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大怒
大灾之后必有大疫, 这话听得耳朵都要起茧子了。可是真的来的时候,还是叫人措手不及。
疫病之威力,远远大于兵甲。当年曹孟德率军南下,在官渡惨败, 虽然有北人不善水战, 以铁链将船只都锁起来, 被吴军钻了空子,火烧连营的缘故。但魏军那时军中瘟疫横行, 死于疫病的士兵不知几何,不知被火烧死的魏军和得疫病而死的士兵到底那边更多些。
在军中尚且如此, 在城邑里就更不用说了。汉末之时, 一场疫病让都城之内全家尽灭,十室九空,甚至官衙里连办事的人都已经死的没有了。
足可见瘟疫的威力。
京兆尹就算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向上面隐瞒, 很快下面就派人过来,将城外的难民转移走。
京城重地何等重要?如果让疫病传播开来,复现汉末惨状, 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难民原本逃难而来, 想要在长安寻一口饭吃, 谁知遭遇此等大祸, 哭嚎之声延绵几里。
清漪知道外面有瘟疫之后,不顾小蛮奴的哭闹,直接不准他出去了, 才选过来的侍读也一一送回各人家里,并且派人送去慰问的礼物。
清漪停了和外面的走动,并且下令,家里出去到庄子上采办东西的人回来之后必须要关起来五六天,看看有没有出现发热等病症,隔离期间,除去送水饭之外,不能有和别人有任何接触。
“这简直就是要命!”清漪和杨隐之抱怨,“如今丞相在外面征战,好消息不停的传过来,六藏镇守长安,平安无事是他分内的,要是出个甚么事,不管怎么样都是他的过错。”清漪说着眉头皱成了疙瘩,“尤其现在巨鹿公还在丞相那边,巨鹿公为了挽回上回的惨败,肯定会卖力,到时候显得六藏不尽心。”
杨隐之眉头和清漪一样皱了起来,他腿上抱着小蛮奴。小蛮奴听说舅舅来了,胡搅蛮缠着要过来,上了舅舅的膝盖就不肯下来。
小蛮奴听出母亲话语里的担忧,抬头看了看舅舅,见着舅舅好看的脸上,眉头也是皱成一个疙瘩,伸出小手来就在舅舅的眉心上按。
杨隐之被小蛮奴这么一弄,想要皱眉都皱不成了,一脸无奈。
“现在李将军和其他几位将军也是这么想的,不过现在外面疫病不轻。死了不少人。”杨隐之说着叹了口气,“也不知道多久才能压下去。”
“压?”清漪失笑,“十二郎,你知道这瘟疫是压的下去的么?”清漪抿紧嘴唇,“你告诉我现在外面是怎么做的。”
清漪不准小蛮奴出去,生怕他感染瘟疫。慕容定就不准她到处跑,生怕她一个不注意被传染。外头是怎么治理瘟疫的,她也不太清楚。
“还能如何,病人全部统一抬到一个地方,派几个江湖郎中看着,尸体烧了。来不及烧的话,找个远点的地方埋了。”杨隐之说这话的时候眉头直皱。
这样处置,治好疫病简直就是天方夜谭,只能寄希望于那些染病的人死了之后,不要再有新的病人出现了。
清漪面色铁青,“所谓的治理疫病竟然是这个样子”
“朝廷还派了好几个鲜卑匈奴的女巫,过去驱逐疫鬼……”
清漪噗的一下,险些把喝到嘴里的水一口喷出去,多年的世家教养好歹让她忍住了,但是那口水却直接呛到了喉咙口,顿时咳的惊天动地,险些把肺都给咳出来。
兰芝吓得给她不停的拍背,还慌慌张张的叫人去把医官请来。清漪咳出喉咙里的水,摆了摆手,满脸涨红,“那些女巫能抵个甚么用处!生病了她们过去胡乱跳几下难道就能没事了?!”
清漪完全不能理解,不及时把医药运过去,反而让女巫过去,这是什么鬼?!
杨隐之面上有些尴尬,他轻轻拍了一下小蛮奴的背,小蛮奴扭了一下身子,不情不愿扭到一旁坐下,抱住个彩球开始揪上头的流苏。
“还不是朝廷里头那些鲜卑新贵?说是鲜卑匈奴习惯”杨隐之叹口气,“那些鲜卑人打仗在行,可是如何治理国家,当真是一窍不通。不令人发放药草,派去医官,反而让几个女巫过去说甚么驱逐恶鬼。简直就是在坏姐夫的名声。瘟疫驱是驱不走的,依照我看,派出去的那几个女巫恐怕没过多久就也要一命呜呼了。”
“简直胡来,由着他们乱来,恐怕没过多久,事态就一发不可收拾了。”清漪说着嘴角露出一抹冷笑,“依照我看,不是这群鲜卑人不知道,而是不肯用心吧?”
杨隐之不说话,面色沉沉坐在那里,算是默认。
“一群无知之徒!难道不知道难民真的死光了,瘟疫蔓延过来,到时候大家都逃不过!”清漪气的头脑发昏,不知道这群鲜卑人的脑子里头到底想着什么玩意儿,真当人死光了,就能平息下来了?
尸体埋在土里,没做消毒措施,滋生病菌,到时候新的瘟疫蔓延起来,叫这群塞着猪脑子的家伙哭爹喊娘!
清漪越想越气,越想越急。她蹭的一下站起来,“不行,再这么叫那群人胡闹下去,恐怕到时候难收场了,何况那么多条性命摆在那里,不能坐视不管。”
杨隐之点头,“正是这个道理,我这次前来,也是请姐姐去劝说一下姐夫。姐夫平日里公务繁忙,许多事只能交给下面的人办,但是有些人当真……”杨隐之眉头紧锁,嘴唇抿起,“所以还请姐姐多多劝说姐夫。”
“我现在就去。”清漪说着就叫人给她换衣,“事关人命,不是小事。我也不等他回来了。直接去找他就是。”
杨隐之一愣,原本他希望姐姐能尽早劝说姐夫。但是真见姐姐马上就要出去,又有些迟疑,“姐姐要去官署?”
清漪点头,“自然,你姐夫这会也不可能在别的地方。”
“可是官署在宫里啊。这,姐姐如何进宫?”杨隐之问道。
清漪一笑,“叫人进去请他就是了,我的门籍还没能到官署里头去呢。”说着,清漪直接到内室去了。
杨隐之目瞪口呆,他知道姐姐胆子大,但没想到竟然大到这个程度,直接去宫门堵人。站在那里老久也没有回过神来,小蛮奴见舅舅呆站在那里,不由得丢开手里的球,走过去扯了扯他的衣摆,“阿舅!”
杨隐之这才回过神来,他低头对上小蛮奴乌黑的双眼,不由得失笑:也对,姐姐向来就和平常妇人做派不同,是他大惊小怪了。
清漪换好衣服,留杨隐之在家里,自己带人出门了。
慕容定不让她出门,可她真的要用马车等物,也无人敢拦她。清漪直接乘马车出了门,到了宫门附近,也不进去,叫人通报。
不多时慕容定就急匆匆的从里头出来。
慕容定走的脚下生风,恨不得马上化身一股风,狂吹到宫门外头。守候在马车旁的家仆看到大道上来个人,身上的官袍宽大的袍袖在疾风中飒飒翻卷,马上将车廉卷起来。清漪从车里钻出,脚落到地面上。
慕容定大步走过来,望着面前浅笑妍妍的美少年,双眼瞪的和铜铃似得,一口气卡在喉咙口。
面前的少年人肌肤白皙,眉目婉约秀美,弯弯的眉还有秀气的唇,怎么看都不像是男人能生出来的。
慕容定以前叫清漪穿上男装,打扮成随从,带到官署里头。不过那已经是好久以前的事了。慕容定见着面前面带微笑的清漪,吞了一口唾沫,他低下头看到清漪那挺出来的肚皮。
这明明一个美少年,结果挺出一个硕大的肚皮。怎么看怎么怪异。
慕容定吞了口唾沫,这会太阳热辣辣的,照在人的头上,叫人头发昏。慕容定今日在官署里头,还穿的一一身整齐。这宽袍大袖穿在身上,飘逸是够飘逸了,但是太阳底下一站,热气蒸腾,还别说头上扣着一顶笼纱冠,更闷热。
“宁宁怎么来了。”慕容定自己热的和条狗似得,腾出一只手来拉住清漪就往门内走。他也顾不得旁人快要瞪出眼眶的眼珠子,带着大肚子的清漪直接到了一旁阴凉的屋舍下。那地方原先是给换值的卫士休息用的。
小庙一下来了两大尊佛,这下吓得卫士们个个面如土色,赶紧给他们腾出地方来。
卫士的地方再干净也干净不到不到哪里去,大门敞开着,窗户也开着通风,进去了还是能闻到一股若有若无的汗臭。
慕容定搀扶着清漪坐下,她挺着个肚子,在慕容定的搀扶下,坐下来都有几分艰难。
“你都快要生了,有甚么事不能等我回家了再说?非得跑过来!”慕容定心疼又无可奈何,责备的话到了嘴边,说出口忍不住缓了几分。
生怕她听着不舒服。
“人命关天,我怕来晚了,恐怕不知道要变成甚么样了。”清漪一手撑在腰后,缓和一下腰酸。
慕容定闻言抬起头来,面有讶色,“人命关天?”
清漪看慕容定这样子似乎还是不知道,“你不知道?城郊外的那些难民都被移走了,移走也就移走了,毕竟不能留在那里,但是人移走之后我听说没有派去足够的医官还有药草,这也就罢了,还叫女巫过去?”清漪说着眉头皱起来,“这就真的是枉顾人命了。再说尸体胡乱掩埋,这……这摆明不是要出事么?”
慕容定脸色铁青,他忙着维持长安周围的稳定,还有忙着处置各地的加急文书,至于难免,他交给下面的官员,也就做了甩手掌柜,至于做不做的好,下面人反馈给他的就是一片大好。
“怎么回事?”慕容定神色凛然。
清漪把杨隐之说的那些都说了。清漪为了不叫慕容定觉得面上无光,缓了缓语气,“其实,要是叫医官过去看看吧?”
“女巫是鲜卑旧俗。”慕容定一听,浓黑的眉毛皱起来,他知道下头人估计拿这事来糊弄他了。眼底隐隐约约浮动出几分血红。
鲜卑女巫有用没用,慕容定心底和明镜似得。
他抬眼看了清漪一眼,清漪坐在那里,眼里满怀期待。
“那群老小子……”慕容定低头暗骂了几句,他呼出一口浊气,“你先回去,此事我会处置。”
清漪眨眨眼,眼里露出几分狡黠,“真的?”
“真的!”慕容定着急上火。这天原本就热,热气上来,人也跟着心浮气躁,他恨不得立刻把人给提过来,还舍不得催她快些离开。
“宁宁你快点回去,外头天热,你小心别热病了。”慕容定说着就要去叫人,结果抬眼一看,都是一些五大三粗的男人,顿时脸色一黑。
官署这地方没有女人的,他竟然把这事给忘记了。
“好,有你这句话,那我先回去了。”清漪见慕容定杀鸡抹脖子似得瞪后面的武士。那武士一脸茫然。知道自己不好久留,她挺着大肚子,迈着外八字,艰难的往外头挪。
清漪虽然着男子打扮,但是那肚子更别就遮不住。见过哪个男人挺着偌大的肚皮还走的摇曳生姿么?
只要不是瞎子都能看得出来。顿时好几个人偷偷摸摸的看过去。神色向往。
美人就算走八字步都是美的。
慕容定恨不得清漪快些走,他不假别人之手,亲自把清漪送到车上,殷殷叮嘱,“有事你不要自己过来,哪怕派人给我送话都行。”
“叫人送话不觉得太不好了么?明明我们两个说话,还叫个人左右跑来跑去送话,我觉得别扭。”清漪颇有几分吃力的上了车,抵起车廉看车外的慕容定。
慕容定失笑,“我也是为你着想,这么热的天。这事我知道了,你先回去。”
清漪点头。她坐回车里去,慕容定看着她的马车走远,渐渐的看不到了,才回过身来,慕容定回身之后,面上的笑容渐渐淡去,最终一丝影子都没有了。他大步走到署房里头,热浪已经逼出了一层薄汗,他回到署房,看到案几上积堆如同山高的文书,不由得心烦气躁。
叫人把那几个负责此事的人给叫来。
朝廷上汉人不多,鲜卑人占了朝廷的绝大部分。慕容定见到那几个鲜卑大臣,铺头盖脸一顿痛骂,“好好的,你们让女巫过去,我要你们安顿活人,处理死人。你们叫女巫过去干嘛,跳舞给人看吗?!”
“这不是说都是鬼作祟么?叫女巫过去也是为了驱邪啊……”被慕容定骂的狗血淋头的鲜卑官员略带委屈嘟囔。
慕容定怒极而笑,他双目斜睨,目光在那个人面上扫过。不过淡淡一眼,威压却犹如千斤重,看的那个人再也不敢抬起头来。
“那你们告诉我,现在那些女巫驱邪驱的怎么样了?瘟疫被赶走了吗?”慕容定嘴角弯弯,他相貌生的好,微笑之时,如同饱含□□,但是此刻没有一个人敢抬头。
室内鸦雀无声,慕容定环视一圈,突提高了声量,“你们说!”
“这……”官员在下面低着头,“没……没多好,女巫也……发高烧了。”
听到这畏畏缩缩的话语,慕容定简直要气笑了。这些到底都是些什么人!
“哦,女巫也死了?”慕容定挑着眉头,似笑非笑的看着下头的人,他此言一出,众人默默,不敢说话了。
这些人对疫病一窍不通,虽然手下不少汉人官吏知道怎么处置,但上峰如果是个扶不起来的阿斗,下面人再怎么努力也是白用。女巫们派去一个又一个,瘟疫没有见到被赶走,倒是那些驱邪的女巫们一个个倒下,简直有去无回。
但他们也不甚在意。自己的命才是命,至于那些小民,甚至地位比自己低的人不过是蝼蚁,抬眼翻翻看上一眼,不值一提。更别说伤上心了。
慕容定一看这架势,就知道这是一群只晓得打仗的草包,打仗生龙活虎,到了内政上个个都是瞎眼睛聋耳朵。
一口气憋在心里险些没憋死他。
汉人都说鲜卑车马客治国还需中国人,他只是笑笑而过,心里并不服气,但是现在看来,这么一群人,还真的只能在马背上有用处。要他们做别的事,非得要把自己给气死!
慕容定太阳穴凸出来,一下下的跳。他花了浑身上下的力气,才没叫自己抄起面前的案朝着这些人的天灵盖砸过去。
“算了。”慕容定对着这么一群熊似得人,忍了又忍,最后还是把这口气给吞了下来,“我让另外的人去!”
话语出口,他眼角余光就瞥见几个人面上松气。
这些人非得收拾咯!
慕容定火气更旺。
清漪在家里等着,杨隐之今晚上住下来,他反正还单身,没有家小的拖累,慕容谐赐给他的府邸,他也很少回去,连个洁扫的奴婢家仆他都不愿意买,杨隐之自己都不知道究竟有多少天没有回去了。
杨隐之蹲在院子里头陪小蛮奴玩。小蛮奴整个儿扒拉在杨隐之背上,杨隐之顺势起身,顶起小蛮奴,小蛮奴双手抓住舅舅的肩膀上的衣服,咯咯直笑。
“快点,再快点儿!”
慕容定杀进来的时候,就见着儿子和小舅子玩的正欢快。杨隐之没想到慕容定突然进来,险些刹不住脚,撞在他身上。
杨隐之下意识伸手抱紧小蛮奴,“姐夫,你回来了?”
慕容定定睛一看,看到儿子还挂在杨隐之背后,脸色缓了缓,点了点头,“你们继续。”然后直接到房里找清漪去了。
清漪看他回来,一身的汗,脸色也是难看到了极点。推他去换了衣服,叫人上了西瓜。坐在那里望着他。
浑身上下的燥热渐渐平复下来,慕容定想到那几个混账玩意儿,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火气又喷溅四射,当着清漪的面就开始骂,“那几个都是废物!好好的事交给他们,就给我办成这样!他们不知道怎么做,难道下面的人还不知给他们提?他们是蠢货,总有人干实事的,喝!他们倒好,一劳永逸,直接给我丢几个女巫过去,还死几个丢几个,丢人现眼到家了还不知道!朝廷的脸都被这几个混账给丢完了!”
慕容定喷的唾沫四溅,他原本就不是什么温润如玉的人,清漪初见他就知道这家伙是什么做派。到了现在骂的恨不得把那几个家伙提到面前亲手杀了,她都没有被吓到。
“你把他们怎样了?”清漪问。
慕容定鼻子里头喷出两股气来,“被我拖出去打板子了。”
那几个被他叫人拖到太阳底下打,他好歹还是给人留了几分体面,没有脱光裤子。
“吃吧,待会就不凉了。”清漪把切好的西瓜往慕容定那里推了推。
西瓜在此时是奢侈品,很难吃到。只有上层贵族才能享用,更别提还是用冰块镇过的。慕容定抓起西瓜啃了好几口,没几下就把瓜啃的干净,就剩下个瓜皮,随手丢到一边。
慕容定吃完了,转过头定定望着清漪,清漪被他直直的目光看的心头发怵。清漪搓了搓胳膊,“又怎么了?”
慕容定有些郁闷,可心底的那些失落也不好和清漪说,“以后要蛮奴好好读书,别只知道骑射。”
这话听得清漪眉头都结成个疙瘩,慕容定想要小蛮奴练得一手好骑射,今个怎么说这话了?
慕容定闷闷的坐在那里,看了一圈几案,“还有瓜吗?”
清漪坐在那里正等着慕容定解释呢,结果他来这么一句,清漪无奈,叫人又给慕容定上西瓜,足足看着他吃了一个整的。
慕容定都吃完了,坐在那里显得有几分无精打采,“以后这事,还是汉人做比较好。鲜卑人就不要凑热闹了。”
清漪这下眼神就有些古怪了。
慕容定也不解释,清漪仔细一想,多少猜到了什么,心疼他,又觉得好笑。
她也没有表态,只是坐在那里,和慕容定两两相望。
慕容定不自然的别开目光。清漪轻笑,她的轻笑声柔柔软软的,羽毛似得刷在他心头上,慕容定深吸了口气,心里觉的安稳多了。
只要有她在,这一切都算什么?他这是给妻儿铺路呢。
慕容定顿时乐呵呵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 慕容大尾巴狼握住狼爪:只要有兔几在,本狼就有源源不断的动力!
清漪小兔几举兔爪:加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