,半眯着眼睛呆愣着出神。见季念然散着头发走过来,他正准备开口,却先打了一个哈欠。看得出来,若不是为了等她,他早就已经睡了。

  “都怪我!”季念然心下升起一股歉意,她连忙吹熄了屋内的蜡烛,只留屋角一盏,转身上床放下帐子,“下次再也不耽搁到这么晚了。”

  秦雪歌一把捞住妻子的腰,将她搂在怀里,困倦地问:“出什么事儿?”

  季念然张了张嘴,犹豫着不知道该怎么说,“有个娘家亲戚来了,说要见我……莫名其妙的。”又轻推了丈夫一下,“都这么困了,就先睡吧。”

  “好,若有需要我的地方,直接开口就是。”秦雪歌紧了紧搂着她腰的胳膊,又在季念然额头上轻吻了一下,才放她爬回自己睡觉的位置上。

  夫妻二人相对而卧,不过片刻,季念然就听到了旁边传来了的均匀绵长的呼吸声,丈夫已经睡熟了。她轻轻翻了个身,脑海中却翻腾不断地在想胡馨月的事。难道,她真的是从夫家私逃出来的?专门过来找自己又是为了什么呢?

  ***

  正月十六到十八连续三日,季念然都陪在两重长辈身边忙春宴的事,虽说在忙碌之余偶尔也会想到胡馨月的事,但是往往很快被别的应酬引开了注意力。

  等十八日中午大家在宗房府里用过饭,看过堂会,这三天春宴终于收官。季念然先伺候太婆婆、婆婆回来,又和祁氏一同例行嘱咐了家里的婆子丫鬟用心服侍,才回到自己房里,抽出空来思考胡馨月的事。

  她叫来流火,“你让人到扁担胡同里把石斛叫来,小心些,别惊动了人。”

  流火虽然那日没有听到第一手的消息,但是这么几天功夫也足够她知道这些事的了,她会意地点头,“您就交给我,一定不让表姑奶奶察觉到。”

  “嗯。”把流火打发下去,季念然看着窗外,指尖无意识地轻点着桌面。她这时才想到,要不要派人去南方打听打听呢……

  这念头在她脑中一转而过,就又被她自己给否决了。她手上可用的人手并不多,为了这点事找秦雪歌借人,也未免有些小题大做——她连胡馨月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都还没搞清楚呢,不如……

  季念然慢慢倚到身后的迎枕上,在心底盘算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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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7 章


  流火带着石斛走进东次间的时候, 季念然正坐在炕上自己剥橘子吃。她指了指炕前的小杌子, 示意石斛坐下说话。流火试了试炕桌上的茶水, 新添了杯茶放到季念然面前, 又拿起一只新杯子, 倒上茶递到石斛手上, 就要转身避出屋去。

  季念然却朝她摆手, “你也一起听听,再让小丫鬟把授衣叫进来。”这还是她以前住在东厢房时身边的老班底, 四人坐在一起八卦开会商量主意的时候,已经很久没有过了。她剥好橘子皮, 分了半个给丫鬟, 又自己掰了一瓣放入嘴里, “唔, 这橘子听说是湘郡那边进贡上来的, 就是比往常自家庄子上收的好吃。”

  若是让外人见了,怕是会以为季念然已经胸有成竹, 但是几个丫鬟却都知道, 自家主子就是在最心烦的时候,才格外喜欢吃零嘴。

  一时授衣进来,季念然才问石斛, “这两天,你瞧着胡家表姐那边,可还安分?”

  石斛想了想,“倒是不吵着出门, 只是每天都要问您什么时候才能有空见她。”

  “嗯。”季念然点头,“看起来真的是有事了……”她喝了口水润了润嗓子,又问:“她到底找我有什么事……可曾露了口风出来?”

  “没有。”石斛无奈地摇头,“除了第一天外,表姑奶奶就不怎么跟我们搭话了,偏偏巧雁那丫头也跟转了性子似的,嘴紧得很。”经过几天的回忆,巧雁以前的样子众人也多少想起来了一些影子,她可跟性格沉稳这几个字沾不上边,一点事情都恨不得嚷的全府里的人都知道。季念然想着让石斛先探探她们的来意,主要也是把希望放在了巧雁这里。

  没想到,她却能忍住不说。

  这样一来,她就有些被动了。但是已经晾了胡馨月三天,若是她此次真为了正事而来,日后怪罪起来,或是传到谁的耳朵里,外人议论起来,季念然身上总跑不了一条名为“怠慢”的过错。

  她垂下头思忖了一会儿,才有了主意,“既然这样,你明日就带她进来吧……只是别走大门。”又想了一下,“她们主仆有没有合身的衣裳?就算对外说是上门的远房亲戚,也别穿着补丁衣裳进门啊。”

  石斛忙道:“我和春喜嫂子这两天赶着改出来两件袍子,巧雁身量和春喜差不多,穿春喜的旧衣裳就好了……只是表姑奶奶的斗篷却没有办法了,我们家里哪有合适的绸子呢。现在正月里,布庄都没有开门,买都没地方买去。”

  按说正月里不动针线,石斛和春喜嫂子顶着俗例和忌讳给胡馨月改衣裳,本来就是看在季念然的面子,石斛这抱怨的也是实情。季念然自己的衣裳都太过华贵,也不是她就舍不得一件斗篷了,而是这衣裳不过冬天穿两、三个月,她不常出门,家常轮换着穿的斗篷也就三、四件,都是将军府里下人们看熟了的,唯一一件之前没穿过的,还在元宵节那天穿了出去……其他小丫鬟们,得件新衣裳本就不易,斗篷又是不易得的,让谁拿出新的来,季念然都有些不忍心。

  “她自己的那件已经不能穿了?”季念然有些头疼地问道。

  “如果是里衬破了还好,但是外面也破了几个大口子,我和春喜嫂子研究过了,都说只能上补丁……”石斛说着也觉得有些唏嘘。当年胡馨月刚被接到季家的时候,胡家虽然比不上季家,却好歹也是当地旺族,胡馨月身上的衣裳针脚也都很整齐密实。

  她一直没同季念然讲,胡馨月这次穿来的那件破了口的斗篷,自己已经认了出来,就是当年季家把胡馨月送回南边的时候,季家新给她做的几件衣裳中的一件。石斛还依稀记得当初老太太的话,这几件衣裳就全当是季家为表小姐添妆了。

  如果她没有记错的话,这件斗篷里的棉花,还是季家那位去年悄无声息病逝了的老姨奶奶亲手絮的。

  这件事,因为当时情况特殊,几位姑娘屋里怕是都没有听到什么风声,但是却瞒不过她们这些人。石斛又犹豫着开口,“不如就说是南边庄子上来的管事娘子?”

  季念然却不同意,“若她只进来说几句话就走了,这么说当然无妨。但是现在咱们谁都料不到后面的事儿,若是他日闹起来,说我把自己的娘家表姐当做管事媳妇,这话说出去多不好听?”

  特别是现在她跟祁氏之间的关系,多少有几分微妙。再加上秦雪玲这个小灵精,甚至还有在外面对府内虎视眈眈,不知什么时候就要作怪的十三太太——不说别的,就这次春宴上,她还找着两个机会怪里怪气地算了季念然几句,搞得季念然气闷又有些莫名其妙,只好在心底劝自己不要跟小人计较。

  最后,还是授衣从自己箱子里找出件没上过身的斗篷来,交给石斛给解了这个难题。

  “等明年,一定多还你一件。”季念然一脸感激地承诺。

  “奶奶这话说的。”授衣反倒故意做出不高兴的样子来嗔她,“我伺候奶奶这么多年,还能舍不得这一件衣裳。”

  “知道你不是那小气的!”季念然眨眨眼,趁着暂时中结了一件烦心事的时候,调侃起两个贴身大丫鬟来,“你们两个放心,你们两个的事已经有人跟我提了,到时候委屈不了你们!”

  不期然地听到自己的终身大事,两个丫鬟脸上都是一红。石斛却多少听到过些风声,趁机细细观察了两人脸上的神奇,见都是全然一片羞意,不见有不满的,才放心下来。至于季念然提到的给两人嫁妆之类的事,她这几年得到的赏赐也不少,自己和丈夫也都得了体面差事,未来的前程也是看得见的!季念然出嫁后手头宽裕了不少,赏给两个大丫鬟的嫁妆自然不是当年做庶女时比得了的,但是她也并不放在心上。

  说句僭越的念头,她对季念然,确实就像是对自己的妹妹一样,只担心这两个丫鬟有人起了不该起的念头,到时候让主子为难。此时,才是一片欣慰。

  主仆四人笑闹了几句,石斛又同季念然商量好了明日带胡馨月主仆进来的时辰,才起身告辞。流火和授衣也都去忙自己的差事了,季念然托着腮愣了会神,又想着前日秦雪歌跟她提的两个大丫鬟的亲事,微笑着又拿起了一个橘子放在手里剥。

  等晚饭前秦雪歌进来,季念然又问他,“你明儿有事没有?”

  秦雪歌像是会错了意,笑着问她,“怎么,想让我在家陪你?”他转了转手里的茶杯,想了一下,“明儿没什么事,衙门要等到正月二十才开衙呢。”

  随着两人关系一日日亲密起来,秦雪歌也越发露出了不稳重的一面。季念然红着脸白他一眼,“明天我娘家有个亲戚要过来找我说话……”

  秦雪歌这才发觉自己想岔了,也有些发窘,“那我去前面书房看书好了。”

  季念然抿唇一笑,略过这个话题,又同秦雪歌说起了白天在那边府里的事。

  ***

  第二天下午,季念然午觉起来,才叫丫鬟进来重新换过衣裳和发髻,准备见胡馨月。她坐在炕上,是不是瞄一眼窗外,心中隐隐升起一股兴奋的感觉,就像是在等待一场电影的开始,心中充满了期待。

  她并没有等待很久,石斛踩着昨日约定好的时辰带着胡馨月主仆进了江雪院的大门。季念然透过窗户,先看到了那一袭秋香色的身影——这件斗篷就是授衣从自己箱子里翻找出来的,她昨日打了一眼,还没有那么快就遗忘。

  胡馨月的脸隐在兜帽下,让人看不清楚,但是举手投足间却透露出一股焦灼。几人弯过回廊,从季念然的角度就没那么容易看到了。

  又过了一刻,外面传来流火的声音,“二奶奶,石斛领着表姑奶奶来了。”

  季念然这才穿鞋下炕,走到堂屋里,做出迎客的动作来。胡馨月也脱掉了斗篷,露出了正脸。两人一照面,季念然就下意识地顿了一下——胡馨月的变化,真的是太大了!她脸色蜡黄,身形消瘦,好似是城外庙宇里寄居的落难妇女。

  “四表妹。”胡馨月扯了扯嘴角,露出一道苦涩的笑来。

  季念然这才缓过神来,“表姐,没想到你会来看我。”她寒暄了几句,好歹把场面圆了过去,才引着胡馨月穿过书房进了西边的碧纱橱内,请她在窗下炕上坐了,巧雁自觉地站到胡馨月身后。

  季念然目光一闪,伸手指着梅花桌边的绣墩笑道:“巧雁也坐吧,让你石斛姐姐陪着。你们不常来我家做客,今儿咱们好好闲话几句就不让你们立规矩了。”

  巧雁征询地看了看胡馨月,见自家主子点头,才坐到梅花桌边,石斛也在她身边陪坐。流火给几人上过茶,退了出去坐在书房的屋角里绣花。

  季念然先让胡馨月喝茶,又借着自己喝茶的动作细细观察了这表姐几眼。她略略算了一下,胡馨月出嫁也有差不多两年时间了,她记得季家的几位姐姐——例如她二姐季嫣然,在出嫁后的这个时间段内,就生得比之前多了几分福相。

  但是看胡馨月的样子,她出嫁后的日子怕是就没有那样好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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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篇文大概还要再连载一个多月吧,不过确实已经进入尾声阶段了,鞠躬



☆、第 88 章


  在季念然观察胡馨月的同时, 胡馨月也在观察季念然以及这间屋子。她的目光从对面人头上戴的首饰、身上穿的衣裳、手中握的瓷杯, 到屋内摆着的家具——全是一水的酸枝鸡翅木, 木头上刷着清漆, 油光清亮得很。沿着西面墙壁摆着的一排柜子上摆放的也全都是名贵精巧的摆设, 可见屋子的主人是何等富贵。

  而这样装饰华美的屋子, 却处处不见人气, 像是平日根本没有人在这里起居一般,散发着一股子冷清的味道。

  她的心底升起一股难言的妒意:同样是季家庶女出身, 凭什么——凭什么季念然可以嫁到这样好的人家里做闲散富贵地少奶奶,而她的生母, 却只能嫁到胡家, 连带着她都只能嫁给那人……

  想到那人, 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胡馨月双手紧紧握住手中的茶杯, 瞳仁微微扩大, 双眼死死地盯着矮柜上的一支七彩珐琅瓶。

  “表姐?”季念然轻唤一声,胡馨月这才从自己脑内的幻境中惊醒, 她自失地一笑, 遮掩地又呷了一口茶水,“四表妹这屋里的装饰真好看,一时竟看呆了。”

  季念然一副不以为意地样子, 笑着岔开了话题,“表姐那天进京的?我竟没有提前听到消息。打算在京里住几天?可曾去看过祖母没有?”

  她一连问了几个问题,除却第一个问题问出之后胡馨月似笑非笑地瞄了她一眼之外,其余问题她就好像全然没听见似的。待季念然问完, 胡馨月也只回答了第一个问题,“四表妹,我已经在你陪房家里面住了五天了,你不会真的不知道我哪天来的吧?”

  季念然就像是完全没听出胡馨月话语中的讥讽一般,掩口笑道:“表姐这可冤枉我了,我这几日忙得连家都不着,哪里能知道陪房家里的事呢。”

  “是嘛。”胡馨月轻声说道,“我还以为,你是故意不愿意见我呢。”

  季念然心下冷笑,就是真的不愿意见她,她又能拿自己怎样?不过,她还是按捺下来,语调平静地为自己辩护,“这话我可不敢当。”

  胡馨月冷哼一声,像是就要继续质问下去,巧雁却恰到好处地轻咳了一声,应该是要提醒主子什么。果然,听到巧雁的咳声,胡馨月瞬间就失去了所有斗志,她咬着下唇,深吸了两口气,突然起身,一下跪到了地上,抱住季念然的双腿,大声嚎叫道:“四表妹,我已经走投无路了,你可一定要帮帮我啊!”

  就在她跪倒嚎叫的瞬间,巧雁也扑过来,跪在她主子身边,“四小姐……秦二奶奶,求求您帮帮我家小姐吧!”石斛也连忙过来伸手拉着胡馨月,想把她拽起来,就连流火都听到屋内的异动冲了进来。季念然呆愣愣地看着眼前混乱的景象,不知该作何反应为好。

  说实话,在胡馨月抱住她双腿的那一瞬间,她真的是被吓到了。再看到巧雁的动作——她瞬间就回忆起前世看的那些电视剧,还以为这主仆两个特地过来刺杀她的呢!她用了好大力气,才克制住自己没把手中的白瓷茶杯砸到胡馨月的头上,酿出什么无法挽回的惨案来。季念然尴尬地放下手中的杯子,艰难地勾了勾唇角,双手放到胡馨月的手臂上,试图把她推开,“表姐,你……别这样,快坐下说话吧!”

  季念然对外人很少这样直冲冲地说话,听她语气不好,石斛和流火都加重了手上的力道,也不管胡馨月会不会疼,硬是掰开她的双臂,把她架起来按回了炕上坐着。石斛索性就站在胡馨月身后,双手虚按住她的肩膀,以防她在暴起抱人。

  巧雁还跪在地上,流火也不理她,而是回身坐到刚刚石斛的位置上,不错眼珠地盯着这主仆两个。若不是还顾及着胡馨月仅有的一份体面,她恨不得把院子里的丫鬟都叫进来保护季念然,或者直接把这主仆两个赶出江雪院去。

  “表姐。”季念然僵硬着脸,尽力把语调放得轻柔,“有什么事都可以好好说嘛,可不要再像刚才那样了,这不是折我的福嘛。”

  胡馨月揉了揉眼睛,也不知有没有真的流出泪来,“表妹,你命好,我是比不上你的。你也不知道我的难处,那年老太太把我打发回南边,之后胡家随便就把我给嫁了……四表妹,你是不知道我的苦,我嫁的那人……他、他根本就不是个人啊!”

  那年季家老太太雷厉风行,把胡馨月送走的事季念然是知道的。但是后来她嫁了何人,嫁人后日子过得怎么样,这些事季念然就不大清楚了。她故意曲解了胡馨月的意思,“原来是和表姐夫吵架了啊!”她笑道,“表姐莫非是一时气恼得紧了才跑到我这里来的?也许表姐夫在家里正着急找你呢。表姐放心,回头我叫管家为表姐安排辆车,送表姐回去,再劝告表姐夫几句,岂有不和好的道理?”

  “我不会去!”胡馨月突然尖叫起来,若不是石斛眼疾手快,死死地按住她的双肩,怕是就跳起来,“四表妹,我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一定要把我往火坑里推!”

  季念然着实吓了一跳,她怕再刺激到胡馨月,忙摆手,“没、没,表姐怎么会这么想?我只是担心表姐夫着急嘛。”

  “他哪里会担心我!”胡馨月狠狠地呸了一声,“他现在怕是不知怎么跟灵雨那个小贱/人一道快活呢,我当初也是瞎了眼,竟然轻信了那个贱/人!”

  这听起来,就像是一件在古代并不少见的夫妻间的矛盾:宠妾灭妻,偏偏这妻子又是个欺软怕硬的,不敢同丈夫吵闹,就去寻娘家亲戚的麻烦。

  季念然伸手给胡馨月的杯里添上茶,往她手边推了推,“表姐喝口茶消消气……可别气坏了身子,倒时候那丫鬟岂不是更得意了?没想到灵雨这么不知好歹,我当初也以为她是个忠心的……”

  “忠心?”胡馨月猛地挥手打落了手边的茶杯,“啪”的一声,茶杯摔得粉碎,她的眼眶中,大滴大滴地落下泪来,“她现在倒成了主子奶奶了,还让奶娘和巧雁去伺候她……还唆使着那人打我!我……真是……”

  没想到,胡馨月嫁的那个男人竟然会为了个丫鬟打自己的妻子!季念然听着也有些生气,她是打心底看不起打女人的男人。“表姐夫怎么能这样!”她用不着伪装,就自然地露出鄙视的神态,“表姐是因为他打你,才一气之下跑出来的?”

  胡馨月怆然地摇了摇头,“平时他看我看得也紧……怕是他也知道,我手上还藏着些首饰和钱,怕我跑了就不能再肆意挥霍了,就连做那事时都不避着我。若不是……若不是那日……”她像是也有些不好意思再说下去了,吞咽了口唾沫,才继续道:“那日刚好有个机会,巧雁也机灵,拉着我就跑了。可怜奶娘还被留在那里,也不知受不受得住那对狗男女的磨搓……”

  季念然轻叹了一口气,胡馨月虽然没把话说全,但是她也大概脑补出了事情的大致始末。她也不知道胡家到底给胡馨月找的是个什么人家,竟然能把一位嫁妆还算丰厚的小姐逼迫至此。她朝石斛使了个眼色,让石斛拿着帕子帮胡馨月擦了擦脸,才试探着问:“这些事……胡家知不知道?”

  “他们?”胡馨月又冷笑一声,“他们想的不过是占了我爹的家产,随便给我份嫁妆把我打发出去罢了,哪里肯管我这出嫁了的孤女的事!”

  季念然在脑中回想了一下曾经听到过的一些胡家的事,虽然不多,但是她也能大致了解到一点这个家族的行事风格。若是胡家肯善待胡馨月,当初她就不一定要寄住到季家了。她又问:“那老太太那里……”

  这位老太太,自然就指的是季家的老太太了,她好歹是胡馨月的嫡外祖母,这门婚事或多或少也出自她的授意之下。季念然觉得,如果自家祖母知道胡馨月在夫家的遭遇,论情论理,哪怕只是为了几个孙子和在东宫的季慧然,她都不会对这件事置之不理的。

  胡馨月眼角讽意更浓,正要开口,却听巧雁抢先说道:“我们哪里会想不到去季家呢!可恨的是,季家的门房非说不认得我们,只不帮我们往府里通报。我和小姐在前门等了两日,只想着万一遇到大少爷出门就好了,没想到大少爷那几日都没有出门。后来我们又绕到后角门那里,想着万一能遇到以前府里认得我们的,帮着往里带句话也行,又有人出来要赶我们走……”

  她看了自家主子一眼,见胡馨月半点没有要打断她的意思,才又愤愤不平地加了一句,“我都打听过了,前门和后角门的门房都是大少奶奶的娘家心腹,这是铁了心不让我们进门呢!”

  季家的门房是不是林氏的心腹这一点季念然并不清楚,也没有兴趣知道。虽说季家房门上的人做事并不妥当,但是她们主仆两个一门心思想着巧遇季昀又是为了什么?

  她不禁想到前事,盯着这主仆二人思考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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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近沉迷看绝地求生……不过也只能看别人玩了,我自己玩不来这个





  ☆、第 89 章


  “大哥向来不爱出门。”季念然一边想,一边不动声色地帮季昀解释, “以前出门就只去书院, 或是去寻书院同学说话, 表姐怎么想着遇见他?我觉得二哥倒是更常出门些, 若是能相认, 也一样能带你进府。”

  巧雁又快言快语地道:“若是真能见到大少爷, 就算不能进府也无所谓……”她话还没说完,就见胡馨月狠狠地瞪了她一眼, 她心下一惊, 才意识到自己不小心暴露了自家主子的真实意图, 不自然地闭上了嘴。

  季念然险些就要笑出声来, 然而这笑却是被气笑的。她没想到, 过了这么长时间,胡馨月竟然还对季昀存着这些不该有的念头。她深吸了一口气, 假装没有听到巧雁的话, 专心劝胡馨月,“若是表姐信我, 改天我就带表姐到季府去。表姐放心,老太太是一定会为表姐出头的, 保管叫表姐夫改了那些过错, 以后好好待你……”

  “四表妹。”胡馨月打断了她未说完的话, 也不再装疯卖傻——巧雁的那句话,在座的所有人都不可能没听到,既然自己的真实意图已经暴露, 她就索性光棍起来,不再遮遮掩掩,“四表妹,我是不会再回去的。我这次来,只是想求你帮忙……让我留在大表哥身边。你放心,我是不会和姓林的争什么名分的。”

  季念然的心底顿时涌起一股愤怒,她瞪大了双眼,同时又有些不解:胡馨月到底凭什么认为自己会帮助她、成全她的这番痴心妄想?还和大嫂争名分?莫说她已经嫁过人了,就算是还没嫁人的时候,老太太和大太太都不会让她靠近大哥一步!真是癞□□想吃天鹅肉,自己做白日梦不说,还要别人帮她做梦!

  她沉着脸不做声,胡馨月却不肯就此放过她,“四表妹,你怕是早就看出来我对大表哥的心意了吧?你就当……成全我好不好?我的心愿不过是能陪在大表哥身边而已,就算当妾都心甘情愿,可是不知为什么,大表嫂她就是不肯容我,甚至还让外祖母把我送回了南边……我也不是怨她,我就是不懂,她为什么就那么容不下我!”

  听到这话,季念然更是无语。当初那事,林氏知不知道其中的来龙去脉还是两说的事,怎么突然就变成了林氏容不下她了?

  屋外传来一些轻微的响动,季念然没有多在意,只是盯着胡馨月,“表姐……当真是这样想的?”

  “是啊。”胡馨月笃定地点点头,“四表妹,看在咱们两个的姐妹情谊上,你可一定要帮姐姐这一次啊!”

  她们两个之间能有什么姐妹情谊?季念然恨不得一把掀翻炕桌,或是叫人把胡馨月赶出去——但是她还不能这么做!江雪院和山涧院离得太近了,若是胡馨月在院子里叫嚷起来,祁氏那边是肯定要知道的。到时候若问起来……这样丢人的事,她可不想让将军府内的人都知道。

  就算她丢得起这样的人,秦雪歌作为她的丈夫、作为江雪院的男主人,也丢不起这样的人!

  甚至,这对主仆一定要小心安抚,万不能让她们把这事再说给外人听。就算是为了季慧然,或是季昀的名声,都不能让这件事传出去一丝一毫的风声。

  恐怕,胡馨月也是想到了这点,才来找她的。

  如果她对胡馨月不理不睬呢?

  她不敢再想下去了。

  季念然甚至都有些佩服自己了,她硬是堆起满脸的笑,装出一副很理解同情的样子,“表姐你就放心吧,这事就交给我,我明儿就去季府,先和老太太打声招呼。”她又犹豫了一下,故作为难地道:“不过,怕是要再委屈表姐再在我那陪房家里住两日了,我们府上怕是一时收拾不出屋子来,我又不当家,说话也不算……”

  “只要四表妹答应帮我往季府里带话,住哪里对我来说都无所谓。”胡馨月见季念然松口答应,也放下心来,她含笑看了看季念然,又扫了一眼屋内的家具装饰,眼中有贪婪的神色一闪而逝,“若是当真不方便,那也就罢了。”

  她这个样子,季念然怎么敢放心她住到将军府里?好说歹说,又答应第二天就上季家去,第二天就让石斛去给她传递消息,才终于劝得胡馨月肯跟石斛离开。临走前她又一再嘱咐季念然,要她若是见了季昀,请一定帮她转达思念之情。

  好不容易将胡馨月劝走,季念然的脸色霎时就沉了下来。她慢慢踱到东次间,正在心下盘算胡馨月的事,一抬头却看到秦雪歌正坐在炕上,手中拿着本书在看。她微微一怔,“玖哥,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刚。”秦雪歌一边说,一边翻了一页书,又问季念然,“刚刚那个是你娘家亲戚?”

  “嗯。”季念然顿时觉得有些尴尬,虽说几个丫鬟都进了自己最大的努力给胡馨月主仆换了比较体面的行头,但是明眼人却都能看出她们的落魄。“是我娘家一位表姐,你走了之后才寄住到我们家的。”

  秦雪歌点点头,又冷冷地哼了一声,似是有些愤怒的样子。

  这个反应可就奇怪了。论理,秦雪歌以前是不认识胡馨月的,怎么像是对自己这位表姐很不满的样子?季念然也走到炕边坐下,伸手给自己斟了杯茶水,一边随口抱怨,“刚刚连水都不能安心喝……幸亏没在这屋里见她,不然还得等人收拾过了才能进来。”

  她这话倒也并不夸张,经过刚刚在碧纱橱里的那一番热闹,已经不能再用来起居了。地上满是茶杯的碎片还有水迹,炕上放着的垫子也被茶水弄脏了,这些都要打扫。季念然话音未落,就见萑苇带着几个专门负责洒扫的小丫鬟拿着笤帚、抹布、水桶等物进了堂屋,拐进西间去了。

  “那就不要再见她了!”秦雪歌闷着声音道。

  季念然的视线在丈夫脸上盘旋了一会儿,好奇地问:“胡家表姐以前得罪过你?不然你怎么这么讨厌她?”

  秦雪歌轻咳了一声,眼中闪过一抹不自然,好似有些狼狈,“我刚进来的时候……不小心听到了几句你们之间的对话……”

  季念然张了张嘴,偷听妻子和娘家亲戚的谈话,这件事承认起来似乎确实有些尴尬。她顾及秦雪歌的面子,云淡风轻地“哦”了一声,仿佛这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一样。她又不自觉地回想,刚刚胡馨月到底说了什么,能让秦雪歌听到之后这么厌恶她?

  秦雪歌见季念然并不生气,才放下心来。他又哼了一声,道:“我是不太知道你这位表姐是你娘家的什么亲戚,但是她要求你办的事我倒是听到了,简直是非分!就算她那丈夫再对不起她,和离就是了,跑去被人家里做妾又是哪门子道理?”他的声音越说越大,说到最后,还把手里的书往炕桌上一摔,“啪”的一声。

  东稍间内骤然陷入安静,似是西面碧纱橱里的丫鬟们也都听到了动静,又安静了几分。季念然见秦雪歌真动了情绪,反而冷静下来,她轻柔地握住秦雪歌放在炕桌上的手,柔声安抚他道:“好啦,不过是个不常走动的亲戚而已,不值得为了这样无知的人生气的。等明儿我回娘家去见见老太太,把她打发了也就是了。”

  这句话像是真的有些效果,秦雪歌绷紧的背脊有些放松下来,他回握住季念然的手,想了一会儿,又问,“你还要回娘家去帮她带口信?”

  “为什么不去?”季念然挑了挑眉,显露出平时被她巧妙藏起的一面,“她想闹,我却不能让她在我这里闹起来,她是我什么人呢?”她也冷哼一声,“你也听到她那莫名其妙的念头了,现在三姐在东宫正是关键的时候,母亲能容她闹起来?这是,我不过是多跑一趟娘家,倒不用去费力解决。”

  秦雪歌摇头,“不如我找几个人,把她远远的送走了好。”

  季念然轻笑道:“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但是以表姐的性格——你怕是没听到,她竟是自己带着丫鬟从南边私逃出来的呢!你派人把她送去,怕是也不能长长远远的让人在那儿看着她。若是万一她嫁的那男人日后闹起来,再牵扯到你,终究不是什么好事。不如交给母亲,为了大哥和三姐,母亲是无论如何容不下她的。又能顺便解决了她本家和夫家那里,比起咱们来要方便许多呢。”

  这话只是单纯地说季家处理起来更便宜,并没有质疑秦雪歌的办事能力,秦雪歌自然也没有什么不满的地方。他细想了一下妻子的话,发现确实如此,也就不再多说了。

  又过了一会儿,丫鬟们进来摆饭,季念然顺便吩咐流火准备明天上午出门的事,“看看咱们可还剩下什么能送出手的东西,就算没有也无妨……明儿怕是母亲和大嫂也顾不上追我这个了。”流火答应一声,摆好饭就带着丫鬟们出去了。

  夫妻二人用过晚饭,季念然见丫鬟们都退了出去,屋内只剩夫妻二人,才悄声问:“你下午的时候到底为什么生气呀?表姐想去做妾,那也不同你我相干……你说给我知道好不好?”


  ☆、第 90 章


  秦雪歌猛地抬起头,似是有些慌乱地看着季念然, 直到看得季念然都有些后悔自己问得是不是太直白唐突了, 才轻叹了一口气, “下午是不是吓到你了?是我不对……说给你听其实也无妨……”

  “没有!没有!”季念然忙摆手安慰他, “你怎么会吓到我呢!”又道:“你若是不想说这些就算了, 我就是一时好奇……”

  “你知道的, 我的生母是韩姨娘。”秦雪歌没有理会她的退缩,反而身子向后一靠, 倚在大迎枕上抬头盯着屋顶的房梁讲述了起来, “一般人家里的妾, 怕都是家里的使唤丫鬟出身, 或是哪家为了荣华富贵特意送进来的。”他轻轻停顿了一下, 才继续道:“但是韩姨娘却不是如此,她……原本是好人家的女儿, 和我爹也是偶然相识。”

  季念然几乎没听秦雪歌说过什么关于韩姨娘的事, 就连去祭拜磕头那天,秦雪歌都没有多说什么。没想到, 今天倒是开了口。他应该是同韩姨娘母子间感情很深,提到生母的时候, 眼底的怅然与孺慕都切入骨髓。

  “韩姨娘是哪家的小姐?”季念然好奇地问。

  秦雪歌笑着摇摇头, “不是你想的那样……姨娘家是农户, 就居住在京郊不远的一个村子里,一家子都老老实实的。是爹有一次去执行任务的时候受了伤,刚巧被姨娘的爹救了, 带回家里照顾……”

  后面的事,就算秦雪歌不说,季念然也能大致猜到。

  这就是个略有些落入俗套的故事,英雄落难,遇到天真淳朴又容貌清秀的农家女。在养伤过程中,两人渐渐互生情愫,终于顾不得礼法,私定终身。然而英雄往往不会像戏文中写的那样孤身一人,他有家族,有娇妻,甚至还有一个刚刚一岁的儿子。

  虽说后来农家女终究还是被接进家门,却也只能做那见不得人的小星。至于之后的生活,秦雪歌没有多说,只说老夫人和秦夫人都不曾为难过农家女,后来生下儿子,就更是有了依靠。

  可惜后来,秦将军战死疆场,全家人的生活都陷入巨大的悲痛之中。秦夫人虽然心如死灰,却尚能坚持得住,农家女却很快病倒,而这一病,就再也没有起来。

  季念然听着秦雪歌将这些前尘往事娓娓道来,其中蕴含的伤心和失落让她的心底蓦然涌起一股心疼,恨不得直依偎进他的怀里,拥抱他、安慰他。

  而她也真的这样做了。

  秦雪歌伸手揽着她,反而拍了拍她的肩膀,“好了,这些事都已经过去了……只是有时候我不禁会想,如果她没有遇上我爹,而是嫁给了一位寻常男子,那她的一生会不会过得更幸福些……”

  这种假设能怎么回答?季念然哑然,过了半晌,才岔开话题问道,“姨娘的家人现在都在哪儿啊?”

  “就在京郊的村子里。”秦雪歌勾勾嘴角,亲了亲季念然的鬓角,“等开春了,我带你去那边踏青好不好?”

  “当然好啦!”季念然开心地叫了一声,又问秦雪歌,“他们知道你成亲了没有?”

  “当然知道了。”秦雪歌已经从回忆的情绪中出来,轻笑了几声,“我之前特意去探望过两位老人,他们都很高兴。”

  夫妻两个依偎在一起腻了一会儿,季念然有些想去净房,只好遗憾地打破了这份温馨与静谧。待再出来,秦雪歌已经收拾好了自己的情绪,季念然有心让气氛轻松一些,就缠着秦雪歌要给他量尺寸,准备出了正月之后做套衣裳给他。

  秦雪歌虽任由妻子在自己身边鼓捣,却是一副对这套衣裳不抱任何希望的样子。成亲半年多以来,据他所知,季念然只擅长做些小件的针线,连她自己身上穿的小衣都是几个丫鬟做的。她爱好的,是涂画一些天马行空的花样子,让丫鬟们照着绣到布料上。

  “你这回打算在这身衣裳上绣些什么?”秦雪歌随口问道,他正按照季念然的要求,转身张开双臂背对着她,“我看上次你那套中衣上绣的那只尖耳朵猴子就不错。”

  尖耳朵猴子?季念然不禁有些气闷,她顺手拍了秦雪歌的后背一下,“什么猴子,那明明是只松鼠!”

  两人打闹了一阵,直到二更,才收拾上床。季念然正闭着眼酝酿睡意,只听身边的人翻了个身,又轻轻开口,“念念,我早就想了,这辈子……我是不会纳妾了……”

  “啊?”季念然猛地重新睁开眼,她转头看向自己的丈夫,刚好秦雪歌也在看她。“你、你怎么会突然和我说这个呀?”季念然一时不知道该狂喜还是假装贤惠地拒绝,吞吞吐吐地问道。

  秦雪歌伸手揉了揉她的头顶,“我其实并不怪我爹,但是我总觉得,如果不是嫁给我爹做妾,姨娘她……不会那么早过逝。”

  这句话,已经是这个晚上秦雪歌第二次说了,怕是已经成为了他的心结。关于这件事,就算没有晚饭后的那一番对话,季念然也多少听到过一些,秦雪歌在很小的时候就成了事实上无父无母的孤儿。虽说季家大老爷在季念然的生命中也并没有承担过什么身为人父的职责,但是那也是不一样的。

  无父无母的孩子,总比别人更苦一些。

  就算有祖父祖母、有将军府保障他的衣食住行,但是在心理上总是不一样的。

  季念然一头扎进秦雪歌的怀里,“玖哥,你怎么对我这么好呀!”她刻意避开了韩姨娘的话题——既然事情依然如此,那么与其沉浸在回忆中感受遗憾,还不如憧憬一下未来。她又用头顶蹭了蹭秦雪歌的胸,撒娇道:“玖哥,我听人说,京城里的体面人家里就没有不纳妾的……传出去要被人笑话呢!我可舍不得你被人笑话。”

  “谁这么闲盯着人家后院笑话啊。”秦雪歌嗤笑,“你这都听谁说的?”

  “真没有?”季念然怀疑地问。她之前一直以为纳妾是古代有钱人家约定俗成的规矩,再加上小说的熏陶,穿越后周围的实例——季家大老爷就不必说了,季念然自己就是庶女,就连她二叔季二老爷,虽然把持得住没在姨娘肚子里留下种来,但是身边也并不是就没有姨娘伺候。

  “你就放心吧。”秦雪歌捏了捏季念然的鼻头,“就连家里你也不用担心,大哥院子里也只有大嫂一个,长辈们也都没有什么二话。”

  季念然这才放下心来。她常听人说,不给丈夫纳妾就是做妻子的不贤惠,很容易引起长辈们的不满。虽然她知道秦雪威身边也是没有妾的——说起来这事还是秦雪玲给她透的口风,不过小姑娘的重点全都放在了暗示祁氏善妒上。

  “那我就放心了!”季念然搂着丈夫的腰,很是甜言蜜语了几句,这才结束了这段睡前对话。

  ***

  转天刚好是正月二十,衙门开始办公的日子,季念然一大早起来主动帮秦雪歌准备好了外出要用的衣裳靴子,又不顾自己还没洗漱,服侍丈夫穿衣出门。想到昨天晚上的那番对话,她只觉得两人间的相处又多了几分甜蜜。

  “今儿是衙门新年里第一天开衙,我怕是不能回来用晚饭了。”秦雪歌一边任由季念然帮他系领口的扣子,一边嘱咐,“你今儿回娘家,也别太累了。”

  季念然想到上午还要回季家同大太太说胡馨月的事,也觉得有些头疼。她不想秦雪歌出门办差还要为她担心,若无其事地道:“不过是去和母亲说两句话罢了,又不用我做什么,哪里就累到了?”

  秦雪歌见她精神不错,想了想也觉得季家人季念然自己足能应付,才放下心来。季念然瞟了一眼屋角的西洋钟表,见时间已经差不多了,又亲手帮秦雪歌披上斗篷,送他出门。秦雪歌又不让她出堂屋,怕她被风吹着,夫妻两个葳蕤了片刻,这才真的分开。

  丫鬟们这时才涌上来围住季念然,服侍她洗漱梳头。季念然坐在妆台前,看着西洋镜中的自己,漫声吩咐授衣:“今儿出门,要稍微正式些,但是也不要梳太繁复的发髻……今天怕是要在季府耽搁的时候多些,太重了顶不住。”

  “是。”授衣答应一声,绣蔓又捧着两套衣裳过来让季念然选择,“奶奶今儿想穿哪套?”

  季念然瞥了一眼,选了裙子颜色较深的那套。有了昨天下午的经验,她还真怕到了季家再被谁潵一裙子水。她又问流火,“我昨儿问你准备的东西可准备好了?”

  流火看了一眼季念然的脸色,有些为难地道:“只备了三盒点心,还有一盒好糖。”

  季念然自然不会不知道自己院子里的事,她点点头,“这次去的仓促,难为你找出这些东西了。我看就这些吧,到时候谁还顾得上这个。”

  几个丫鬟都知道,季念然这次去季家就是为了胡馨月的事。这几人也都是季家的老人了,甚至还各有亲戚在季家当差,自然也不会怀疑大太太的为人。因此也都不再多说,手脚伶俐地帮季念然收拾妥当,就簇拥着季念然去正院请安去了。


  ☆、第 91 章


  季念然临时打算回娘家的事还没有同将军府的长辈们说明,早上去正院请安的时候才向老夫人提起这事, “祖母, 孙媳有些事要和我母亲商量, 等下要去趟季家。祖母和母亲若有什么想吃的不如告诉我, 我给您们带回来。”

  秦老夫人和秦夫人对视一眼, 又不动声色地转回视线, 和蔼的笑道:“你若有事就去吧,不用还特地带什么东西回来了。”

  那句原本就是客气话, 没人当真也是题中应有之意。季念然抿唇一笑, 刚要谦让几句, 就听祁氏转头笑着问她:“我听人说昨儿弟妹家有位亲戚来做客了, 怎么不带来让长辈们也见见?”

  这件事季念然原本也没想着能瞒过祁氏, 她若无其事地点点头,又自然大方地迎上屋内众人探究地视线, “那位是我娘家表姐, 家道已经落魄了。她脸皮薄,不好意思见人, 我也不好强迫于她。”

  虽说除了第一句之外其余都是假话,却也算是交代清楚了事情的缘由。再是大家大族, 都不能拘束着家中媳妇不能同娘家女眷私下来往, 老夫人和秦夫人也都没有再继续问下去的意思, 祁氏看了看屋内众人,眼珠一转也浅笑着就不再多问,转而同老夫人说起家中人情往来的事情来。

  这些话季念然就不感兴趣了, 她好不容易应付过了晨昏定省,带着丫鬟从正院直接走到车马厅内,坐上清油车,由家丁护送着往季府去了。

  季家也是直等将府的马车到了大门口,才知道自家四姑奶奶竟然在今天过来的消息,一边往里面通报,一边把季念然一行人迎了进去。

  管家娘子直带着季念然进了正院,大太太正站在堂屋门口,见季念然来了,忙笑着抓住季念然的手,又略带着疑惑地道,“你今儿怎么过来了?还没让人提前过来说一声……老太太那边还没起身呢。”

  看起来,在几位孙女都出嫁之后,老太太越发懒怠早起了。

  季念然先给大太太请安,被大太太拦住后,母女俩一道进了小花厅内坐了,她才一脸为难地道明来意,“母亲,按理说这么不提前通知一声就过来,是女儿失礼了。但是这事……出的急,女儿实在没有办法,要过来讨母亲个主意。”

  她这话说得含糊,大太太虽不明白前因后果一头雾水,却不妨碍自己开始胡思乱想。她眼中神色不断变换,“什么事那么急……”说到这里,脸色猛然一变,就连语气都急切了起来,“是不是你三姐那边的消息?”她一把抓住季念然的手腕,“你三姐出了什么事?哎呀你这孩子,你快告诉我呀!”

  季念然见大太太想岔了,怕她一时情急再晕过去,忙安慰道:“母亲别急,不是三姐的事。是念然不对,刚没说清楚。”

  “那就好、那就好。”一听不是身在东宫的季慧然出事,大太太就立即放松下来。她刚刚一时失态,此时反应过来自己也有些尴尬,她把抓着季念然手腕的动作慢慢转成捧住,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季念然的手背,找补似的道:“是秦家的事?你放心吧,有我在,是一定会为你做主的。”

  若真是秦家的事,季念然怕是无论如何都不会来找大太太的。她轻轻摇头,特意看了看屋外,岔开话题问道:“母亲,大嫂怎么不在?”

  “哦,你大嫂现在管着家里的事,每天忙得很,我就让她请安之后回自己院子里办事了。”大太太显然更关心季念然的来意,随口敷衍了两句,但是到底历练多年,几乎是瞬间就又发觉了不对,狐疑起来,“这事和你大嫂有关?”

  季念然轻咳一声,着意扫了一眼屋角站着的那名丫鬟——大约是新选上来服侍大太太起居的,面孔很新,也还不够激灵。大太太会意过来,威严地朝那丫鬟使了个眼色,那丫鬟这才退了出去,并未这对并不亲密的母女掩上了屋门。

  “说吧。”大太太像是对季念然的这一番做作已然有些不耐烦了,语气也淡了下来。

  季念然不以为意,神色如常地道:“母亲大概不知道,昨儿胡家表姐到秦家找女儿去了。”

  “谁?”大太太的反应也同那天乍然听到胡馨月消息的季念然一般,先呆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这人是谁,着实被吓了一跳,“她怎么会去找你……不对,她不是被送回南边嫁人了吗?”

  “女儿那天也被吓到了呢。”季念然附和,“表姐也不知怎的,带着丫鬟就找到石斛——以前还是您屋里的丫鬟,跟着我陪房过去的,您可还记得?直接就找到她家里去了,吵着要见我。”

  “只她们主仆两个就找过去了?”这件事对于大太太来说显然是一件不能被理解的事,她竖着眉头斥道:“简直是胡闹!”

  “可不是嘛!”季念然状似认同,又继续道:“石斛不敢瞒我,带着她到秦家见我,她……唉,她竟对我提了些着三不着两的要求,女儿倒不知该如何打发她了。”

  “这孩子,怎么来了也不来看看老太太……”大太太伸手拿起桌上的茶杯,低声感慨了一句,这才回过味来,抬高了声音问道:“她对你提了什么要求了?”

  “她说……”季念然细细打量着大太太脸上的神色,“她说不想回南边了,想留在家里……”她犹豫了一下,说实话胡馨月的要求就连她都觉得有些不好说出口,最后只能硬着头皮道:“表姐说想留在大哥身边……”

  “胡闹!”大太太猛地把手中的茶杯扔到地上,杯内的热茶撒了一地,还有零星地几滴崩到了季念然的裙角上。季念然不禁暗道庆幸,幸好早上自己有先见之明,选了条颜色较深的裙子,等下不至于让别人看出污渍来。

  大太太的胸口剧烈起伏,又伸手一拍桌子,厉声问道:“她真的和你说了这么不要脸的要求!”

  “母亲。”季念然忙起身走到大太太身边,伸手帮她轻揉胸口,“母亲先别生气,女儿也觉得表姐竟然能生出这种想法很是奇怪——这是做白日梦呢!这事只要母亲能拿定主意,问明缘由,远远地给打发了让她再也闹不出事来就是了。”她顿了下,又觑着大太太的脸色踌躇着补充了一句,“母亲若是被她气着了,不说别人,三姐姐知道了该有多着急呢。”

  若说现在什么人什么事能轻易地让大太太冷静下来,那就只有季慧然了。果然,听季念然说完,大太太深呼吸了几次,情绪已经平复了些,只是脸色依旧不大好看。她拿下季念然放在自己胸口上的手,示意她重新坐下,才道:“这件事你详细和我说说,她到底都和你说了什么!”她说话的时候嘴唇有些微微的哆嗦,暴露了她真实的生气程度。

  季念然也不敢再隐瞒,一五一十地把胡馨月和她说的那些话,从第一句开始全部如实地转述给大太太听。

  若说季慧然是现在最能牵动大太太喜怒的人,是大太太的眼珠子,那季昀和季晗就是大太太的两块心头肉。尤其是季昀,这位长子在大太太心里的地位、大太太对他的期望,可以说是剩下几个孩子加一起也比不上的。

  也许,大太太确实可以做到对其他的庶女、甚至庶子体贴关怀、和蔼可亲,但是这只是因为她有两个年龄居长的儿子。而且——虽然季昀是由老太爷一手教养长大,和她并不亲近,但是也正是因为如此,他在家中的地位才更加稳固。在大太太的预想中,自己的这个大儿子,日后前途可期,甚至入阁摆相那都是有可能的!

  甚至、甚至她为什么那么在意季慧然的肚子?还不是因为季慧然的地位可以顺带着提升季昀的身价!

  但是现在,这个不知道从哪里突然冒出来的野丫头,竟然妄图一而再、再而三地觊觎她的长子——这怎么行?无论她是因为什么原因才生出了这种不要脸的念头,都必须马上被妥善解决。她绝对、绝对不允许任何人伤害到她的儿子!

  并且,在这件事的处理上,她几乎是不会受到什么阻碍的。哪怕在大老爷眼中,一个异母妹妹的女儿,又哪里比得上自己前途光明的嫡长子重要?所以她是完全不担心自己的丈夫会在这件事上和她唱反调。还有婆婆,也绝对不会为了这件事和她翻脸——之前把胡馨月送回南边嫁人的决定还是老太太做的,顶多是暗示她做得隐蔽一些……

  但是季慧然还在东宫,现在正是要紧的时候。也许,为了女儿,这件事她也不能做得太招摇了,被对家寻到尾巴。

  季念然说得不停,大太太脑海中的思绪也不停翻飞。她嘬着下巴两侧的肉,紧紧闭着嘴,方知自己突然吐出什么不符合自己身份的话来。直到季念然停下了讲述,她才开口提问,“胡家那小贱/人现在人在何处落脚?”

  几乎是同一时间,季念然就领会到了大太太的潜台词,她心中早有准备,毫不犹豫地道:“就在女儿陪房家里住着,早晚都有人轮流看着她们主仆。母亲放心,不会让她们出去乱说话,败坏了大哥的名声的。”

  大太太这才有些略安下心来,她难得地夸赞这个小女儿,“这事你处理得很妥帖,比你大嫂强。”


  ☆、第 92 章


  这件事细说起来,如果那几个门房真的是得了林氏的命令才不放胡馨月进季府的, 那确实是林氏的行事不够周全了。

  若是当日胡馨月回了季府, 才暴露出自己的荒唐念头, 无论怎么处理大太太都能从容一些。但是到了现在, 人都在秦家露过面了——不说别人, 祁氏就是已经知道她的存在了, 今天早上晨昏定省之后显然也瞒不过将军府的其余几位主子,大太太若是再想使什么手段, 就难免多了几分顾忌。

  季念然不愿意、也不方便顺着大太太的口风指责林氏的不妥, 她笑着圆话, “怕是根本就是门房见她主仆落魄, 以为是哪里来打秋风的骗子, 大嫂根本就不知道这件事呢。”

  大太太摇摇头,抬高声音朝着外面喊人, “葫芦进来!”

  门被推开, 刚刚推到屋外的那名丫鬟又走了进来,她像是刚刚完全没有听到屋内的动静一样, 轻笑着、并且从容地问:“太太叫我?”

  大太太肃着脸,吩咐她道:“你打发人去寻大少奶奶, 就说四姑奶奶来了, 让她过来一道说话……再差人去老太太院子里, 看老太太起身没有。若已经起身,就和老太太身边的丫鬟说,四姑奶奶来了, 等下去陪她老人家说话。”

  这一番安排,里里外外都是用季念然做幌子,方便掩人耳目。那位名叫葫芦的丫鬟蹲身施礼,转身安排人手去了。屋内顿时安静下来,大太太支着腮,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季念然也无意打扰,只陪坐在一旁默默喝茶,偶尔看一眼窗外。

  不一时,去后院探听老太太动静的丫鬟先回来了,葫芦带着她进来禀报,“回太太话,老太太已经起了,听说四姑奶奶来了,很是开心,嘱咐四姑奶奶快些过去呢。”

  “是你祖母想你了呢。”大太太强笑着对着季念然说了一句,又转头打发了丫鬟下去,沉思了片刻,又轻声吩咐庶女:“等下你嫂子来了,咱就一道去老太太院子里……这事,也总要让老太太知道才好。”

  说起来之前胡馨月回南边嫁人的事还是老太太着人安排的,她这样跑回来,同时也是在打老太太的脸。就算大太太松手,老太太都不会任由她胡闹。

  季念然不语,她现在也说不清楚自己心中是个什么感觉——此时的她,却仿佛已经、或者说在她昨天晚上做出决定的时候就已经预见到了胡馨月的结局。她并不同情胡馨月,就像她对秦雪歌、对大太太说的那样,胡馨月的这个念头她同样觉得匪夷所思,觉得不能理解,觉得胡馨月是赖□□想吃天鹅肉,但是她同时也会想,如果胡馨月可以自由地选择她的人生,她还会不会这样跟着了魔似的认准了嫁给季昀这一条路。

  她并不相信胡馨月对季昀的感情是爱情,在她看来,胡馨月不过是把季昀当成了自己的救命稻草,当成了可以改变她命运的工具。

  母女两个对坐着出了一会神,院子里才出现林氏的身影。她前后簇拥着两、三个丫鬟,并没有带着儿女一同过来。不过片刻,这一行人就沿着回廊经过窗子,很快堂屋门口就传来丫鬟们向林氏请安行礼的声音。

  大太太和季念然同时回过神来,两人交换了一个眼色,都端正了坐姿。

  “四妹来了。”林氏一进屋,就抢先招呼了季念然一声,这才对着大太太行礼。前几次过来季念然都没有留意,此时才发觉,林氏仿若比年前的几次见面时表现出来的更干练爽朗了一些,更有了当家少奶奶的派头。

  “大嫂。”季念然也起身和林氏拉着手问好,又问候了两句小侄儿、小侄女的事。大太太耐着性子等她二人寒暄完毕,才开口道:“林氏来了正好,你祖母也想孙女想得很,刚已经派人过来催了,咱们一道过去陪老太太说几句话,让老太太屋里也热闹热闹。”

  林氏像是全然不知道大太太叫她过来的用意一般,笑着道好。三人又重新叫了丫鬟进来,披挂上保暖的外衣斗篷,一道往后院去了。

  待进到后院堂屋里,老太太正盘坐在日常起居的炕上,头上戴着抹额。见她们进来,忙笑着招呼她们坐下,“你们娘儿几个竟一起过来了。”

  大太太坐到老太太对面的炕沿上,见林氏和季念然也都在椅子上坐了,才道:“老太太,今儿念然过来,是有件事要同我商量。可是儿媳听了之后却也拿不定主意,还要过来讨老太太的示下。”

  老太太神色一动,原本眯着的双眼瞬时睁大,她的脸色慢慢变得端凝起来,瞟了季念然一眼,才郑重问道:“什么样的大事,竟连你都没了主意?”又伸手挥退了屋内的丫鬟,留下一个足够大家放心说话的空间。

  大太太不答,却反而转头犹有深意地盯了林氏一眼,又看向季念然,叹道:“念然,你把这事说给你祖母听听。”

  季念然也下意识地看了林氏一眼,见林氏依然是一副无辜的样子,并且因为乍然听到原来季念然过来是有事要说,脸上还带着一抹惊奇。她在心底也叹了口气,这件事自己这位大嫂到底知不知情,确实是连她都看不出来。

  她看向老太太,又重新从胡馨月找到石斛家门口讲起,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她一边说一边悄悄观察屋内的几人,却是刚说第一句,老太太和林氏的脸色就变了。再说到后来胡馨月称自己找到季府门口,却被门房赶走的时候,她似乎是想开口辩解些什么,却被老太太的一个眼神给压了下去。

  这事本就是昨天才发生,季念然又已经刚给大太太讲过一遍了,此时复述起来自然更加流畅。直到说出胡馨月的妄念——这次她已经可以很自然地说出来了,又说了她自己是如何先暂时安抚下胡馨月的,并让她住在自己陪房的家里,让人轮流看着她防止她出去瞎说,败坏季家人的名声。

  她做的这些事,自然没有一件是不妥当的,尤其是最后对胡馨月的安置,更是对季家上下都很极其利的大好事。但是鬼使神差的,季念然还是透露出胡馨月已经让祁氏察觉的事来,“是念然做事不够小心,还是被婆家大嫂查出了表姐的身份……”

  “这不怪你。”老太太沉声道。“你才嫁过去多久,又不当家,能看管好自己院子里的人就已经很不易了。”老人家一边说,一边若有若无地瞥了林氏一眼,林氏微低着头,双眼盯着自己的裙边,脸颊微微泛起红色。

  幸好老太太并没有在此时细究林氏过错的意思,她眼中精光连闪,继而闭上了眼睛。屋内四人沉默了许久,老太太才深吸了一口气,重新撩起眼皮,她似乎已经想好了处置的办法,眼底一片深邃。

  “这件事……”她缓缓开口,笃定的语气让大太太和林氏紧绷的肩头都瞬间放松了一些,“依我看,林氏就不要插手管了,还是由我这老婆子来出面吧。”

  林氏轻声答应,大太太也附和地点头,“老太太愿意出面,那自然是再好不过了。”

  老太太却冷哼一声,“当初,她回南边的事就是我叫人安排的,胡家那边……怎么也要问问情况,你对他家也不熟,那家人……”老太太没有继续说下去,但是这未尽的话意却很容易被大家领会。

  当初胡馨月生父刚刚病死,胡家母女尚有季家作为后盾的时候,他们尚且能做出欺负孤儿寡母的事来,硬生生把胡馨月逼成了名副其实的孤儿。后来胡馨月在季家养了几年,他们好不容易消停下来,不想这边胡馨月又犯了错事,被送了回去,那还能有好下场?就算没有真的同胡家人接触过,但是这家人的行事风格,大太太和季念然都心中有数。

  “不过,”老太太话锋一转,“这件事的关键还是要绝了那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的念头才好,念丫头,这事宜快不宜迟,我等下派个人跟你过去,这就把她接到家里来,之后的事你就也不必理会了。”

  季念然既然已经出嫁,这事自然不方便插手太多,她心下暗喜于终于能把胡馨月这块烫手山芋甩开,但是依然出于习惯地劝了一句,“等下就把她接过来是不是太仓促了?不如还是明天早上吧,还能从容些。”

  “不必了。”老太太斩钉截铁地道,“这事没在前几日就闹腾开,已经是咱家的幸事了,现在哪里还顾得上从容?”

  见季家的老牌当家人主意已定,季念然也就不再多说,学着林氏的样子轻声答应一声,就紧紧闭上了嘴,盯着裙边的花纹假装看客。

  “老太太,那等把胡家那丫头接来了,可是还把她安置在侧院里?”大太太神色肃穆地问,“那院子若要住人,还要再收拾收拾才好。”

  自从胡馨月被送回南边嫁人、老姨娘又病逝,那座侧院失去了有资格住在里面的主子,早就被改作他用。若要重新住人,不说别的,家具这一项就要重新安置。

  老太太低头默默喝了口茶水,寻思了片刻,才叹着气道:“先让她跟着我住吧。”她轻轻扫了一眼屋内的两个孙辈,“念丫头的屋子不好动,但是茉丫头的屋子也还空着,就先让她住到西厢房去吧。”她的目光森然地在手中的瓷杯上一顿,又淡淡地道:“有我院子里的人看着,谅她也翻不出大天去!”


  ☆、第 93 章


  老太太和大太太一问一答,很快这件事的处理方法就被决定下来。季念然留在季家吃了顿午饭——大太太要去安排派人去接胡馨月、以及把胡馨月接来之后的事, 林氏要回去照顾两个孩子, 都各有事忙, 这顿饭就由季念然陪着老太□□孙两个吃了。

  不过祖孙二人都放不下下午的事, 一顿饭吃的也是心不在焉。

  吃过饭, 季念然又回东厢房小坐了一下, 待老太太午休起来,才又回明了老太太、大太太, 带着下人们回将军府了。跟着她一道过去的, 还有两辆季家的马车。

  这次去接胡馨月, 老太太和大太太都派出了自己身边的心腹管事媳妇, 无一不是季念然的熟人。大太太派来的是杨妈妈, 这位从十几年前季家还在南边的时候就管着家里上上下下的丫鬟人事,季念然身边的几个丫鬟当初都是杨妈妈亲自送来的, 想必对于巧雁, 她也还是有一定震慑力的。而老太太派来的,却是已经嫁为人妇的宝瓶。

  “我可有段日子没见到宝瓶姐了。”去年季念然出嫁前后, 宝瓶正好怀孕月份大了,安心在家待产, 之后几次回来也都没有见到。这次在车前见是宝瓶, 季念然忙招手叫她过来说话, “若不是还有事要忙,我可要和你好好聊几句。”季念然笑道。

  生产之后的宝瓶比做姑娘时要丰满一些,她微圆的脸庞上绽出一个笑, 看着更是亲切不少,“等得闲了就过去给四姑奶奶请安说话。”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各自勾起一个微笑。季念然也不再多说,转身上了将军府的马车。

  到了将军府门口,只有季念然的马车进府,后面的两辆季家的马车却由流火引路,沿着路拐进将军府后巷,又进了扁担胡同。

  从车马厅内下车进了二门,季念然身边只剩一名二等丫鬟绣蔓。走到江雪院门口,她才轻声嘱咐绣蔓:“除了咱自己人,等下若有人问你流火干什么去了,你就说她家里有事,请假回家住两日就回来。”

  绣蔓听了忙脆生生地保证,“奶奶您就放心吧,奴婢知道怎么说话的。”绣蔓和流火、授衣算是同一批到季念然身边服侍,这么多年来却是也没犯过什么大错,季念然得了她的一句保证也就放心下来。

  授衣正在堂屋里坐着做针线,听到门外传出些动静,刚一抬头,就看见门帘一掀,季念然带着绣蔓走了进来。她目光一扫,见没有流火,也不多问,放下手中的针线活就迎上来服侍季念然解斗篷。

  “奶奶用过午饭了?可要再进两样点心?”

  “不用了。”季念然一摆手,坐到梳妆台前让丫鬟帮她拆头发,“刚在季家也不敢睡,我先去床上躺一会儿,等下石斛要是来了,你就进来喊我。”

  “是。”授衣答应一声,也不多问,手脚伶俐地帮季念然拆好了头发,就和绣蔓出了屋子,又轻手轻脚地掩上了套间的门。

  季念然这才放松下来,她打了个小哈欠,慢慢挪进了里间,一头倒在床上,拉过一旁的锦被盖在身上。屋内盘着火炕、烧着地笼,在这温暖的环境下,她慢慢闭上了双眼。

  不知睡了多久,季念然隐约觉得有人似乎在推她的胳膊,她挣扎着抬起眼皮,昏暗的光线下,授衣正站在床边,“奶奶,石斛来了。”

  听到“石斛”两字,季念然才猛然反应过来,她翻身坐起,看了看天色,“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冬天太阳落山早,季念然前几天又都没有休息好,这一觉竟然睡足了一个时辰。“石斛是不是已经来了一会儿了?”她有些懊恼地问,同时又带了几分嗔怪。

  “石斛姐姐也是刚进来呢。”授衣拿起搭在一旁的棉袍,服侍季念然穿好,“您放心吧,人已经送过去了,耽误不了事的。”

  季念然动作一顿,瞟了这丫鬟一眼,见授衣一副安之若素的样子,就像是在谈论庄头送过来的大白菜。她不期然想到那天晚上,授衣明明也很难看的脸色,对比此时的态度,不禁在心下暗叹,这丫头的心里素质是越来越好了。

  石斛正站在堂屋里等着。季念然重新穿好外衣,松松地挽好一个家常髻,授衣才把她带进套间。她脸上的神色很复杂,既有如释重负的放松,又带着一份后怕。见了季念然,她蹲身行了个礼,才道:“回奶奶,表姑奶奶已经跟着季家的车走了。”

  季念然点头,“流火跟着过去了?”

  “是。”石斛低着头道,“流火说她过去住一晚,明儿就回来。”

  “嗯。”季念然随口应了一声,又观察了一下石斛脸上的神色,“今天下午的事情,可还顺利?”

  石斛沉默了一瞬,才勉为其难地道:“大体还算顺利,不过一开始表姑奶奶并不愿意自己上车,非要您陪她一起去季家,我们好说歹说,才把她劝走了。”

  “怎么,她以为大嫂要派人在路上把她杀人灭口不成?”季念然哂笑一声,一抬头,却看到石斛的脸色已经变了。

  “她真这么说?”季念然自己也吓了一跳,却见石斛无奈地点了点头,她张了张嘴,有些无措,“她……她当时是怎么说的?”又指了指边上的小杌子,“你坐下说。”

  石斛依言在小杌子上坐下,组织了一下语言,才道:“其实也约莫就是个误会,表姑娘像是一开始并没有认出杨妈妈和宝瓶,见只有季府的车来接她,您却不在,就一口咬定这车是大少奶奶派来的,是要害她呢。后来认出了宝瓶,问了宝瓶几句老太太和大少爷的事,这才不犟着不肯上车了。”

  以宝瓶的本事和之前在老太太身边服侍那几年累积下的底气跟见识,应付胡馨月自然不是难事。她可以说是老太太近几年身边心腹里的标志性人物了,绝对不是大太太和林氏可以在现阶段就收于麾下的人物,又同几位小姐都极熟悉……也怪不得老太太会派宝瓶来办这件差事了。

  季念然又问了几句,确定这件事确实不大会再和她牵扯上关系了,也就不再关心。当天晚上秦雪歌回来得晚,又喝了些酒,季念然虽有心和丈夫详细说说今天的事,但是见到他醉醺醺的样子之后,也就不再多说。

  ***

  第二日早上一醒来,季念然就觉得自己小日子来了。她的小日子不算太准,来的时候却也没有疼得死去活来的症状,不过是有些腰酸。一上午,她都躺在床上,腰下垫着特制的垫子,倒是舒服了许多。

  中午小憩了一会儿,迷迷糊糊醒来,正要叫丫鬟进来服侍,就听到一阵轻巧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她认出那是授衣。

  “怎么了?”她欠起身子问。

  “奶奶醒了?”授衣像是也没有想到她已经睡醒了一般,快步走到床边,“流火回来了,我正要来回奶奶呢。”

  听到流火回来了,季念然立即翻身起床,又突然感觉到身下一股热流,忙招手叫授衣扶住自己。主仆二人去净房收拾过后,换了身干净的衣裳,才把流火叫了进来。

  流火进入东次间的时候,季念然正坐在炕上,后腰处垫了两个软和的垫子,她一边伸手轻轻敲打自己的小腹,一边问道:“表姐已经在季府里住下了?”

  “是,已经住下了。”流火给季念然行过礼,垂着眼睛道。

  季念然随手一指对面,“你也坐下说话吧。”

  流火瞟了一眼窗外,见外面并没有人,这才挨着炕沿坐下。她相了相季念然的脸色,关切地问道:“奶奶可要喝一杯红糖水驱驱寒气?”

  季念然笑着摇了摇头,“上午授衣已经打发我喝过了,疼倒是并不怎么疼,就是那股子酸涩感让人不舒服。”她轻轻蹙眉,又关心起流火的事来,“你昨晚是在那边住了一夜,还是回家去看你爹娘了?”

  “表姑奶奶不放心,非让我留下住了一夜。”流火一脸无奈,“老太太就让表姑奶奶住在后院西厢,拨了宝伞姐姐和另一个新提拔上来的小丫鬟过去服侍……表姑奶奶疑神疑鬼的,不放心她们呢。”

  “哼。”季念然冷笑一声,“可是都要害她呢,哪里用得着几个丫鬟下手。”她低头思忖了片刻,又问,“巧雁那丫头呢?”

  “那丫头被她家亲戚接回家去了。”流火的声音有些紧绷,像是在强自压抑着什么。

  季念然对巧雁并不熟悉,听说她家竟然还有亲戚,眉宇间掠过一丝讶异,“她家亲戚也在府里当差?”

  “她也是家生子儿,但是父母好像是已经不在了。”流火语带唏嘘地说起了巧雁的身世,“但是她舅舅一家还在府里,听说她舅舅在庄子上,舅妈在浆洗房里当差。”

  流火没有继续往下说,但是季念然已经能大致猜度出来,巧雁应该是同她舅妈的关系处得不大好。她轻轻叹了口气,若是换做别的时候,也许她还会想办法帮胡馨月主仆一把。但是现在,她们二人的命运,就只能由老太太和大太太来决定了。

  季念然一把抓住流火的手,“老太太……打算把胡家表姐送到哪里你有没有听到什么风声?”

  流火只在季府住了一天,就算老太太心里已经有了主意,又哪里是她能打听得到的?流火为难地摇了摇头,正要开口说些什么,又被季念然打断。“好了。”季念然勉强勾了勾唇角,“这件事既然如此,那也就再不与咱们想干了,你也不要多想了。”

  她担心流火心寒,但是流火却又反过来安慰她,“奶奶您也不要太在意这件事了,表姑奶奶无论结局如何,那都不是您害的她……是她咎由自取呢。”

  季念然没想到流火竟然看透了她心底的不安,她垂下眼皮,在心理掩下一声叹息。



94、第 94 章 ...


  等到晚上秦雪歌回来, 季念然才又提起了胡馨月的事, 秦雪歌一副似听非听的模样, 听说胡馨月已经住到季家后,就不再关心这事。

  

  “既然这件事已经交给你祖母去办了,那你就不要再多想了。”他细细相看着季念然的脸色,“你是……又不舒服了?那就更不要为了别人的事多费心了, 早些歇着去吧。”

  

  这是为了季念然的身体着想,她自然也没有什么好说的,听了丈夫的话, 又看了会儿话本子, 就带着丫鬟进了净房。

  

  但是等到真的吹灭了蜡烛,遮严了幔帐, 夫妻两个都躺到床上准备睡觉之后,季念然却又无论如何都睡不着了。她只觉得脑海中杂七杂八的念头翻来覆去地涌了上来,情不自禁地东想西想了一会儿, 又觉得侧躺的姿势不大舒服, 轻轻翻了个身子,转成了仰卧。

  

  虽然她自觉已经尽量放轻了动作, 以免打扰到秦雪歌,但是依然惊动到了双眼紧闭的男人, 他突然伸手,勾住季念然的肩头,把她搂到自己怀里。

  

  季念然轻呼一声,顺手拍了一下秦雪歌的手臂, “你做什么呀!”

  

  男人轻轻蹭了蹭她的头顶,“怎么,睡不着?”

  

  季念然沉默了一会儿,又微抬起头,见秦雪歌早已睁开了眼睛,正专心致志地看着她,一点不见睡意,这才轻轻“嗯”了一声,“总是会想到表姐。”

  

  这话让秦雪歌很是不能理解,他不屑地嗤笑一声,“你那表姐有什么好想的?”

  

  “我……”季念然又把脸埋回了秦雪歌的臂弯里,声音有些闷,“表姐这事,如果不是她一心想跟着大哥,其实我是可以帮她一把的。”她的声音断断续续,“这事若让老太太和太太去办,结果如何我也不是不知道,但是我还是……”她顿了一下,才缓缓地给自己的行为下了结论,“是我把她推进了这个死局里。”

  

  秦雪歌的眼神也渐渐凝重起来,他轻轻拍了拍妻子的肩头,安慰她道:“这怎么能怪你,是她自己先抱了不该有的念头。”

  

  他还未说完,就被季念然打断了,“我可以帮她,但是我没有……我亲手把她推进了死局,现在又在这里良心不安……玖哥,你说,我是不是很可笑?”她的声音里带着一股颓然的情绪,让秦雪歌瞬间有些心慌。

  

  床帐内又重新安静起来,秦雪歌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怎么会。”他低沉地说道,“念念,你怎么会可笑,你只是太善良了而已。”

  

  如果真的善良,又怎么会明知结局,还选择推波助澜,而不是劝阻胡馨月,并帮她选择一条别的路?季念然明知秦雪歌只是在安慰她,但是这份安慰还是让她有些感动。“只希望……”她低声吟咏,“只希望表姐下辈子能遇到一个与她相配、并会对她好的人吧。”

  

  “也好。”秦雪歌轻轻亲吻季念然的额角,“只当她这辈子是来还债好了……你快睡吧。”

  

  他轻柔地拍着季念然的背,终于,季念然伏在他的臂弯里沉沉睡去。他轻声叹了口气搂住娇妻,复又闭上了双眼,酝酿起了睡眠。

  

  ***

  

  之后的几天,季念然都尽量不去想胡馨月的事,偶尔季府派人过来问好,她也尽量按捺住自己丰沛的好奇。

  

  很快进了二月,二月二那日,秦老夫人带着全家女眷出门去寺里上香,祈求全家人的健康长寿。等到黄昏时分众人归家,季念然一回到江雪院,就见授衣一脸兴奋地迎了上来,甚至顾不得等她进屋在说。

  

  “奶奶。”她就站在回廊上,凑到季念然耳边,“石斛姐刚过来说,那边府里的消息,表姑奶奶已经被送走了。”

  

  没想到老太太的动作又是这样快,刚一过正月,就赶着把人给送走了。季念然挑了挑眉,又伸手虚虚向下一压,“这事你们几个知道就好了,以后就不要再提了。”

  

  授衣使劲点了点头,“奴婢知道了。”

  

  季念然深吸一口气,迎着寒气进了堂屋。堂屋很暖,但是她的心底却过了很久才暖了起来。

  

  但是很快,她就顾不得再惦记胡馨月的事了,季慧然肚子里的孩子月份渐渐大了,好不容易熬过了正月,她就又惦记起了叫娘家亲戚进东宫去陪她说话。

  

  在京城下起新年的第一场春雨的那天,季念然乘着一辆八宝罩顶的小车,再次被接进了东宫之中。这次,太子妃没有再借口有事而刁难她,季念然刚一进东宫,就被太子妃宫里的宫人,撑着清油伞,接进了正殿。

  

  “秦二奶奶。”太子妃依旧坐在上次的那个座位上,她待季念然给她磕过头后,让身边的女官搀扶起季念然,又引着她坐到一旁的椅子上,才笑着开口,“上个月在宫里见面,却都不能坐下来好好说话。今儿天气不好,难为你过来了。”

  

  这话里既透着亲切,又暗刺了季慧然的不近人情——大下雨天的,却还要妹妹进宫陪她说话。季念然假装没听出太子妃后面半句话的意思,只是谦虚地道:“臣妇是什么身份呢,元旦大殿能进宫朝拜已经是臣妇的幸事了,哪里还能奢望娘娘同臣妇说话。”

  

  “我倒是盼着能同你说几句话呢。”太子妃眼波流转,用帕子掩着唇角轻笑了起来,“我年纪轻,不过虚长你几岁,平日里也总是想着能跟同龄人多聊一会儿。”

  

  这些客气话虽然说得好听,但是太子妃并没有同季念然说得太多,两人又空洞地聊了几句,她才招来心腹宫人,“你去看看季良娣殿里来人了没有,若没派人过来,你就亲自送秦二奶奶过去。”她不理会季念然连声的“不敢当”,又对季念然道:“我知道你们姐妹情深,你怕是也一直惦记着你姐姐,只是外面下着雨,地面难免湿滑,还是多几个人跟着,我心里也放心些。”

  

  太子妃愿意这样安排,季念然又能说什么?只好带着忐忑地接受了太子妃的好意。由给太子妃行过礼,才由那名心腹宫人引着出了正殿。

  

  “秦二奶奶,请您稍等,已经有人去拿雨具了呢。”那丫鬟也很知礼,只引着季念然站在回廊下。廊外的雨淅淅沥沥,偶尔又几滴被风吹进廊内,她看了会儿雨,一回头就看见季慧然殿里那位名叫落师的小太监,手中拿着一把大伞,站在回廊角落的阴影里,犹豫着不敢过来。

  

  她的心蓦地就放了下来——她还真怕这次过来的事并不是季慧然的主意,或是太子妃不知出于什么目的使手段不让她见到季慧然。“这位姐姐。”她客气地开口,“我姐姐殿里的宫人已经来接我了,我跟着他过去就行了。”

  

  那名宫人听到季念然的话不禁有些吃惊,一转头也看到了落师,她微微皱眉,脸上显出为难的神色,“只他一个人哪里行?”她一边说,一边回头张望了一下,好在这时,另一边一名身着蓝衣的小监人一路小跑着过来,他手中同样拿着一柄伞。

  

  “竹萱姐姐,伞来了。”那小监人走到太子妃的心腹宫人面前,微垂着头,恭敬地递上手中的雨伞。

  

  竹萱威严地哼了一声,她应是有些不满,但是碍着季念然正站在一边,也不好发作,只是道:“你跟着我一道送秦二奶奶过去吧。”

  

  四个人,两把伞,落师和那名小监人其实只能淋着。幸好一路上大多都可以走在回廊里,两间宫殿之间的距离又算不上远,很快,一行人就走到了季慧然居住的偏殿之外。

  

  “劳烦竹萱姑娘了。”季念然不急着进殿,而是站在回廊下向竹萱道谢,“这大雨天的,还特意送我过来。”

  

  “都是太子妃娘娘的吩咐罢了。”竹萱微微垂眼,抿了抿唇角。

  

  殿内已经传来了季慧然的声音,“殿外是谁在说话?可是四妹来了?”季念然轻轻颔首,莞尔一笑转身进了殿内,自有小宫人已经为她掀起了门上挂着的软帘。

  

  季慧然正坐在内殿窗下的炕上,几名宫人正围绕在她身边,有的在帮她捶肩,有的在为她捏脚。季念然有种感觉,仿佛直到了这时,自己的三姐才真正成为了这座殿宇的主人,而不只是一名住客。

  

  “三姐。”她在门口轻声唤道。

  

  殿内的宫人们此时才注意到季念然,纷纷轻声问好。季慧然并不动身,抬了抬下巴,边笑边道:“四妹,我不方便,就不起身迎你了。”

  

  以季慧然的身份来说,她既是季念然的君主,又是孕妇,别说只是坐着,就算是躺在床上不起来迎接,季念然也不能有任何不满。当然,面对太子妃都能做到心平气和的季念然,又怎么会对着自己的亲姐姐生气。

  

  她几步上前,季慧然挥了挥手,围绕在她身边的宫人们立即起身,为季念然让开了一块地方。季念然细细看了看姐姐脸上的神色,确认了季慧然确实脸色丰润,养得很好,脸上也绽开了一个真心的笑容,“三姐……”她正要询问季慧然这些日子过得可和顺,却见一位身着宫中女官装饰的老嬷嬷走了进来。

  

  “秦二奶奶。”那老嬷嬷面容慈善,但是语气却很严厉,“秦二奶奶还请坐下说话吧。”

  

  季念然不禁一愣,又看向季慧然。

  

  她不禁在心底细细思索,这位老嬷嬷,究竟是谁呢?

  


95、第 95 章 ...


  季慧然不禁没有责怪老嬷嬷的越俎代庖, 反而指了指对面的空位, 让季念然过去坐下, 那老嬷嬷见状满意地一笑,招手叫走了殿内的几位宫女,“让良娣安心同妹妹说话吧,记得等下再换一壶热茶。”

  

  “是。”宫人们顺从地跟在老嬷嬷的身后离开, 只留下已经改名叫做魏喜的魏紫,倒了杯茶水放在季念然面前,继而她也退出了屋子。

  

  季念然扭头看了两眼, 才回过头来, 难免瞠目。季慧然看着妹妹呆呆的样子,“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又为季念然解释那位老嬷嬷的身份,“那是桂嬷嬷,当过太后娘娘的养娘呢!这样贵重的身份, 现在被太后娘娘派过来照顾我……”

  

  没想到, 比起皇后来,竟然是太后更重视季慧然肚子里的孩子。季念然揣摩着季慧然的态度, 问她,“太后那边派来心腹养娘过来, 皇后娘娘那边态度如何?”

  

  “皇后那边也重视得很。”季慧然伸手抚了抚肚子,一脸的得意,“不过皇后和太子妃关系更好些,如果直接派人过来, 难免有些下太子妃的面子。”

  

  “太子妃那边……”季念然欲言又止,她并不是为了刻意暗示什么,只不过季慧然肚子里的孩子毕竟同她有一定的血缘关系。她不会为了这个孩子故意去陷害什么人,但若是这个孩子有什么危险,她能帮还是会尽力帮一把的。

  

  “你就放心吧。”季慧然反过来安慰妹妹,像是已经忘记了几个月前正是她亲口向季念然暗示太子妃有加害这个孩子的意向,她心满意足地笑着,“这孩子命好,不仅太后、皇后看得很重,就连圣上都留意着呢。”

  

  皇上只有太子这一个儿子,而季慧然肚子里的孩子,却很有可能是太子的第一个孩子……季念然不期然就想到了先帝、想到了寄王。她突然间就理解了皇上对于寄王一脉的忌惮,理解了为什么在寄王已经就藩、寄王世子留京做人质的情况下,皇上依然不想给他们一点活路。

  

  皇上这一脉子孙单薄,为了不给政敌有机可乘的机会,他必须先把自己的敌人打到不能翻身。

  

  季慧然把手炉抱在怀里,却又不能压在肚子上,只能支着胳膊。她冷笑一声,笑声中又透着得意,“太子妃最近也有些慌了,每次太医院的医官过来给我扶脉之后,都要被她叫过去,询问我肚子里这个是男是女。哼,连太后、皇后问话,医官都不敢说实了,又怎么会和她说呢!”

  

  太子妃的这个做法,虽说季念然可以理解,但是看在外人眼中,却是一个太子妃已经有些坐不住了的信号。季念然心底没来由地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她一把抓住季慧然的手,“这事你和母亲说过没有?产婆……”

  

  季慧然摆摆手,示意季念然放心,“这些事情,宫里自有人安排。娘就算知道了也插不上手,我只让她放心。”她瞥了一眼窗外,声音低沉下来,“刚刚你在外面不进来,我隐约听见有人在和你说话……”

  

  季念然叹了口气,“是太子妃殿里的丫鬟竹萱,我刚在先被带到太子妃殿里给她请安。”她看了看季慧然的神色,见她并没有露出不悦,才继续说道:“出来到你这边来的时候,都已经看到了你殿里的小监人了,她还一定要亲自送我过来,我也不好推脱。不过走到你殿门口时,我就把她给打发走了,因此耽搁了一下。”

  

  刚刚太子妃暗示竹萱一定要送她过来,这让她心头总有一种怪异的感觉萦绕不去。但是若说太子妃存了什么借她当幌子要害季慧然的心思,她又拿不出证据来。

  

  太子妃毕竟是东宫的女主人,让身边的人负责接送客人,那也是天经地义的事。

  

  再加上季念然的另一个身份——若不是就季慧然身在东宫,凭借秦雪歌和太子之间的关系,季念然在太子妃面前就天然比别人多了几分体面。

  

  听到季念然的话之后,季慧然一下子缩了缩眼仁,脸上的神色也变得玄妙起来。她低头思忖了片刻,才带着几分愤恨地道:“她……还是不肯死心!”

  

  “怎么?”季念然被季慧然的话语吓了一跳,这句话可做出来的理解简直太多了,她只一眨眼就已经开出了三、四个脑洞来。

  

  “没什么。”季慧然的脸色瞬间又恢复了平静,她勉强地勾了勾嘴角,虽然笑得略显僵硬,却终究是掩饰住了自己的真实感情,“这几日,她动不动就找理由让她那边的丫鬟过来探听消息,不过十次里总有三、四次能被桂嬷嬷给挡在外面。”

  

  竟然派人来得这样频繁?季念然又泛起了疑惑,“这才几月她就这样心急了?你这里……难道还有什么别的消息值得她探听的?”

  

  “谁知道她怎么想的?”季慧然不屑地哼了一声,“我现在啊,就一心伺候好了肚子里这个小祖宗是正经,只要她不真的来害我,就算是把她那正殿给拆了都和我没关系。”

  

  这句话并不像是会从季慧然口中吐出来的话,但是话糙理不糙,对比前几个月的疑神疑鬼、患得患失,显然季慧然的情绪是被人切切实实地安抚过了。

  

  季念然原本还在心底暗自猜测安抚季慧然的人会不会是太子,正转着念头,就听季慧然得意地道:“这还是上次进宫见到文妃娘娘,她教给我的道理。文妃娘娘不禁腹有诗书,为人也通透的很,怪不得能写出《薄生传》这样经典的故事来。”

  

  没想到,季慧然竟然对文妃的评价那么高。

  

  不过想到当初季慧然也很爱看《薄生传》的话本子,她能这样夸奖文妃季念然也觉得不足为奇了。

  

  “文妃娘娘同三姐关系很好?”季念然佯装羡慕的问。

  

  “文妃娘娘人很和气。”季慧然把捂暖了的手放在自己的肚子上,“你以前不是很爱读《薄生传》?不如等下回我带你进宫,去给文妃娘娘请安?”

  

  这个提议并没有得到季念然积极地响应,一想到上次见到文妃之后就被莫名其妙留了作业,她就打心底抗拒再次见到这位山寨女文豪了——季念然扯了扯嘴角,僵笑着道:“三姐现在可不方便,还是日后有缘再进宫给娘娘请安吧。”

  

  她这婉转的拒绝也不知季慧然听懂了没有,但是季慧然显然也只是随口一提,妹妹没有答应她也就不再纠缠这个话题,转而问起了别的。

  

  “你这几日回家了没有?前几天娘进来看我,我看她的脸色可是不大好……但是我问她家里出了什么事,她也不肯跟我说,只让我安心养胎。”

  

  无论是为了将自己生养大的情分,还是为了以后的路能走得更顺,在这个时候还能注意到大太太的神色不对、担心娘家出事,可见季慧然对季家、对大太太的关心都不是假的。季念然虽然对季家没有那么强烈的归属感,却也不禁感慨。

  

  她叹了口气,犹豫了一下要不要将全部实情告诉季慧然。“是胡家表姐的事。”季念然看了看季慧然的肚子,沉吟片刻,最终还是选择了隐瞒一部分,“胡家表姐同表姐夫吵了几句嘴,大正月里的就离家出走上京来了。祖母和母亲训斥了她几句,又把她送回去了。”

  

  “原来是她。”季慧然点了点头,又问得这件事已经被妥善处理之后,也就不再多问。但是借着胡馨月的话题,姐妹两个又聊起了另外几位姐妹的事。“娘说,大姐打算下个月回娘家住些日子呢。”季慧然随口就说出了一些季念然没听说过的信息,“大姐过来也好,我这月份也大了,家里总有好些事要安排……不是我不相信大嫂,但是娘能多一个帮手,总是可以更省些力气。”

  

  说起其余几位姐妹,季念然也轻松下来,“大姐要进京?”她挑了挑眉,一脸惊喜,“太好了,若是二姐也能过来,那咱们兄弟姐妹就聚齐了!”

  

  季慧然撇了撇嘴,一脸兴趣不大的样子。因着大太太和秋姨娘的关系,她同季嫣然从小关系就很冷淡——不能说不好,但是大多时候,却是互相之间连面子情都懒得做的状态。其实比起季慧然来,季嫣然更常和季初然别苗头。

  

  季念然其实也并不是多热衷于“兄弟姐妹齐聚”,只是觉得依照古代的社会形态,成亲之后的兄弟姐妹们往往就天南海北,四散难聚。若是真能齐聚,倒是一件很难得的事。她见季慧然对此兴趣不大,也就不再多说。

  

  姐妹两个又闲聊了一会儿,一时到了中午,季慧然热情地留下季念然在偏殿用午饭。此番盛情,难免却之不恭,季念然也就答应下来。

  

  季慧然吃的是专门给孕妇预备的小灶,样样精致珍贵,但是味道却谈不上好坏。季念然只吃了半碗饭,就放下了筷子,专心地喝一碗鸽子汤。季慧然吃的也不多,但是在桂嬷嬷的监督下,她足足喝了两大碗补汤,才结束了进食。

  

  用完午饭,桂嬷嬷指挥着宫女们收拾好桌子,又小心翼翼地扶着季慧然歪到床上,转头若有若无地盯了季念然一眼。

  

  季念然顿时会意,她猜度着怕是到了季慧然午睡的时辰了,就顺势告辞。

  

96、第 96 章 ...


  东宫上下许是都有午休的习惯, 这个时辰季念然从偏殿出来, 一路上都没有再遇上太子妃身边的人。在车上眯着眼睛小歇了片刻, 回到将军府后,季念然就直接进了正院,想着要不要向老夫人禀告一声。

  

  没想到老夫人午睡还没起,季念然想着这个时候过去打扰秦夫人也不大好, 就转身径自回了江雪院。

  

  到了半下午,正院又过来了人,说老夫人有事叫季念然过去说话。季念然心知肚明所为何事, 略整理了一下, 就带着丫鬟过去了。

  

  随着季慧然肚子里的孩子月份越来越大,将军府上下也不自觉地对这件事多了几分关注。季念然走进正院堂屋之后才发现, 不光是老夫人,就连秦夫人都坐在一边,正一边拨弄茶碗一边等她呢。

  

  “祖母, 母亲。”季念然给两位长辈行过礼, 就安静地坐到了秦夫人对面的圈椅上。老夫人身边的丫鬟很快给季念然上了一碗茶,又转身退下, 关上了门。

  

  屋内只剩下三位女眷,季念然莫名感到有些紧张, 她下意识地舔了舔嘴唇,等待长辈们开口问话。

  

  “玖郎媳妇,你今儿去东宫……看你三姐近况如何?”秦老夫人当先开口,开门见山地探问季慧然的情况。

  

  “孙媳看着还好。”季念然低声回答, “有太后娘娘身边的桂嬷嬷照看,想来三姐应该不至有什么大碍。”她不动声色地放出了这个大消息。

  

  果然,老夫人一挑眉,和秦夫人默契地交换了一个眼色,像是已经从中领会出了什么。接着,又细问了几句季念然东宫内的情况,季念然自然也都一五一十地说了。秦家同太子妃的娘家没什么交情,反而因为季念然的关系,天然就同季慧然扯上了牵连。若是季慧然这一胎真的诞下男孩,比起尚未有人真正进入官场上层的季家,秦家反而要从这个时候起就仔细思考未来了。

  

  老夫人沉思了片刻,才沉吟着道:“玖郎媳妇,这两个月,若是你三姐再叫你过去……你就婉转地拒绝了吧。”

  

  这话一出,还未待季念然做出反应,自季念然进屋之后就再也没开口说话的秦夫人却先坐不住了,她犹豫地唤了声,“母亲……”

  

  老夫人伸出手掌一竖,止住了秦夫人接下来想说的话。她的双目进进盯在季念然身上,却并不开口催促。

  

  季念然带着几分疑惑地看了秦夫人一眼,但是秦夫人被老夫人打断之后,就低下了头,垂着眼睛不知在盘算些什么。她又看向老夫人,静了一会儿,才道:“孙媳知道了,若是下次三姐再遣人来唤,就说家里事忙,待三姐生产之后再进东宫相见。”

  

  见季念然答应下来,老夫人的脸上也浮现出满意的神色,她耐下心来给季念然解释,“我知道你们姐妹情深,也不是我老婆子不近人情。只不过你姐姐这胎若生下来,就是东宫的第一个孩子……你又是玖郎的媳妇,我是怕你之后再进去,会被有心人为难或是利用。”

  

  “您的意思是说……”老夫人这是在暗示太子妃会沉不住气地动手,这季念然不是听不出来,她只是不理解老夫人的这份笃定从何而来。

  

  然而老夫人却并没有解释的意思,她轻轻叹了口气,只说还和秦夫人有别的事情要谈,就让季念然离开了。

  

  ***

  

  季念然满脑子疑惑地又回了江雪院,但是在晚上见到秦雪歌之后,她就瞬间将烦恼抛在了一边,原因是秦雪歌给她带来了一个对别人无关紧要、但是对她而言却是最好的消息。

  

  “太子许了我一天假,正好姨娘娘家那边传了口信来,说是家里新添了人口,等过几天我带你过去看看。”秦雪歌一进屋,就借着季念然帮他解斗篷的机会将季念然的嫩手握在手里,凑到她耳边告诉她这个好消息。

  

  “真的?太好了!”季念然满脸对出去玩的向往,瞄了一眼见丫鬟们都没有注意这边,悄悄往秦雪歌的怀里挨了挨,“是……”她瞅了瞅秦雪歌脸上的神色,“舅舅家里新添了小孩子?”

  

  秦雪歌的脸色僵硬了一下,他抿了抿唇,略有些不自在地道:“是姨娘的侄媳妇生了个小子,这对于村子里的人来说是件大喜事了,这才给我递了消息。”

  

  他似乎一直很逃避用亲人之间常用的那些称谓去称呼韩姨娘的亲戚,季念然也知道,在此时的世俗规矩之中,只有嫡母的娘家亲戚才算是正经亲戚,而姨娘们的亲戚,有些甚至只能算是下人,其中称呼上的把握,就要靠各府众人自己度量了。

  

  刘姨娘在季府是孤身一人,这着实让季念然少了几分成长中可能遇到的尴尬。

  

  但是秦雪歌……韩姨娘不是家生子儿,她的娘家亲戚都是正经农户。即使这样,秦雪歌依然不能像平常人家里那样,公然认下这家亲戚,说起他们的时候,就像是在说一户仅仅是认识的陌生人。

  

  季念然又没来由地替秦雪歌委屈起来,明明是血脉亲人,却不能光明正大的来往,即使心中再多在意,也只敢给予少少的一点关注。她把头埋到秦雪歌的怀里,试图用自己单薄的身躯提供给他些许慰藉。

  

  秦雪歌拍了拍季念然的背脊,屋内隐约传来丫鬟们的脚步声,有人提了水,通过暗门送了进来。季念然这才抬起头,亲自拧了热手巾递给男人,供他擦去脸上的风尘和疲惫。

  

  被这些情绪影响着,直到吃过晚饭,季念然才又和秦雪歌闲聊起来,“你之前不是身上担着差事忙得很?差事办得怎么样了?”她不过是想着秦雪歌这么忙,太子还能给他放一天假,一时好奇罢了。见秦雪歌只是微笑不言,就识眼色地不再问下去了。

  

  便想起来把白天在东宫内的见闻告诉了秦雪歌,还附送了回来后老夫人的那一番叮嘱。秦雪歌听得很认真,待季念然说完,他低头沉思了一会儿,才正色道:“祖母确实老成……”

  

  “怎么说?”季念然好奇地问。

  

  老夫人的那番话,她自然不会听过就忘,回到江雪院后也是揣摩过一番的。可惜,终究还是不知其所以然。

  

  秦雪歌面色严肃地摇了摇头,“东宫内的事……其实我知道的不多,但是总在太子身边办事,多少也能听到些风声。”说到这里,他停顿下来,又略微组织了一下语言,才继续道:“太子妃的事,我之前也影影绰绰地听到过一些,但是毕竟这是太子的家务事,我于情于理都不方便多问。哪怕事关国祚,那也要等到皇上百年之后,太子正位之后再说。”

  

  这话,仿佛从侧面印证了季念然从季慧然那边听到的那个关于太子妃的传闻。她张了张嘴,想问是不是东宫真的曾经有过那个孩子,但是最后还是选择了沉默。

  

  她不是不明白秦雪歌的言下之意,皇上暂时只有太子这一个选择,太子也还年轻,未到而立的年纪,他还等得起。既然太子能等,那身为臣子就更没有不能等的道理。但是对于太子妃来说,她明显比身为唯一继承人的太子更能感受到压力。无论这压力是来自于宫廷、还是她背后的家族。

  

  而这时,季慧然怀孕了,并且胎儿平安地长到了七个多月。无论是这一胎的平安,还是宫内对这一胎的关注程度,甚至是季慧然曾经同太子之间的默契婚约,都在无形中刺激着太子妃的神经。

  并且可以想象,在之后的两三个月中,随着季慧然产期的临近,太子妃会越来越紧张。人一紧张,就容易胡思乱想。若这时,季念然身为秦雪歌这位太子心腹的内眷,还不断地进宫探望季慧然——就太招人眼目了!就算在理性上太子妃可以理解这种行为,但是在感情的驱动下,她会做出什么事来谁都说不好。

  

  季念然叹了口气,若是季慧然行事低调些还好,但是现在的她,早就不是当年那个温柔贤良的季家嫡女了。虽然不知道季慧然为什么会变了性子,但是这种变化还是逃不过季念然的眼睛。她甚至觉得,现在的季慧然,很享受这种招摇的感觉。

  

  “我已经答应祖母了。”季念然轻轻开口,“这件事毕竟不只关系到我一个人,我不会乱来的。”

  

  秦雪歌握住季念然放在炕桌上的手,放柔了声音安慰她,“你也不用太担心你三姐了,不过,她最近也确实是低调些的好。”

  

  对于季慧然在东宫内的事,季念然所知不多,只两次见面确实也推测不出她平日里的所作所为来。她有些头疼地摇了摇脑袋,“我上次就觉得了……按说,以前三姐在家时,除了有一段时间因为不顺行事有些失了章法之外,别的时候都贤淑的不得了。怎么一进东宫就跟换了个人一样?”

  

  这个问题,季念然不知道答案,秦雪歌自然更不知道。他对季慧然的印象还只停留在十岁以前,就算是那个时候,他同季慧然也没说过几句话,更谈不上什么了解。“也许人进了宫之后就变了吧。”他有些不确定地说了一句,但是显然,这句话空洞得不具有任何参考意义。

  

  季念然愣了会神,她心下倒是隐约有了一个新的猜测,可是这个猜测若是说出来,未免有些指责皇家不守信的意思。季慧然行事失矩的的原因不就是婚事嘛,显然,就算最终依然嫁入东宫,她也并没有很好的调整过来自己的心情。

  

  她的变化,究其原因,还是源于亲事的失利。

  

  就算依然加入东宫,但是良娣,毕竟不是正妻。这和她曾经预想中的高度,差得太多了。

  

  季念然抿了抿唇角,终究还是把这份猜测,化在了心底的一声叹息中。



97、第 97 章 ...


  事实上, 在这日之后, 连着几天, 季慧然那边都没有再次招庶妹进东宫说话的意思。季念然虽然早已在心底打好了委婉推拒的草稿,但是人家不来请,她自然也不会巴巴地赶着上去说明。时间长了,也就把这件事撂到了一边。

  

  除了这事, 她心中自然还记挂着韩姨娘娘家的事。她让流火私下叫来纯钧问了几句关于韩姨娘娘家的情况,又叫来石斛,两人商量着选择了几样既实用, 又不招摇的礼物, 备好了,只等秦雪歌通知她出发的日子。

  

  谁想, 得了假之后的秦雪歌翻了忙了起来,又过了四五天,才告知季念然, 让她准备一下, 第二天一早就出发。

  

  这可真是把季念然闹了个措手不及,她又叫来丫鬟, 轻点了一下礼品单子——也不只有给小婴儿的,她那日从纯钧嘴里问明白了韩姨娘娘家还有几个亲戚, 各人之间是什么关系,还有家里在村中的地位等等。上到韩姨娘年迈的父亲,下到韩姨娘侄子的大女儿,都给预备了见面礼, 甚至还单独准备了一份,是打算过去送给村长的。

  

  她又问明了秦雪歌,当天去当天就回,并不在外面过夜,这才放心下来,精简了一些随身服侍的人员。

  

  到了第二天,夫妻两个一早给长辈请过安就出发,路上季念然又靠在秦雪歌的怀里补了补眠,才被秦雪歌唤醒。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透过起伏的窗帘看了两眼窗外,仲春时节,只有一片光秃秃的田地。

  

  “这是哪里?”她犹带睡意地问。

  

  “这是城南郊外,前面就是韩家村了。”

  

  季念然没想到自己竟然从秦雪歌的声音里听出一丝紧张来,她忽然就醒了神,做张做智地向秦雪歌打听起韩家村的事来。这些问题虽然没有什么营养,但是秦雪歌依然好声好气地耐心回答。而随着这些问答,秦雪歌原本那点近乡情怯的紧张感,也慢慢地消散不见。

  

  临下车前,趁着小厮还未掀起车帘的功夫,秦雪歌悄悄在季念然的额头上印了一吻。很多事情,季念然不说,但是秦雪歌并非感觉不到。只不过,他同样觉得,夫妻之间用不着那样刻意的感谢。

  

  而这饱含爱意的轻吻,让季念然也莫名地羞红了脸。直到一行人走到那户农家院的门口,她还觉得脸上有些燥热。

  

  韩姨娘娘家住的农家院,就算放到现代,也算得上是一座设施齐全的小院子了。三间正房,住着韩姨娘年迈的老父亲,以及韩姨娘兄嫂夫妻两个。东厢房内住着韩姨娘兄嫂的大儿子一家,内外两间房,也算得上是一个单独的小空间了。东厢对面的西厢外屋是厨房,里屋空着,据说以前是韩姨娘的闺房。韩姨娘的长兄没有女儿,生了三个儿子,另外两个也都已经成亲,在不远处另盖了几间房,分出去另过。

  

  纯钧打头敲了敲院门,不过片刻,就听到院内有人快步走来,木门从里面被拉开,门缝里露出一张黝黑朴实的脸。他扫了一眼门外众人,直到目光落到秦雪歌身上,脸上才乍现惊喜。他一把拉开门,“二少爷,您来了!”

  

  说完,又回头朝着正房方向喊了一声,“爹,二少爷来了!”

  

  秦雪歌轻轻握了握季念然的手,又放开,才上前两步,走到那男子面前,“韩大哥,我带着季氏过来看看你们。”他这话说得不动听,却足够让人听出他对韩家人的重视。

  

  韩家大儿子忙招呼众人进院子,又让众人进屋去坐,脸上带着憨憨的笑容,“这位就是二奶奶了吧。二爷难得来一次,二奶奶也是第一次来,我们这儿也没什么好招待的,二奶奶和几位哥儿姐儿们都不要嫌弃。”

  

  纯钧不是第一次跟着秦雪歌来韩家不说,流火等几个季念然的丫鬟也都不是张狂外露的。流火跟着季念然走进正房,其余下人皆留在院子里,韩家大哥又忙着四处找板凳马扎,搬到西厢里屋里,供这些人休息。

  

  韩姨娘的哥哥也已经五十多岁了,许是因为成日务农的关系,他看上去很结实,眉眼和秦雪歌有些微妙的相似,让人丝毫不会怀疑,这两个人之间确实存在的血缘关系。见到秦雪歌,他显然比自己的长子更为开心,然而不善言谈的性格却阻碍了他的情绪的表达,嚅嗫了半晌,才断断续续地唤了一声:“秦二爷……”

  

  秦雪歌倒是稍显自然一些,他伸手握住自己亲舅舅的手,只是一时也说不出话来。

  

  屋内正尴尬着,东面里屋内却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声,另有一中年女人的声音响起,她敲打着病人的后背,断断续续地道:“爹,您慢点……先顺顺气,再喝口水……秦二爷今天看您来了……对,就是阿莲亲生的儿子……”

  

  秦雪歌眼中满汉关切地看向韩姨娘的哥哥,“阿伯,阿公他怎么病的越来越重了?”

  

  虽然时机并不适合,但是季念然听着秦雪歌对韩姨娘哥哥的称呼,忍不住就想撇嘴。只是,能被秦雪歌称呼一声“阿伯”,这位中年农民似乎就已经满足了一般,他叹了口气,这叹息声里又带着遮掩不住的担忧,“爹从去年开始,就有些糊涂了,正月里又不小心染上了风寒,咳嗽一直没好。”

  

  他摇了摇头,又指了指西侧的里屋,“二爷和二奶奶跟我来屋里坐吧。”

  

  秦雪歌瞄了一眼东侧里屋门口挂着的帘子,正要答应,这动作却被季念然发觉,她既不忍心看秦雪歌这个样子,骨子里又没有那样多的顾忌,索性大方地开口,“韩家舅舅,不如先带我们两个去拜见阿公吧。”

  

  韩大舅呆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季念然如此自然地就喊出了这个称呼。这位中年男人突然红了眼眶,遮掩般地转过身子深吸了两口气,才道:“也好,那等我先进去看看。”说完,就避着季念然的角度掀开屋帘的一角,进了东面里屋。

  

  韩家大哥依然在西厢安顿秦家跟来的下人,又忙着进厨房烧水,流火退到外屋门口站着,时不时向外张望几眼。秦雪歌趁着这个机会,满脸复杂地看向季念然,他相性季念然不会不懂世家大族内约定俗成的某些规矩,但是她却如此轻易又自然地认下了这门姨娘家的亲戚。

  

  韩大舅从里屋出来示意他们两个可以进去见韩老爷子的时候,秦雪歌依然在盯着季念然看,知道季念然轻轻推了他腰一下,才收回了目光,朝里屋走去。

  

  东面里屋内,虽然这是一间生病了的老年人住的屋子,但是里里外外收拾得却很干净。屋角的柜子门上贴着两张小小的福字,老旧的八仙桌上放着碗勺杯盏等物,韩老爷子躺在临窗垒就的土炕上。老人上一轮咳嗽刚刚平复下来,身上盖着棉被,双眼微眯着,听见动静,转头看向刚走进来的两位年轻人。

  

  “阿公!”秦雪歌走到炕前,伸手轻轻握住老人干瘪的手,“阿公,我来看您了。”

  

  老人慢慢扭头,看到秦雪歌,眼中瞬间一亮。他动了动嘴唇,刚要说些什么,突然又猛烈地咳了起来。秦雪歌忙鸡手鸭脚地帮老人顺着胸前的气,却没有一点用处。

  

  “还是让我来吧!”原本站在炕脚边的妇人快步上前,秦雪歌微微让开位置,她就坐到了韩老爷子身边,伸手轻轻捶了捶老人的前胸。季念然不好扎着手干站着,见状忙走到八仙桌前,提起茶壶往杯里倒了一杯水,递给妇人。

  

  妇人来不及看递水过来的是谁,伸手接过,一点一点地喂到老人口中。闹了直有一刻钟,老人的咳嗽才渐渐停了下来,他又伸手握住秦雪歌的手,目光慢慢挪到了一直站在八仙桌旁的季念然身上。

  

  秦雪歌忙回头朝季念然招了招手,让她站到自己身旁,有郑重地盯着老人,一字一句地道:“阿公,这是季氏。”

  

  季念然也顺着秦雪歌的话,向老人敛衽一礼,“阿公,我叫季念然,是玖郎的媳妇。”她勾着唇角,又回身掀起屋帘,朝着外屋门口喊流火。

  

  流火闻言连忙走了进来,从手臂上勾着的包袱里拿出一个暖手筒子,还有几包药材捧着递给季念然。季念然把暖手筒子和药材放到韩老爷子身边,生怕老人家听不见似的,大声道:“阿公,这是我给您做的,回来您用个试试?”

  

  老人手抖了抖,似乎想要拿起这几样东西,却又没有足够的力气。最后,还是那妇人上前拿过了那几样东西,放到炕脚的矮柜上,笑着感谢季念然,“二奶奶有心了。”

  

  季念然忙摆手,“都是一家人,应该的,应该的。”

  

  那妇人又笑着介绍自己,“我是韩姨娘的娘家大嫂,我们这屋子小,二奶奶不如跟我去那边屋里坐坐?这边留给他们爷儿仨说话好了。”她的目光又在流火身上转了一圈,在扫过流火臂弯上的包袱的时候,略顿了一瞬,笑道:“这位姑娘也过去坐吧。”

  

  看得出来,韩舅娘比韩大舅要左右逢源一些。季念然看了看秦雪歌的脸色,见秦雪歌的心思都放在了韩老爷子身上,才笑着点了点头,“那我就跟舅母去那屋说话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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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第 98 章 ...


  西边里屋内的布局同东边里屋并无什么太大区别, 不过是墙边放着的方桌上少了碗勺罢了。韩舅娘让季念然在窗下的炕上坐了, 又亲手从桌子上拿起一个倒扣着的干净杯子, 倒了杯水先递给季念然,又倒了一杯递给流火,“这位姐儿且把包袱先放下吧,一直挽着也怪累的。”

  

  流火看了看季念然, 见主子点头,才把手中的包袱放到了炕上,接过水杯, 安静地站到季念然身后。

  

  韩舅娘就满意地坐到了炕上, 一边瞄着那包袱,一边笑着招呼季念然, “没想到今天二爷和二奶奶过来,也没预备什么好东西招待。”

  

  季念然低头呷了一口白水,才道:“二爷心里惦记着你们, 不过他平日里事情多, 难免有些顾及不过来的时候……这不,他刚听说舅舅家里新添了人丁, 就带着我过来了。”

  

  “可不,老大家新添了个小子, 机灵得很!”说起刚出生的小孙子,韩舅娘就高兴得合不拢嘴,“别看他年纪还小,但是这就能听懂许多话了。还特别喜欢让我抱他!无论哭声再大, 只要我抱到怀里,这小子就开始笑了……他爹他娘啊,都不如我!”

  

  类似这些话,前世季念然也听身边的亲戚们说过许多,她跟着附和了几句,指着那包袱道:“这里面还有些东西,都是给您二老、还有几位表兄表嫂的。两个项圈和银锁,给您家小孙子一个,还有一个是给您小孙女的。”

  

  “难为您想着!”韩舅娘一边念叨,一边迫不及待地打开了炕上的包袱,特别拿起那两个银锁,翻来覆去地相看。

  

  季念然含蓄地勾了勾唇角,又问,“怎么不见韩大嫂?”

  

  “她在那屋里躺着呢。”韩舅娘用下巴指了指东边厢房,“没出月子,还不方便……”话未说完,就听流火轻咳了一声,才反应过来,季念然刚嫁人一年,还未生育。她咽下了后面的话,把包袱皮重新系好,放到身后的柜子里。

  

  话说到这里,季念然就觉得自己同韩舅娘有些无话可说了。幸好外屋又传来脚步声,还有男人说话的声音。不过片刻,里屋的屋帘被掀开,秦雪歌和韩大舅一前一后地走了进来。季念然同韩舅娘都连忙从炕上站了起来,韩大舅忙道:“老爷子睡了,我和二爷才过这边来……二爷和二奶奶炕上坐吧。”又转头吩咐妻子,“你去帮老大做饭招待贵客,再把老二、老三也都喊来才好。”

  

  看得出来,虽说在性格方面韩大舅不如韩舅娘活泛,但是这个家还是他说得更算。韩舅娘得了吩咐,顿时活跃起来,她先给秦雪歌倒了水,又道:“今儿中午可得准备得丰盛一些才好……不然就做面条吧,我这就去和面,让老大去喊两个弟弟过来,老二媳妇和老三媳妇还能帮我一把。”

  

  韩大舅显然自己也没有想好究竟如何待客,只回了一句“你看着办吧。”就转头招呼两位小辈,“您们难得来一趟,总要尝尝家里的饭才好。”

  

  季念然不置可否,只随着秦雪歌的意思来。见秦雪歌脱了靴子盘腿坐在炕上,就扭身坐到了秦雪歌身边的椅子上,又要韩大舅上炕去坐,“舅舅和二爷坐炕上吧,您是长辈,和二爷坐着说话才好。”

  

  韩大舅只好也坐到炕上,脸上笑得一脸满足。然而韩大舅并不是善于言谈的人,秦雪歌问了他一些家里农务上的事,他也干巴巴地回了,之后两人就也没什么话题了。

  

  几人大眼瞪小眼地坐了一会儿,虽然韩大舅拿出了乡下自制的糕点出来招待客人,却依然没有让屋内略显尴尬的气氛得到改善。季念然也没有再开口,几人大眼瞪小眼地坐了一会儿,还是韩大哥带着两个弟弟进来见人,气氛才重新热络起来。

  

  韩二哥和韩三哥都比哥哥个子稍矮,村子里的男人成亲晚,所以虽然他们二人年纪都比秦雪歌大,却也都是去年才成亲的。兄弟两个成亲之后又比邻而居,关系倒是比同大哥的更好些。

  

  “爹,今天倒是巧了,早上我和三弟去村尾,见那条河已经有些地方化开了,过去拿网子一捞,竟捞起了两条鱼。刚好今天来了客人,煮一锅鱼汤让二爷和二奶奶尝尝咱们村子里的野味也不错。”

  

  韩大舅看了看两个儿子空空如也的手,瞪着眼睛问:“那鱼呢?”

  

  “已经给娘拿过去了。”韩三哥显然小时候在家里也是得宠过的小儿子,已经习惯了嬉皮笑脸地同父母说话,但是在秦雪歌和季念然面前,又不敢过于放肆。

  

  季念然垂下眼,安静地等待着。她看得出来,这家人都是村子里的朴实人,就算韩舅娘带着些精明的算计,也不失一颗待人热忱的心。

  

  有了韩二哥和韩三哥在,话题顿时就多了起来。他们两个虽说大部分时间都在地里务农,但是也时长会去周围的镇子、甚至京城里走动走动。这次韩大哥得了儿子,就是韩二哥寻了机会进京,通知的秦雪歌身边的小厮。

  

  不一时,韩舅娘带着儿媳做好了午饭,韩大哥进来招呼弟弟们在外屋支桌子。中午人多,显然大家无法挤在一张桌边吃饭,韩大舅的意思是支两张桌子,一张在外屋,供男人们招待秦雪歌用。女眷在里屋单独支一张桌子,由韩舅娘领着两个儿媳妇招待季念然。另有单独准备给韩大嫂的午饭,以及韩大哥女儿的午饭,就单独送到东厢给她们娘儿两个。秦家带来的下人们也在西厢里屋支了桌子开饭,他们虽是下人,但是宰相门前七品官,韩家人也不敢仗着同秦雪歌的关系怠慢了他们。

  

  午饭吃的鱼汤面,韩舅娘亲手现制的面条很劲道,汤底虽比不上家中厨子熬制的鲜美,却胜在材料新鲜,另有一种清甜的味道。季念然吃完了一碗才放下筷子,她注意到许是因为她在这里的关系,韩舅娘及她的两个儿媳都表现得很拘谨,筷子都不敢多动,搞得季念然都有些不自在起来。

  

  季念然原想着自己吃完了,她们或许可以放开一些,事实上却并非如此。外屋里男人们正吃得热闹,甚至喝起了米酒——这一喝酒,季念然就不方便自己出去了。这一间里屋内,一张大炕就占了半间屋子,连个屏风都不能有,简直无处可避。也就只好由着她们都放下筷子,抹了抹嘴,收拾着桌子上的东西出屋去了。

  

  好不容易外面的男人们也都吃饱喝足,韩大哥又去东厢收拾媳妇孩子吃饭用的碗筷。再过来的时候,怀里抱这个襁褓,却是他刚刚出世的儿子。身后还跟这个只两、三岁年纪的小女孩,女孩身上穿着一身颜色鲜艳的棉衣棉裤,头上扎着两根辫子,系着红头绳,脸也很白净,更像是季念然以前在年画上看过的可爱女童。她伸出一只小手牵着她爹的棉袍衣角,怯怯地躲到男人腿后。

  

  “哎哟,我的大孙子来喽!”韩舅娘忙上前从韩大哥手中接过襁褓,抱在自己怀里,轻轻晃动着。她抱着孩子走到秦雪歌和季念然面前,炫宝似的道:“二爷二奶奶快看看这孩子,机灵着呢!”

  

  秦雪歌和季念然都捧场地看向那个孩子,小小的身子还看不出像谁,但是生得还算壮实,确实很可爱。

  

  韩舅娘又撺掇他们两个抱这个孩子,“二奶奶不如抱抱这个孩子,指不定就给您带来好消息了呢!”

  

  这种封建迷信的观点季念然既然是不信的,她又留着在现代的习惯,不愿意多沾手别人家的孩子,忙笑着摆手,“我没经历过这个,您别让我抱了,等下再手重碰哭了,您就该心疼了。”

  

  小婴儿见面前出现了陌生人,咿咿呀呀地叫了几声,又由祖母哄着闭上了眼睛。

  

  韩大哥见儿子被母亲抱走,又回身来拽女儿,“大妞,这是秦二爷和二奶奶,快叫人。”

  

  小姑娘从父亲的身后探出半张脸,身子依然倔强地藏在父亲身后。比起还没张开的男婴,季念然觉得女童还更可爱些,刚好流火去西厢用完了午饭,回来在主子身边伺候,她就笑着让流火从随身的荷包里掏出几粒水果糖,拿在手里引诱小姑娘过来。

  

  看到糖果,大妞虽然依旧有些怕生,却还是从父亲的身后挪了出来,一手勾着父亲的衣服,另一只手伸着向前走了两步。

  

  季念然干脆下了炕,把糖果递到大妞手中,又顺势摸了摸大妞的手。小姑娘拿到了糖果,就不再躲避季念然的亲近,张开小嘴将糖果放在舌尖上,又嗦了嗦手指,只是没有叫人。韩大哥就尴尬起来,他蹲下将女儿搂在怀里,“大妞,快喊人。”

  

  “叫叔叔、婶婶就好了。”季念然回到秦雪歌身边坐下,扫了屋内众人一眼,“都是一家人,不用这么生分。而且我看大妞很可爱,和我投缘呢!”

  

  这话给足了韩家面子,原本因为季念然不肯抱自己的小孙子而略有些不高兴的韩舅娘顿时又高兴起来,她又眉开眼笑地抱着孙子凑到季念然面前,“二奶奶既然这么喜欢咱家大妞,不如给大妞起个大名吧,好叫大妞日后也能沾沾二奶奶的福气。”

  




  ☆、第 99 章


  农村的小孩子大多只起个小名, 又多叫贱名,为的是好养活。有些人家的孩子甚至直养到十岁以上才取个大名。

  而孩子的大名,多数是自家长辈、或是村子里的教书先生起的。

  秦雪歌和季念然跟韩大哥同辈, 甚至年纪还要比韩大哥小上几岁。季家同韩家之间又没有主仆关系, 季念然就更没有这个身份越过韩家长辈去给大妞改名字了。

  韩舅娘这话,她没办法接, 屋里立时就静了下来。秦雪歌轻咳一声,季念然见没人解围, 垂着眼睫正要开口拒绝, 却听大妞挣脱了韩大哥的怀抱, 伸出手向前走了两步,奶声奶气地道:“婶婶,糖糖。”

  屋内的沉默气氛瞬间被打破, 季念然笑着又拿了一粒糖直接放到大妞口中,摸了摸她的头顶,“我看大妞懂事得很,是个天生就有福气的。”

  东边里屋里又隐约传来韩老爷子的咳嗽声, 秦雪歌终于也找到了插话的机会,他看了看东面,关切地问韩大舅, “阿公是不是醒了?老人家还没有用午饭……”

  韩大舅还未来得及接话,韩舅娘就抢着答应:“怕是醒了,我这就过去看看。”大儿媳不在,大儿子又在哄孙女, 韩舅娘把怀里的襁褓小心翼翼地放到韩大舅手中,这才赶着往那屋里去了。

  经历了这段插曲过后,季念然对这次外出的兴趣骤然降了下来。她不好暗示秦雪歌想要回去,又不愿意多同韩家人搭话,就专心地逗大妞。

  索性没过一会儿,秦雪歌就也有了离开的意思。季念然这才放开大妞,同秦雪歌一起,在韩家人的簇拥下进东边里屋同韩老爷子道别。

  韩老爷子伸手握住秦雪歌的手,留恋地攥了攥,才放开。秦雪歌也有些不舍,他转头嘱咐韩大舅和韩舅娘好好照顾老爷子,并承诺过几天让小厮请个京城里的大夫过来。韩大舅千感万念地谢过秦雪歌的惦记,带着媳妇儿子一起送贵客出门。

  韩家的小孙子早就被抱回了他母亲那里,大妞却被韩大哥抱着出来送人。季念然确实打心眼里喜爱这个小女童,临走前又从身上解下一个荷包,直说是送给大妞拿着玩的,又揉了揉大妞的头。大妞的头发很柔软,季念然笑了笑,这才转身出了韩家的院子。

  回程的路上,秦雪歌似乎拿不准季念然对韩家的态度,一路上都没有说话。季念然在韩家没能歇晌,坐到车里一放松下来,又有些昏昏欲睡。

  她不知不觉睡了将近半个时辰,醒来的时候,见自己又偎在了秦雪歌怀里,男人正偏头看着窗外,自己身上还搭着他的斗篷。季念然轻轻动了动身子,秦雪歌才回过神来,“醒了?还有大半个时辰的路才能进城呢。”

  言下之意,是季念然若困,还可以继续在小睡一阵。

  季念然却是已经睡足了。她摇了摇头,坐直了身子,却顺势握住了秦雪歌的手,“我听母亲说过,正阳坊里有个老大夫,最擅长给老人瞧病的,不如改天叫你身边的人请了去给阿公看看?咱家里出马车,想来那老大夫也不会不答应。”

  秦雪歌扭过头,仔细观察着季念然脸上的神色,季念然却只是怡然自得地微笑着。虽说今天在韩家的经历算不上有多愉快,但是秦雪歌既然割舍不掉同韩家的关系,又真心实意地为韩老爷子的病情担忧,她自然也要承担起妻子的责任来。而她自己的心情——她不喜欢韩舅娘,以后再不去见就是了,犯不着为了这点小事坏了夫妻之间的情谊。

  况且,她是真的很喜欢大妞这小姑娘,甚至……

  她脸上蓦地一红,强撑着不移开视线,任由秦雪歌的目光打在她脸上。

  半晌,男人才轻柔地笑了起来,笑容里的感动更是掩藏不住。他伸手拨了拨季念然眼前的刘海,才道:“这件事就交给纯钧就好了,他自然会安排妥当的。”他的手依然放在季念然脸上,直到马车不知经过了什么不平坦的地方,略微颠簸了一下,才收回了手。

  丈夫收回了手,季念然反而又大胆起来。她主动将头靠到了秦雪歌的肩膀上,两人的手指也在马车一颠一颠中交缠在了一起。

  她有一句话想要同秦雪歌说。季念然脸上露出甜蜜的笑意——但是,她打算把这句话留到晚上再说。

  “我们也生个女儿好不好……”

  这句犹如咒语一般的话,在传入秦雪歌耳中的瞬间,他就激动了起来。“好……”他颤抖着,紧紧搂住了自己的小妻子。月光和微弱的烛光都被隔绝在床帐之外,他看不清楚,却能够清楚地感受到,他终于彻底地得到了这个自己心爱的女人。

  “好念念,我们生个女儿,就像你一样,好不好……”

  ***

  大姐准备回娘家省亲的事,季念然是之前从季慧然那里听到的消息,刚知道的时候她着实惦记过几天大姐什么时候进京,但是后来忙起别的事来,也就把这件事抛到了脑后。谁想,三月上旬刚过,季初然就带着一对儿女,还有几房下人进京了。

  季念然答应了家里的两重长辈,不肯再进东宫陪季慧然说话——那次从东宫回来之后,季慧然也就差人来叫了她一次,被她推拒之后也没有任何不悦,反而转天又让人过来传话,让季念然先安顿好家里的事。季念然自然感激涕零地谢过季慧然的理解,又亲手写了封信,在信里表达了对季慧然的祝福、关心,以及对未来的憧憬,让季慧然身边的宫人帮她转呈上去,之后季慧然也就再也没让人过来递过话。

  但是这样的事却并不妨碍她回娘家去见回家省亲的大姐。

  季初然三月初九进京,三月初十季家下人就到将军府来送了信,请四姑奶奶三月十二那日回娘家给姐姐接风。

  来送消息的媳妇正是之前老太太身边地位仅此于宝瓶的大丫鬟宝伞,季念然接了林氏让宝伞送给她的笺纸,粗略地扫了一眼就顺手夹到了炕桌上摆着的话本子里,反而指了指地上的小杌子让宝伞坐下,大有留着人好好说会儿话的意思。

  宝伞和宝瓶差不多大的年纪,出嫁也是前后脚。此时她早已换了管事媳妇的装扮,头上挽着髻,还零零碎碎地插戴了些装饰。身上的袍子也看得出,是用主子赏下的好料子做得的。她坐在小杌子上,鞋头微微从裙下露出,做工也精致得很。

  季念然微微一笑,主动问了些宝伞家里杂事,又仿佛信手拈来般地问道:“大姐进京省亲,怎的不提前些送消息过来?我也好过去迎大姐一迎。”

  这话乍然听着似乎是在指责,但是也算正理。按理说,季初然初九进京,接风宴或安排在当天,或安排在转天,万没有更错后的道理。宝伞的脸上瞬间闪过一抹尴尬,但是她到底在老太太身边服侍多年,并不缺少城府,很快就伪装起来,“大姑奶奶进京之前给家里送了信,大少奶奶也早就预备好了接风的宴席。谁想今年路上平顺,大姑奶奶的脚程比原定的快了两日,这才没有提前过来给四姑奶奶送消息的。”

  季念然转了转眼珠,这番解释倒是也可以接受,并且婉转地替林氏解释了一下她并没有有意怠慢两个小姑的意思。“大姐这次把两个孩子都带了来?”她又笑着问,“大姐夫却没过来?”

  “是。”宝伞忙道,“范家的小郎君和小小姐都惹人爱得很,昨天刚到,就被老太太直接留在了自己屋里,大姑奶奶直说,自己是沾了孩子的光呢。大姑爷……”她顿了一下,才继续道,“听说家里有生意要忙,就不跟着一道过来了。”

  季念然神色一动,细细盯了宝伞一眼,才垂下目光,这话她听着觉得有些奇怪,但是却又说不上哪里不对来。过了半晌,她才敷衍着道:“这也无妨,只是不知道大姐要在家里住多久……我上个月和三姐说话的时候,还说若二姐也进京省亲,那家里的兄弟姐妹们就聚齐了呢。”

  这几句话若在有心之人听起来,未免觉得季家大房的子女们在排挤季家二房。但是宝伞自然不会这样想——季家大房内部本就面和心不和,再说二房一家远在西南,又有什么可排挤的?四姑奶奶说起这些事来有几分真心尚不好说,但是这事若让其他几位少爷或是姑奶奶听了,却必定是不以为然得很。

  无论心里怎样想,宝伞脸上挂着的笑容不变,自然地接话道:“可不是这样!可惜二姑奶奶家里事忙,最近怕是不能回来省亲了。”

  季嫣然自出嫁之后,除了每月固定一封给秋姨娘的信雷打不动之外,就只有逢年过节才会写封信给老太太、大老爷、大太太请安,就算不忙,也是万万不会在季慧然最风光的时候回来凑这个热闹的。

  而对比着看,此刻宝伞的应对就很像是在睁着眼睛说瞎话了。

  季念然似笑非笑地望了宝伞一眼,才转而又问起季府的其他事来。

  


  ☆、第 100章


  既然季初然回来了, 那季念然就没有理由不回娘家去给姐姐接风洗尘。

  因此,三月十二一早,季念然晨昏定省之后, 就带着丫鬟, 套车去了季家。随车而行的自然少不了提前准备好的礼物,尤其是给两位小外甥、小外甥女的见面礼, 季念然很是让人好生准备的了一番。

  许是因为季慧然临近生产,季府中下人的脸上都是喜气中带着一丝紧张。见将军府的马车到来, 门房忙让马车进府, 又由专人引着马车听到二门前, 季念然这才下车。在二门处迎接季念然的正是宝伞,她似乎已经接手了这份差事,引着季念然径直走向后院。

  “太太和大奶奶都在老太太院子里, 大姑奶奶也带着小郎君和小小姐住在后院,四姑奶奶随奴婢直接过去就是了。”

  季府后院,众人都聚集在老太太的小花厅内。季念然给老太太还有大太太问过好,又问过林氏好, 这才同季初然说话。姐妹两个几年未见,都已经有些认不出对方了,却好似比以前每天都能见面的时候更加亲热, 手拉着手说起话来。

  “听说四妹夫已经得了差事,在官署办差了?”季初然先恭喜妹妹。“你的好日子,还在后面呢!”

  秦雪歌原本就是太子跟前的心腹,得了官职的事也不是什么秘密, 季念然大大方方地接下了这声恭喜,又扫了一眼屋内,反过来问季初然,“怎么不见小外甥、小外甥女?”

  提到两个孩子,季初然脸上的笑意切实了几分,“大郎正带着弟弟妹妹们在那边屋里玩呢。”

  林氏也笑,“别看大郎只比好哥儿大了不到一岁,但是却比好哥儿懂事多了。”她又给丫鬟使了个眼色,“去把少爷小姐们都叫来,四姑来了,哪有不过来请安的道理。”

  季念然见那丫鬟得了命令出了小花厅,又笑着说道:“给我请不请安的原没什么打紧,不过我第一次见大姐家的小外甥、小外甥女,给他们带了见面礼来,怕等下忘了,那可就真的失礼了。”

  “四妹家的好东西多,就算你不给,我也会提醒你的。”季初然掩嘴笑着,也同妹妹说笑起来。

  出嫁后,季初然似乎比做姑娘时更活泼了一些,季念然就和姐姐你来我往地说起俏皮话来,逗得老太太和大太太连连大笑,“可见是姐妹情深,念丫头以前回娘家,陪着我们这几个老骨头,哪有这样欢快的时候。”

  这话却让林氏有些不开心,她嘴唇微动了一下,正要说什么,几个孩子却由各自的奶娘领着进了小花厅。

  好哥儿和珍姐儿都同季念然很熟悉,一进小花厅就扑到了季念然面前,连声叫着:“四姑姑。”

  “好哥儿乖,珍姐儿乖。”季念然搂了搂两个孩子,又从自己随身带着的小荷包里拿出自家做的水果糖出来——她也只有在回娘家的时候才会带上放着糖的荷包,喂给两个小孩子吃。

  林氏又招手,让奶娘把自己的两个孩子领到自己身边,这才轮到季初然的孩子给四姨行礼请安。

  季初然的孩子也恰好是一男一女,长子被称作大郎,大名叫范永潼,女儿被称作大姐儿,大名也走的永字辈,名叫范永珑。

  两个小孩子规规矩矩地给季念然磕过头,季念然忙让奶娘把他们两个抱起来,又拿出自己准备好的见面礼——每人一个金项圈,一块赤金珐琅长命锁,另有一个荷包,上面绣着可爱的花样,荷包里各有两个吉祥样式的小银锞子。

  同样的,她也喂了两个小孩子一人一块水果糖。又问大姐儿,“这糖好吃不好吃?”

  “好吃。”大姐儿奶声奶气地回答。

  此时,珍姐儿也已经吃完了嘴里的糖,小跑着又扑回了季念然怀里,“四姨,还要糖糖!”

  长辈们又被逗得大笑起来,林氏也摇头笑着,“四妹就是孩子缘好,好哥儿珍姐儿见到四姑姑,可比见到爹妈都亲。”

  季初然也笑,“四妹什么时候也生个孩子?到时候才热闹呢。”

  听到这话,季念然顿时就不好意思起来,红着脸忸怩地道:“这种事我哪里说得准。”

  还是老太太笑着为季念然解围,“我看他们小夫妻感情很好,怕是就快要有好消息了。”季念然被说得愈发不好意思直视大家,她扭过头去,却刚好捕捉到季初然脸上表情一瞬间的僵硬,她不免怔了一下,连害羞都忘了。

  既然说到怀孕生子,那就自然提到了季慧然。大太太又满面春风地给屋里的人介绍季慧然的近况,“问过太医了,说是不是这月底就是下月初,东宫和宫里早就已经准备好了,从太后开始,皇上、皇后、太子、太子妃,都重视得不得了!”

  众人自然又纷纷恭喜大太太和季慧然,大太太反而摆着手谦逊起来,“那是皇家福气大呢,只盼着慧儿这次能一举得男,才真的能放心了!”

  若是季慧然生了男孩,皇上和太子倒是能放心了,但是太子妃却是再也放不下心了才对。季念然忍不住在心底吐槽,但是表面上却还是要装作一副与有荣焉的模样。

  季初然和林氏却不会考虑到这些,连声奉承老太太和大太太。这些话林氏是听熟了的,奉承话也说得多了,季初然却还新鲜着。到了最后,老太太和大太太都有些听累了,她还依然孜孜不倦地说着。“三妹福气大,我这次来,也是想带着大哥儿和大姐儿来沾沾三姨的福气,娘若有什么事忙不开的,不如我帮娘分担一些。”

  大太太愣了一下,才笑道:“你是出嫁了的女儿,是娇客,哪有麻烦你的道理。”虽然亲生女儿在听说季初然要在这个时候进京省亲的事情之后,也说过让季初然帮她分担一些事的话,但是她却从来没有这样想过。

  “娘这句话可就见外了,咱们母女间还有什么好客气的。”季初然一手揽着大哥儿,又逗儿子,“想不想在外祖家里多住些日子?”

  “想!”大哥儿看了看母亲的脸色,高声附和着。

  老太太脸上的神色也变得玄妙起来,“这些事也不急在一时。”她突然开口,把大太太险些松口答应的话又尽数堵了回去,“若到时真的忙不过来,自然有用得到初丫头的时候。”

  “是啊。”大太太也忙改口,“别说初丫头,就是念丫头,怕是也要叫过来帮忙呢!”

  “女儿不过给母亲和嫂子打打下手罢了。”季念然笑了笑,转而又同娘家人说起别的事来。

  一家人凑到一起,又各怀心思,就算有再多的话,也到不了能聊一上午的地步。最后,林氏同季初然竟聊起了家里男孩子们开蒙念书的事来。

  从古至今,出了嫁的女人们比的也不过就那么几样,婆家、丈夫、还有孩子。这话题她们虽然聊得起劲,但是季念然在一旁听着却很无聊。好不容易熬到了中午,用过午饭,林氏带着孩子们回了自己的院子,季初然也带着孩子们去睡午觉,季念然才头昏脑涨地进了东厢房。

  这间屋子显然有人时时打扫,同她做姑娘时的布置并无二致。躺到床上,枕被都还带着干净的味道。

  一觉睡醒,流火少见的正坐在窗下做活计,见季念然醒了,她就起身准备去外间叫绣蔓——授衣不在,流火又不擅长梳头,所以一般季念然回娘家需要歇午觉的话就会另带上一位擅长梳头的丫鬟。一般不是绣蔓就是柔桑,这次跟着过来的就是绣蔓。

  “你先别出去!”季念然忙叫住流火,“让我再躺会儿再说。”

  流火闻言不禁抿着嘴笑了起来,“奶奶怎么又赖起床来了。”

  “你是不知道!”季念然叹了口气,流火并没有跟她进小花厅的资格,上午小花厅的情形她自然不会知道得很清楚。季念然大致给自己的贴身丫鬟描述了一下,又叹息着道:“明明是一家人,有话却不直说,非得拐着弯儿的斗心眼……我可不愿意再去陪着大姐做戏了,等晚上再应付吧。”

  “大姑奶奶这是……”流火看了季念然一眼,试探着问:“要借三姑奶奶的势?”

  季念然点了点头,没想到流火一句话就点破了季初然的用意,“应该是了。只不过……”她摇了摇头,止住了下面的话。

  凭她的直觉,季初然身上怕是也发生了一件不小的事。这件事也许很难以启齿,甚至让她不能直接地向娘家人求助——就算不方便直接同姐妹们讲,但是从小养到大的女儿回家省亲,大太太必定会叫着她私下说体己话的。但是看大太太的意思,却懵懵懂懂,并不清楚季初然的目的。

  流火也不再多说,转而说起了季府下人间的闲事给季念然解闷,这一上午季念然坐在小花厅里,而她基本上就同各位主子的贴身丫鬟们混在一起,听来了不少八卦。一说这些,季念然又不由自主地想起了胡馨月和巧雁,她倚着床头犹豫了半晌,最后还是轻声问道:“你可有听人说过胡家表姐的下落?”

  “这……”流火也犹豫起来,瞄了眼窗外,才凑到季念然耳边,用气声道:“听大少奶奶身边丫鬟的口风,似乎是送到南疆那边去了……”

  南疆多山,若是真的送到了那里……

  季念然张了张嘴,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却最终只是化为了一声叹息。

  


  ☆、第 101章


  就这么混着, 到了三月底,东宫里终于传来了动静。瞬间,全京城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东宫——的偏殿内。三月二十五日上午起, 众人在各自府里等待了一天一夜的消息, 终于在三月二十六日迎来了消息。

  季慧然,生下了一位女儿。

  不知道别人对这个消息反应如何, 但是季念然得到消息的瞬间,却是确确实实地松了口气。这说明起码最近, 她和秦雪歌不必被迫在东宫几位女主子间站队了。

  虽然这是女儿——但是身为东宫太子的长女, 显然她出世的声势不会弱过任何一位男丁的出世。就在太子长女诞生当天, 皇上就降下圣旨,亲封太子长女为永福郡主。这封号虽说不够雅驯,却寄托了皇上对她的人生能一世平顺的祝愿。

  并且打宫里太后开始, 皇上、皇后都频频加恩于季慧然,又赏赐了季家不少东西,就连季念然都有份跟着沾光。

  或许,季慧然本人甚至季家, 对于小郡主的出生会有些遗憾,但是在季念然看来,这却是福气。有太子长女傍身, 身世又不弱,就算季慧然就此失宠,以后待太子登极,分封后宫的时候, 一个妃位也是跑不掉的。

  就着这份喜气,小郡主洗三那日,季念然一大早就起身,坐着小车进东宫参加小郡主的洗三宴。

  因着季念然算是季慧然的娘家人,因此在别家官夫人都只能坐在侧殿等候太子妃传召的时候,季念然得以由小监人领着,穿过重重回廊来到季慧然居住的偏殿。

  偏殿内,老太太、大太太、林氏、季初然等人正围在季慧然床边,这次她们都有份进来东宫,可见太子对季慧然和大女儿的重视程度了。

  魏喜引着季念然走到季慧然的卧房门口就停下了步子,侧过头略带歉意地对季念然道:“秦二奶奶,良娣早吩咐了,老太太和太太在里面,不让奴婢们进去……”

  “放心,我自己进去就是了。”季念然对着魏喜友善地一笑,见魏喜快步退下,真准备开口进屋,却听到大太太的声音隔着两重细纱传了出来,“我的儿,坐月子哭是要坏眼睛的,快收了眼泪吧。”

  继而又传来季慧然的声音,“我的委屈你们哪里知道……”

  季念然听着这话不像,忙轻咳一声,走进了季慧然的卧房。“祖母,母亲,大嫂,大姐,我来晚了……”她轻巧地笑着,站在床前一福,又抬头仔细看了看季慧然的脸色,故意忽略了季慧然红肿的双眼,“三姐这脸色还不错……”

  抱怨的情绪被打断,季慧然也不好再哭。一时收了眼泪,季念然又叫魏喜打了盆温水进来,大太太亲手投了手巾,为女儿擦了脸,重新上了面脂。说实话,女儿生下太子长女,她也不知道是该开心还是该失落,但是无论如何,这都应该是件喜事。

  待季慧然的情绪重新平静下来,季初然才抿唇笑道:“四妹没经历过,怕是也不知道,女人生孩子吃得苦可多呢。三妹怕是这次疼得厉害,多大人了,刚还对着娘撒娇呢!”这一番话,巧妙地解释了季慧然眼眶红肿的原因,季念然心下不禁赞了声好。

  就着这话,林氏也笑着附和起来。娘家人的态度让季慧然也慢慢对生女儿这件事释怀,太子妃差人到偏殿来抱小郡主的时候,前两天都不愿意多看女儿一眼的季慧然甚至抱着小郡主亲昵了一下。

  再加上周围几人连声夸赞小郡主长的可爱,又极力找出了小郡主和季慧然的相似之处。这一番做作下来,等到奶娘抱着小郡主离开的时候,季慧然已经有些舍不得女儿离开自己身边了。

  一时正殿又来人请季慧然娘家的几位女眷过去前面参加洗三宴,大太太叫来魏喜和姚喜细细嘱咐了些注意事项,才一步三回头地出了偏殿。

  小郡主的洗三宴办得很热闹,沐浴仪式时用的盆是宫中特意赏下来的赤金八宝珐琅盆。前来参加洗三宴的这群贵妇人们,也都送上了各色名贵的礼物。季念然也特意寻来了一件西洋舶来的新鲜物件,放入洗三盆中。而她的这样礼物,在众多名贵珠宝中,也只能算是不过不失罢了。

  殿里的内眷们围着小郡主夸赞了一阵,又有太子身边的管事太监过来,说太子要把小郡主抱到前殿去,给众位亲近东宫的臣子们看看。太子妃自然不会拒绝,又让自己身边的太监陪着一同过去,以彰显自己的贤德。

  之后又有宫中之人过来传旨,并带来太后、皇上、还有皇后以及宫内众位妃嫔的赏赐,将宴会的气氛推向了高潮。

  临近仪式结束之时,太子妃又开心地透露说,等到小郡主满月的时候,东宫内还会举办一场更为盛大热闹的满月宴。甚至,或许都不是由东宫来办,这话中的深意,自然就由各家私下猜度去了。

  季念然不禁在心底暗笑,显然,这个女儿让太子妃的心也放了下来。

  只要,东宫内能暂时平静……

  ***

  这场洗三宴整整闹了一天,直到第二天,季念然还觉得自己身上酸疼,老夫人和秦夫人都理解她前几天精神一直紧绷着,乍然放松之后又累了一天,索性放了她几天假,让她在院子里好好歇歇在重新开始晨昏定省。

  既然长辈们都这样贴心了,季念然索性就从善如流地应了下来。之后的几天,从早到晚都在屋里歇着,累了就自己看看书,或是叫来鸣蜩念几则故事。再有空闲时间,就叫来春喜娘,两人商量些新式菜色点心,给秦雪歌换口味。

  这几日,秦雪歌也闲了下来,只需要每天早上到官署点卯,再闲坐半日,就可以下差回家了。

  季念然忍了两日,终究还是忍不住开口问他,“这几日怎么回家这么早?太子没有叫你过去办差?”

  秦雪歌笑笑地看她一眼,摇头道:“太子忙着回去看女儿,哪里还顾得上我。”

  “啊?”季念然没想到竟然得到了这样的一个答案,愣愣地看着秦雪歌,半晌才忙着追问,“三姐生了个女儿,太子没有不高兴?”

  “不高兴?”秦雪歌一脸莫名地看了季念然一眼,才终于明白了妻子的脑回路,无奈地道:“太子高兴得很,这有什么好不高兴的。”

  想不到太子竟然是个女儿奴。

  季念然这下终于真正地放下心来,她正准备对此发表两句看法,却听秦雪歌继续道:“今天倒是见着了太子,他还问我……”只说了两句,就有神神秘秘地闭了嘴。季念然狐疑地看了他两眼,开口追问,但是无论她怎样问,秦雪歌却闭上了嘴,不再回答这个问题了。

  无奈之下,季念然只好假装忘记了这个话题。

  不过这个秘密秦雪歌却没有保留太久,到了晚上熄灯后,他终于凑到季念然耳边,说出了答案,“太子问我什么时候也生个孩子,若是个男孩儿,就给两个孩子订个娃娃亲。”

  “什么!”季念然惊呼一声,来不及合上嘴,就被堵住。但是刚刚那句话带给她的震撼太大,让她一时无法集中注意力,片刻之后才反应过来,顺手一推,差点把秦雪歌给推下去。

  “怎么?”秦雪歌将唇移到她的耳边,低沉着问道。

  “你……你不会答应了吧?”季念然不禁吞吞吐吐起来。她又伸手推了男人一把,这才让男人稍微清醒了一些。

  他略带疑惑地看了看妻子的脸,但是床帐内光线太暗,他根本无法清楚地看到妻子的表情。“你……不愿意同小郡主定亲?”

  “当然不愿意了!”虽说丈夫看不见,但是季念然还是嘟着嘴白了男人一眼,如果未来有可能,她会尽量让自己的儿女自由选择成亲对象的。

  “为什么?”秦雪歌显然觉得不能理解,同皇家联姻,这事多少人家梦寐以求的事。就算尚公主这件事,亦或就代表着家里的儿子以后再也无法在仕途上有所作为。

  季念然深吸了一口气,她自己心底的念头显然不适合现在就让丈夫知道,只好绞尽脑汁地想其他借口,“和皇家联姻,那得多招人耳目啊,更别说还是娃娃亲。”她不期然地就又想到了长公主和大驸马,不自觉地叹了口气,“无论男孩女孩,我都不想他们从小就被人指指点点地,一举一动不得自由。”

  “再说。”她轻轻翻了个身,续道:“皇家的承诺最是虚无缥缈,当初三姐……险些就给耽误了!”

  这一段前情,秦雪歌自然也知之甚祥,他也叹了口气,“你放心,咱们的孩子身上,必定不会发生这样的事。”

  听了这话,季念然却沉默了,这话说起来容易,但是若真到那时,秦雪歌又凭什么反抗皇家威严?可是这种怀疑丈夫保护妻子能力的话,她却不能在这时说出来,只好不置可否地又推了秦雪歌一下,放柔了声音问他:“你倒是回答我,你答应了太子没有啊?”

  “没有问过你的意见,我怎么能答应这种话。”秦雪歌低声笑着,一伸手,又搂住妻子,意味深长地道:“再说……连孩子都还没有,我怎么答应人家……”

  


  ☆、第 102章


  永福郡主的洗三宴过了之后很快就进了四月, 秦雪歌似乎真的清闲了下来,将近一整个月,都没什么重要的差事。

  朝堂上, 借着太子第一个孩子降世这一好消息, 很多传言也开始不攻自破——无论是男是女,起码, 太子为皇家繁衍子嗣的能力是没有问题的。

  这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内,皇上频频施恩于季家, 季大老爷传承爵位在身, 皇上又特意赐了个虚职给他, 季昀和季晗也得到了一定程度上的重用。也因此,季晗的婚期就定在了今年六月。这样一来,季初然的存在就有了必要, 她虽然不能插手季慧然身边的事,但是多少可以帮着林氏打理一些季晗婚礼所需要准备的东西。

  另外,也有不少人家开始加紧包装自己家里适龄的女儿。大家都得到了消息,明年怕是要重开选秀, 而这次选出来的秀女,是充盈后宫还是被赐给太子,还是不好说的事。

  借着永福郡主的这股风, 大家既然已经看清了皇上和太子的态度,动起心思也是自然的事。

  甚至就连秦家宗房也动了这个念头,接连几日都有人来将军府探访,话里话外地询问老夫人以及秦夫人的意思。其中把这个念头表述得最明显的, 自然是跟着宗房二太太一道过来的十三太太。

  两人一早过来,东拉西扯地坐了大半个时辰才半遮半掩地问起明年选秀的事,推荐的人选倒也不是别人,正是秦夫人的养女,秦雪玲。

  “雪玲明年就及笄了。”先提起话头的是宗房二太太,“这孩子虽养在你们府里,但是也总算是咱们看着长大的,我总想着她日后能有个好前程。”什么才算得上好前程?在现在这个时间段,答案显而易见。

  宗房长辈来访,祁氏和季念然身为晚辈自然要陪侍在旁,只有秦雪玲,在听到自己相关的话题之前,就在十三太太眼神的暗示下提前找借口回避了出去。

  祁氏显然并不对秦雪玲的“好前程”抱有太大的期望,她同秦夫人天然走得近些,显然对秦雪玲的前途也是心中有数。她的脸上显出不以为然地神色,虽不至于越着身份开口,却也明显地展示出了自己的态度。有些话老夫人和秦夫人或许不方便直说,但是只要宗房二太太和十三太太不是瞎子,自然能通过祁氏的态度进而推断出将军府当家人的态度。

  季念然心下了然,但是面上却只有一片平静——她对此事更不方便表达什么看法,不说她根本就当不了将军府的家,就凭她同季慧然之间的姐妹关系,在这件事上就很容易被人抓住把柄。很容易,就会被秦家人落下“吃里扒外”的罪名。

  十三太太就格外注意季念然的表情。

  和两位晚辈不同,老夫人低头用茶盖拨了拨杯中的茶水,才抬头朝秦夫人使了个眼色。秦夫人这才淡淡地道:“雪玲的事母亲和我已经心中有数了……知道你们关心她,尽管放心,会给她选个妥善人家的。”

  但是,这显然不是宗房二太太和十三太太想要听到的答案。

  十三太太正想开口说些什么,就又被秦夫人云淡风轻地打断,她少见的翘起唇角,同十三太太没话找话地说起了闲话,“听说你家大小子也预备开始说亲了?”

  “是……”十三太太勉强勾了勾嘴角,若不是她自己没有女儿,就也犯不着一直盯着秦雪玲的婚事了。但是换句话说,就算她有女儿,十三老爷没有功名在身,更没有官职,他们的女儿也是没有资格参加选秀的。

  好不容易打发走了宗房二太太和十三太太,老夫人当着两位孙媳妇的面就露出一脸嘲讽,“真是人心不足……”

  ***

  四月中,宫里果然传出要为小郡主举办满月宴的消息,这就合上了洗三宴时太子妃影影绰绰透露出来的消息。京城各官家,凡事有资格进宫参加贺宴的,无不提前放出消息,寻觅特色名贵礼物,以庆祝永福郡主的满月之喜。

  甚至没有资格进宫的,也都各寻了门路,想方设法把礼物送到了东宫。更差一等的,自然是寻找季家的关系。出了将军府暂时没人敢上门外,据季念然听到的消息,就连远在江南的二姐季嫣然家,还有远在西南的二叔家里都有人找上了门去。

  而季念然没有被烦扰的理由也很简单:想上将军府的门比上季府的门更难些,那还不如干脆直接讨好小郡主的正经外家。

  于是,季家上下更不得闲起来。老太太年纪大了,只负责应付一些位高权重的访客或是家中老亲。大太太要时常进东宫探望女儿和外孙女,就算在家,也往往无暇顾及家事。家中的杂事顿时都着落到了林氏身上,还有迎来送往的大小事情,幸亏有季初然帮忙,这才里外周全起来。

  一开始季初然留下的时候林氏还有些淡淡的不爽,但是到了后来,林氏再也顾不上这些,只恨不得季初然一直住下来才好。

  但是季初然毕竟是出嫁女,回娘家算是娇客,偶尔她要出门,林氏也不好不放她出去。例如这天,她就在下午乘车进了将军府的大门。

  在简单的向老夫人及秦夫人请安后,季念然就领着姐姐一路回到了江雪院。季初然是第一次参观将军府,不禁赞道:“真是有大家气象,和咱家在南边的宅子都不一样。”

  “南北园林毕竟不同。”季念然也谦虚地应着,“京城寸土寸金,想必姐姐家的宅子也不会比这里的差吧。”她又俏皮地一笑,指了指北边,“再说,大姐也算是见过全天下最好的那座宅院了,还能再夸出别人家的宅子‘建的好’这句话?”

  季初然“噗嗤”一笑,又云遮雾绕地回应,“那座宅子的好坏可不是我能评论的。”

  姐妹两个携手进了江雪院,季念然让进出然进屋坐下,又忙着叫丫鬟上好茶好点心,“没想到今天大姐能过来看我。”这才说起体己话来。

  “我呀,就是过来躲懒的。”季初然抿嘴一笑,“家里客人太多……不过也就是我才能借口多出来了,大嫂就不敢,这些天人都累瘦了一圈。”

  这事季念然也有所耳闻,季初然毕竟是客,也就只能做些陪着客人说话这样的事,家事上还是要靠林氏安排。林氏虽说从小就学习管家,但是到底没经历过这些,身边的丫鬟能力也都一般,不能帮她太多。季念然略带同情地叹了口气,“确实难为大嫂了。”

  “话是这样说,但是这份天大的荣耀,换到哪家,哪家不甘之如饴呢!”季初然有不紧不慢地开口,“也幸亏是落在了咱家……”

  季念然若有所思地盯了大姐一眼:今天的季初然,显然比起刚进京的时候要畅快一些。虽然那些天她也并没有愁眉苦脸,或是对着众人抱怨什么,但是季念然就是直觉她的心头始终惹着一片阴霾。

  但是今天,阴霾不见了。

  “大姐带着孩子离开晋中这么久,姨妈也真放得下心?”季念然望着季初然微微一笑,意有所指地提起了季初然的婆家来。

  季初然丝毫不以为意地一摆手,“三妹平安生产,婆婆高兴得很,前儿家里人送了信来,说是过几天就让我家大爷进京来呢。公公刚好想再在京城多开两家店,让他过来探探京里面的门路。还有家里二弟上学的事,公公嫌族塾里的先生不够老道,想要把二弟送到京城的书院里……”

  看起来,季慧然生下太子长女的事,对于季初然来说,本来就是一个利好消息。范良生进京为的是什么?就算是为了拓宽家里的生意,但是显然更重要的还是过来展现诚意、讨好妻子和岳家。无论季初然之前遇到的难事是什么,但是现在,范家已经重新表明了态度,不会再让她为难了。

  “看出来大姐夫要来了,大姐脸上的笑意都实了许多。”季念然抿着唇露出捉狭的笑,“姐姐家里的生意也是越做越大了。去年我家二爷带我去庄子上住,回来的时候还经过了姐姐家里的铺子,我偷偷看了一眼,好红火呢!”

  “难为京里人看得上我家的东西。”季初然谦逊地道,“我都没有去看过我家的铺子,这次进京只抽空见了一次店里的掌柜,还是借的爹的书房见的他。”

  季念然身子往迎枕上一仰,微带天真地道:“肯把书房借给大姐见人,可见父亲有多看重大姐和姐夫了。”

  是人就爱听奉承话,季念然这句话虽透着假,但是多少也搔到了季初然心底的痒处,她也寻了些大老爷看重秦雪歌的迹象描述着送了回去——依照大老爷的脾气还有秦雪歌的身份,这样的迹象可就好找多了。

  姐妹两个半真半假、你吹我捧地聊了大半个下午,季初然才意犹未尽地告辞离开。季念然只把人送出了江雪院的大门,后面的一段路由石斛引着季初然往外走。回到屋里,季念然伸了个懒腰,就歪到了炕上。

  这样的应酬时间过得快,但是也真的累。

  


  ☆、第 103章


  季念然抽空偷了几天懒, 又运足了气,装扮起来跟随大部队去领永福郡主的满月宫宴。

  满月宴办得很热闹,又不失皇家威严, 地点就选在了御苑内, 外臣和女眷们被长宁池分隔开两处。季念然跟随众人一路进了名为毓寰苑的宫殿,坐在一众年轻媳妇堆里, 就像一个纯粹的看客。

  偶尔有人认出她的身份,知道她是永福郡主生母东宫季良娣的妹妹, 笑着与她搭话。只有在这时, 季念然才有了一些存在感。

  命妇女眷们比宫中妃嫔到的早些, 陆陆续续过了将近半个时辰,再没有人进场。众人坐在殿内,时不时同周围的人闲话几句, 也大多是在感叹毅城伯家的好运气——往年,“毅城伯”这三个字是绝对不会在权贵圈内出现的三个字,但是从这日起,显然这三个字, 还有这三个字背后所代表的那一家人,正式进入了京城的权贵圈子。

  不多时,太后和皇后将近并肩地带着众位妃嫔和太子妃进了大殿, 待她们逐一就坐,众位官员内眷又起身叩拜。太后和皇后对视一眼,才由太后矜持又得意地道,“免礼。”

  大家按部就班地敬过几轮酒, 有宫人把永福郡主抱了出来,太后和皇后各在怀里抱了片刻,就又被抱了下去。她虽理论上是这场满月宫宴的主角,但是全程众位命妇女眷们都没能看到她的脸。

  一顿宴席,又有歌舞,直闹到了天色暗下才散席,可谓一顿宴席吃了一天。季念然和祁氏侍候着家中长辈走出皇宫,待坐到自家马车里的时候,已是累得昏昏欲睡。

  回了江雪院,季念然简单梳洗了一下,不一会儿秦雪歌也从前院回来,夫妻两个躺到床上很快就沉沉睡去。

  睡不过几个时辰,江雪院的大门就被人大声拍开,流火同来人说了几句,又提着灯笼进了堂屋。她悄悄推开东面套间的门,忐忑地点上灯,叫醒了正在熟睡的小夫妻俩。

  秦雪歌先被叫醒,蹙着眉看了流火一眼,正要开口,季念然也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看到流火脸上的神色,不禁吓了一跳,“什么时辰了?出什么事了?”

  流火瞄了秦雪歌一眼,才微低着头道:“前院来人说……宫里来人了,老将军都被叫起来了,让二爷快过去呢。”

  大半夜的过来找人,可见是出了大事。秦雪歌不敢耽搁,二话不说起身去了净房。流火要出去叫醒院子里的其他人,起码准备些点心和热水,季念然也索性下了床。

  “你去忙吧。”她笑着安慰流火,让流火从开门起就开始“咚咚”挑个不停的心瞬间安定下来,“放心,不会出什么大事的。”季念然知道,她现在就是流火的主心骨,她不能先乱,“不过你也嘱咐好院子里的人,这事不要往外透了口风。”

  “奴婢知道了。”流火行了一礼,转身匆匆出去了。

  看着流火的背影,季念然感叹似的叹了口气,又倚回床头,盯着屋角的烛火出起神来。

  过了一刻,秦雪歌从净房出来,季念然又起身拿起随意搭在屏风上的袍子,帮秦雪歌穿到身上。“时间尚早。”秦雪歌看了看屋外的天色,一边自己系扣子,一边对季念然道,“你再去睡一会儿吧。”

  “睡不着了。”季念然轻轻摇头,又强笑着安慰秦雪歌,“你不用管我,我上午去给祖母和母亲请过安回来再睡也是一样的。”

  这时,流火终于回来,手中还捧着一个小托盘,里面有一盅牛乳,还有一小碟子点心。秦雪歌匆匆吃了两块点心,又喝了半盅牛乳,才举着灯笼大步出门往前院去了。

  秦雪歌一走,季念然的脸上就蒙上了一层忧色。她让流火把手里的东西找地方放下,又叫她到身边,细细问她来敲门的人是谁,说了些什么。

  “来人是家里的大总管。”

  竟然是大总管亲自过来叫人……

  季念然沉吟了一会儿,才心不在焉地吩咐流火,“你下去安排院子里的事吧,今天早上看起来只有我一个人用早饭了。”

  流火也没有多说什么,默默退出了堂屋。

  ***

  这事虽然是由大总管亲自来江雪院传唤秦雪歌到前院,但是哪个院子里没有守夜的人?宫内来将军府传话的人又没有半点遮掩形迹的意思,短短一个用早饭的时间里,将军府内就有不少人都隐约听到了风声。

  起码在季念然早上去正院请安,祁氏看着她动了动嘴唇欲言又止的时候,她知道这个消息并没能瞒过所有应该知道此事的人。将军府内大小八个主子,除了当晚根本不在府内的秦雪威,大概只有未嫁女秦雪玲不知道这个消息了。

  季念然不禁苦笑,祁氏不像老夫人和秦夫人那样沉稳,但是也算是识得事故,懂得轻重——幸亏她没有问出话来,不然季念然还真不知道该找什么样的理由搪塞她。毕竟就连她自己,也不知道事出何因。

  大家心里都有事,匆匆喝过一盏茶就散了。季念然回到江雪院,第一件事就是吩咐下人关好院门,又把石斛、流火、授衣这三个心腹中的心腹一齐叫到堂屋,关起门来商议。

  季念然托着腮愣了半晌,才抬眼望着石斛问她,“二爷还在前院老将军的书房里?”

  石斛的男人算是江雪院的小管事,经常在前院出入,同前院的几个大管事关系也都不错,打听起这些边角消息来,自然比丫鬟们更为方便。

  “我男人刚让人传话来说,二爷还在老太爷的书房内。刚刚……似乎东宫也来了人,但是宫里过来传话的人已经走了。”石斛顿了一下,又道,“他还在前院等消息,不知道……”

  “哦。”季念然抬手,正要说什么,忽然听到窗根下传来鸣蜩的声音,“二奶奶,二爷身边的湛卢来了,正往这边走呢。”

  季念然忙给几个丫鬟打了个手势,又支开窗,“我知道了,你让他进来吧。”

  隔着窗子看鸣蜩跑开,她这才下地,进了书房。几乎就在她在书桌后坐下的瞬间,流火带着湛卢走进了堂屋。

  “二奶奶,湛卢说有事要禀告您。”

  “让他过来吧。”

  流火微微回头瞄了湛卢一眼。石斛自去安排人找她男人问消息去了,授衣见来的是湛卢又要避嫌,暂时屋里只有她一个说得上话的丫鬟。她带着湛卢走进书房,见湛卢给季念然磕过头,又从碧纱橱内搬了个绣墩出来,让湛卢可以依照季念然的吩咐“坐下说话”。

  若在往日遇到如此情景,湛卢或许还会调侃流火两句——江雪院内的两个大丫鬟的终身大事已经确定下来,授衣配给了湛卢,流火配给了纯钧,都是在问过双方意思之后才决定下的“强强联合”。湛卢同纯钧是从下一道长大的好兄弟,他又比纯钧更鬼灵精些,偶尔说些玩笑话,能把季念然都逗笑。

  但是今天,他显然已经没有了这样的心思,略显紧张的在绣墩上坐下,才道:“回二奶奶话,二爷让我过来取他的官袍还有冠。顺便告诉奶奶一声,这几日怕是又要住到官署了,若是需要铺盖和欢喜衣裳,到时再让小的来取,只是要提前准备出来。”

  “这些都是小事。”季念然点点头,又看向流火,“你去把二爷的官袍和冠拿过来,我再问湛卢几句话。”

  流火答应一声去了,季念然这才正色开口,只是态度里不免带上了一抹焦急,“宫里来人所为何事?”

  湛卢显然早就预料到季念然会有此一问,他瞄了一眼窗外,才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道:“听说……是昨日寄王世子逃出京了……”

  “什么?”季念然要用双手紧紧捂住嘴,才能防止自己大叫起来。但是即使这样,这两个音依然不由自主地泄露出来。她紧紧盯着湛卢,但是显然湛卢的话并不是玩笑,是事实。“这……这怎么会呢?”

  她伸手敲了敲桌面,又勉力强迫自己镇静下来,“那皇上和太子的意思……”

  如果寄王世子真的已经逃出京城,这件事又已经被皇上和太子知晓,那他们派人过来的目的就无外乎只有两个,一是怀疑将军府同寄王世子有勾连,二是需要秦雪歌去调查寄王世子的所在、或是他究竟是如何私逃出京的。

  以秦雪歌同太子的关系,以及他在去年大驸马倒台一事上的表现而言,就算皇帝怀疑将军府和寄王世子有勾连,但是太子是绝对不会怀疑秦雪歌同寄王世子有勾连的。

  如此说来,皇上和太子派人前来的目的也就一清二楚,毫无疑问是第二个选项。

  更何况,寄王世子是不是真的已经离开京城,这还是说不准的事。季念然虽然没有太多的生活阅历,但是好歹前世也看过不少小说和电视剧,眨眼间就能想到若干个寄王世子去处的可能性,或是他的逃跑思路。

  “皇上和太子的意思,都是让咱家二爷接下查探寄王世子去处的差事。老将军也很无奈,但是已经让二爷接下来了。”果不其然,湛卢的话侧面证实了季念然的猜测。

  “原来是这样……”

  季念然眸光闪烁,越过湛卢直接看向窗外院子里的大树,眼底尽是让人看不透的思绪。



  ☆、第 104章


  流火很快捧着秦雪歌的官袍还有冠走了进来, 季念然也回过神,示意流火把手中的东西交给湛卢。

  “你让二爷在外面安心当差, 我这边一准不会给他拖后腿。”她又一点头, “有什么事就打发人回来传个话。”

  “是。”湛卢接过袍冠, 恭敬地低头答应一声,见季念然没有旁的吩咐, 就退了出去。

  ***

  虽说季念然在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之后, 就严令江雪院里的人不能随意外出走动,更不能私下同外人闲话递消息,但是这件事依然很快就传遍了将军府。

  甚至不只将军府, 就连整个进程都传遍开来。

  因为不过巳时, 秦雪歌就带着五城兵马司封了京城的四方城门,并分出若干搜查小队, 挨条街巷地搜索“钦犯”。显然,皇上也并不相信寄王世子已经逃出了京城。

  一日之间,京中各户,从官宦人家到平民百姓,人心惶惶起来。而秦雪歌做主搜查的事, 也并没能瞒过有心人家的耳目,将军府的几家老亲、还有官场上的朋友, 纷纷送信过来打听缘由。起码要知道,这么大的动静,到底是在搜查哪位钦犯。

  其中最为焦急的还要数季初然——她恰好赶在老将军决定关门拒客的前一刻到达将军府,说是找季念然有急事相商。将军府的门房对这位范太太的家底也不陌生, 就放她进了府,直接领到了江雪院里。

  “我家老夫人、大夫人都有事要忙,还望范太太见谅。”二管家这话说得客气,却也刚好合了季初然的心思。她心知自己要问的事,若是让将军府的老夫人知道了,就算原本季念然能说的这下也不能告诉她了。

  季初然笑着偷偷塞给二管家一个荷包,“我就是来见我家四妹的,多谢管家先生了。”

  对于自家大姐来访的理由,季念然有着一肚子的疑问。这件事原不与季家有什么相干,他们就与平安候府一样,早已把全部身家都押在了太子身上。如果是平安侯府还可能有那么一点点理由会帮助寄王一脉的话,现在的季家就是哪怕芝麻粒大小的理由都没有。

  更何况,就算季家真的有了牵扯,过来找她探听消息,来的人也应该是大太太或者林氏,绝对不应该是季初然。

  季念然虽说猜不透季初然的来意,却依然客客气气、好言好语地招待了季初然。

  两人应酬了几句,季初然才一脸忧心徨急地试探着问,“四妹,姐姐听说今天早上这京城的四方城门都被封了……四妹可能不晓得,你大姐夫前两日派人传信过来,说他近几日就能进京,算算日子,应该就是今天或明天了。我听说带人封了城门的就是四妹夫,不知道能不能……”

  季念然这才明白过来季初然的来意,然而事关寄王世子——这可是皇上和太子心中的大敌!谁敢在这个节骨眼上破例行事?五城兵马司那么多双眼睛盯着,这事若是真的做了、传了出去,将军府在皇上跟前失宠也就是转眼的事。

  “大姐。”季念然伸手握住季初然的手,语调平稳地道:“这事,我家二爷也是说了不算的。”她见季初然张嘴似乎想要插话,又忙道:“不过你放心,绝对不会同城外的人牵扯上什么关系。妹妹在这里给你说句交底的话,大姐夫现在人在城外,比在城内还要更安全些呢。”

  寄王世子出逃,一定有人接应,因此皇上和太子的人必定会严查最近进出过京城之人。而其中最值得怀疑的,肯定是近几日京城、却还没有离开的那一批人。寄王的封地在赣州,从京城过去,无论是取道豫州道还是晋中,都很方便。而无论他取道那里,沿途必定有一些倾向于寄王一脉的人家暗中帮忙。

  范家本就是晋地旺族,无论范家本身同寄王有没有交情,范良生在此时进京,简直像是故意竖起的箭靶子一样。五城兵马司的人不查他,都对不起自己平日领的俸禄。

  “真的?”季初然显然并不大相信季念然的话,她又追问:“这……到底是抓捕哪家钦犯啊?”

  这话就问得有些逾界了。季念然压下心底的不耐烦,对季初然解释道:“大姐你就放心回家吧,等着进城的那些人,官府也必定会妥善安置好的。”但是无论如何安置,他们怕是都不能在近期内进京城了。“这犯人是在皇上和太子跟前都挂了名的,有三姐和永福郡主在,他们怎么都不会委屈咱家亲戚的。大姐夫不过是晚两天进京罢了,大姐不必心焦,回去等待团聚吧。”

  得了妹妹这句话,季初然的脸上终于挤出一丝笑,“有妹妹这句话,姐姐就暂且放心了。”又勉强坐了一会儿,就起身告辞,“姐姐就不多打扰妹妹了。”

  季念然没有多留季初然,却暗地里让石斛给她男人送消息,派人盯住季初然,看她是不是真的回了季家。

  特殊时刻,面对娘家大姐,季念然也不禁草木皆兵起来。

  况且季初然刚刚问她的那几句话……她总觉得有股说不上来的奇怪感。

  ***

  季初然来访的事,老夫人和秦夫人都没说什么,反而是出乎意料之外的在傍晚时分回到江雪院的秦雪歌问了一嘴。

  “今儿你大姐过来了?”

  “是啊。”季念然一边答话,一边帮秦雪歌拧手巾,“早上不是说今儿晚上要留在官署?我东西都给你准备好了……”

  秦雪歌接过温凉的手巾,擦了一把脸,感觉身上的疲惫感缓解了一些,才道:“我在官署盯了一天,太子让我回来歇歇,后半夜再过去。”

  “后半夜过去啊。”季念然不禁有些不满,“那你等下用完饭就去睡吧,我去那边屋里坐着。”

  “我还是去前面书房睡吧。”秦雪歌摇头,“省得后半夜把你也闹起来……”

  “就在这儿睡!”季念然一口打断秦雪歌的话,坚持道。

  秦雪歌看了季念然一眼,弯着眼睛笑了起来,“好,就依你。”

  夫妻两个携手坐到炕上,秦雪歌又旧事重提,“你大姐过来是为了什么是啊?”

  “哦。”季念然靠在秦雪歌怀里,漫不经心地道:“说是大姐夫来了,但是被挡在了城门外面,担心呢。”

  “大姐夫这个时候过来……”秦雪歌若有所思地自言自语了一阵,又问季念然,“大姐在这里坐了多长时间?”

  季念然想了想,“不到半个时辰吧……不过她出府之后我叫人去盯着她了,确实直接回了季府,没有去别的地方。”说完,又捡着自己记得的季初然问自己的话,给秦雪歌重复了一遍。

  “唔。”秦雪歌沉思着点头,又安慰她道:“这事你就不用管了,我让人去盯着。”显然,秦雪歌也从这些话里听出了古怪来。

  季念然一下子来了精神,她直起身子,往旁边挪了挪,方便自己能看到秦雪歌的眼睛,“你是不是也觉得大姐问的话很奇怪?我当时就觉得怪怪的,但是又说不上来……”

  “没事。”秦雪歌沉着地勾了勾嘴角,“但是这个时候,总是要小心一点,万一有心算无心,被人利用了就不好了,太子那边也为难。”

  “我也是这样想。”季念然忙道。

  说过这事之后,秦雪歌的脸上又重新露出了倦色。季念然看着心疼,用过晚饭之后就打发秦雪歌去里间休息了。珠帘不透光,季念然为了秦雪歌能安睡,吹灭了屋内的蜡烛,带着丫鬟进了西次间,难得地做起了针线活儿来。

  她坐在绣架前,埋头绣了一会儿花,抬起头扭扭脖子歇眼睛。一转头就看到授衣正坐在屋角,一边陪她一边安静地拿着小绣绷做针线活儿。她突然又想起一件事来,让授衣把院子里得用的丫鬟,还有几位妈妈都悄悄叫了进来。

  “这几日府里事多。”季念然这次把院子里的人都叫来,主要还是为了这事,“二爷回来的时间不定,出门的时间更不能确定。我想着,不如从今晚开始,院子里的诸位就辛苦些,排好了班次,多几个人守夜吧。免得前面有人来找的时候,手忙脚乱。”她顿了一下,又和蔼地道:“当然,这个月的月钱,我也不会亏待大家,就从我自己这里,出双倍吧。”又一扫授衣,“授衣明天就开始登账。”

  主子都这么说了,又大方地许了双倍月钱,大家还有什么好说的?都忙不迭地表明了忠心。季念然又嘱咐春喜娘和另一位厨娘,“您二位也麻烦了,这几日尽量保证灶上有人吧。也别灭灶,不知什么时候就要用呢。”

  两位厨娘也赶紧低头道是。

  因此就由授衣同流火两人商量着,当着季念然的面安排好了院内众人的轮换班次,又交代给了众人,这才散去。轮班到后半夜的人都去后罩房里睡觉,没排到的也都下去继续当值去了。

  安排好这些,季念然轻轻吐出一口气,看了一眼时间,又伸了个懒腰,由授衣服侍着进净房洗漱去了。

  “只希望,这件事赶快过去吧……”她一面走,一面喃喃自语地抱怨。


  ☆、第 105章


  可惜季念然的愿望并没能顺利实现。

  京城连续封闭五日, 但是依然丝毫没有寻找到寄王世子在京中藏匿的迹象。然而如若在禁封下去,怕是原本无心反叛的藩王们也都嗅到不同寻常、要生出不该有的心思了。

  无奈之下, 皇上只好下令取消城门的封禁令。

  但是封禁令的取消, 并不代表着皇上就放弃了继续抓捕寄王世子的行动。秦雪歌依然早出晚归地忙着, 渐渐的,季念然也习惯起了一个人在江雪院里用晚饭的日子。

  随着封禁令的取消, 范良生也成功进京, 住到了岳家。季念然想起来的时候也问了秦雪歌一句,范家有没有问题。秦雪歌略想了一下才回答,“至少他家宗房的人是没有什么问题的。”

  那是什么人有问题?但是秦雪歌却没有再给她更多的答案。

  既然秦雪歌不说, 季念然也就不再多问, 每天只是用心地为秦雪歌缝制新衣。

  一个月后,有人传来在鄂州境内见到疑似寄王世子样子的人的消息, 皇上震怒,叫齐太子、内阁、还有武将里的几位重臣在南书房商议了一整天,直到三更天前后才放众位臣子归家。

  秦雪歌跟着太子,自然也不会被落下。季念然担心他被皇上责骂办差不力,直等到秦雪歌回来才放下心来。

  但是当她看到秦雪歌满脸挫败的时候, 又忍不住心疼。“怎么,今天皇上骂你了?”

  秦雪歌颓然地摇了摇头, “没骂我,也没骂太子……只是不轻不重地说了两句我们年纪小,经历的事少。”他说完就进了净房,再出来的时候, 季念然却依然没有睡,正靠在床头等他。

  等到夫妻二人上床挂好帐子,在季念然即将入睡的时候,秦雪歌又苦涩地开口,“其实,我和太子多少也能猜到寄王在京里给寄王世子放了不少帮手。”他像是终于打开了话匣子,尽数吐出了这将近半年时间里的辛酸。

  “我和太子总觉得,寄王世子就算败得不服气——他是绝对不会服气的,想要找回场子,也必定会从太子身上入手。所以我们做了局,想着能把他的人引出来……”

  季念然猜想,秦雪歌说的那个局,大概就是从正月十五那日带自己出门赏灯的时候开始做的。

  “但是,没想到他却选了这一招,彻底离开了京城。真的是……”

  三十六计,走为上策,只要留得命在,就不怕没有东山再起的机会。况且,只要寄王世子成功回到赣州,寄王府留在京城的势力——明面上的,应当是早就做好了赴死的准备;暗地里的,只要他们练好忍字诀,就不会有太多被发现的危险。

  这一招釜底抽薪,抽掉的却是皇上对阵寄王府的一张最有重量的底牌。

  季念然也不禁感叹,只这一招,就能看出寄王想要夺位,绝非没有屏障。他在之前的夺位战中之所以会输,真的是因为先皇站到了当今皇上的身后。

  “好了。”她翻身滚到秦雪歌怀里,“先睡吧,这天家自己的事还是让皇上烦恼去吧,跟咱们有什么关系呢。”

  其实她这话,很有些大不敬的嫌疑。但是她语气中的不在乎,又表露得那样明显,那样理所当然。就连秦雪歌,都在某一瞬间被她的态度给感染了。

  ***

  可惜,身为太子近臣,秦雪歌显然不能做到真正洒脱地放开手中的权势。六月中旬,皇上终于下定决定,要派重兵发往赣州,要将寄王一家都押送入京。连罪名都是现成的,简单的“谋反”两个字。

  而这次出征的人选,皇上自然早已选好,大部分士兵都选自城防营,秦雪威的名字也在名单之中。另外,皇上还任命秦雪歌为从四品的宣抚副使,让他随军出征。

  旨意下来之后,秦家顿时忙乱起来。季念然本不欲让秦雪歌参与此事,但是皇命难为,秦雪歌又认为这是他重新证明自己能力的好机会,季念然最后只好不情不愿地答应下来,又忙着带着丫鬟们为秦雪歌准备出征时需要的行囊。

  而对这道旨意最为反感的,还要属秦夫人和祁氏。在接到旨意知晓秦雪威要出征的消息之后,秦夫人当面没说什么,只是安静地低头磕头接旨,但是传旨的公公走了之后,跪在秦夫人后面的季念然却注意到秦夫人的的指甲已经把手心给抠流血了,可见她当时用了多大力气,或者说用了多大的自制力,才保证自己没有冲上去撕毁圣旨。

  祁氏的反应,比起婆婆秦夫人来,更要大上许多。她倒是不敢当着传旨公公的面多说什么,但是传旨的人一走,就跌坐在院子里哭了起来。老将军只是看了她一眼,想要斥责,却又在心底多少对长孙有些愧疚,最后拿着圣旨默默离开。秦雪威还在城防营并未归家,秦雪歌也不好替兄长对嫂子说什么安慰的话,只好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季念然,转身跟上了秦老将军的脚步。

  家里主事的男人都走了,但是祁氏依然哭得停不下来。老夫人见儿媳没有插手的意思——她也能猜到,儿媳心里又何尝不怨呢,只好叫了身边的管事媳妇和大丫鬟,过去把祁氏扶了起来。

  说是扶起来,其实也是半拖半拽,不过嘴上说得好听罢了。季念然看着都觉得有些不落忍。她心下明白,这样闹不会有任何用处——如果有用,她倒是也想跟着闹了。但是这事也不是早上皇上脑袋发热临时决定的,至少秦雪歌提前一天就已经得到了消息,想必秦老将军也不会一无所知。

  如果秦老将军愿意出手,季念然相信他多少都能保下来一个孙子留在京城,当然留下的可能性最大的还是秦雪威。但是秦老将军却选择了任由皇上将两个孙子都派了出去……季念然不敢深想下去。

  当晚,季念然没有同秦雪歌多说什么,但是第二天早上晨昏定省后,却留在了老夫人的堂屋内。

  “怎么?”老夫人见季念然没有离开,不期然怔了一下,又叹了口气,似有几分疲惫和不耐,蹙着眉头问,“你是来问玖郎出征的事……”

  “祖母。”季念然忙堆起满脸笑意,凑到老夫人榻边,坐到脚踏上。老夫人见状忙把她拉了起来,让她坐到自己身边,“祖母,孙媳是想问问,玖哥这次出征,咱们女眷要帮着准备什么才好?我年轻,没有经验,就想着让祖母指点一二,也省的到时候有什么不周全的地方,让玖哥孤身在外,公务忙,私务也不能省心……”

  老夫人紧皱着的眉头渐渐松开,脸上也带上了一抹笑意,她欣慰地拍了拍季念然的手,“你能这样念着玖郎,祖母也就放心了。不要像……”后面的话老夫人没有说出口,但是季念然却能猜到,祁氏昨日的表现,必然是招致了老夫人的不满。

  季念然假装没听到老夫人未说完的那半句话,继续眼含期待地望着老夫人,老夫人轻笑了两声,才道:“士兵也是人,出门在外不过衣食住行几样。住和行咱们女眷管不了,也就只能在吃和穿这两样上下功夫了。”

  她换了个姿势,继续态度和蔼地指导季念然,“陆郎和玖郎这次出门,我想也不会太久,不过三、四个月,怕是重阳节后就能回来了。就算不能,咱们也有足够的时间从冬衣过去。若是真的形势危急连冬衣都送不过去,提前预备好了也没什么用——真打起来,谁还顾得上拿行李呢,别看玖郎这次是顶着宣抚副使头衔过去的,其实和普通士兵也没什么区别,顶多就是吃饭的时候多个菜,出门有马骑罢了。”

  季念然的脸上泛起一丝苦笑,战争的残酷她虽然没有亲身经历过,却也见电视里演过。自然不会天真的以为将领与普通士兵有太大不懂。她不禁开始思考,准备给秦雪歌带着的衣裳,是应该更吸汗、还是更耐磨?

  “不过,咱们女眷也不是就毫无用处了。”老夫人鼓励似地笑了笑,“男人们要骑马,裤子磨损得就快了,日子久了,磨出水泡来都不新鲜……当然最重要的还是吃的。军营里的日子总是要比外面苦些,能不饿肚子就是好的了。别看赣州也算水土肥沃,士兵们的粮食也不过就是粟子、咸肉干、还有野菜罢了。”

  提起食物,季念然又不禁思考起来。她前世虽然好吃,却不经常留意食物的做法,对于野外应急食物更是毫无经验可言。她一边点头,一边已经在心下合计起自己可以准备的东西来。

  圣旨里已经提到,出发日期就在五日后,而这五日的期限,还是从昨日开始算的。

  老夫人见季念然垂首沉吟的样子,又是一笑。她拍了拍季念然的手臂,提醒她抬头再听自己一言,“你能有这样的心思,比你大嫂可要沉稳多了。不过终归是一家人……”

  “祖母放心吧。”季念然忙道,“孙媳知道该怎么做的。”

  “那就好。”老夫人又收敛了脸上的笑意,略带遗憾地向后倚到了大迎枕上,“你婆婆那里,怕是也顾不得这些了……”


  ☆、第 106章


  一路思忖着回到江雪院, 季念然第一件事就是叫来石斛和两位厨娘。她坐在东次间的炕上,让下人们坐到小杌子上, 才开口问道:“我想问一下几位, 可知道什么食物, 是能随身携带,又能长时间保存的?”

  这个问题显然主要是询问两位厨娘的, 石斛也就没有多插嘴。春喜娘和另一位厨娘王婆子对视一眼, 才犹犹豫豫地道:“乡下有那种糙面馒头或饼子,倒是能长时间带着不怕坏的,有的时候村子里的男人们上山打猎, 或是去镇子上换蔬菜粮食, 家里就给准备这种饼子当干粮。不过,这种就算是放得时间久, 也就是十来天左右吧,时间再长就不行了。”

  这种干粮,乡下人知道,军队里的厨子也不会一无所知。季念然低头盘算了一会儿,还是觉得这些东西不靠谱——古代没有真空包装, 这些东西也就能存放十来天左右,自己想的是让秦雪歌带着以备不时之需的。但是十来天, 怕是他们行军刚到赣州,这种东西就算是带了也派不上什么用场。

  那不如从另一个角度入手,如果能够改善他们在军营里的食物味道也是好的。她在心底叹了口气,又笑着问:“那两位知不知道有什么便于存储、又可以用于调味的东西?”其实说到这些, 她第一反应还是现代的那些速食品,放到碗里用水一沏就成了一碗汤或是酱料。可惜,以现在的科技水平,季念然无法制作出这些速食品来,况且,她也不甚了解那些东西究竟是怎么做的。

  “不如带些风干的火腿条或是熏肉干?”王婆子战战兢兢地提议,又在季念然鼓励的目光中大着胆子说了下去,“我知道南方很多人家熬汤都是用火腿丝做底子的,熬出来的汤很是鲜美。这东西原本就是风干而成,放在外面也不怕坏。不如给二爷带上一些,每次只要一点,就够调出好大一碗汤了。”

  “这倒是个好主意!”季念然眼睛亮了一下,一转头,瞥见流火和授衣两个大丫鬟正站在东次间门口,抻着脖子听得认真,不禁暗笑。

  这次秦雪歌奉旨出征,两个随身小厮自然都要带上。两个大丫鬟都听得这么认真,也是关心自己未来夫婿的意思,季念然很能理解。

  其实,原本秦雪歌是想着留下一个小厮在家里给季念然听用,但是昨晚刚一提这事,就被季念然给推了。她是女眷,在府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也没什么用得着人的地儿。就算有,石斛家男人也足够她使唤、并办好那些小事的了。

  她招手叫两个大丫鬟过来,开口问道:“你们两个知不知道,纯钧和湛卢两个,有哪个是会做饭?”

  流火和授衣两人对视一眼,都忸怩起来,倒让屋内的几位已婚者都笑出了声。笑了一会儿,季念然又问了一遍,但是流火和授衣却都表示不清楚这一点。季念然了然,古代讲究的是君子远庖厨,纯钧和湛卢虽说只是小厮,但是在未婚妻面前,却还要极力保持自己身为男人的尊严。就算会做饭,想来也不会告诉对方。

  这就和现代不同了,在现代,男人会做饭算得上是加分项了,恨不得全世界都知道才好。

  因此,季念然布置了个任务给自己的两个大丫鬟,“你们两个去负责把这事搞清楚,若是他们两个都不会做饭,你俩就商量着选一个出来,我让他从明天开始就跟着两位妈妈学,务必在两天内学会煮汤煮粥才行。”

  流火看了一眼授衣,抢着道:“那奶奶不如就让纯钧学吧。这好歹也是门技能,就算这次学了用不上,也指不准日后会用到呢。”

  被好姐妹抢了先,授衣也并不失落,接话道:“是这个道理,他们两个总归是服侍二爷的,万一其中一个出去办差事没赶得及回来,另一个又不会煮汤,那二爷可不就要饿肚子了嘛。”

  “哪里就那么夸张了。”季念然“咯咯”笑了一会儿,“既然你们两个都愿意,我就安排人过去传话了。”她又看向两位厨娘,“那就劳烦两位妈妈这几日辛苦辛苦,千万要把他两个人教会了才是。”

  “二奶奶就放心吧,包在我们身上了。”两位厨娘忙不迭地答应。

  季念然眨了眨眼,又突然想到一样,“我想着,上次忘了在谁家,听说她家厨子做饭,最喜欢用各种菌子,打磨成粉,混合在一起,据说放了这种菌粉后的菜异常鲜美。我想着,咱府里有没有几种菌子,最好是菌干,也打磨成粉混合在一起让他们带上,煮汤的时候放一点,也很便宜。”

  两位厨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又低头沉吟片刻,春喜娘才点着头道:“奶奶这主意……我觉得可行。刚好上次大厨房来人说不知谁送了几袋子各种菌子干来,问咱们院子里要不要,我拿了一点,看成色倒都是上好的。奶奶若是想用,我就去大厨房要些来。”

  “这就不用特地劳烦妈妈了。”季念然没想到家里竟有现成的菌子干,忙道:“等下我让她们去打发两个小丫鬟去要就是了,若是现成的,咱们拿过来,用家常磨药的小磨子磨了,放在小瓶子里让他们带着,又轻便又实用。”

  “是二奶奶想得巧呢。”春喜娘忙恭维,“我们就想不到这么好的点子。”

  季念然忙摆手,这一招还是前世她阿姨家这么做,她才知道的。此时被人说成了她自己的巧点子,总有几分惭愧的感觉,“我不过是喜欢听别人家里的事罢了,偶尔记住一句半句的,若是有用的,那是最好不过。”

  商议过做饭的事之后,两位厨娘就退下了。季念然让流火叫来萑苇,把要菌子干和风干火腿的事都交代给她,让她赶着要来。

  几年过去,原本的小丫鬟们也都练就成为可以独当一面的人了,季念然平日里冷眼旁观,萑苇倒是确实可以继承流火的衣钵了。

  食物的事情交代完,季念然又叫着几个丫鬟,将上午老太太说的男人骑马磨腿的事告诉了几个丫鬟,又让她们帮着一起想解决的办法。最后,几个人商议的结果不过就是多加一个能在马背上用的垫子,放在马鞍下面。再用些凉快吸汗的布料做面儿,尽力让男人们在马背上舒服些也就罢了。

  商量过后,季念然拿出自己之前为秦雪歌做的几身中衣,还有袜子,全都收到包袱里,预备让秦雪歌随身带着。授衣和石斛搭着伴儿出去选料子去了,流火也下去安排其他诸多杂事去了。

  季念然想了一下,转身踱到书房,坐到书桌后,摊开纸,画起了花样子。

  ***

  晚上秦雪歌回来,季念然同他说了自己准备安排纯钧和湛卢学做饭的事,秦雪歌虽然觉得多此一举,却还是由着季念然撮弄。

  季念然让丫鬟去前院把两个小厮叫来,当着秦雪歌的面安排好了他们两个轮流当值、不当值的去厨房跟着两位厨娘学煮汤的事,两个小厮面面相觑,却又只能无奈地答应。

  不想纯钧老老实实地、却确实没有长厨艺这根弦;反而湛卢有一搭没一搭地,学得还算很有样子。季念然听两位厨娘说起时,也不禁感叹,天赋这种东西,确实也是难说。

  三天很快过去,终于到了出征前一日。季念然给两个小厮安排了一次厨艺考核,又把准备好的火腿丝及菌子粉交到两人手中——不只这些,她还另外预备了一份,是准备让秦雪歌交给秦雪威的。这东西到了秦雪威手中能不能派上用场她不管,只要心意尽到了、问心无愧便好了。

  当晚,季念然伏在秦雪歌怀里哭了近半个时辰,才被秦雪歌哄着慢慢还转开来。夫妻两个婚后第一次长时间分离,又预见不到重逢之期,未免都有些舍不得对方。依依惜别了半日,才抱在一起交颈而眠。

  第二日一早,季念然又早早起来,顾不得腰背酸痛,为秦雪歌穿好朝服,又同将军府众人一道,送他到了二门外,才遗憾地止住了脚步。

  能送秦雪歌出门的人只有秦老将军。老将军显然也没睡好,眼下一片难掩的青黑之色。季念然见了也不由唏嘘:老人家不是不担心孙子,只不过,常年的武将思维已经让他无法驳回皇命了。

  秦雪歌出门口,季念然强忍着眼泪陪着两重长辈回了正院。秦夫人显然没有心思注意别人,略站了片刻,就告辞离开。秦雪玲默默跟在秦夫人身后,出门之前,还不忘回头扫了一眼两位嫂子。

  秦夫人一走,祁氏也很快找借口离开。老夫人也没有多说话的兴致,让季念然回去休息去了。

  回到江雪院,季念然强打着精神脱下外衣,拆下头上的钗环,一头就扎到了床上。流火和授衣担忧地抢上两步,正要开口关心,却见季念然摆了摆手,尽显疲惫地道:“你们先下去吧,让我一个人歇会儿。”

  两个丫鬟很快退下,季念然趴了一会儿,才重新赞起力气,翻身仰躺在床上。

  在一段时间内,江雪院里就只剩她一个主子了。

  真……寂寞啊……


  ☆、第 107章


  秦雪歌虽然离开, 但是日子还是要继续过下去,只是将军府的人开始回避外界的交际。

  从军队出发之日起, 直到七月底, 季念然只在季初然和范良生携儿女离京前回了一次娘家, 也只略坐了不到半日就告辞回府了。季家人知道将军府现在可谓是站在京城的风口浪尖之上,也不计较她的提前离去。

  而会来将军府座客的人也很少, 只宗房二太太带着十三太太来过一次, 后来十三太太又自己来了一次,是打着探望秦雪玲的名义来的。

  她们第一次来的时候,老夫人和秦夫人还带着两个媳妇好生招待了她俩, 并设了宴席, 席间众人说说笑笑,将军府的女眷们半点不露愁容。宗房二太太不知是放下了心, 还是发现没能遂自己的意,很快告辞后就没有再过来。

  第二次十三太太一人前来,又说是探望秦雪玲的,老夫人和秦夫人就都没有了耐心敷衍她,直接由管家婆子引着她往秦雪玲的屋子里去了。似乎也就坐了不到半日就走了。

  对于这些, 但凡事情闹在季念然面前的,她就分出些精力关注;闹不到季念然面前的, 她就没有心思知道了。只因为她现在的全部心力都用来关注一件事情上,那就是:等待秦雪歌的来信,并给他回信。

  刚开始的二十天内,秦雪歌的信写得很勤。他们似乎行军速度很快, 两、三日就换到一处新地,而且除了写信之外,就没有什么其余事情可做了。秦雪歌的来信中,往往会比较详细地为季念然介绍当地的风土人情,并在信的结尾处,婉转地表达希望日后有机会可以同季念然一起过来游山玩水的想法。

  季念然看信的时候也会向往,但是更多的还是担心秦雪歌的人身安全、以及差事的完成程度。

  她虽然不常出江雪院,却偶尔也能从老夫人口中得到些秦雪歌没有和她提起的消息。他们在赣州那边的差事似乎办得不甚顺利,寄王府人似乎早就放弃了王府,不知藏到了哪里。京兵过去,人生地不熟,甚至连方言都不大能听懂,就算是兴兵捉拿叛王——连叛王在哪儿都不知道,又谈何捉拿呢?

  等到了七月末,秦雪歌的信变得少了起来,并且信中的内容,也少了很多,季念然难免有些忧心。八月中旬,季念然收到了一封秦雪歌仓促写成的信,他在信中交代自己这边的情形还不错,并且已经发现了一些转机。

  季念然猜不出来“转机”是什么,但是她从信中读出了隐藏在其中的意思:秦雪歌让她相信自己,不要轻易相信传言。

  传言是什么?

  当时季念然不知道,但是很快这传言就传到了她的耳朵里:京城派去捉拿寄王的军队,全部迷失在深山老林里,已经全军覆没了。

  这样的传言季念然都知道了,宫里自然不可能不知道。季念然听说皇上听到这个传言之后勃然大怒,皇宫暗卫悉数出动,只为找出在京城暗中传播谣言的“寄王残党”。

  谣言愈演愈烈之际,忽有一日,将军府的一位亲兵敲响了将军府的大门。他是一直跟在秦雪威身边的,这次回来必然是送消息来的。秦老将军体贴老妻、儿媳和两位孙媳,直接让管家将人带到了正院堂屋,自己也早就已经和老妻并排坐到了堂屋里。

  秦夫人也带着两位儿媳、秦雪玲陪坐在两侧。那位亲兵一被带进堂屋,一下就跪在了地上,“哇”的一声就哭了出来。

  这可说不上是什么正面的反应,秦夫人瞬间就感到一股眩晕冲击脑海,若不是旁边秦雪玲伸手扶了一把,险些就要栽倒在地上。老夫人也紧紧攥住了自己的裙边,秦老将军扭头望了老妻一眼,才极力压抑、却依旧颤抖的声音问:“怎……怎么回事?”

  “不见了……”亲兵口中缓缓吐出这三个字,正要再往下说,却忽然听到祁氏身边的丫鬟大喊:“奶奶,奶奶你怎么了?”

  季念然猛然回头,微微瞪大了眼睛:祁氏竟然晕了过去。

  场面瞬间乱了起来,秦雪玲顾不得装柔弱,起身跑出门去叫丫鬟倒水进来,秦夫人快步走到儿媳身边,让她靠到自己身上:如果儿子生死未卜,以后她就要跟儿媳相依为命了。老夫人也有些乱了,忙让人出去请医生。

  只有秦老将军,他反而沉着下来,轻轻拍了拍桌子,“你说清楚,谁不见了……还是都不见了……”

  季念然不由得闭了闭眼,她能听出老将军话里的绝望。

  那位亲兵似乎也被眼前的景象惊到了,他的情绪渐渐稳了下来,“回老将军……二爷、二爷他、不见了……”

  “什么!”季念然下意识惊呼出声。

  她正要再问,却听秦老将军又颤抖着追问了一句:“那陆郎呢?”

  “大少爷在军营里。”亲兵想了想,“就是日子过得苦些,那些深山老林的,也没少受罪。”

  但是受那些罪,比起失踪了无音讯,可是要好上不少了。手心手背都是肉,又都是自己从小一手带大的孙子,秦老将军一时也不知该喜该忧。他看着二孙媳死命盯着他的目光,也难免感到愧疚和不忍。

  听说秦雪威人还在,秦夫人不免送了一口气,她起身安排人抬架子来将祁氏送回山涧院,又转身走到季念然身边。她抬起手,略微犹豫了片刻,终于还是落到了季念然肩膀上,“玖郎媳妇。”她轻轻开口,“我想,玖郎会没事儿的。他……爹,他姨娘,也会在天上保佑他的。你……”说到这里,她又有些说不下去了,只好闭上了嘴。

  这似乎是秦夫人第一次带着劝慰性质的、好言好语地同季念然说话,但是季念然却已经顾不上这些了,她甚至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是秦夫人在和她说话。

  她想说:反正你的儿子活着呢,你又怎么会真心在意庶子的死活。

  她想说:你确实死过丈夫,但是你好歹还有儿子。

  她想说……但是她都不能说。她只能死死闭着嘴,眼都不眨地盯着秦老将军,试图从秦老将军嘴里听到类似“这个亲兵是奸细假扮的”这样的消息。

  但是没有,秦老将军只是叫来管家,让他带着这名亲兵下去休息。在亲兵临出门之前,秦老将军又叫住他,当着季念然的面问:“我记得玖郎出去的时候身边还跟着两个小厮,他们人的下落你知道不知道?”

  亲兵想了下,摇了摇头,“他们两个应该是一直跟着二爷的,似乎有些什么秘密的任务,大爷都不知道的。不过他们走了之后十多天没有音讯,也没见到过人,大爷心急,就先让我回来送消息。”说着,又“噗通”一声跪在地上,不住磕头,“老将军,是我们没用,才让二爷失踪了,您罚我们吧!”

  秦老将军重重地叹了口气,现在人都不见了,罚他们又有什么用?但是他知道这话不能在这时候说,对这位老亲兵,或是二孙媳妇,都是刺激。他挥了挥手,示意管家将亲兵带下去,又转头看向季念然。

  出乎他意料之外的,季念然却突然冷静了下来。她甚至勾起唇角轻笑了一下,虽然这个笑无比难看、无比惨烈。

  “他告诉我,不要相信传言。”她喃喃自语,“我记着呢,不要相信传言……”

  秦老将军心头一动,他年纪大了,但是耳力却好,季念然口中吐出的这几个字他听得一清二楚。他突然想问些什么,扫了一眼屋内,又把将要出口的话咽了回去。只是轻轻咳了一声,又给了老妻一个暗示的眼神。

  多年相伴练就出来的默契非旁人所能及,老夫人瞬间领会到了老将军的意思,虽然疑惑,却依然让身边的大丫鬟把季念然扶到自己的卧房内,“玖郎媳妇,你跟我来。”

  季念然蓦地抬头看向老夫人,目光似电。但是瞬息之间,她又收回目光,为垂下眼皮,任由老夫人的丫鬟扶着她,进里间去了。

  堂屋内,老夫人走到秦夫人身边,在她耳边轻声说了几个字,又转身看了老伴一眼,慢慢往里间去了。

  她的卧房内,季念然坐在窗下的炕上,垂着眼皮不发一言。也许这就是转机,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也许……

  “玖郎媳妇。”秦老夫人叹息着走到炕边坐下,伸手轻轻握住季念然的手,两个人的手都冰凉。她扫了一眼屋内,丫鬟都躬身退下,才开口道:“玖郎媳妇,玖郎之前给你写的那些信,是不是透露出了什么?”

  季念然抬起头,看着眼前年迈的祖母——这是秦雪歌的祖母,也就是她的。也许,她现在只能选择信任。

  “玖哥刚走的那几天,来信很勤,到了后来,两封信之间的间隔慢慢变长。前几日……”季念然缓缓开口,讲述起了自己和秦雪歌书信往来的过程。

  “前几日,玖哥又写了一封新送过来,但是字迹缭乱。虽然孙媳一眼就认出是他的笔迹,却同时也能看出,他应该写得很匆忙。信中没说太多,只是叮嘱孙媳不要轻信谣言。当时孙媳并未放在心上,但是后来……”

  后来的事是什么,老夫人自然也不会不懂。

  她看着季念然,欣慰地点了点头,眼中甚至留下一滴泪来。


  ☆、第 108章


  老夫人同季念然一番谈话之后, 两个人都有些放心下来。在老夫人,她是相信孙子的暗示, 必定是有的放矢, 也许, 是这些都在他的计划之内也说不定。

  而在季念然,她像是忽然间有了主心骨一般, 也对未来燃起了新的希望。她坚信, 事情必定能够反转,夫妻两个必然还能重聚。

  谈话后,季念然扶着老夫人从里间出来, 管家已经请来了大夫, 老将军往前院书房去了,她们还要去山涧院探望祁氏。老夫人毕竟年纪大了, 之前又经历了大悲大喜,这样从正院走去山涧院,季念然也怕老人家支撑不住。她极力坚持让丫鬟传来软轿,让老夫人坐在软轿上,由两个健壮婆子抬着往山涧院去了。

  季念然随侍在软轿旁, 老夫人又同她说话,“玖郎媳妇, 你祖母没那么娇弱,也没那么容易支撑不住……这个家……我还要护着你们呢。”

  就这样一路到了山涧院内,老夫人才下软轿,季念然又扶着老人家走进山涧院正房。山涧院的布局同江雪院类似, 只是祁氏的卧房并不在东侧,却在西侧。

  此时她正躺在床上,垂着层层幔帐。大夫正同秦夫人说些什么,秦夫人脸上乍然显出狂喜的神色,一扭头见老夫人和季念然进来,又三步并作两步地赶到了老夫人跟前,伸手握住老夫人的手,张了张嘴,未说话,却先伏在老夫人身上哭出了声。

  老夫人顿时又慌了神,她忙连声问道:“媳妇,陆郎媳妇得了什么病……你别哭……哎呀,你别吓我呀!”

  秦夫人泣不成声,里间正在桌旁写字的大夫却听见了动静,忙走过来作揖道:“秦老夫人,贵府大奶奶没有得病,而是有喜了。”

  “什么?”老夫人怔了一下,季念然却突然反应过来,在大夫又重复了一遍“有喜了”之后,按捺下心头涌起的苦涩,带头恭喜,“祖母,这可是喜事啊!”

  老夫人望了季念然一眼,季念然强笑着,却难掩失落。如果……如果她也能和秦雪歌有一个孩子……在这一刻,想要拥有一个孩子愿望无比强烈,她甚至想要尖叫出声,去发泄她心中的苦闷。但是她不能这么做,她必须打起精神来,她不能让人看了笑话。

  秦夫人的情绪逐渐平稳下来,她擦干了眼泪,和老夫人相互搀扶着进去探望过祁氏——其实,在之前的将近二十年时间里,她们两个都是这样相互帮扶着,维护着这座将军府内的稳定。

  祁氏还躺在床上处于昏迷状态,在问过大夫得知没有大碍之后,老夫人和秦夫人又商量起了别的问题。第一件,府内的家务就不适合再让祁氏操心了——这几年,京城各大户中因为当家少奶奶操心家务导致滑胎小产的事也发生过不少,将军府人口少,犯不上为着些杂事搭上一个四代。

  但是——两个长辈的目光微不可查地在季念然身上掠过——玖郎生死未明,此时让玖郎媳妇接管家务,似乎又不太近人情。最后还是秦夫人又担了下来,在祁氏嫁进府里之前,原本就是她、或是她身边的几个得力心腹在管理府中杂事。

  当然,家务分派之后,还有第二件事需要操心,那就是祁氏的养胎问题。比起管理家务,秦夫人倒是更为愿意接手祁氏的看护工作,两人又商议了一下,最后还是决定两人身边各出两名管事妈妈,由她们商量着办理府中庶务,若有商量不妥的,再上报给主子。而祁氏这边,就由秦夫人来照顾。

  对于将军府的家务,季念然原就没有半分野心,没有被分派接手,她也并不在意。现在的她,所愿不过是秦雪歌能平安归来罢了。

  一时商量妥当,季念然见两位长辈脸上都露出疲惫之色,知道这种大喜大悲的情绪其实最为消耗精神,生怕两位长辈再累病了——到那时,她是不管家务都不行了。她就做过去劝说两位长辈先回去休息,她在这边看着,待祁氏醒了,两位长辈再过来探望。

  经历了大半天的悲喜,午时已过却连午饭都还没用,两位长辈也确实有些支撑不住了,也就领下了季念然的好意。季念然直把两位长辈送出了山涧院,临出院门之前,老夫人特意回过身来握了握季念然的手,季念然回给她一个很勉强的微笑。

  送走两位长辈,带着丫鬟回到山涧院正房,为了避嫌,季念然没有选择进西里间杵在祁氏床边,而是在东次间炕上坐了。有祁氏身边的丫鬟过来给她倒茶送点心,她抬头看了一眼,正是往她院子里送过东西红锦。

  她微微一笑,喝了一口温茶,早就饿得失去了知觉的胃稍微好受了一些,却又立即感受到了饥饿。她看了看一旁的流火,低声吩咐:“你去咱们院子里,让王妈妈帮我下一碗鸡汤馄饨来。”

  流火领命去了,红锦见季念然跟前再没有别的丫鬟,只好自己留下来,预备季念然有什么需要人服侍的地方,好搭一把手。

  季念然支着下巴出了一会子神,扭头见这丫鬟竟然还站在这里,不禁笑了。她所幸暂时放下那些烦心事,指了指一旁的绣墩,让红锦坐下陪自己说话。

  她首先挑选了一个比较中性的、很符合她身份还有职责的问题,“你们奶奶屋里都是谁在服侍?你怎么不过去你们奶奶跟前帮着做事?”

  红锦低了低头,略带几分局促地呐呐道:“回二奶奶,我们奶奶屋里是红棉姐姐带头服侍,还有红珊、红绸两位姐姐帮着,红棉姐姐就让我过来服侍二奶奶了。”

  看起来,红棉才是祁氏身边的第一心腹。季念然回忆了下,似乎平日跟在祁氏身边进正院请安的多为红珊,偶尔会换成红绸。再加上红锦,这四人应该就是祁氏身边原本的四个大丫鬟了。

  季念然漫不经心地点了点头,正准备再开口问些别的,却见红珊从西面走了过来,“二奶奶。”她略一蹲身,“回二奶奶,我们奶奶醒了。”

  祁氏醒了这自然是大事,季念然顾不上自己的鸡汤馄饨还没有吃上,先连声嘱咐红珊和红锦,“既然大嫂醒了,那她的保胎药熬好了没有?若是熬好了就赶紧端过来。还有粥……她晕了半日,怕是早就饿了,你们可吩咐厨子煮了她能用的东西?若没有就现在快去准备,点心这些……”她顿了一下,对于孕妇的忌口之物,她确实不太了解,想了一下,才转口道:“让人去问问老夫人或者夫人身边有经验的妈妈们,哪些点心能吃,哪些不能吃。顺便去给老夫人和夫人送个信去,就说大奶奶刚醒了,没什么大事,让两位老人家放心。”

  红珊和红锦对视了一眼,才答应一声,出去安排差事去了。季念然不理她二人,反正她应该安排的事也都安排下去了,现在到了考验她们两人执行力的时刻了。

  她踱步到西里间,红绸正站在屋角,红棉坐在床边,手中拿着一个盖碗,看样子正试图喂水给祁氏喝。

  “大嫂。”季念然走到床边,坐在绣墩上,关切地看着祁氏,“你感觉怎么样了?”

  祁氏挥挥手,让红棉退下,欠着身子抓住季念然是手,“弟妹,刚红棉和我说,你们大哥他……”

  “大哥他在军营里好好的,没事儿。”季念然笑着拍了拍祁氏的手,“大嫂您就放心吧。”

  “那二弟他……”

  季念然在心底叹了口气,她没想到祁氏在这个时候还能想起问一句秦雪歌,说不感动是假的,看起来,祁氏虽然对自己心存芥蒂,但是对丈夫的亲兄弟,却是发自内心的关心。“大嫂。”她缓缓开口,却避开了秦雪歌的问题不谈,“红棉有没有告诉你,你有喜了,肚子里怀了小宝宝呢,快不要想这么多了,专心安胎才好。”

  “什么?”祁氏怔怔地看着季念然,一只手轻轻抚上自己的小腹,“我……”

  季念然眼中含笑,鼓励似的望着她,但是心中的酸涩感觉险些抑制不住。“大嫂,你现在只要养好胎,千万不要……”她再也无法继续说下去,祁氏的眼眶里大滴大滴地掉下泪来,红棉想过来劝,却被红绸拽住,两个丫鬟突然发现,季念然的眼眶中也落下泪来。

  妯娌两人,竟手握着手,相看泪眼。

  红绸摇了摇头,又轻轻拽了拽红棉的袖子,两个丫鬟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也许,在经历过这大半天之后,让主子们积攒下的情绪发泄一下,也未尝不好。

  屋内两人对着哭了一会儿,还是季念然先收了眼泪,又用帕子帮祁氏轻轻擦拭,“大嫂可不能再哭了,对孩子不好呢……等大哥回来,给他一个惊喜才好呢。”

  祁氏有些羞赧地结果帕子,自己擦了擦眼角,“是啊,等你们大哥回来,还要告诉这个好消息给他知道。他这个人,虽然从来不说,但是我知道……”都是做人媳妇的,季念然就算不为了这些事烦心,也多少能理解、懂得祁氏的烦恼。妯娌两个对视一眼,同时露出苦涩的微笑来。




  ☆、第 109 章 第 109章


  祁氏被查出有孕后,她和季念然就好像是打开了心结一般, 再也没有做出什么不合时宜的举动来。这些日子, 祁氏一门心思窝在山涧院里养胎, 只她娘家母亲得了消息过来探望过她一次,之后又差人送了些补品、药品,也就没有再多上门了。

  季念然也每天只关在江雪院里过自己没滋没味的小日子, 一门心思盼着秦雪歌传消息回来。除了每日晨昏定省之外,只偶尔去隔壁探一探祁氏, 越发连将军府的二门都不出。

  没想到又过了几天,京中却又开始传些不三不四的话, 依旧是涉及到将军府的,但是同别人都没关系,只是关于季念然的。

  传言说秦家这位二奶奶季氏, 命硬,小时就克死了生养她的姨娘, 又克得生父一辈子碌碌无为, 只能空顶着一个爵位。而她之所以能以庶女之身嫁入将军府, 成为京城一等武将人家的少奶奶, 还是因为那个京里大部分人都听说过的原因——秦二爷的命也硬, 还克妻!但是没想到啊,秦二奶奶的命比其夫君的命更硬,两人遇到一起,东风压倒了西风,秦二爷反被秦二奶奶给克死了。

  倒是把前因后果都编齐了, 传的有鼻子有眼的。

  这话传得范围广,但是将军府的人却一直不曾听说,还是某次祁氏的娘家嫂子过来探望小姑,无意间提了一嘴。祁氏一听,这还得了,也没有心思再招待娘家嫂子,好不容易把娘家嫂子打发走,转头就让人去给老夫人和秦夫人传话。

  她这胎坐得多少有些不稳,因此也不敢胡乱走动。待两位长辈一到,她才把这事和两位长辈说了——却不敢叫季念然知道。这几位深宅妇人,无论之前对季念然是何看法,但是此刻,她们都不愿意再让那些纷扰的流言伤害到这个可怜的女子。

  “这是哪里来的传言,简直胡言乱语!”想来,秦夫人当年也听到过不少类似的风言风语,因此对这个流言反应最为激烈。虽然顾忌着儿媳和儿媳肚子里的孩子不曾拍桌子,却也是紧蹙着眉头,瞪大了双眼,忍不住出声呵斥。

  老夫人眯着眼睛思考了一会儿,又一翻眼皮,给了儿媳一个眼神,示意她冷静,才肃着声音开口:“这事……有些不对!”她到底比晚辈们经历得多些,率先察觉了这则流言的诡异之处,“玖郎媳妇全家进京才几年,她又不常出门应酬,还能和谁结仇不成?无论是谁,都不会特意针对她……她娘家在她祖父去世之后,也比谁都安静,也就是这两年出了个季良娣,风头看似很盛——不过第一胎生了女儿,暂时太子妃也不会专门去对付她。”

  秦夫人也冷静下来,随着婆婆的话,开始思考。“就算是太子妃家,也不会绕过季良娣去传玖郎媳妇的闲话。季家大太太可还好好的呢,死了个姨娘,又能说明什么?”

  “就是这话了。”老夫人缓缓点头,也很认同儿媳的观点。祁氏倚在枕头上,这种时候,她就没有身份来插嘴了,老实听着多学一些也就是了。

  秦夫人看了看大儿媳,犹豫了一下,“按理说,你现在身子重,不应该让你听这种事……”她征询地看向老夫人,老夫人却轻咳一声,没有发表自己的看法。

  “娘不用顾忌我。”祁氏摆了摆手,“这是家里的大事,秦家想走得长远,日后怕也少不了这种事。儿媳现在多学着些,日后才能少吃些亏。”

  老夫人的唇角此时才泄露出一丝满意的笑意,“好!”她赞了一声,“陆郎媳妇能这么想,可见是能当好这个家了。”

  既如此,那件事就可以继续讨论下去了。老夫人沉默半晌,才决然地下了定论,“这件事针对的,其实还是玖郎!”

  秦夫人点了点头,疲惫地道:“就像是要急于把玖郎已经不在这件事坐实了一般。”她又看向老夫人,“娘,我觉得……”

  她的话没有说完,但是老夫人却已经心领神会,“等下我把玖郎媳妇叫过去,跟她说说。玖郎……怕是还好好的,不然那帮人也不会用出这么下三滥的手段来。其实还是盼着咱们自己这边先乱了,甚至皇上和太子也乱了,那才合了他们的意呢。”

  “但是这事……”秦夫人轻咬嘴唇,“我觉着,府里也还是要查查。还有传言的源头……”这传言能把秦雪歌和季念然的事传得这么清楚,甚至很多实情夹杂其中,必定是有将军府的人将这些事流传出去了。

  老夫人又微眯着眼睛沉默了许久,婆婆的心情,秦夫人自然能够理解。对自家人起疑心,她自己又何尝好受?也就是近日祁氏卧床养胎,这传言又是她娘家嫂子透出的口风,她在其后表现出来的态度也无可指摘——不然,秦夫人还是要怀疑祁氏多些。

  人自有亲疏之分,但是若涉及到朝堂之事,甚至将军府安身立命的根本,就算是自己的亲儿媳犯了错,秦夫人也很难包庇。

  “那就查吧。”老夫人叹了口气,像是一下又老了几岁,“这事你来做主查,若是查到了族里的谁……”她望了窗外的某个方向一眼,但是秦夫人和祁氏都知道,宗房的府院就在那个方向。老夫人,应该是已经对传出府内消息的人有了自己的猜测。“你若不方便出面,就交给我好了。况且这事这么大,你公公那里我也要说一声的。万一到时候皇上和太子问起话来……”老夫人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别的,顿了一下,才带着嘲意道:“若他们问起来,你公公他也好回话不是。”

  秦夫人点点头,又坐了一会儿,安慰了大儿媳两句,才起身道:“娘,那我就先去准备了。”

  老夫人又沉默了一会儿,才缓声道:“若查出来是她……也不要过分为难。好歹这十几年的情分……”

  秦夫人道了声“是”,默然地离开。老夫人看着她的背影,摇了摇头。

  ***

  “二奶奶。”

  季念然正坐在绣架前做针线,流火进来略蹲了蹲身子,开口道:“老夫人屋里的柠英来了,说老夫人传你过去说话。”

  “老夫人刚刚不是在大嫂院子里?”季念然并不抬头,只专心地盯着绣架上的绣品。她在绣一副炕屏,花样子已经描好,绣了几日,已经初见雏形。正副花样子是季念然自己设计,又让授衣帮着润色过的,雪地上的一只鹰。

  “半个时辰前夫人就离开了,随即老夫人也回正院去了。”流火低头道。

  季念然一怔,扭头看了看流火,又看了一眼身后架子上的小西洋座钟,时针转过了一个刻度,确实已经过去半个时辰了。她自失地一笑,“以前总觉得做针线无聊,没想到不知不觉竟然绣了半个时辰了。”

  肩颈处这时才感到一阵酸痛,季念然起身转了转脖子,又晃了晃胳膊,伸了个小懒腰,“你叫她们来帮我收拾一下,换身衣裳,我这就过去。”想了想,又问,“柠英是老夫人身边得用的丫鬟,你们别怠慢了她。”

  流火也放松下来,脸上这才露出笑来,“您就放心吧,鸣蜩已经把柠英请到厢房里喝茶去了。”

  “那就好。”季念然轻轻颔首,又摆手让流火出去叫人,自己慢慢踱到东面套间里。

  不一时绣蔓和柔桑进来,服侍着季念然换了褙子裙子。流火在门外等她,临出堂屋前,季念然又回头嘱咐两个丫鬟,“今儿你们授衣姐姐不在,你们等下收拾屋子的时候别动我绣架上的东西。”

  鸣蜩又带着柠英从厢房出来,几个丫鬟一道送季念然出了江雪院。

  去往正院的一路上,季念然也懒得打听老夫人叫自己过去是为了什么事——她现在在意的事只有一件,但是如果是秦雪歌送消息回来了,柠英这样的反应未免也太过淡定了。

  主子不开口,流火也不好多问。如此沉默地进了正院堂屋,老夫人正在东次间坐着喝茶。只是以季念然的眼里,她自然看得出来,老夫人这茶喝得有多心不在焉。

  “老夫人,二奶奶来了。”柠英轻声开口提醒,老夫人这才回过神来,指了指自己旁边的位置,让季念然过来坐下。

  季念然行了礼,才过去坐好,丫鬟上了一碗茶,她拿在手里,请呷了一口。老夫人摆摆手,丫鬟们躬身退下,屋内只剩她们二人,呼吸声清晰可闻。

  然而老夫人却没有立即开口说话,只是若有所思地看着季念然。就在季念然忍不住想率先开口打破沉默的时候,老夫人开口了,“玖郎媳妇,最近京城里有些传言你怕是不知道,是关于你和玖郎的。但是……”

  季念然微一挑眉,老夫人又继续说了下去,“那些传言荒谬至极,你若是不知道,也就罢了,不用放在心上。只不过,我和你母亲的意思,玖郎怕是还活着,并且活得好好的。”

  “哦?”季念然轻声问了一句。并不是她不信任老夫人和秦夫人,但是,让她从一个自己连听都没听过的传言中得出秦雪歌还好好的这个结论……这未免有些难度。

  老夫人摇了摇头,轻描淡写地大致说了那则传言,没多提季念然生母的事,只说坊间传说秦雪歌是被季念然克死的……当然,还暗暗表明了长辈们对传言嗤之以鼻的态度。又说了些自己和秦夫人的猜测,“玖郎媳妇,你若是信我们,最近就千万沉住了气……你放心,我们会给你一个交代的!”

  季念然盯着老夫人半晌,却摇了摇头,“祖母,我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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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 110 章 第 110章


  就算老夫人没有详细地解释,其实季念然也自己猜到了一些。如果秦雪歌已经死了, 那哪里还需要传谣言?直接把他的尸体往树林子里一挂, 京城过去的兵马自己就先乱了, 消息不可能传不过来。

  这又算是秦家没办好差事——万一到时候天子一怒,将军府还能留几个活口尚不好说,还费心传什么命硬克夫啊。

  然而老夫人这样一说, 季念然心里的底气还是更足了几分。就好似原本悬在高空中的心脏稍微安全下降了一点,就等什么时候才能落地了——当然这落地和落地在方式上的区别也是大了去了。是背着降落伞安全降落, 还是“啪”地一声摔在地上,这也是不一样的。

  这消息很提神, 至少季念然走出正院的时候,人精神了很多。不过这种“精神”,也只有她身边陪伴多年的几个大丫鬟能看出来罢了。

  之后的十几天里, 季念然一门心思地在江雪院里等好消息,府里其余杂事一概不理——但是她也知道, 秦夫人正在查传言的事, 这段时间将军府内可以说是外松内紧, 只查内部, 对外面铺天盖地的流言毫不理会。

  不只将军府, 就连皇宫内的两位天下极贵都对这一流言置之不理。可惜,他们的态度没能感染到平民,很快,这个消息就传到了京郊,连住在村子里的韩家人都知道了。

  那日韩家兄弟来城里办事, 还而已绕到初晴塘里,让春喜嫂帮忙带话给季念然。乡下人淳朴,也说不出什么所以然来,大致就是说秦雪歌吉人自有天相,一定不会有事,让季念然安心等待好消息云云。这些话能起到的安慰作用不大,但是胜在这份心意。

  因此,石斛带话进来告诉给季念然知道的时候,主仆两个都忍不住又感动又唏嘘,“是不是真关心,就在这种事上最能看出来的。”不说别人,在流言传出后,季府的人就再没上过将军府的门。

  季家人倒不一定是信了坊间的流言,不过是怕将军府就此坏了势,想要提前划清界限罢了。

  季念然对季家人原本也没抱什么指望,对他们的态度也没什么好失望的。

  就这样又平静地过了几日,一天晚上,季念然正躺在床上睡着,突然感觉有人在帐子外面唤她,“二奶奶。”

  她睡得也不踏实,一听见声音就翻身坐起,“授衣?”

  账外的人轻轻“嗯”了一声,又压低了声音道:“奶奶,纯钧回来了……”

  “谁?”季念然猛地掀开帐子,授衣手中拿着一支烛台,正站在拔步床边。她身上的衣裳还算整齐,但是头发却很散乱,显然,她也是匆匆从床上起来过来的。“你说谁会来了?”季念然急促地又问了一遍。

  授衣把烛台放到一边的角柜上,又回过身来将帐子勾好,“纯钧回来了,看样子是连夜快马赶回来送消息的。”

  季念然忙伸手握住授衣的手,“你问他了没有,二爷他……”

  “二爷还活着!”授衣压低了声音,肯定地道,“他一回来流火看见他的第一眼就是抓着他问这个,奶奶您就放心吧,不过二爷还有差事在身上,据说暂时不方便露面。再多的,纯钧就不肯和我们说了。”

  “那就好,那就好……”季念然失神地喃喃了几声,才又重新打起精神,“纯钧现在人在哪儿呢?流火人呢?”

  授衣瞄了一眼窗外,“纯钧在厢房坐着呢,怕主子传他,也不敢去休息。流火去给他找吃的去了,他说他都快七个时辰没吃饭了。”

  “哦,那怕是流火该心疼了。”听到了确定的、秦雪歌没事的好消息,季念然也有了开玩笑的心思。她想了想,又道:“那服侍我收拾一下,我还是要赶着问纯钧几句话……但是也不必忙,先让他吃个安生饭再说。”

  “那就是主子心疼他了。”授衣笑着扶季念然下床,又走到堂屋门口,开门朝外面小声吩咐了两句,回来才道:“刚刚柔桑一直在外面等着呢,我让她去准备些热水,再去给纯钧和流火带话。”

  “那就好。”季念然点点头。前几日她每天从早到晚的担心,吃不好睡不好,现在心头压力骤减,就觉得有些饿了,又叫授衣,“等下流火来了,问问她还有什么剩下的吃的,给我也准备一份来。这么大半夜的起来,最觉得饿。”

  “那不如我去把王妈妈叫起来,给您下碗面条?”授衣见自家主子忽然有了胃口,连忙提议。

  季念然忙摆手,“不用这么麻烦了。”她缓缓走到梳妆台前坐下,授衣跟在她身后,“我记得之前有人送了些江南一带人家做的甜藕粉来,那个沏成糊糊好吃,沏一碗过来吃就行了。这么晚了,吃得太多也怕不消化。”

  “就照着您说的办。”授衣快手快脚地为季念然挽了个家常发髻,简单插了两支簪子以做固定,转身出堂屋安排去了。季念然穿着家常袍子,缓缓踱到炕前坐下,盯着窗外的黑夜出神。

  过了片刻,授衣端着一碗藕粉回来,待季念然吃完漱过口,才带着纯钧进来,又转身站到套间门口,不进来,也不离开。

  纯钧看起来已经没有很狼狈了,他似乎刚洗过脸,也重新梳过了头发。只有身上风尘仆仆的衣裳,提醒季念然,他到底连续赶了多少天的路。

  “二奶奶。”纯钧跪在地上,给季念然磕了一个头,季念然忙让他起来,在屋里寻个绣墩坐下。

  “二爷和你们都还好好的?”季念然总归是要自己亲口问一遍、再听到答案才能放下心来。“你也辛苦了。”

  纯钧忙从怀中拿出一个信封来,上前放到季念然面前的炕桌上,又后退一步低头回话:“二爷让我把这封信交给奶奶,二爷和咱们几个都还好,不过是另有任务……这些事二爷信中怕是都和奶奶说了。这次小的回来,也是有消息要报给老将军知道,等天亮了还要去前面见老将军。”

  信封已经有些被雨水打湿了,边角处软塌塌的,季念然撕开信封边缘,从里面拿出两张信纸来。纸上的字迹倒是晕得不多,大致还能看懂,她见确实是秦雪歌的字迹,迫不及待地读起了信。

  秦雪歌在信中没有说太多关于自己差事的事,只是说他另领了差事,带人隐了起来,不方便露面。但是有人在京城这边传播谣言的事他已经知道了,怕是寄王那边的人想要逼皇上和太子另派人过去,临阵换将,釜底抽薪——同将军府内众人的观点差不多。

  想来,皇上和太子应该也是已经看破了寄王方面的伎俩。

  简单描述过自己的差事,秦雪歌又在信中嘱咐季念然要好生保养身子,不要为他担心。并说如果顺利的话,大概十月底他就能回京,季念然也不用等得太久。在这封信的最后,还让季念然代替她多问候几位长辈。

  第一遍只是匆匆浏览而过,看完后,季念然又马上重头又读了一遍。第二遍再读,她仿佛又读出了很多新的潜台词来。就这样读了三遍,季念然才终于心满意足地抬起头。在她看信期间,纯钧一直安静地坐在绣墩上,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并不四处乱看。

  “你回来送消息了,那湛卢呢?”季念然把信放到一边,打算留着再多读几遍,又问起了秦雪歌身边的另一位小厮来。

  纯钧腼腆地笑了笑,“湛卢机灵,饭又做得好,就把他给留下了。”

  季念然疑惑地问:“你们还在林子里?不然为什么要自己做饭?”

  纯钧自觉誓言,有些自责地敲了敲头,才小声解释,“叛王……似乎建了个军械库在山里,连同他们自己人,还有几千亲兵都藏在里面。我们跟着二爷主要就是想办法找到这军械库的所在,难免要在山里游走……不过二奶奶放心,只偶尔会宿在野外。再说,我回来之前,二爷已经确定了军械库的位置……”

  没想到秦雪歌的差事是这样危险的事,更没想到,寄王已经建好了军械库,甚至养了几千亲兵。季念然好不容易放下来的心又重新提了起来,她轻咬着下唇,脑中不断翻涌着一些负面结果的猜测。她想大喊“停止”,但是这些画面依旧走马灯似的在她的脑海中旋转着反复出现。

  万一……万一他不小心正面遇到了寄王亲兵,他身边只有那几个人,就算再武艺高强又有什么用?双拳难第四手。

  她还记得当初看电视里播的武侠剧,那些大侠那样厉害,但是碰上军队,还是只有受伤的份,不过是能尽量避开被伤到要害罢了。况且,对于秦雪歌的武艺程度是否高强,季念然也很是怀疑

  。

  季念然想着想着,只觉得眼前一黑,脑袋突然变得昏昏沉沉起来。在失去知觉的前一刻,她最后听到的,是授衣惊慌失措的喊声:“奶奶,奶奶您怎么了?”

  还有一个属于男人的声音,除了纯钧不会再有别人,“二奶奶这是怎么了?我去叫流火来,再去出门找大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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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 111 章 第 111章


  季念然再次睁眼的时候,天色已经亮了, 她正躺在拔步床上, 垂着帐子, 但是隐约能看到授衣正坐在帐外的绣墩上,头一点一点,似乎在打盹。

  “授衣?”季念然轻唤一声, 就要掀开帐子起身下地。

  授衣被惊醒,忙扭头看季念然, 又一把按住她将要下地的腿,“二奶奶再躺躺, 流火刚去回过了老夫人和夫人,管家已经出门找大夫去了,等下就过来了呢。”

  “找大夫?”季念然怔了一下, 才反应过来自己昨天半夜大概是晕过去了,忙道:“我就是一时累着了, 用不着看大夫。纯钧呢?”

  “纯钧被老将军叫走说话去了……奶奶您别为难奴婢了, 快躺着吧!”

  季念然只好又躺回去, 扭着头问:“我记得昨天我是晕在炕上的, 怎么躺床上来了?”

  “您还说呢!”授衣似乎是白了季念然一眼, 但是季念然总觉得自己应该是看差了,这丫鬟不会这么大胆……“您昨天差点一头栽到地上,幸亏纯钧扶了您一下。但是那也算越礼,他很快就避了出去。但是他出去了,我又抬不动您……最后还是咱们院子里的几个老妈妈合力把您抬进去的。”

  “那她们真是受累了, 月底的时候多发她们些赏钱。”

  “知道了!”授衣又帮季念然盖好被,季念然嫌热,但是授衣执意如此,“您就听奴婢一句吧……这都晕倒了,可不是闹着玩的。”

  无奈之下,季念然只好老实地躺在床上,干瞪着眼睛盯着床顶的幔帐,只有早饭摆上来的时候被允许到炕上吃饭顺带坐了一会儿。但是很快,管家请来了大夫,季念然又被迫躺回了床上,甚至还挂好了幔帐,只有一只手能伸到外面。

  她有些无聊地等待着大夫说出“没事”这两个字,心中腹诽丫鬟们小题大做。不过自己毕竟是她们的主子,害怕自己出事也是题中应有之意。

  谁知,大夫一边把脉一边沉吟,半晌也没说出一个字来。丫鬟们都屏息静气,季念然也下意识地跟着紧张了起来。

  片刻之后,大夫才不徐不疾地开口,语调里带着丝丝喜意,“恭喜二奶奶,您这是喜脉啊……”

  ***

  将军府自秦雪歌出生后,二十多年没有再出过喜讯,没想到在这个家中青壮尽数不在的节骨眼上,两个媳妇倒是接连出了喜讯,直把家中长辈,尤其是秦老夫人喜得合不拢嘴。

  在纯钧和老将军密谈之后,家中上层自然也都知道了秦雪歌平安的消息,更是没了担扰,一门心思想着怎么帮两个媳妇保胎才好。

  而这几日,季念然也更成为了江雪院的一级保护对象,并且在府里的地位也多有提升。她怀孕的消息传出之后,除祁氏最近都只关在山涧院里不常动因此只让身边的丫鬟过来贺喜之外,其余从老夫人到秦雪玲,都亲自过来探望,甚至连秦老将军都来了一次——没进来,只在前院秦雪歌的书房里坐了坐就离开了。但是,这多少也表明了长辈的态度。

  季念然更加安心起来,她不像祁氏,日常患得患失,不敢出院子,好似多走几步孩子就掉了一样。季念然虽然前世没有过结婚生子的经历,但是家里几位堂姐、表姐都怀孕过,还有些朋友,在群里聊天的时候也分享过自己的怀孕经验,她多少知道一些,捡着自己能回想出来,找了一个时间记在了一张纸上,又挑着自己现在能做到的:例如每天慢慢散步多长时间等等,尽量做到。

  她前些日子过得浑浑噩噩,所以到被摸出来喜脉的时候,胎儿已经坐下将近三个月了,算算日子,只比祁氏的孩子小几天罢了。对于没能提早发现这个孩子,她本身也有几分愧疚——这都快三个月了,若是之间吃了什么犯忌讳的食物,她也担心会对孩子有些不好。

  而院子里的丫鬟们,自然更不会拿外面的事来烦她。倒是季念然某天自己想起来叫了石斛和流火过来问,“夫人是不是这些日子一直在查流言的事?你们知不知道进度,可曾查出什么没有?”

  两个丫鬟对视一眼,为难地摇了摇头。

  季念然不禁一怔,“什么都没查出来?”

  “是啊。”既然有了主子开头,石斛和流火索性也不再有意瞒着,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为季念然介绍起了最近这件事的进展,“这事不能张扬,只能暗中查访。但是自从家里的两位爷出门,咱们府里的人就很少出门了,就算出门,也大多结伴而行。再不然就是来往府里送肉送菜的……这些夫人也都查了,哪个都说自己没有和外面的人私通消息。”

  “唉,夫人也难……”季念然叹了一句。这谣言若是从府里传起来的,那还可以顺藤摸瓜、有据可查,但是分明是现在坊间传开,才辗转被将军府内的人知道。可是里面的某些事情,又是只有将军府内的人才能知道的。

  况且,这事又不大可能是有人传了书信出去的,没留下字据,若只是不认,总不能屈打成招。季念然想了想,若是让自己来查这件事,她怕是也要抓瞎了。

  石斛神神秘秘地瞄了一眼外面,又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奶奶,前些日子……我男人和我说,前几天大管家叫了几名老亲兵进了老将军的书房,他找了几个现在还在府里的亲兵打听了一下,那里面好几个都是早就回家荣养了的。”

  “早就回家荣养又被请了回来?”季念然又是一愣,半晌才点点头道:“那怕是些很有本事的人吧。”她最近一心保胎,很少动脑子了,一时就有些没反映过来。又看石斛朝她眨眼,才恍然,“啊,你的意思是……老将军要亲自出马查这件事了?”

  “这件事,从府里查怕是……”石斛略停顿了一下,“从外往内查,也许还真能查到些什么呢。”

  季念然听了这么几句就大感头疼,“这是谁啊,又和咱们府里有什么仇,没事儿往外传这种闲话……”话音未落,她猛地抬头盯住两个丫鬟,她发现自己已经隐约猜到了传闲话的是何人。

  其实也说不上是猜到,但是在她说出那句话的时候,那个名字就自动出现在了她的脑海里。十三太太……而十三太太和府里谁走得近?

  答案显而易见,秦雪玲……

  “这、这真的是……”她看着两个丫鬟,但是两个丫鬟却没能领会她的意思,都一脸迷茫地看着她。

  季念然正想着要不要提点丫鬟们一下,授衣却在这时进屋,手里端着一个乌木漆金的小托盘,托盘上放着一小碗药,苦涩的味道飘得很远,还隔着大半间屋子季念然就闻见了。她苦下脸,紧盯着走过来的授衣。

  “奶奶,喝药了。”授衣一边说,一边看着季念然的表情忍俊不禁,就连石斛和流火也放松了神态小声笑了起来。

  季念然从下到大生病不多,吃药也并不艰难——就石斛知道的,季家二少爷季晗就很不爱吃药,小时候吃药总要大太太、季慧然、还有另外三四个丫鬟围着哄大半日才老实喝下半碗,喝过药后还要吵嚷着吃零食甜嘴。他算是喝药喝得最艰难的一个,季念然却不然,虽然也不喜欢喝药,却并不需要人哄,偶尔要喝药了,也总是很快喝完,之后也只需要用清水漱口,顶多再吃一颗杏脯,就算过去了。

  但是不知是不是这保胎药格外苦的缘故,季念然对这药表现得格外抗拒,虽然不会像小孩子一样吵闹,却在喝药前后总是会做出些不合身份的表情来。

  流火见授衣走来,忙回身从屋角的柜子上拿出一个小紫泥罐子。石斛也起身,出门找小丫鬟们拿了个托盘,里面摆着一小杯清水,还有做工小巧精致的痰盂等物,是专门供季念然喝过药后漱口用的。

  季念然蹙着眉,深吸了两口气,才豁出去似的拿起那碗药,一脸英勇就义的表情,一仰头喝了下去。放下药碗,艰难地将嘴中含着的药汁咽下,伸手拿过那杯清水,漱过口,又顺手从流火端着的小罐子里拿出一颗杏脯,放到嘴里。

  “咱们奶奶平日里是再不吃这些零嘴的,也就最近,才吃得多了些。”流火不禁笑道。

  “这药真的是太难喝了。”季念然撇撇嘴,满脸的惧怕和不情愿,“不只哭,还有一股子怪味,喝完了闹得慌。”

  石斛帮季念然顺着背,又安慰她,“等过了这几个月就好了。您这胎我看怀象不错,已经少受了不少罪呢。”

  季念然身边的这几个丫鬟,也只有石斛已经出嫁,经历过生子。季念然在将军府里没有什么能随意说话的人,祁氏那里她也不敢多去——两人坐胎时间差不多,又都不知是男是女,无形中又成为了竞争关系。虽然季念然自己没有什么别的心思,但是防人之心不可无,她可不敢一味把人往好的方面想。

  因此,也就只能和石斛说几句怀孕方面的事了。流火和授衣也许别的事已经能够上手,甚至料理得比石斛更为老练,但是在这件事上,两人都是十足的门外汉,要从头学起的。

  这么一打岔,季念然也就放下了流言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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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 112 章 第 112章


  之后的一段日子,将军府内表面看似平静——两个媳妇专心怀孕, 长辈们专心照顾她们, 下人们专心服侍她们, 可以说是相当没有波澜了。

  纯钧在京城盘旋了十余日,似乎见了不少人,办了不只一件差事。具体的事季念然不知道, 不过他每天都要来江雪院给季念然请安探视。也不进来,只在屋外问好, 再和石斛或是授衣说几句话——这个时候,流火往往会避开, 季念然见了都忍不住要笑:流火是爽利性子,但是在面对男女之事时,也未能免俗地学会了矜持和羞赧。

  直到某天, 流火悄悄过来回季念然,“纯钧怕是要回去了。”

  当时季念然正在泡脚, 这是大夫特意嘱咐她的, 每天都要泡脚, 并且要泡足了时辰。她懒懒地倚在靠垫上, 天气渐寒, 泡一泡脚身上确实要舒服些。“纯钧要回赣州?”她缓了下神才问道。

  “是。”流火点头,眼底有些掩饰不住的担心,却并不失望,“他过来问奶奶,要不要给二爷带封信过去……”又意有所指地看了眼季念然的腹部。

  她的意思季念然自然知道, 不过她的想法却又不同。秦雪歌在外面办的是拿着命在赌的差事,自己此时告诉他这个消息,虽然能让他高兴,却也难免分他的心。万一在正在战场上……那分的可就不只是心了。

  季念然摇了摇头,“纯钧人在哪儿?若方便,就让他过来,我当面嘱咐他。若不方便,你就帮我带话给他,这事暂时还是瞒着吧。”

  流火似乎有些不解,她焦急地张了张嘴,正准备劝季念然几句,石斛却在这时急匆匆地走了进来,“奶奶,前院那边……似乎有动静了。”

  季念然瞬间坐直了身子,微微瞪大了眼睛,“是从外边儿查出来了?”

  “应该是了。”石斛强自压抑着兴奋地点头,声音微微颤抖,“刚老将军派大管家去把宗房二老爷和十三老爷请过来了。”

  十三老爷?季念然眨了眨眼,这岂非证明了她之前的那个猜测。“好。”季念然冷哼着吐出了一个字,她知道她此时不应该多动情绪,但是也只能尽量控制,“我知道了。”季念然又看向石斛,尽量柔声道:“你先去休息吧,也告诉你男人,让他只盯着点大管家的动静就是了,旁的不用再多打听了。”

  事涉宗房,甚至不只是宗房,那就不是季念然能参与的了。秦雪歌不在,她甚至连向外表达自己观点的渠道都没有。既如此,不如安心等人回来,期间若是有什么别的进展,只要盯住了大管家的动态,她就总能猜出几分来。

  让石斛退下,她又一脸若有所思地招手让流火上前,“你去把纯钧叫来……这事,看来必须要当面嘱咐他几句了。”

  流火点头出屋,不过片刻就带着纯钧进来,“奶奶,纯钧来了。”

  季念然早就擦干了脚,重新穿好鞋袜,还换了一身能见人的衣裳,正襟危坐,只用迎枕托着后腰。纯钧低垂着头,视线不敢乱动,“二奶奶,您吩咐。”

  “你……什么时候走?”季念然顿了一下问。

  “明天一早,城门一开就走。”纯钧老实作答。

  季念然微微颔首,“那你一路小心,等下我让丫鬟们给你准备些干粮带着……我这事……”她低了下头,才道,“就先不要和二爷说了,我也是怕他分心。”再有,在季念然私心里,也更希望自己能亲口告知丈夫这一消息。

  纯钧自然不懂这种女人心思,他沉默片刻,才踌躇着答应下来。

  季念然满意地摆摆手,“你只管做好自己的差事。”又坐了一个手势,“等这事过去,就给你们办喜事。”

  听到主子拿自己打趣,流火和纯钧都有些忸怩。纯钧眼神不敢乱瞟,流火又有些别扭着不愿意去看他,季念然看了会儿戏,才把他们两个都打发下去了。

  季念然笑吟吟地看着两人的背影,又出了会神,才无奈地摇着头自己起身进了内间。只盼着,这一切都能尽快过去……

  ***

  又过了几日,外间的传闻似乎被压下去一些。而季念然用以判断的标准,却不是她身边的人有没有听到,而是——季家来人了。

  这也是因为季念然肚子里的胎儿已经怀满三个月,不好再不通知娘家,她这才差石斛过去送消息。而送过消息后的第二天,林氏就亲自前来,还带了珍姐儿一同过来。

  “大嫂!”季念然不能出屋,只能站在堂屋里迎接客人,两人先面对面问过好,季念然又问过老太太、大老爷、大太太安好,才道:“大嫂,咱们也有些日子没见了。”

  林氏的脸上半点不自然都不曾有,只是笑。她身后的大丫鬟怀里抱着珍姐儿,珍姐儿见到姑姑,忙伸出手,一抓一抓地,似乎想要姑姑抱她。“快叫人!”林氏回头略显严厉地对女儿说道。

  “四姑姑。”珍姐儿唤了一声,又收回手,嗦了嗦手指。

  林氏伸手摸了摸女儿的小脑门,又拿下她的手,用自己的帕子给她擦了擦手指,轻声嗔道:“看你这没出息的样子。”又回过头,笑着说,“这些日子家里事情也多,不过好歹有二弟妹帮衬,我今天才能得空出来。”

  季念然引着林氏进了套间,两人坐到炕上,又吩咐流火:“去碧纱橱里找些玩意儿来给珍姐儿玩吧。”珍姐儿原本正老实地坐在母亲身边,听见这话才开心起来。季念然又亲自给林氏斟茶,“好哥儿怎么没跟着一道过来?”

  “在家开蒙呢,他爹看他很紧,每天晚上都要亲自检查功课。”林氏隐隐带着自豪的说了一句,接过杯子,皱了皱眉头,“你不会现在还喝茶吧?我听家里的嬷嬷说,怀孕的人最好别喝这个,我怀这两个的时候,是一口茶水都不敢沾的……”

  “我也是不喝的!”季念然忙摆手道,“不过是沏了放在这里,屋里都能闻见隐隐的茶香,我最爱这味道……不过大嫂放心,这壶是新沏来的,可不是什么旧茶。”最后一句话语调里带着笑意,好似只是玩笑。

  “你这人也怪。”林氏把女儿揽在怀里,“一般女孩子都爱些花香、果香的,你倒是偏爱茶香。”

  季念然也笑起来,又逗珍姐儿,“珍姐儿,告诉姑姑,你喜欢什么香?”

  以珍姐儿的年纪,似乎还分不清楚此香和彼香的差别,只是奶声奶气地道:“喜欢、水果糖……”

  两个大人齐声笑了出来,林氏点了点女儿的额头,“你呀,就惦记着姑姑家的水果糖。”

  珍姐儿听见大人笑,似乎知道是在笑她,也有些羞涩,扭着身子试图把脸埋在母亲的怀里。她和季念然很亲,所以在这间屋子里时,也没有作客的拘谨。林氏拍了拍女儿的背,把女儿安抚下来,才道:“听说你怀孕了,祖母和母亲也就都放心了……你不知道,前段日子可把几位长辈给吓坏了,又不敢乱派人打听消息。”

  她撩起眼皮,看了季念然一眼,见小姑只是垂着眼,手里翻来覆去地把玩一个蜜蜡手把件儿,才继续道:“最近听说你们府里的人也开始外出走动了,这是已经知道好消息了?”说完,似乎自己也发觉了不妥,僵硬地扯了扯嘴角,又找补,“我和两位长辈原本还在犹豫该不该过来看你,倒是二弟妹说大可以过来……”

  话里话外,把事都推到了季家这位二儿媳妇的身上。

  季家这位二儿媳妇,季念然知道、见过、却并不熟悉。季晗的婚期原本就定在了六月里,先前借着太子喜得长女的风头,是准备了要大办的。谁想到太子长女满月宴后,京里出了大事,人心惶惶。依然在六月里办,不过是因为不方便改期罢了,只是没有大办,不过请了几桌小宴,亲近的人家过来观礼也就完了。

  那几日季念然一心惦记着秦雪歌的差事,虽然人到了,却总是心不在焉,甚至连自己这位二嫂的模样都没记清楚,此时想起来,只觉得脑海里一片模糊。

  但是此时听林氏说起来,自己这位二嫂倒不像是一般人了。

  恰好这时流火带着绣蔓拿了几样精巧的玩具过来,其中一样还是糖盒,只是盒盖子上有个小机关,要破解了才能打开。珍姐儿一眼就看上了那个糖盒,但是不会解机关,季念然就让流火坐在小杌子上陪珍姐儿玩那个盒子。

  这一打岔,就把刚刚林氏的话头给岔开了。季念然正好不打算接林氏的话——秦雪歌的事她自然是不会说的,哪怕季家人全是出于好意,但是这种事,多一个人知道就多一份泄露出去的危险。在没有真正尘埃落定的时候,季念然自然不会去犯这个忌讳。

  因为这不仅是将军府的忌讳,还是皇上和太子的忌讳。

  见季念然一直在逗珍姐儿,林氏也温情地看了看女儿,又充满喜气地道:“最近家里就是喜事多,你有了好消息自然算一条,二叔娶亲……日后我身上的担子也能轻省些。还有你大哥的屋里人,前几日也被诊出了喜脉……”

  季念然细细观察着林氏的神情,低头慢吞吞地喝了一口温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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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 113 章 第 113章


  林氏带着珍姐儿在江雪院里坐了约一个时辰,没有留下用午饭就走了。季念然也没有留客, 只在她们临走前把那个精巧的糖盒送给了珍姐儿, “这东西我这边还有, 是我那铺子里弄的玩意儿,珍姐儿既然喜欢就拿回去玩吧,改日我再送一个过去给好哥儿。”

  这糖盒, 珍姐儿抱在怀里就不撒手,确实是真喜欢。林氏只好无奈地收下了东西, 又好心地给季念然建议,“你现在虽然不方便去请安, 但是送些这样精巧的东西给大郡主,良娣知道了心里也高兴,记着你呢!”

  季念然含笑点头, 知道大嫂也是一片好意,又特意吩咐石斛一定把大嫂和珍姐儿送上车, 这才转身回房。

  懒懒地靠回迎枕上, 流火才在旁边一边收拾炕桌上的杯盏一边道:“大少奶奶这次过来到底是想问什么呢?每句话都只说了一半似的。”

  季念然勾起嘴角笑笑, “管她呢, 反正我什么都没说, 那就得了。”

  “也是。”流火也笑了起来,“不管大少奶奶的用意是什么,咱们不说,她们的目的也就没有达到了。”

  “是啊,也许假装没听到这招是最不会得罪人的了。”季念然感慨地摇了摇头, 又问流火,“今儿大嫂说了那么多,你也一直在旁边听着,你觉得她的用意是什么?”

  季念然本人不是那种说一不二的性子,遇事也喜欢同几个贴身丫鬟交流意见,流火也不以为异,听季念然问她,手上的动作就慢了下来。

  思忖了片刻,流火才犹豫地开口,“大少奶奶似乎……对新进门的二少奶奶很在意?”她瞄了一眼季念然的表情,见季念然微微颔首,眼中似有认同之色,感觉应该是自己说到了点子上,也就自信起来,“无论是之前提到咱家的事……是二少奶奶先看出来的端倪,还是后来大少爷房里人的事,似乎都是因为要提二少奶奶才说起来的。但是大少爷屋里人怀孕这事……”

  “大嫂怕是感受到危机了。”季念然笑着接话,“大嫂这人,也算是未雨绸缪了。”

  略一琢磨,流火就明白了过来,她也不知该如何评价这事,只好低着头继续做手上的差事。季念然也不再同她聊天,反而从炕桌上拿了册话本子看了起来。

  ***

  林氏走后,江雪院里就又没有了客人,偶尔有外面的人来给季念然请安,也大多是娘家下人,或是几位姐姐遣来问好的管家媳妇等等。到了九月底,春喜嫂子又拿着初晴塘的账本进来给季念然奉账。

  要说这几个月京里风声紧,但是初晴塘的生意可是半点都没耽误。前几个月季念然没有心思顾这头,但是自从纯钧回京一趟之后,她又被诊出喜脉,心思就又活络起来,惦记着做些小玩意儿,最好是能挨个月份更新的,也算是对这段日子有个纪念。

  况且日后和孩子说起来,也算是亲子互动了。

  她想的就是点心或糖果盒子,每个月的外型都不一样,由她自己设计了样子,再去找京城里的能工巧匠们做出来——每个月也不多做,只做二十个,月初就摆出来,把价格调得高高的,算是“精品限量”。

  这盒子这个月中才新推出,第一个月做得少,不算季念然自己留的两个——其中一个还转送给了珍姐儿,初晴塘也只上了十个。但是听春喜嫂子的意思,这十个盒子可卖的很好,十两银子一个都有人抢,甚至还想有人抬价竞拍呢。

  “您这主意可真好!”春喜嫂子坐在绣墩上,笑得合不拢嘴。

  这些不过是前世商家常见的促销小伎俩罢了,季念然忙谦逊地摆手,“生意好就行了,我还直怕卖不出去呢!”

  “怎么会?”春喜嫂子忙不迭地道,“我还想问问奶奶,不如下个月咱们再多上几个……二十个是不是还是有些少了?”

  “就二十个才好!”季念然眨眨眼,“不然多了反而就卖不上价了……不过多做几个也好,不摆出去,只放在咱自己的库房里,日后兴许还能派上别的用场呢。”眼珠一转,又想到了一个新的点子,又吩咐春喜嫂子,“这两个月也就罢了,等下个月,你去寻个小匠来,会刻字的就可以,以后再有人来买这盒子,就说这盒子背面可以刻字,十个字以内只要一两银子,也许会更好呢!”

  “刻字?还一两银子……”春喜嫂子瞄着季念然,“这……能行?”

  “能行!”季念然笃定地笑着,“况且一个小匠的工钱一个月才几钱银子?总有人会来刻字的,你就放心好了。”

  又解释了几句,春喜嫂子才将信将疑地答应下来。季念然又问了几句初晴塘经营方面的事,勉励了几句,就把春喜嫂子打发下去了。

  坐了一会儿,才对一旁侍候的授衣感叹,“当初把这间铺子自己经营起来,还真做对了。若只租出去,每个月可不一定能有这百多两银子的进账。”又叹了口气,“以前还不觉得,我也没什么用钱的地儿。但是日后若有了孩子,花钱的地方可就多了。”

  授衣自然附和。她又向来管着江雪院里的小账,主仆两个就合计起院子里的开销来。

  时间进了十月,纯钧又回京一次。这次却只能在京城停留三天,回来后先去见了老将军,又由老将军带着外出了一天,回来才抽空进江雪院来给季念然请安。

  “二奶奶。”纯钧毕恭毕敬地垂着头,“二爷让我带话给您,大军十月底应该就能进京了,二爷也跟着一块儿回来。”

  “二爷要回来了?”季念然一扣手中的盖碗,惊喜地问,“意思是……赣州那边的差事已经完事儿了?”

  纯钧点了点头,“已经差不多完事儿了,只还有些收尾要做……我这次来也是提前来送消息的,还要回去在二爷身边帮忙。不过等我一走,二爷递给朝廷的折子怕是就能送进京城了。”

  既然要上折子,可见差事是已经办好了,不然这样大张旗鼓地上折子,就是给朝堂上看自己不对付的人递话把儿了。想清楚这里,季念然脸上的笑意就更真切了几分,又忙让流火倒茶给纯钧喝。

  等纯钧喝完一杯茶,季念然又想起祁氏来,“咱家大爷也是十月底跟着大军回来?这消息大嫂知道了没有?大哥就没让你给大嫂带封信回来?”不只是纯钧,几次有亲兵回来,秦雪威都不曾给祁氏写过信,这样比起来,秦雪歌就显得很顾家了。

  “我们和大爷不在一个营里,所以大爷那边给府里送信也不会送到我这里。”纯钧把手里的杯子放到一旁,才继续道:“大爷应该是跟着大军一道回来……不过二爷怕是会提前两天,大部分人要在后面押着钦犯慢慢走呢。”

  听起来,叛王一家是要被游街示众了。

  季念然扭头看向流火,犹豫了一下,还是道:“你现在就过去山涧院那边,把大爷十月底应该就能回来的消息告诉大嫂……我听说这两天大嫂那边似乎有些不好,知道了这个消息她也能安安心。”

  “是。”流火答应一声,转身传话去了,却是连眼尾都不往纯钧那边扫。

  季念然看得好笑,又随口问纯钧,“你没把我这里事和二爷说吧?”

  “没、没说。”纯钧连忙摇头,但是刚刚季念然问秦雪歌差事上的事都没能难为住纯钧,这时却吞吞吐吐起来……季念然狐疑地眯了眯眼睛,却没有再问下去。

  流火去了山涧院足有将近小半个时辰才回来复命,一进屋就先找水,倒像是去办了什么难差一样。纯钧偷偷看向流火的眼神中也满是关切。

  “你怎么去了这么久?”季念然也被流火这阵势给吓到了,不觉出声问道。

  “我过去传话的时候,原本站得有些远。”流火深呼出一口气,才道,“为了怕犯忌讳嘛……但是大奶奶听了之后许是太开心了,就像起身下床过来抓我的手。谁想到下床的动作太急,反而被鞋子绊了一下,险些摔倒……”

  就算月份还不重,但是摔倒了也不是闹着玩的。季念然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大嫂她没真的摔到吧?”

  “老天保佑没有真的摔到……奶奶,您是不知道,当时我躺地上让她摔我身上的心都有了,您说,这要是真的摔了,不成咱们的过错了!幸好红棉动作快,一把给扶住了……之后大奶奶又抓着我,生生让我又重复了两遍,这才放我出来……”

  季念然多年不见流火如此声情并茂地描述一件事,又听祁氏并没有事,才放松地笑了起来。但是笑过之后,又有些心疼祁氏。老将军、老夫人、还有秦夫人,虽然重视祁氏,却并没有足够尊重她。

  “没摔倒就好。”季念然指了指纯钧身旁的一个绣墩,示意流火也坐下,“看大嫂这样子,现在不和她通消息,等大哥回来那天,怕是就要真的摔倒了。”

  流火此时回忆起刚刚山涧院内的情形也很是后怕,但是,细想起来,其中也足见祁氏对秦雪威的深情。

  “不说别人了。”季念然摆了摆手,笑着看向了屋内的这对儿……

  ***

  十月二十三日,秦雪歌终于回到了将军府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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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 114 章


  秦雪歌不是在早上回来的, 他进门的时候已经将近申时, 身边也没带亲卫, 只有纯钧一人服侍。

  他甚至只穿着一身脏旧的常服就回到了江雪院。

  季念然最近有些嗜睡,正躺在床上迷糊着,就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有人一路小跑了进来。她不禁阖着眼睛蹙起眉头,还带着些未睡醒的怒气,“谁呀,怎么这么吵……”

  “奶奶。”流火的声音传来, 季念然才微微睁开了眼睛,“奶奶, 二爷回来了!”

  季念然这才彻底睁开眼, 她瞬间清醒过来, 欠起身子, 略瞪大了眼,直盯着流火。她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或者……会不会是丫鬟们认错人了?不然怎么会连信都没有送回来一封, 人就先回来了呢。

  她还在愣神, 流火不擅长内务, 却也忙着去屏风上帮季念然取家常穿的外袍。拿了衣服转身,见季念然依然呆愣愣地坐在床上,不禁赶忙走过来拉她下床,“哎呀,您怎么还坐在床上, 二爷回来了,您总要去迎一下呀!”

  季念然这才顺着流火的动作下床,流火又把手里的衣服披到她身上,一边手忙脚乱地服侍她穿衣裳一边唠叨,“您别嫌我服侍的不好……您也知道我平常不怎么做这个的嘛。不过授衣还有柔桑、绣蔓那几个都有别的差事……哎呀呀,您是没看见二爷那个样子,可不是要先收拾一下再过来见您?”

  十月底,天气早已经渐渐转凉,京城内外人人都早已换上了夹衣甚至棉袍,季念然更是不敢被风吹着。现在若是感上了风寒,用医吃药,她自己倒没什么,只是怕对肚子里的孩子不好。

  衣裳刚穿完,就见绣蔓急匆匆地走了进来,一眼看到季念然披头散发的样子,笑道:“看来我进来的刚好了,帮奶奶梳个发髻。”

  流火见她过来也如释重负地笑道:“幸亏你来了,不然我还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二爷那边收拾的怎么样了?”

  “已经在前面净房里沐浴了。换下来的衣裳石斛姐姐的意思是直接扔了,授衣姐姐说还是先留着,万一有什么重要的东西……或是奶奶打算留着,已经让柔桑抱下去收拾了。绣蔓还在带人烧水,说怕二爷打算洗两遍澡……”绣蔓手也巧,只不过平时多是跟在授衣后面,此时一边闲话,一边就给季念然挽了个简单又好看的发髻。

  季念然自怀孕之后就不爱过多地打扮自己,一是没有心思,也没有想要打扮给看的人,二是也不怎么出门见人,又觉得首饰太多倚着不舒服。

  此时绣蔓只在发髻上簪了几朵绢花,既不繁复,又衬气质。

  季念然揽镜自照,也很满意。她直到现在听着丫鬟们的话,才渐渐有了“秦雪歌真的回来了”的真实感,此时强自按捺着心底的激动,奇道:“怎么还要洗两遍澡?”

  绣蔓脸上露出些纠结的神色,但是很快又调整过来,“二爷说之前都在深山老林里呆着,出来后军营里条件也有限,已经有段日子没好好梳洗了。”她没有详细说明这“有段日子”到底是多长时间,但是季念然觉得自己也约莫能够估算出来。

  她一时也没了言语,见绣蔓已经装饰好了发髻,正准备起身从梳妆台前离开,却又被绣蔓的手轻轻一按肩膀,“奶奶别急,好歹上点胭脂。”

  季念然正准备拒绝,目光不自觉地瞄了一眼窗外:远远一个男人的身影走来,她已经猜到了那是谁……

  最后,她还是拿过了胭脂纸,轻轻抿了抿嘴唇。

  女为悦己者容,今日,毕竟是她的“悦己者”远行归家的日子。

  ***

  秦雪歌一进堂屋,几个丫鬟就略蹲了蹲身子,从他身边穿梭而过,又掀开堂屋门口的夹布帘子,出去了。

  季念然站在套间门口,在见到秦雪歌的瞬间就红了眼眶,上前投入丈夫的怀里。鼻尖萦绕的,是熟悉的味道:丈夫独特的体味和皂角的味道交杂在一起,让她突然就有了丈夫就在身边的真实感,也让她心安。

  “你回来了……”她喃喃了几个字,心头酸涩,却又不愿真的哭出声来。秦雪歌都已经回来了,她还有什么可哭的?但是眼泪却并不受她控制,还是一滴一滴地从眼眶里争相蹦了出来。

  “念念,我回来了。”秦雪歌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他的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安慰自己的小妻子。

  半晌,季念然才后退一步,离开秦雪歌的怀抱。夫妻二人携手进屋,坐到炕上——又正是久别重逢,柔情缱绻的时候,也不愿分开坐,只好把炕桌推到一边,秦雪歌把季念然揽在怀里,两人挨着坐到一起。

  季念然心里还惦记着自己刚刚失态的事,她的头依在秦雪歌肩上,微一侧头,就能看到丈夫的下巴尖。她抿抿唇,想起自己还有一件大事没有告诉丈夫,“玖哥……”夫妻两个许久不曾这样亲近的靠在一起,她的声音竟有些颤抖,“我告诉你一个秘密,我……”她扭头,凑到秦雪歌耳边,轻轻地说:“我怀了你的孩子呢!”

  在她的预想中,秦雪歌乍然听到这一消息,肯定会先惊后喜,就算激动得哭出来她都不会觉得奇怪,但是此时——秦雪歌却只是微微点头,又侧过脸在她唇上印了一个吻,“是好消息。”

  这反应未免也太过于平静了!

  可是他从刚刚进门起,分明也是很激动。他揽住自己的时候……自己退开的时候是不是瞟了一眼自己的肚子?坐在炕上揽住自己的时候,他的手也一直若有似无地抚过自己的肚子……

  是刚刚在外院的时候老将军向他透露过消息?

  不对!他分明已经消化了这个惊喜,他应该是——

  “你已经知道了?”季念然的声音徒然拔高,她直了直身子,扭着头,让自己能够清楚地观察到秦雪歌的脸色,“你已经知道了对不对,是……纯钧告诉你的?”

  秦雪歌依旧双手揽着季念然,怕她一不注意再翻身掉下炕去。他看了季念然一会儿,才轻笑起来,“是啊,傻念念,这事有什么好瞒着的?”

  季念然不理他的话,嘟了嘟嘴,愤愤不平地撒娇抱怨,“他怎么可以告诉你,他明明已经答应我不说的!”

  “纯钧生性老实,他那点子心机,哪有事情能瞒得过我。”秦雪歌紧了紧手臂,重新让季念然靠到他怀里,“这事,若是湛卢那小子还有几分可能……不过他们也都不敢真的瞒着我罢了。”

  这么哄了好一会儿,季念然才接受了自己的“惊喜”早就提前被人知道的事实。夫妻两个靠在一起说话,将军府内的事可以说的不多,不过是祁氏还有季念然被诊出喜脉这两件事而已。另外追查流言的事,季念然所知不多,有些自己的猜测,也不便于在此时说出来:秦雪歌胜利回京,流言不攻自破,但是这件事皇上和太子都不会不查。就连秦雪歌自己,都不会允许这件事被轻易地放掉。

  既然这样,自己还是先不要干扰他的判断,以免错冤了好人。

  那她可提供的话题就很少了,“大哥怎么没跟你一起回来?”她问秦雪歌,“大嫂那天听说你们两个要回来的消息差点从床上摔下来,真的激动坏了。”

  “大哥跟着大军一起,大概要三天后才能到京外大营,之后再择良辰吉日,皇上亲自迎大军进京,叛王一家也在那日被押送到京城大牢里。”他在季念然耳边告诉她之后几日的安排,“我这次是先回来的,没几个人知道。三天后还要出城去和大家伙儿汇合呢。”

  “那你这几天就在家里歇歇?”季念然又问。

  “怎么可能。”秦雪歌无奈地笑了一声,“明天一早还要进宫去。说是没几个人知道,但是该知道的又有哪个不知道了?不过是名义上还没回来罢了。”

  “哎呀,那你岂不是只能休息一个晚上,就又要忙了?”季念然有些心疼,“皇上和太子就没说给你两天假?”

  秦雪歌又笑了两声,似是在感叹她的天真,“就是这几天才忙呢,皇上和太子还要头疼怎么安顿叛王,这是亲兄弟呢,总不好直接杀了。还有京城里的叛王余孽,那些人现在怕是都还藏着……最近几天难免又有些动作。他们也不敢赌,等到皇上真的拿定了注意,若是一家人全拉倒法场砍了头,或是直接在城外就赐死……到时候他们再想做些什么也都晚了。人都死了,还怎么翻身?”

  季念然现在对这些事倒是没那么感兴趣了,只是随口应付,“那就是说,大军在京外扎营后,到皇上亲自去迎的那几天是他们最有可能行动的?”

  “也许吧。”秦雪歌不置可否,“也肯能他们就打算在叛王进京之后再动手呢。”

  季念然见他似乎不愿多说,也就换了话题,“你明天穿什么衣裳进宫?要不要把朝服提前准备出来?”秦雪歌的朝服压在箱子里几个月,又是夏天,就算没有受潮,穿之前也最好挂着院子里晒晒,再用熏香熏过。

  “就穿常服去吧。”秦雪歌想了一下才决定,又同季念然说了会家事,就到了用晚饭的时间。季念然原本还惦记着秦雪歌想吃什么,要不要让厨房的人赶着做出来,却见秦雪歌拍了拍她的肩膀,道:“我今天要去前院陪祖父吃饭,晚上再回来陪你。”

  季念然知道祖孙两个怕是还有事要说,贤惠地点头答应下来。


  ☆、第 115 章


  第二天一早秦雪歌起来, 却在屋里磨磨蹭蹭了好一会儿, 半上午了才准备动身出门。

  季念然坐在炕上喝补身子的汤, 边喝边问他,“你怎么这么晚才出门啊?不是说要去见太子,总不好让他等着你。”她一手端碗, 一手捻着勺子,舀了小半勺补汤,慢慢往嘴里送去。

  秦雪歌正好换完衣裳,一边系扣子一边凑过来看了一眼季念然碗里的汤, 又轻嗅了一下,“闻着还挺香的。”

  “你喜欢?”季念然很当一回事地问他, “她们应该炖了不少, 不如给你也盛一碗, 喝过了再出门吧。”

  秦雪歌忙笑着摇手, “不用,你慢慢喝吧。”又整理衣领,“今天上午有小朝会, 我不方便出现, 去早了也是在东宫干等着。不如现在进去, 太子应该也回了,正好说话。”

  “哦。”这种事,季念然也不太懂,自然秦雪歌说什么都信了。秦雪歌收拾好,出门前还轻轻摸了摸季念然的肚子。

  虽然出门的时候兴致颇高, 但是晚上回来的时候脸色却阴沉得吓人。

  季念然这几个月来养成的习惯,用过晚饭之后就不再看书或是绣花——这都是费眼睛的事情,而是坐在炕上,在炕桌上涂涂画画,描些记忆力的可爱图案,预备日后孩子出生后给孩子做衣服、或是襁褓、被褥的时候绣在上面。

  本来正画得高兴,听到门外丫鬟请安的声音,现是心中一喜,放下笔抬头。但是等见到秦雪歌的脸色后,却被吓了一跳,都要以为是不是叛王一家被人就走了,不然丈夫的脸色怎么会这样难看。

  “怎么了?”她忙开口问,又急急忙忙地想要趿鞋下地。

  秦雪歌这才缓过神来——其实在进屋之后,他的脸色就已经好一些了。他身上还带着些外面的凉气,也不敢乍然伸手去扶妻子,只是勉强笑了笑,又打手势让她安心坐着,“没什么大事儿,我在东宫已经用过晚饭了,先去洗个脸,换身衣裳再过来陪你说话。”

  小丫鬟们已经烧好了热水,通过屋后的暗门送到了净房里。秦雪歌自己脱下外袍,挂在屏风上,又换上一双舒服的棉布鞋——自然是季念然学着后世拖鞋的样子改良过的,继续一脸沉思地去净房了。

  季念然也没了画画的心思,但是她正在画的图案只差两笔就能完成,秦雪歌又去洗漱了,索性深吸了一口气,重新拿起笔,低头安心把这幅图案画完。秦雪歌梳洗完毕踱着步子回来的时候,她正好将将画完最后一笔,只等纸上的墨迹干了,就可以放去书房,和她前几日画的那些图案存放到一起,以备日后参考使用。

  “念念,你在做什么?”秦雪歌坐到季念然对面,漫不经心地瞄了一眼桌上的纸,又疑惑地邹起了眉头,“你这画的是什么?”

  “随便画的,给孩子准备的。”季念然带着几分羞涩回答。她这两天画的图案以维尼熊和他的小伙伴们为主,因为记忆太过久远,一开始画得还不太像,但是这两天已经有些渐入佳境了。

  听说是给以后的孩子准备的,秦雪歌主动拿起桌上的画纸,细细端详起来,“这……”他犹豫了一会儿,“画的是动物?”

  “是啊。”季念然点头,又指着画上的动物进行讲解,“中间这个是熊,这边是猪,那边是驴……”以前自己小的时候还不觉得,刘姨娘又从来不争不抢,连带着她也觉得有得用就好,没有必要追求太多不切实际的东西。但是现在自己也算是江雪院的女主人,每月也有私房进项,物质条件上去了,自然希望自己的孩子的童年能够丰富多彩一些。

  像珍姐儿对一个糖果盒子爱不释手,还是平日里见到的新鲜东西不够多的缘故。季念然只希望,自己可以倾尽自己所能,给自己的孩子最好的一切。哪怕不够名贵,但是能在“最花心思”这一点上胜出,那也足够骄傲了。

  秦雪歌又看了一会儿,似乎依然无法理解妻子画的这些图案,但是他也不打算干涉:妻子喜欢,那就随她去也无妨。衣服、被褥上的花纹,只要不犯皇家忌讳,就总不会出现什么大问题。

  他需要操心的事,还有那么多……

  想到那些杂事,他的眼角眉梢间就又染上一层烦躁之色。季念然又瞟了他几眼,才小心翼翼地开口问他,“你……今天差事办得不顺?太子责怪你了?”

  秦雪歌一怔,才反应过来妻子的话中之意,不禁摇头失笑,“那倒是没有。这次差事办得没什么问题……如果不是我,怕是现在大军还在赣州的深山老林里冻着呢!那边山里冬天也潮,若是过冬天那可真够人受的。”

  说起这次的差事,他颇为自得,甚至脸上还隐隐露出了笑意。那么,让他烦心的源头就是另外的事。

  季念然皱了皱鼻子,直接问他,“那你怎么一进门来就哭着张脸?吓得我以为昨天晚上叛王逃跑了呢。”

  “那可不会。”秦雪歌被逗得“哈哈”笑了两声,但是笑过之后,依旧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他似乎原本并不打算同妻子说这件事,但是过了片刻之后又改变了主意,手里拿着一个手把件儿,一边把玩一边开口,“其实今天太子找我说话,第一件事自然是听我亲口说一说赣州那边的差事。不过结果什么的他都早就知道了,说了半日也就完了。关键还是后面那一件……”

  他烦躁地呼出一口气,“这事祖父怕是已经听到风声了,但是我明天还是得去问问祖父……”

  说了半天都没说清楚太子找他说的这“第二件事”到底是什么,季念然不禁催促起来,“到底什么事儿呀?怎么还遮遮掩掩的?”

  “唉!”秦雪歌又重重叹了口气,“太子的意思,之前京城里有些对我不好的传言,根子怕是还是在咱们自己家里。他没详细说,只让我自己去查,说是好好查查家里的亲戚。”

  季念然瞪大了眼睛,却并不意外,她这点反应,自然也没有逃过秦雪歌的眼睛。他心里一惊,“你已经猜到了?”

  “嗯……”季念然犹豫地点了点头,又低声道:“就前些日子……祖父把宗房二堂伯和十三堂叔请来过一次,那之后,坊间的流言就少多了。”

  “哼!”秦雪歌不屑地冷笑一声,“二堂伯和十三堂叔自然自己不会传这些话,怕也不是他们听来或是授意传出去的,他们两个哪有这个本事。”

  说实话,季念然也不觉得这话是他们两个听来的。但是没有证据,她总不好空口白牙地说这闲话是十三太太从秦雪玲嘴里听到的。只好婉转地道:“自然不会是他们两个……但是他们背后也都是一大家子人呢,人多口杂,指不准是从哪个下人嘴里传出去的。可是外人说起来,还是两位伯伯叔叔的罪过。”

  如果真的是查到了那两家人身上,只要没有确切的名姓,老将军总不能带着将军府的亲兵冲过去把府里所有人都抓起来问罪。只能叫来两家的家主,让他们回去好生约束府宅,不让流言继续发酵也就是了。

  至于宗房二老爷和十三老爷回去之后会不会在府里细查,甚至如果查到罪魁,会不会选择大义灭亲,这都是说不准的事情。就连老将军,在没有抓到确切证据的时候也不能干涉人家的家里事。

  “但是,太子现在让我去详查这件事了。”秦雪歌抿着唇角,脸上的神色复杂,季念然竟也看不懂。“我看太子的意思,似乎是怀疑这两户人家里有人和叛王的留京余孽势力有所勾结……这事,可就不好办了。”

  他的声音渐轻,季念然一时也没了言语。太子甚至皇上如果已经盯上了秦氏宗房,那将军府也只能尽力选择自保。也幸好,秦雪歌在赣州立了大功,太子暂时还不至于怀疑将军府的忠心。

  但同时,秦雪歌身上担着的看好叛王的压力此时也会更大——如果这个时候叛王被人救走,那将军府可是无论如何都说不清楚了。

  臣子就算再忠心,那也要上位者肯相信才行。

  季念然情不自禁地倒吸了一口凉气,将军府和秦雪歌现在面对的情势,很严峻啊!

  “那……你想怎么查呀?”季念然柔声问。

  “我也还没想好。”秦雪歌眼中有茫然之色一闪而过,但是随即又坚定下来,展示出了他在外办差时的决断,“念念,我怕是要提前一天出城去和大军汇合了。明天早上先去找祖父说话,说完就走。”他看向季念然的目光里带着歉疚,“本来还想多陪你几天的……”

  “哎,这有什么。”季念然忙劝慰他,“你还是先把这差事办好了……以后日子长着呢,你不只要陪着我,还要陪着孩子……有你忙的!”说到后面,她自己先满足地笑了起来。

  “好。”随着她的描述,秦雪歌脸上的神色彻底柔和了下来。

  他本就已经计划好,等这次差事办完,趁着功劳去求求太子,找个富庶的地方放个外任才好。到时候,府里就让念念做主,只有自己一家……

  “好啊。”他眼里弯着笑意,“等这件差事办完,我就好好陪着你们……”


  ☆、第 116 章


  第二天一早, 季念然还没起来, 秦雪歌就已经收拾停当, 去外院寻老太爷说话去了。中午的时候纯钧过来说是取几件秦雪歌的衣裳行礼,却是连回来再陪季念然吃一顿饭的功夫都没有,就直接要出城和大军汇合去了。

  这是正事, 季念然自然也没有办法,甚至连私下抱怨几句都不能——她自己也不愿意做出这幅姿态来,平白被人看低了去。幸好大军就驻扎在距离京城不远的地方,宫里也很快定下了凯旋大典的良辰吉日:就在三天之后。许是担心夜长梦多, 叛王一家钦犯,甚至提前一天入城, 直接被押送至天牢。

  而让季念然不解的是, 押送叛王一家的这一路上, 竟然都没有发生什么意外。叛王留在京城内的余党, 似乎突然之间就放弃了自己的旧主人,连半点试图营救的动作和苗头都不曾有过。虽然季念然最近对这些外面的八卦也不大上心了,但是这事毕竟关系到了秦雪歌的前途, 她还不能完全放置不理。

  不过秦雪歌又带着纯钧走了, 老将军那边就算能得到些内部消息, 也不会特意派人上后面来知会给孙媳妇知道,更不用说这孙媳妇还不是府内长辈们看好的下一任当家主母,她的看法对将军府内的大部分人来说,其实无足轻重。

  就季念然知道的这点点消息,还是石斛的男人还有春喜一家打听出来的。其实也不需要怎么打听, 叛王被押解入京那天,囚车就从崇德大街驶过,初晴塘就在崇德大街上,当时什么情形,春喜一家都是看在眼里的。

  要说寄王府旧臣这就放弃了他,季念然也是不信的。前两个月还在京里散播谣言,哪能这么快就转换门庭?就算寄王一家都沦为阶下囚,就算他们在赣州已经兵败如山倒,但是就因为这样,皇上更不可能放过这些老对头家里的狗。

  猫着不出来就可以假装以前的错事没做过?世间哪有这样好的事!况且,就算皇上不明令追究下去,既然太子已经把这件事交给了秦雪歌,为了江雪院这个小家,秦雪歌都不会放过他们。

  况且,她季念然,可是一个内心十分记仇的小女子。

  之前的那笔账,她都在心里记着呢。她甚至怀疑,不只是这次的流言,再早京里传过的和秦雪歌相关的那则传言,怕也是从那边传出来的。虽说具体为了什么她还不得而知,但是这种行为,她绝不姑息。

  ***

  既然已经定好了良辰吉日,秦家兄弟即将归来的消息在将军府内也就半公开了。最高兴的自然还是祁氏——秦雪歌之前偷偷回来的消息,瞒不住老将军、老夫人和秦夫人,却并没有告诉祁氏和秦雪玲。因此,在这消息公开之后,家里对此事最没有准备的两个人就是她们两个人了。

  对于祁氏来说,这自然是天大的好消息,在前几个月一直有些不稳的胎在突然之间也稳定了下来,妊娠反应都轻了许多,甚至还能偶尔下床走动走动,到江雪院探望了一回同为孕妇的季念然。

  “大哥这一回来,大嫂真的就像是吃了灵丹妙药一样!”季念然忍不住笑着调侃。

  不光是她,将军府内的其他人也都是类似看法。

  与此同时而来的,自然是将军府在京城地位的水涨船高,之前渐渐有些疏远将军府的人家,都派人纷纷上门请安,甚至送来些席宴聚会的请柬。秦氏宗房自然也不肯落于人后,宗房老太太甚至亲自带着二儿媳在大军凯旋大典的前一天下午过来将军府走动,十三太太自然也随行在侧。

  将军府内小辈的媳妇只有祁氏和季念然两人,这次宗房老太太过来,若是全都不出来露面未免有些不像话。祁氏的胎气虽说这几天稍稳了一些,却终究不敢冒险,最后,还是季念然过来正院帮着两位长辈应酬——她是孕妇,虽说过来应酬,却也不比劳动,或是像以前那样站在老夫人身边立规矩,连个座位都没有。

  这次她出来也就是应个景儿罢了,秦夫人让她坐到自己身侧,她的另一侧坐着的自然是秦雪玲。老夫人和秦夫人还特许两个丫鬟陪伴在她左右两侧,预备着她临时有什么不适,能有人及时服侍。

  季念然索性带了流火和石斛在身边,以现在她在将军府内的地位,江雪院有授衣一个大丫鬟带着人留守也就足够了。

  而且身为孕妇,她的特权还包括了可以不到院子里迎接客人,只需陪在老夫人身后,站在堂屋门口等待客人进来即可。而宗房老太太和二太太,也都没有挑她的礼。要知道,这次秦雪歌是在赣州立下了大功劳的,季念然身为他的妻子,在宗房众人面前,底气自然也不同于往日。

  只有十三太太,在大家进到堂屋内坐下后,不咸不淡地说了季念然两句。并且话语中还隐隐提到了之前的流言,“听说玖郎这次能平安归来,还立下大功,我们也都很开心……前些日子可真是担心死了,生怕他年纪轻轻的,真的就被谁给克死了呢!也是他命好,这次回来,可是什么都不用愁了。”

  她一边说,还一边用眼角去瞄季念然的肚子,隐隐暗指子嗣的事。季念然眉头一皱,她虽然不至于和十三太太一般见识,但是她也是不懂,将军府到底哪里对不起她,要一而再、再而三地给将军府的人找不痛快。更不懂的是,为什么十三太太就认准了她季念然,一门心思地要给她下绊子。

  难道说,秦老夫人和秦夫人厌恶她季念然,还能带给十三太太什么好处不成?

  正犹豫着要不要反辱相讥回去,秦夫人却抢在季念然前面开了口,“老话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我就玖郎这次也算是经逢大难,后面还有大福气等着他呢,我们啊,也都替他盼着呢。”秦夫人又帕子沾了沾嘴角,继续笑着道:“不过他还年轻,这大福气也等得起。”

  十三太太的机锋被这一番话堵了回去,她眼珠一转,又有了新的话头,“陆郎媳妇还在院子里躺着?我看玖郎媳妇怀像倒还不错……前些日子听说你们府里这两个媳妇都有了好消息,我们这些老亲也都替你们家高兴。说不定呀,这将军府未来的继承人,现在就正在两个儿媳妇的肚子里躺着呢。”

  这个话题最近在将军府内也比较敏感,至少季念然就能感觉得出,自从她传出有孕的消息、妊娠反应又不像祁氏那样剧烈,并且秦雪歌平安回来又立功被皇帝亲口封赏之后,山涧院的人对江雪院的敌意又上升了不少。

  不过怀像这种事,季念然自己自然也控制不了,只要山涧院的人不来害她,些许敌意她也并不放在心上——再说,和祁氏做了一年多的邻居,每日晨昏定省又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她自然之道祁氏对“将军府继承人的母亲”这个头衔有多么看重。

  同样的,生男还是生女这种事,也不是人力能够左右的。至少在季念然看来,现在纠结这个问题纯属杞人忧天。然而她现在能够做到的,也只有自己不争、也控制着江雪院的下人们不主动与人争这份闲气,山涧院的人她就管不了、也懒得管了。

  身为秦雪威的生母、秦雪歌的嫡母,十三太太既然说到将军府再下一代的继承人的问题,秦夫人就不太好搭话了。站在她的立场,是无论说什么都能被人抓到把柄的。秦老夫人轻咳一声接过了话头,“这确实是大喜事。我家人少,男孩女孩都一样的宝贝,都是我将军府的骨血,或许将来就出了个女将军,继承老爷的衣钵了呢。”

  话音刚落,秦夫人就带头捧场地笑了起来,“若是真出了个女将军,母亲您可就要操心喽。”

  “我有什么可操心的?”秦老妇人也笑了,“我巴不得家里的女孩儿们更有出息,这才能显出咱们家的不同来呢。”

  话虽这样说,不过季念然也知道,秦老妇人这话主要还是意在堵十三太太的嘴,当不得真——不然她们为什么没把秦雪玲教成个女将军,反而养成了现在这副一言难尽、只会暗地里耍些小伎俩、窝里反的性格?

  秦老妇人和秦夫人一搭一唱,让十三太太彻底在这件事上再无文章可做,她陪笑着坐了一会儿,又和秦夫人聊起了秦雪玲的事,“七嫂,还有件事要讨你的主意。”

  “什么?”秦夫人那起茶碗,轻呷了一口。

  “就是玲儿的事。”十三太太特意转过头看了秦雪玲一眼,小姑娘似乎早就知道她要说什么,脸颊上瞬间飞起两坨红晕。十三太太轻笑着继续说道:“我想着,玲儿明年就及笄——是大姑娘了,很多事,也到了该商量着操办起来的时候了。不过她总是养在你们府里,我也不好越俎代庖……”

  秦夫人似笑非笑的睨了对面两人一眼,招手叫来丫鬟,打断了十三太太的话,“带大姑娘下去吧。”

  “是。”丫鬟答应一声,带着一步三回头的秦雪玲出了堂屋。

  老夫人厌恶地皱了皱眉——刚刚秦雪玲的举动也显得太心急了,实在不像是大家闺秀的做派,老人家有些看不惯了。不过老夫人向来懒得插手管秦雪玲的事,她只是眯着眼睛,让丫鬟过来帮她捶腿。

  “好了。”秦夫人淡淡地开口,“十三弟妹,你可以继续说了。”


  ☆、第 117 章


  一回到江雪院, 往炕上一坐, 季念然就开始愤愤不平地同几个大丫鬟抱怨起了十三太太, “世间怎么会有这么无聊的人啊,眼睛就跟长在咱们府里一样,什么事都要插一脚, 都要管一管。我……我生男孩女孩和她有什么关系嘛!”

  抱怨了一会儿,几个丫鬟只偶尔随声附和几句,季念然说着说着自己都觉得有些没意思起来。十三太太不是第一次来将军府做客了,季念然也不是第一次和她打交道, 听她说的那些挑拨离间的话。十三太太是个什么做派,莫说季念然或是时常跟在季念然身边外出走动的流火, 就连一向很少出江雪院院门的授衣都知道得一清二楚。她这时抱怨, 说的那些话, 也不过都是老调重弹罢了。

  那些说过很多遍的话再说多一次也没什么意思, 季念然自己都觉得很没意思——她泄气般的往迎枕上一靠,叹了口气。

  “奶奶。”流火趁机上前,“依我看, 你委实不用跟十三太太那人一般见识, 您这么着, 怕是在堂屋坐得久了,累着了。中午在长辈面前怕是也没有吃好,不如我去厨房帮您看看 有没有什么吃的,若有就端来给您垫垫肚子。您呀,肚子不饿了, 心情怕是也就好了。”

  一番话,说得石斛和授衣都暗笑起来。季念然也被逗得又好气又好笑,她白了流火一眼,“你这丫头,这是变着法儿的说我好吃呢,别以为我没听出来。”

  流火做作地抬起两只手,“冤枉!奶奶您可是冤枉奴婢了,奴婢真的没这个意思。”

  “行了。”季念然摆了摆手,“你们都下去吧,让我自己歇会儿。”

  “诶。”几个丫鬟答应着出了屋子,季念然自己坐着出神,又不自觉地想到之前十三太太的那番话,越想越觉得委屈,坐着坐着,竟自己哭了起来。

  正哭着,堂屋门声一响,流火手里端着个托盘走了进来——那丫鬟是真的去厨房找吃的去了。流火进来得快,季念然还来不及把脸上的眼泪擦干,流火也没想到自家主子竟然在哭,主仆两个四目相对,瞬间都有些尴尬。

  “奶奶,我看厨娘们炖了汤,还热着,就给您端了一碗。”流火垂着头——她也听人说过女人在孕期情绪起伏较大的事,知道季念然哭怕还是因为十三太太的那番话。只是看季念然的反应,她也很不想让丫鬟见到自己现在的样子,这让流火连劝的话都说不出口,只能假装自己没有看到,把汤碗轻轻放到季念然面前的小炕桌上。

  “知道了,你先下去吧。”季念然闷着声音说了一句。流火也不敢多看,行了一礼就走了。

  流火一出堂屋,季念然就懊恼地敲了敲自己的头。带着几分讪然地喝掉了那碗汤,但是情绪却并没有变好。甚至这种坏心情,直到傍晚秦雪歌回来都没能改变。

  现在因为怀孕,季念然已经不会再主动帮秦雪歌递手巾或者挂衣服了,但是经过了之前的久别,之前几天秦雪歌回来的时候也都能得到妻子的笑脸还有几句温言絮语。但是今天,他回家后,季念然却只和他打了个招呼,之后就闷闷地,支着下巴发呆,脸上也没有什么笑模样。

  秦雪歌一头雾水地自己换了衣服,走到炕上去坐着,季念然也像是根本就没发现他似的。他端详着细细看了季念然两眼,终于确定了妻子是心情不好,就开口问道:“今天有人给你气受了?”

  “什么?”季念然呆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虽然知道秦雪歌对十三太太的观感也很一般,但是她总不愿意让秦雪歌见到她抱怨的样子,轻轻摇了摇头。

  但是这种程度的遮掩哪里瞒得过混迹朝堂的男人,秦雪歌又追问了几句,见妻子执意不说,转身下炕就出了堂屋。

  季念然这下又慌了,她以为秦雪歌这是生气了——不过她现在也不方便追上去,况且,如果秦雪歌这时已经生气,她追上去也没什么用,不如等他稍微气消一些自己再过去道歉解释。

  她在心下盘算了一阵,倒是把之前的郁闷全数抛到了脑后。

  正想着,只听到脚步声由远及近,一抬头,秦雪歌又回来了,脸色有些阴沉,眉宇间又带着一、两分无奈。

  “玖哥,我知道错了,我是因为……”

  “因为十三婶是吧。”秦雪歌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揉季念然的头,才坐到炕上。

  季念然知道他怕是已经出去问过流火了,有些不好意思地“呵”了一声,又辩解似的道:“其实今天祖母和母亲都已经让她说不出什么来了,但是……我……我就是……”她想解释其实自己并不是真的在意十三太太的那些话,只是情绪突然上来,有些控制不住自己而已。但是话到嘴边,却终究还是无以为继。

  秦雪歌摇了摇头,又突然冷哼一声,“念念,你也不用在意她说了什么,反正,她也就再蹦跶这几天了。”

  这话中预示着的事,让季念然瞬间精神起来,她想到之前秦雪歌跟她露出的口风……“玖哥,你已经查到十三老爷府上了?”

  秦雪歌点点头,“已经差不多了……探子早就盯上了他们府里的某个,只不过他怕是还有同党,等把同党找出来,就可以收网了。”

  ***

  秦雪歌这话算是给季念然提前打了个预告,但是预告的也并不是很久以后的事。

  半个多月之后的某天,秦雪歌回来的时候,就把这件事的最新进展告诉给了妻子,“今天我已经让他们过去把十三叔府里的人给抓起来了。十三叔很震惊,也很生气,一时没控制住脾气,和十三婶当场就吵了起来,还打了十三婶一巴掌……我看,以后十三婶是再也烦不到咱家来了。”

  季念然之前猜测这事或许会闹大——直接抄了十三老爷府上那种;或许会不闹大——悄悄把人处理掉也就算了。却无论如何都没想到竟然是这么个结果。

  “那人抓到了……他的同党也都抓到了?”

  秦雪歌摇了摇头,“他那些同党都狡猾得很,不知怎么发现了端倪,直接就和他断了联系。他们那个组织似乎也有些规模,还是单线联系。现在就只抓出来他们一家人,倒是整整齐齐,一个都不差。”

  “这一家人是……”

  “是十三婶的陪房,之前似乎是一家子都在庄子上的,不知怎么得了十三婶的青眼,把一家人都调进了府里。那家里的男人在采办上当差,女人就在十三婶身边,还有个女儿……”说到这里,秦雪歌又冷笑一声,“前几年借着个什么由头我也不记得了,直接送到了大妹屋里,那些不三不四的话,就都是那个小丫头听了然后传出去。”

  这就真的和之前谣言的事贴合上了。季念然也有些无语地叹了口气,都说升米恩、斗米仇,这收养秦雪铃,竟然还给将军府养出一个小家贼来!

  “那小姑娘也抓起来了?”季念然问,又有些担心,若是官兵进将军府里来抓人,这万一传出去,就又该说不清了。

  “我让咱家的兵悄悄把她绑了送出去了。”秦雪歌打了个手势,“祖父是知道这事的,祖母和母亲那边都还瞒着。”不过,现在将军府是老夫人和秦夫人管着,这事能不能瞒住,能瞒多久,也着实不好说。

  季念然又想到秦雪玲:那个小姑娘,在府里向来没有什么存在感,不知道在这件事闹出来之后,她又要如何自处。

  可是若说秦雪玲在这件事上是无辜的——季念然自己也是不信的。她低头坐了一会儿,又开口问道:“那大妹……她在家里……”

  秦雪歌抿了抿唇角,沉默半晌,才缓缓开口,“大妹年纪也到了,我看……就算没有这件事,依着祖母和母亲的意思,也不会把她留在京里。现在出了这么一件事,也只会让祖母和母亲更快拿定主意给她挑人家。至于嫁妆,横竖在府里养了这么多年,长辈们是不会在这上面亏待她的。”

  这样说起来,这件事对秦雪玲本身倒是不会有什么太大的影响了。不过,秦雪玲对外总归是将军府的小姐,嫁妆也关系着将军府的颜面,老夫人和秦夫人都不是在意钱财的人,自然不会因为她,而让将军府的形象染上污点。

  季念然又跟着叹了口气,“只希望她以后可以安分度日,不要再做那些没有任何意义的事了。”

  秦雪歌没继续在这件事上发表什么看法。很快丫鬟们依次走进东次间——用晚饭的时间到了。

  夫妻两个对坐着吃过饭,秦雪歌才忽然又对季念然道:“等这件事完了之后,十三婶怕是再也不会上门了,也就再也没谁能让你受委屈了。”

  季念然一怔,抬头看着秦雪歌一本正经地神色,又想到当初自己初嫁到将军府,认亲那天他对自己说的话,不禁露出一个甜笑来,“我知道的。”她轻声呢喃,“玖哥,嫁给你,真的是我的福气……”

  是啊。她想,女人一生最幸福的事,莫过于嫁给一个不让自己受委屈的男人。

  而她,竟然就是这个幸运、又幸福的女人!


  ☆、第 118 章


  二月中旬, 季念然顺利诞下一名女孩儿, 在她生产的前五天, 祁氏也如愿生下了一个儿子。

  不过,季念然到底知道些后世更加科学的养胎方法,她这一次生产倒要比祁氏顺利得多了。虽说当时她因为也快临产, 没有过去凑热闹,但是也不好不闻不问,还是把身边的已经出嫁过的石斛派了过去。

  选石斛过去的想法也简单,石斛到底经历过这些, 就算到时候看到什么,也不会生出心理阴影来。再有, 石斛在她身边的地位府内众人也都是看得到的, 毕竟以前是大太太□□出来的丫鬟, 做事老练沉稳, 应变能力也胜流火、授衣一筹,在山涧院内若真出了什么事,也能做到不该管的不管, 能搭把手的就过去帮一把, 不犯忌讳, 也在两重长辈和祁氏跟前卖了好儿。

  祁氏生产,只从上午闹到第二天凌晨,临近的江雪院内都能听到隔壁的喧闹。第二天一早石斛回来,饶是她都闹得脸色发白,眼下一片青黑之色。季念然二话不说, 只听得隔壁“母子平安”四字,就先让石斛去厢房里睡觉去了。

  等石斛醒来,才叫她进东次间说话。

  “孩子出来的时间也长,到后来大奶奶都没什么力气了,在外面连声音都听不到,可把大家伙儿也吓坏了。”就算隔了几个时辰,再说起来,石斛依然一脸心有余悸的样子。“好不容易孩子出来了……哭声也弱,产婆抱着狠掐了两把才敢抱出来给老将军和大爷看……”

  “你在哪儿等着的?”季念然好奇地问,又有些不满,“这么冷的天,刚生出来的孩子就抱来抱去的,那岂不是没病也要被风吹出病了?”

  “这也没办法。”石斛也无奈,“产房都是布置在厢房里的……男人不能进产房呢,一开始老将军和大爷都站冒着风在回廊里等,反而我们能跟着老夫人和夫人在外间等着,还暖和些。”

  对于“男人不能进产房”这个说法,季念然相当嗤之以鼻,但是她也没有办法改变古代的习俗,只撇了撇嘴,没多说什么。

  石斛又为府里的两位男主人辩解,“后来等的时间太长了,老将军和大爷才进堂屋等着的,都没睡,陪着等了差不多一天一夜呢。”

  谁不是等了一天一夜?这话只在季念然的肚子里转了一下,也没往外说。就连秦雪歌都没怎么睡,一直坐在书房里看书等着,只到丑时前后实在熬不住了,才眯了一会儿——也就一、两个时辰,山涧院那边就来了消息,他倒是先起来的。反而季念然比较心大,又是特殊时期,在屋里睡了个好觉。

  “当时孩子生出来之后也险,大奶奶差点就去了,不过好歹还是救回来了,你知道是谁救的吗?听说是府里后院一个看院子的老婆婆过来救的!这人我都没在府里见过,倒是奇了……”

  看院子的老婆婆?季念然心中一动,忙追问石斛,“那老婆婆是不是被人称作宁婆婆?”

  石斛偏着头想了想,才终于想起,“好像就是宁婆婆……我听夫人身边的丫鬟这么喊她来着,奶奶您怎么知道的?”

  季念然故作高深地笑了笑,没有说话。关于韩姨娘的事,她一直没和几个丫鬟说,自然更不会提起只负责打扫、看管韩氏牌位的宁婆婆了。

  只是没想到,宁婆婆竟然还有这种救人的本事,似乎关于她的一身本事,只有老夫人和秦夫人知道,就连秦雪歌都不甚了了。

  不过季念然到底多看过些小说,自己身边真的突然冒出这种隐士高人也不会觉得太过不可思议。并且,身边有高人坐镇,季念然的底气就更足了许多。

  五天后的下午,她也被丫鬟们簇拥着送进了产房。

  当天季念然一进产房,石斛就忙出去送信,反而季念然不徐不疾,只让流火到后院去把宁婆婆寻来。身为秦雪歌的妻子,她有信心只凭自己的身份就能把宁婆婆请来。反而长辈们和秦雪歌是否在场她并不那么在意——当然也希望秦雪歌能陪着她,毕竟孩子是两个人的,但是就此时此刻的实用程度来讲,丈夫真的比不上宁婆婆。

  不过,她却并没有真的用到宁婆婆,不过两个时辰,就顺顺当当地生下了女儿。这在这种事里,算得上是快的了,甚至长辈们和秦雪歌也就刚赶过来,将将坐在堂屋里喝了一碗茶——这倒不是说长辈们对两个媳妇厚此薄彼,只是前几天刚闹过一次,转天老夫人和秦夫人都有些不得劲,又忙活了一天长孙的洗三,都累得够呛。季念然索性主动体贴长辈,提前吩咐了院子里的丫鬟们,长辈们过来,就直接请到堂屋里去,都不要进厢房。

  待产婆出来报喜“母女平安”,长辈们这才松了口气,虽说是女孩儿,却也并不觉得失望:将军府两三代内都没出女孩儿了,虽说人口少儿子更珍贵,但是有这么个女儿,也让长辈们很顺心。

  秦雪歌自然更加欢喜,他知道季念然就喜欢女儿,再加上两人都还年轻,不愁以后不再有孩子。男人们照例不能进产房,倒是老夫人和秦夫人穿上斗篷直接进了厢房,又在外间略站了一刻,待身上的凉气都散了,才进里间去探望产妇。

  这一胎生产顺利,季念然也不累,正跟着人学怎么抱孩子呢。老夫人和秦夫人见她这么有精神,也相视一笑。

  两个孩子都由老将军亲自起名,秦氏家谱上这一辈都走的是“希”字辈,男孩儿起名为秦希予,女孩儿起名为秦希琼,季念然和秦雪歌都对琼姐儿的名字很满意。

  将军府接连办了两场洗三宴,而琼姐儿的洗三宴声势也不输长男予哥儿——秦雪歌的身份在那摆着,又新立下了大功劳。季念然出身稍差,但是嫡姐身为太子长女的生母,这一年来声势也望,就算前一年出了叛王的事,也影响不到后宫女眷的地位。反而这两姐妹一内一外、相辅相成,让季家在世家内的名声地位又上升了一个台阶。

  因此,大太太过来探望季念然的时候,脸上的笑模样同去探望季慧然的时候也并无二样,甚至更为开心。她抱了抱名义上的外孙女,又给季念然算,“琼姐儿的满月和大郡主的周岁离得近,你祖母和你父亲商量着,不如让你两个姐姐都回来,大家聚一起更热闹些。”

  这几年,季嫣然的夫婿陆盛宏官途走得顺,年前就传来消息,怕是今年就要往上调职升官了。虽然昔年大太太和秋姨娘之间不少龌龊,但是这两年自己的孩子争气,也渐渐放开了那些往事,对季嫣然也比前些年殷勤了许多。

  季嫣然之前对娘家也有些不咸不淡,但是去年那几件事发生之后,也对娘家亲近起来,是不是就写封信送来和娘家人问候一句,修补关系。这种事说白了也是互利互惠,双方都乐见其成。

  季初然自然更不用说——她去年就已经尝到了甜头,这下娘家势头更盛,她在范家的日子自然也就更好过。几次写信过来,也都说家中生活平静,公婆慈爱,丈夫体贴,儿女可爱,就连没有主母会真心喜欢的通房姨娘之类,也都老实听话,没人敢触她霉头。对于这个时代的平常女儿家而言,这样的日子就足够称得上和顺了。

  两个姐姐的日子越过越好,季念然也很为她们高兴。昔年一处居住的姐妹们,也只有季茉然的消息少了些——季念然也不是一点都不知道,只是季茉然自己和姐姐们疏远,又是隔房的妹妹,季念然不愿意主动多打听而已。

  除了这些,季念然又惦记着亲自哺乳孩子——她多少知道一些母乳对孩子的好处,只是大户人家没这规矩,索性几个丫鬟还算听话,第一个月里偶尔遮遮掩掩地喂孩子吃几口奶,算是尽了些为人母的本分。

  等到琼姐儿百日过后,秦雪歌又接到调令,皇上和太子都有意把他外放到赣州,一到地方就是司运使。就算秦雪歌在这个位置上坐满十年,二十多岁的从三品大员,也是朝中难得少年英才了。

  更不要说凭着他和太子之间的关系——太子地位首先就稳得很,只要不鬼迷心窍一般地反叛皇上,今后秦雪歌也不怕没有一、二品的官做。

  秦雪歌的意思,是携妻女一同赴任,季念然自然更是支持。她前些日子见过二姐季嫣然——她看上去要比季初然幸福多了,脸上的笑意也更真实些,可见日子过得是真不错。季念然见过她之后,就觉得在这个时代,女人若想过得开心,还是最好只专注自己的小日子。没有那些长辈妯娌、乌七八糟的事更好。

  既然她也同意,将军府的几位长辈也无意将她束缚在京城,致使小夫妻分居两地。包括秦夫人在内,长辈们毕竟都是真心希望秦雪歌好,也盼着他早日拥有自己的嫡子,对小夫妻一同离京之事也没有过多为难。只是老将军,有些心疼曾孙女小小年纪就要出远门。

  老人家看重女儿,季念然也打心底感到高兴,她又答应长辈,就算赣州公务繁忙,秦雪歌脱不得空,自己也会时常回京。

  各方都打过招呼之后,季念然也终于能自由下床了,就开始带着丫鬟们收拾整理江雪院的东西:有些是要留下的,有些是要带着一道去赣州的,都要分开装箱安置妥当。另有初晴塘的事也要季念然花心思张罗,这家小铺子这两年经营得不错,季念然有心到了赣州之后再弄一家分店。又要和春喜娘商量着帮春喜在府里找个妥当的人家,最好是善于经营生意的,成亲后好将夫妻两个一道带到赣州去。

  杂事虽多,但是季念然却忙得甘之如饴。毕竟,这些都代表着她的生活已经越过越好,不仅如此,她甚至在有限的闲暇时间里,开始计划着到了赣州之后怎样布置只属于自己小家庭的宅院。

  生机焕发的春天,季念然对未来的生活,也充满了憧憬和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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