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
出现在襄王府众人面前的秦玉昭脸色苍白,神情憔悴,活像是足有几个月都没有睡过觉了。这也难怪,南梁发生大乱,他这个守着两国边境重镇的王爷又如何能不紧张。更何况当年两国签下停战盟约,南梁那边原本便是由彼时尚未致仕的虞老令公所一手促成,如今虞家的辉煌以这样一个惨烈黯淡的方式落幕,也由不得他不去担心起两国未来的战与和。
不过,从孟煦私下派虞冕去和铁勒人结盟的事情来看,显然那位南梁国主早就有向北边动刀兵的心思了。
上了茶水点心,映玉领着下人们统统离开,屋内只剩下襄王夫妇、程长史及荥阳郡王。秦家的堂兄弟俩平凡无奇地打了招呼,事态如此严峻,此时谁也没有了斗气吵嘴的心思。在座的都不是外人,秦玉昭便也不在恪守着对外的那套皇家礼仪,半个身体都陷进了椅子里,眼皮也耷拉下来,一副只要不说话、随时都有可能睡着的架势。
“郡王若是劳累,不如便先去歇息吧。”程徽劝道,“左右京城与南疆鞭长莫及,今后要如何对待南梁,也要等皇帝的示下。你如今人已在京城,就不急这一时半刻了。”
“不必了,我还能再撑一阵。”秦玉昭睡眼惺忪地摇了摇手,“我心里一直揣着一桩大事,若是现在不说完了,就算睡也睡不踏实。”他话音一顿,又向楚清音笑了笑,“你姐姐让我替她给你带句问候。见你一切都好,她也就能放心了。”
“大姐和两个孩子可好?”楚清音关切道。
“你放心。南梁是乱了,却也不至于会波及到我北周境内。虽然这次铲除了虞家这颗眼中钉,但孟煦总得需要时间来打理残局,一时半刻还不会将手伸到这边来。我那王府就算比不上京城你们这儿,可也有精兵强将日夜护卫,可保无忧。若一年半载之内真的打起来了,我便把他们三个送到漠北的大舅哥那儿去,有沐大将军坐镇,自然就不劳人担心了。”
秦玉昭这话虽然说得轻松,可脸上却不见丝毫笑意。厅堂内有些沉默,想到接下来极可能爆发的战乱,每个人的心里都是沉甸甸的。一直以来北周上下都在提防着草原上的铁勒人,虽然知道南梁也是一条不安分的狼,可毕竟盟约在上,心中总存着几分侥幸。可谁也没想到,漠北还没什么,倒是南边先乱了。
“你方才说心里揣着的事儿,是什么?”一直默不作声的秦景阳问。
秦玉昭的神情严肃下来。“这件事,我暂时还没有禀明圣上。”他以这样一句话作为起始,“我担心若是说了,不等去应对南梁的变局,我们这边倒是自己要先乱上一乱。”
其他人闻言都是微微色变。“怎么讲?”秦景阳又问。
“在南梁事发之前,我曾秘密收到过一封信。”秦玉昭道,“写这封信的不是别人,正是那位虞老令公。他在信中说孟煦对世族及虞家的猜忌与憎恶日渐加重,恐怕已动了杀心。孟煦是君,他是臣,虞家百年忠耿,做不出犯上谋逆的事情,假如孟煦当真举起屠刀,他们若无法为自己争取到一线生机,也唯有引颈就戮。但倘若虞家能有人在这场浩劫中幸免于难,他也不再希望子孙后代继续效忠一位不值得他们效忠的君王。”
“虞老令公推断,若孟煦要动虞家,必先支开虞冕。虞三公子在朝野的名气太过响亮,和其他高门子弟不同,就算寒门士人也对他多有推崇。孟煦既然要打着破除世族垄断的旗号,就不能失去寒门的支持,因此多半会留虞冕一命。但虞冕若在南梁,又绝不会坐视自己的家族覆灭,因此在孟煦动手的前夕,必将会把虞冕远远派出京师,并且封锁消息,绝不让半点风声落入他的耳中。”
“孟煦若想要虞冕替他做事,必会以虞家的其他人作为要挟。哪怕是父母兄弟都被以谋逆之罪处死,只要孟煦说还留了他的小侄子一条性命,虞冕就绝对会抱着微末的侥幸,乖乖任其驱使。老令公不相信孟煦会真的给虞冕之外的其他人留下活口,也更不希望孙子成为束缚儿子的工具,因此他请求我,假使虞家某一日真的垮了,便设法不再让虞冕返回南梁国都,有任何再次与孟煦见面的机会。他希望我北周能收留虞冕,至于日后是否要为家族向孟煦复仇,便全看虞冕自己的打算。”
秦玉昭说着,话音一停,看向秦景阳。“我那里离南梁太近,并不是理想的栖身之处,这一点虞老令公也想到了。因此,他希望能够由我牵线,让三公子投奔到你的麾下。”
这句话一出,其余三人顿时就明白了秦玉昭之前为什么要说北周会先起乱子。虞冕的美名天下皆知,他来北周,投奔的却是摄政王,这要皇帝如何能咽的下这口气?
“这封信太过危险,看过之后我已经烧了,没有留下任何证据。送信人将信交给我后便立刻自刎,追随其主而去,因此人证也不在了。”秦玉昭叹了口气,捏了捏眉心,“我知道你们想说什么……虞老令公此举或许是故意为之,想要进一步离间襄王府和皇帝,激化你们二者之间的矛盾;所以到底要不要成全他的遗愿,也全在于你们的选择,我自然不会干涉。不过,我也想要一厢情愿地认为,他会这样做只不过是因为上次来使北周后,虞冕向他说了在这边发生的事情,因此他才认为比起尚且青涩稚嫩的少帝来说,你才是那棵适合虞冕栖息的良木。”
“或许这只是一个父亲在生命终结之前,想为他的爱子寻找一个安心的去处罢了。”
屋子里陷入了一片沉默。半晌,秦景阳站起身来,向外面走去。
“你要做什么?”秦玉昭问,并没有看他。
“给铁衣写信,要她在草原上搜索虞三公子一行人的踪迹,找到后便将他暂时稳在那边。”秦景阳回答,“虞家的噩耗说与不说都没什么区别,三公子那样冰雪聪明的人,一见到北周突然插手,定是能反应过来南梁国内发生了变故。先让他暂住在我府内,待京城这边我都打点妥当了,再把他接过来。”
“皇帝那边呢?”楚清音问。
“暂且瞒着。”襄王没有回头,“秦曦未必会想到虞冕这一茬,就让他继续这样下去好了。楚沅音被禁足后,楚敬宗已与他离心,不再为他出谋划策,他的身边只剩了一个徐檀知;那人心胸狭窄,嫉贤妒能,是绝无可能提议把虞冕招揽至北周的。”
“至于我们这边……或许也不需要瞒上很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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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周朝廷对南梁局势突变的讨论,最终以秦曦下旨加重南疆边境布防的旨意作结。友好盟约尚在,两国的通商也在照常进行,孟煦还在粉饰太平假装无害,暂时没有对北周公然露出他的獠牙。在这种情况下,北周也不可能主动做出撕毁盟约、将停战关系转为敌对的无谋举措。
但是所有人都明白,随着虞家成为了历史,这张曾为两国交界带来短暂和平的文书,也已经变成了一张名存实亡的废纸。
从表面上看,这似乎又是一件和襄王府没什么关系的事情。但了解内情的人都是心中明镜,这件事背后探出的暗流,比先前楚沅音一事的更为汹涌。秦景阳收留虞冕,并且向秦曦瞒下此事,便已是犯了欺君之罪,在眼下叔侄二人关系微妙、维持着脆弱的平静假象的情况下,这件事一旦暴露出来,必将会引起一场无法收拾的风波。
但同时这也证明,襄王自己在心中已做出了决断。尽管他尚未向任何人直言,可楚清音与程徽等人都清楚,事到如今,这件事已经没有了转圜的余地。在一切被摆上明面上之前,他们只需要各司其职,做好准备,静待契机的来临。
南梁的事情就此告一段落。在秦玉昭带着调兵与招募乡勇的圣旨、匆匆返回边境之后,京城又迎来了了风平浪静的一段日子。不过,朝堂中的争斗倾轧不但没有收歇,反而隐隐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而这一次,冲突的双方则换成了徐家与司隶校尉府,或者再具体一点,徐檀知与闻冲。应该说这两人的矛盾由来已久,虽说当初楚沅音闹出的事情在其中横插一杠,但空饷案和聂三的命案却也总得有个交代。徐皎入宫后深得秦曦疼爱,连带着原本就很受宠信的徐檀知在皇帝面前又多了三分话语权;而在楚敬宗失势后,虽然不明显,但秦曦似乎连带着对闻冲也冷淡了下去。再加上襄王府不肯再踏入这潭浑水,摄政王虽主张整顿全国各地军营,清理花名册,但对他们两家的争端却是特地绕了开去,半点也不愿沾手,此消彼长之下,两起案子的结果不言自明。
大胜一局,徐檀知犹不满足,消停不过几日,又开始联合他的祖父徐元朗,通过御史台挑闻冲的错处。将丞相狠狠压了一头之后,他似乎又盯上了司隶校尉府,而身为先帝孤臣的闻冲显然要比楚敬宗要好对付得多。或许那位徐淑妃近日来也配合这对祖孙吹了一阵枕头风,外人不得而知;总之闻冲手下的那些能人异士,三五天内即被解职遣散了大半,如周九这般曾在“江湖”上有过几分名号,呼风唤雨过的,还更被翻了旧账,朱笔御批画了一个圆圈,便是流放三千里。当年秦煜阳亲口颁下的特赦令,在被徐家人哄得晕晕乎乎的秦曦面前,也成了一个笑话。
当然,那位大名鼎鼎的河盗在半路上便杀了押解自己的两个差役,逃入深山老林不知所踪,这就是后话了。
入夜,司隶校尉府。
曾经整晚响着的喝酒谈笑声已不复存在,偌大个院子看起来格外冷清寂寥,近乎有些破败。时间是二更天,府内的大多数地方早已熄了灯火,唯有一处还亮着光,在沉沉夜色中显得格外醒目。
书房里,闻冲站在多宝格前,凝视着架上一方朱漆小匣出神。半晌,他从怀中取出一把袖珍的铜钥匙,开启了匣上的小锁。
匣盖上翻,静静躺在匣中的,是一枚手掌大小、金镶玉的方形牌子。牌子的做工极其精致,边缘雕刻有祥云、龙纹等物,尊贵不可言。牌子的正面写着八个大字:见此金牌,如朕亲临。
这是当年秦煜阳在复立了废止数十年的司隶校尉一职后,亲手交给闻冲的御令,准他可以凭此捉拿要犯。下至贩夫走卒,上至王公贵族,凡是北周子民,莫敢不从。
——闻卿,这块牌子就交给你。那些旁人不敢去揭发的恶行,你去揭发;旁人不敢去整治的罪人,你去整治。朕相信你的判断,你尽管放手去做,有朕做你的后盾。
年轻皇帝虚弱却坚定的声音在他的耳畔响起。双手将那块牌子取出,男人垂下眼帘,盯着上面繁复的纹路。
为了报答这份知遇之恩,八年来他走南闯北,无数次出入险境,为他的主君效死。旁人对他又怕又恨,嘲笑他出身寒微,是走狗,是鹰犬,他也不以为意。他愿做皇帝手中那把最锋利的刀,为其披荆斩棘,降妖除魔。
但他的主君还是抵不过病痛的折磨,早早地被老天收了去。于是他开始效忠新帝,并期望对方尽管现在还不成熟,将来也能成长为和其父一样英明睿智的帝王。
秦曦不喜欢自己,这一点从他还是太子的时候闻冲就知道了。他也并不在乎是否能讨小皇帝的欢心,只要对方能让自己像从前那样放手做事便好。他曾献上这块伴随自己八年的玉牌以表忠心,但当时的秦曦却拒绝将其收回,并且对他好言宽慰,让他不必担心今后。
那时的闻冲还抱有期望,但现在这份期望似乎已经破灭了。
原来拉拢他并非秦曦自己的主张,而是楚敬宗的建议。自从作为纽带的丞相失了势,秦曦对他的态度也立刻有了转变。他大概是将闻冲当做了楚敬宗的朋党,厌屋及乌,再加上闻冲又得罪了徐家和徐檀知,和小皇帝渐行渐远也是毫不意外的结局了。
他向新帝奉上忠诚,可换来的却是猜忌与疏远,甚至是着手开始剪除他的势力。如果只有他一个人,那么闻冲并不在乎,但他不能对不起他的众多兄弟。他不能让这些一度误入歧途、而后改过自新走上正路的人们,因他而成为权力车轮碾压下的牺牲品。
况且,如果是在先帝与今上当中挑选一个的话,他的选择当然是……
将那块玉牌放回匣中,闻冲的手指在匣子的边缘来回摩挲,寻到一处轻轻叩了两下。只听“喀嚓”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匣底被他整个取了下来,露出了藏在下面的夹层。
静静躺在那里的,则是一份被仔细存放着的圣旨——当年秦煜阳驾崩之前屏退左右,亲手交给闻冲,要他时机到来之刻自行决断的遗诏。
放轻呼吸,闻冲将那份圣旨小心翼翼地拿了出来。时隔已久,其上文字已久历历在目,第一次看到时心中震惊的感觉也尚且记忆犹新。他闭了闭眼,复又睁开,将那份圣旨缓缓铺开在桌面上。掠过前面的种种辞令,他的视线直接落在了遗诏最为核心的部分上:
倘若有朝一日,秦曦怠惰惫懒,沉湎享乐不思理政,抑或态度轻浮,视国事如儿戏,抑或亲小人,远贤臣;难以再担当国主之重任,为万民谋求福祉,延续我大周百年基业,便着司隶校尉闻冲执此旨行朕遗诏,废其帝位,另立襄王秦景阳为新皇。
——那一日,朕问你该不该信襄王。你不肯回答,朕就擅自做出了决断。但这决定是对是错,朕已来不及验证,这项重任,便落在你的身上了。将来用不用它,怎么用它,都是你的自由。
这便是秦煜阳的决定。在那位早逝的帝王心中,江山社稷永远是第一位,他的身份首先是一国之君,而后才是父亲与兄长。因此他会为了皇权稳固而将弟弟发配至漠北,也会为了国祚稳固而废去亲生儿子的帝位,将龙椅拱手让人。
如此无情,又如此专情。
头顶传来的瓦片响动打断了闻冲的沉思。他瞬间警觉起来,猛地抬头,喝问:“谁!”
自然无人应答,取而代之的是一连串轻而急促的脚步声。顾不得将圣旨收起,闻冲箭步冲出门外,一抬头,只来得及看到一个黑影在屋顶上穿梭,几个起落便隐入夜色之中,不见踪影。
定了定神,闻冲四下环顾,终于在暗处的一方角落里找到了不省人事的钱六。他快步走上前去,蹲下身来,先仔细查看了一番,而后抬手在对方头顶的两三处穴位上掐了几下,又拍了拍钱六的脸:“醒醒!”
不多时,钱六闷哼一声,悠悠醒转。他慢慢睁开眼来,看到闻冲蹲在自己面前,还有些迷茫:“头……头儿?你怎么……我为什么睡着……呜呕!”话说到半路,他突然脸色一变,翻过身去大声呕吐起来。
“高等的迷香,千金难求。”闻冲嗅了嗅,脸色越发凝重,“徐家这次下了血本。”
“……又是徐檀知那个龟孙子?”钱六刚缓过劲来,抹了把嘴,闻言眼睛立刻瞪了起来,“他他妈的真是阴魂不散!要不是老子现在金盆洗手,非得把他们家搬个底朝天!”
“没时间讲这个了。”闻冲打断了他的话。他把钱六从地上拎了起来,扶着对方靠墙站好。“什么都不要问,仔细听我说。方才我一时疏忽,让那人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最多不过明日此时,圣上必将宣我入宫。此行凶多吉少,就连我都未必能全身而退,更不要说保住你们几个。事不宜迟,等你感觉好些了,便立刻叫上剩下的所有人,天亮之前必须离开京城。”
“这是命令。”看着钱六的表情随着自己的话语渐渐变得惊慌,愧疚,急切,闻冲沉下脸来,声音中添了几分严厉。“尤其看好聂一,最好让她一直睡着,等离京城足够远了再让她醒来。魏七管着账房,让他取足银两,够你们至少五年内生活宽裕。”
“最后一点,无论今后发生了什么事情,永远、永远都不要再打听京城的事情,再回到这个地方。”
次日凌晨,黄门侍郎徐檀知匆匆入宫,面带洋洋得色。
次日晌午,皇帝下旨,宣司隶校尉闻冲于御书房觐见。
次日傍晚,闻冲被以僭越谋逆之大罪削职下狱,其府邸被查封。禁卫军闯入人去楼空的院落当中,掘地三尺大肆搜索,最终从书房抱出一方朱漆小匣,这才重新折返皇宫。
这一次,是真的起风了。
作者有话要说: 把上一章的标题挪给这一章了,咳。
晚上还有至少两更。
今天完结。
☆、人不为己(改bug)
作者有话要说: 昨晚在电脑前面睡着了,今天一定会完结。
大概还有三章1W+。
当晚,京城无人入睡。
自从司隶校尉府和徐家对上开始,朝中的文武百官就在暗暗猜测会是哪一方笑到最后。随着徐淑妃入宫,徐家祖孙越发受到倚重宠信,这个疑问似乎也已不言自明。然而,几乎所有人都觉得,闻冲就算是败了,看在先皇的份上,皇帝也会给他留三分颜面,不至于让他退场得太难看。
因此,当闻校尉以篡逆之罪被下狱的消息传开时,京中震动不亚于平地起惊雷,没有一个人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尽管权贵们对闻冲畏惧忌惮,然而就算是最恨不得他原地消失的人,也不会闭着眼睛否认其人对北周、对皇室、对两代帝王的忠心。在对这个结果难以置信的同时,也有不少人产生了几分兔死狐悲之感:如果连忠诚最无可指摘之人都会被扣上这样的帽子抓入大牢,那么还有谁能有足够的自信,觉得自己在未来可能发生的种种风波之中丝毫不会被波及,不会被加以莫须有的罪名?
楚家倒了,司隶校尉府也倒了,难道从此朝堂当真便是那徐家的一言堂,由得他们嚣张跋扈,肆无忌惮,如操线木偶一般操纵着皇帝不成?
不。
如果说有谁是徐家最想动、目前却也最不敢动的,那么一定是那个人。如果说有谁能在这样的绝境之中对闻冲伸以援手,救他逃出生天,那么只可能是那个人。
无声无息地,或许在连当事人本身都尚且懵懂不知的情况下,民心之所向,在这个夜晚悄然发生了转移。
二更天,皇宫。
自从容成殿成为了幽禁楚皇后的监牢,这座往日代表着后宫最高权力的华美建筑便再也不复往日的荣光,变得门可罗雀,乏人问津。在经过了一轮遴选秀女之后,如今的后宫人丁兴旺,莺莺燕燕□□满堂,但她们热切目光所指向的,却不再是容成殿,而是位于皇宫东南方向,离帝王寝殿最近的凝泉宫——徐淑妃所在的地方。
夜色已深,白日便没什么响动的容成殿也变得更加安静,几乎仿佛不似有活人存在。半刻钟之前,一队提着灯笼的禁卫军士兵列队路过,直到足足半个时辰之后,他们才会再次出现在这里。
借着夜色掩映,一个身着黑色斗篷,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的身影贴着墙根,蹑手蹑脚地走了过来。他动作极轻,步速却不慢,顷刻间便已到了容成殿大门外,抬手轻敲了敲。
足足过了大概两盏茶的时间,从里面才响起一个透着疲倦与困意、隐约还有几分不耐烦的声音:“这么晚了,谁啊?”
“是咱家。”门外那人用阴柔却透着威势的声音回应,“小兔崽子,还不快点开门?”
“哟!”门内传出一声惊呼。纷乱的脚步声,门闩被搬动,小内侍手忙脚乱地将门打开一条缝隙,让来人得以进入。“高公公,什么风把您老人家吹到这儿来了?”
来者不是旁人,正是皇帝身边的近侍太监,内廷大总管高怀恩。听到身后的宫门重新关上,他这才摘下兜帽,露出自己的脸来。他环顾四周,为院内冷清荒凉的景象皱了皱眉,然后转向那小内侍:“皇后呢?”
“娘娘在里面歇着呢,一更刚过就睡下了。”小内侍点头哈腰地回答。他似是想到了什么,眼中亮起了几分惊喜的光,“公公亲自前来,难道是圣上他……终于回心转意了?”
高怀恩不答,只轻飘飘地从眼角瞥他一眼,小内侍顿时噤若寒蝉地低下头去。“你现在进去,”他听到对方吩咐,语速虽然还如往常一样慢条斯理,但腔调中却隐隐透出一丝极反常的焦躁与急迫,“尽量少惊动人,将皇后叫起来,就说有性命攸关的大事,要她速速来前殿与咱家相谈。”
“哎,哎。”小内侍连声应着,便快步向里面走去。走出没几步,高怀恩的声音又在后面响起。
“记住,今天咱家没有来过,无人惊动皇后,你晚上谁都没看到。如果让咱家知道你走漏了半点风声,你的小命,连同你在老家的爹娘兄弟的小命,咱家一个都不会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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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炷香的时间后。
“高总管不在皇帝身边伺候着,大半夜的跑过来找我徒有个名头的皇后,您这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啊?”楚沅音坐在上首,一边用茶杯盖撇着水面上的浮沫,一边不阴不阳地开口。
从秦曦下旨禁足她时起,到现在已经过了半年有余。毕竟是帝王的发妻,又是一国之母,有个三长两短丢脸的还是皇家,因此吃穿用度虽然是照着律例的最低规格发放,却也不曾短了她什么。而徐家或许是觉得她这落草的凤凰已经不足为虑,因此倒也没有在这种事情上再给她使绊子。
可这当然不代表楚沅音的生活就能平顺舒心。愤懑,怨恨,寂寞,自艾自怜,种种的负面情绪将这个原本正值青春年华的女子摧残得体无完肤,明明才二十出头的年纪,如今看上去却竟像是又年长了足足一倍。
高怀恩当然不是来对她心生恻隐的。种瓜得瓜,想要在后宫生存下去,首要学会的第一个技能就是能忍。更何况楚沅音当日的行为不仅犯上,论起来还犯了七出中善妒的这一条,若不是北周祖制特殊,对皇后多家宽宥,只怕早就被废去头衔,打入冷宫了。
“咱家今日前来,是来教娘娘一个脱困的法子的。”时间并不宽裕,高怀恩决定长话短说。秦曦和徐皎翻云覆雨了半宿,如今正沉沉睡着,他才有机会偷溜出来,一会还要赶在皇帝睡醒之前及时回去。
杯盖与杯子相碰的声音停了。“哦?”
“今夜那徐淑妃又在向圣上吹枕头风,叫他尽早处置了闻校尉。”高怀恩道,“白天时徐大夫的夫人来过宫中,想必这也是那徐侍郎的主意。”
“不是说后宫不得干政么?”听到徐淑妃三字,楚沅音的表情顿时扭曲起来,梗了片刻方才发出一声冷笑。“原来这祖训遵循与否,也是凭帝王心意的!”
若是当真全凭帝王心意,那您可早就搬出这容成殿了,高怀恩在心中道。又见楚沅音一眼望过来:“可是公公说的这件事,和本宫又有什么干系?”
“咱家想请娘娘帮一个忙。”高怀恩压低了声音。他从袖中取出一个白色的小纸包,轻轻地放在旁边的茶几上。“只要娘娘服下此药,不出半个时辰便会呈现出将死之兆,就连最精明的太医也无法诊断出其中蹊跷。圣上虽素来禁止您娘家人前来探望,可若是您说想见令堂最后一面,想必圣上也是不会拒绝的。等楚夫人到了,请娘娘将咱家对您说的事情转告给夫人,再请夫人转告给丞相,他自然晓得该如何做。”
他略一停顿,抬手止住楚沅音即将出口的疑问,继续说道。“那药十二个时辰后便会失效,不会对娘娘的身体造成任何损害。此事若成,来日或许娘娘便有机会重见天日,不必再被幽禁于这一方天地之中。可若是不成……来日别说继续住在这容成殿内,只怕是连性命都要保不住了。”
听了他这一番连利诱带恫吓的说辞,楚沅音的神情越发惊疑不定。她没有立刻作出回应,但高怀恩却看得出,能够重获自由对于她来说是一个太过具有诱惑性的条件,几乎让她无法拒绝任何事情。
“好吧。”又沉默了片刻,楚沅音方才开口。“虽然不知道你究竟想要父亲做什么,但是既然你说本宫可以离开这鬼地方,那本宫便答应你。”
“娘娘明理。”高怀恩赞了一句。他站起身来,走到楚沅音的近前,俯身到她的耳边。“请娘娘如此告诉楚夫人,便说……”
楚沅音听着他的话,脸色也随着其内容连番变换。她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双眼蓦地睁大,眼中浮现出浓浓的怨气和怒意;待高怀恩一说完,便尖声道:“听你这意思,难道是要让我父亲去求——”
“嘘——”听她声音不自觉地抬高,高怀恩连忙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楚沅音的音量小了下来,可面上的怨怼却不减分毫。“我道你是要做什么,到头来还不是要给那贱人和她的丈夫铺路!想要本宫去替那贱人通风报信,休想!若不是她水性杨花勾引了摄政王,本宫又何苦替她进了这火坑,在这里熬着受苦!”
当年您入宫的时候可是神气活现,十足觉得王妃这位置让得好,如今倒是改了口风。若是当年没有那些事情,换做是王妃在这个位置上,也未必会落得到这么落魄的境地。高怀恩心中讥讽,又为这蠢女人的短视与心胸狭窄而感到烦躁,声音里也就带出了几分讽刺:“娘娘以为那时丞相请襄王妃入宫是为了什么?娘娘做下了这等犯上忤逆的事情,到头来受牵连的还是丞相,这半年来被徐家那祖孙俩压着,他的日子可不好过,自然要为自己谋一条后路。您也不要再翻与王妃的旧账,咱家不如将难听的话在这儿直说了,只要那徐淑妃在后宫一日,除非是令尊病死或致仕,彻底退出官场,否则您就别想再跨出这容成殿的大门。娘娘既然如此迫切地想要走出去,那连着一时权宜都忍不得么?”
楚沅音瞪着他,目光阴恻恻的。“你是皇帝身边最宠信的人,现在却在暗中勾结别人,想要拉他下马。如果本宫将这件事告诉圣上,你猜你会是个什么下场?”
“咱家既然敢来,便不会怕娘娘的威胁。”高怀恩早就想到这一茬,依旧气定神闲,“娘娘既然说了圣上宠信咱家,那若是咱家与您各执一词,您说他会听谁的呢?”
“这口信传是不传,全在娘娘的一念之间。”见楚沅音说不出话来,高怀恩退后数步,决定结束这场会面。“咱家这就走了,告辞。”说罢向门外走去。
“你身为内廷大总管,定是有自己的一套传递消息的渠道。”眼瞧着他快出门了,楚沅音的声音突然在背后响起。“自己去向摄政王送信岂不更好,又为什么要在本宫这儿绕个圈子?”
高怀恩的脚步停了下来。“说起来不怕娘娘笑话,咱家从前确实有条渠道,可如今那些兔崽子们还是不是咱家的人,咱家却不敢尽信了。自从那徐淑妃入宫之后,不单是娘娘,咱家的日子也不好过啊。”
“不单是前朝后宫,那徐侍郎的眼里,是容不得圣上身边跟着任何外人的。”
从容成殿出来,时间还早。高怀恩在暗处站了一阵,确定附近无人,这才又将兜帽拉低了些,朝着来时凝泉宫的方向走去。
有一句话,他不曾向楚沅音明说。侍奉皇家数十年,眼见着襄王两度起复,从少时不受宠的沉默皇子转变为权倾朝野的摄政王,对于秦景阳和秦曦这叔侄俩之间的差距,高怀恩是最清楚不过的。曾经先帝在世时,尚没有十足的把握完全压制襄王,换成了秦曦,只怕再给十年,也未必能赶得上他皇叔的道行。
至于那徐檀知?如今虽然蹦跶得欢,可终究不过一跳梁小丑,在真正的权势面前不过是击石之卵,脆弱得不堪一击。徐家之所以现在还能呼风唤雨,是因为襄王一直出手,一旦他下定决心,做出了决断,想要将那小子打回原形,简直是易如反掌。
有朝一日秦曦若不再是皇帝,他身边走得近、抑或关系近的人,如自己,如楚沅音,将来便都逃不过被牵连的下场。和楚敬宗一样,他这把半截入土的老骨头,也得给自己留一条后路。
先帝,您可莫要怪小的。顶着夜风埋头前行,大总管在心中默默念叨。襄王给过殿下无数次机会,殿下完全可以将他磨成最锋利的一把尖刀,却偏偏要抱着徐家这块铁疙瘩不放。他是拼不过襄王的,这一点您自个儿心里也清楚。
至于小的,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嘛。
等来日到了地下,再让小的向您赔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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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冲被抓的这天晚上,秦景阳和楚清音同样一夜未睡。次日没有早朝,秦景阳又是难得的休沐,夫妻俩缩在被窝里聊了半宿,猜测着秦曦突然对闻冲翻脸的各种可能的原因,却始终不得要领。直到东方将明,都熬不住了,这才各自昏昏沉沉地睡去,连在梦中换回了原本的身体都不知道。
才睡了最多不过半个时辰,一阵敲门声将两人吵醒。“王爷,王妃,楚丞相来了。”是映玉,“人正在前厅,长史已经赶过去了。他急于见王爷一面,说是有十万火急的事情商量。”
楚清音挑亮了床头的蜡烛,回身去看秦景阳,在丈夫的脸上看到了和自己如出一辙的疲倦和怀疑。向她点点头,襄王向外面喊道:“请丞相稍等,本王这就过去。”
匆匆穿戴整齐,秦景阳来到了前厅。里面很安静,程徽虽然在下首陪坐着,可两个人却并无交谈。楚敬宗看起来比先前的任何一刻都要憔悴,可秦景阳却莫名觉得,丞相的精神正处于前所未有的亢奋之中;当看到自己出现,站起身来迎接的时候,他发誓在对方的眼中看到了如同饿狼见了肥肉一般的亮光。
“丞相不必多礼。”秦景阳一抬手制止了楚敬宗的行礼,大步走到主位上坐下。“既然是十万火急的事情,那么便不要再顾忌那些繁文缛节了。直说正事吧!”
“是。”楚敬宗仿佛就等着他这句话,一拱手道,“臣恳请王爷出面,保下闻冲闻校尉!”
秦景阳和程徽悄悄交换了一个眼神。在楚沅音的事情之前,这两人确实都是保皇党不假,襄王府也曾猜测过他们二人私下有过联合,可什么时候关系竟好到了一人可以只身前来,恳求救另一人性命的地步?
更何况来求他的这个人可是楚敬宗啊,那个无利不起早的楚敬宗啊。
“其实,臣请王爷救人,为的也不全是闻校尉。”却听楚敬宗又道,“更是为了王爷您。”
秦景阳挑起眉头。“此话怎讲?”
见他没有立刻回拒,或是表现出不屑一顾的态度,楚敬宗似乎松了口气。他告了声罪,拿起一旁的茶水抿了一口,将杯子放下,这才再次开口。“这可就说来话长了。请容臣暂且从今日早些时候讲起……”
于是楚敬宗把高怀恩暗访楚沅音、楚沅音三更装病、庄氏连夜入宫又带出消息的事情,简要向秦、程二人解释了一遍。秦景阳耳中听着,心里了然:这两只老狐狸,果然是早就悄悄勾搭上了。
“昨日晌午圣上宣闻校尉入宫问话是在御书房,屏退左右单独相谈,就连高总管都被赶到了外面。”楚敬宗继续说道,“期间圣上因情绪激动,声音抬高,便让他听去了一星半点。虽然不清楚具体细节,但似乎闻校尉手上掌握着某件先帝赐下的东西,能够……能够直接动摇圣上的皇位。”
他说着,顿了一顿,抬眼看向秦景阳。“而且,那件物品,似乎也与王爷您有所关联。”
整个前厅陷入了安静,仿佛空气也随之凝固。三个男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间都没有说话。
“所以,”过了半晌,程徽第一个打破了沉默,“午后禁卫军查抄司隶校尉府,名义上是追踪搜捕校尉手下的那些人,实际上却是去找那件东西了。”
“正是。”楚敬宗点点头,“而且据高总管说,现在那东西已到了圣上的手中,似乎是一封遗诏。圣上看了那遗诏后,情绪大为失控,在御书房一连摔了三个笔洗,有一个小太监还被丢出去的镇纸砸破了头。闻校尉随后被打入大狱,虽然如今胡乱安了个僭越谋逆的罪名,还没有把话说死,只说有待商榷;但就凭他知道这样一个致命的秘密,圣上也不可能容他继续活下去。”
“王爷,这话或许不该由臣来说,然而事急从权,臣也顾不上这许多了。圣上一旦处置了闻校尉,下一个要对付的便一定会是襄王府。时不待人,您也是时候出手了!”
☆、最强的武器
是时候出手了。
听到楚敬宗这样说,秦景阳一时间竟有些百感交集。
自从回到京城,接受皇兄的遗诏重新成为摄政王,他便料到自己和秦曦极有可能最终要走到兵戎相见的地步。从最初的消极回避,到后来的顺其自然,再到主动去做好迎接这一天的准备,他的心境一变再变,但从内心深处却依旧希望这一天能晚一点来,再晚一点。这半年来他已经在兼顾国事的前提下,尽量避免触及会引起秦曦多想的敏感领域,但是很显然,这一切并非以他的意志为转移。
从楚徐两家的后宫争斗,到家破人亡后虞冕的去留,再到如今闻冲的入狱,这一桩桩一件件都和他没有任何直接关系,但是最终却又都殊途同归,一点点将他推到了和皇帝对立的那个位置上。
或许是因为尽管他无意皇位,可在秦曦的眼中,自己却始终是个无法忽视的威胁。或许是因为其他人就算有再多的戏码也终究是配角,最高权力的转移与更迭,只会在同为皇家的两个人之间产生。
从高怀恩的叙述来看,闻冲所持有的、当年秦煜阳留给他的遗诏,不论上面具体写了什么,至少是有关于他、秦曦,以及北周的皇位的。能让秦曦如此恼怒失态的信息会是什么,秦景阳其实也能猜出个大半。如果他的猜测属实的话,那么不论襄王府是否插手进闻冲之事来,秦曦对他的仇恨都会在一夜之间猛然拔高,就算不日付诸行动,着手铲除他这个心腹大患,也不是不可能的。
先下手为强。虽然现在不是最好的时机,甚至是有些仓促,但是……人生中又有多少事情,是能让你做足了万全准备,才慢悠悠降临在你身上的呢?
就比如说他和楚清音的身体互换。一切都是由此而起,才会滋生出后来的那么多变化。在他那一日出宫为皇兄烧香,遭遇秦庶人伏击的时候,又如何能想到将发生这种古怪荒谬的事情?
秦景阳在心中低笑起来。想到楚清音,他心头那股沉甸甸的感觉似乎也随之移去了大半。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又缓缓吐了出来。
“征明,备车马。传令陈横,要他按最坏的情况做好准备。”在楚敬宗和程徽的注视之下,襄王猛地睁开眼来,神情冷冽沉稳,目光如电。“我这便修书一封,你挑一个信得过的人,秘密送至太尉府,务必要他亲手交到陈太尉手上。”
说罢,他站起身,大步向外面走去。
“王爷,”见秦景阳这便要离开,楚敬宗匆匆起身,追着他走出几步,连忙道,“若是有用得上臣的地方,还请——”
襄王回头瞥来的一眼止住了他还没有说出口的半句话。见丞相如此,秦景阳若有若无地笑了一下,可眼中却看不到半点笑意。
“今日之事,多谢告知。在一切平定之前,丞相还是回府静候消息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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摄政王为了闻冲的事情入宫了!
这个消息一经流出,立刻如同燎原之火般传遍了全京城。目击者不在少数,许多人都看到了,襄王一反往日轻车简从的低调风格,摆出了亲王的全部仪仗,一大清早便气势汹汹地向着皇宫而去。尽管没有任何确切消息表明他的入宫与昨日司隶校尉下狱一事有关,但在这个节骨眼上突然这样大张旗鼓,实在是由不得人不多想。
早在先前的一系列事件当中,心思敏捷之辈便已嗅到了山雨欲来的味道,知道这北周或许是要再变一次天;然而当一直作壁上观的摄政王终于下场的时候,亲眼目睹的感觉却比脑海中的想象要更加震撼,更加令人紧张。许多人都感到心惊肉跳,摄政王这架势那里是人臣觐见君主,分明是叔叔去向侄儿问罪了!
难道,这一刻终于真的要到来了吗?
一整个上午,京城都处于前所未有的安静当中,就算是远离朝堂大事的升斗小民也觉察出了上层的暗潮汹涌,人人闭户不出,门窗紧闭,生怕被殃及池鱼。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在遥遥眺望着皇宫,盼着能第一时间得知最新的进展。
终于,在晌午刚过的时候,摄政王的亲王仪仗再次从皇宫的西门出来了。队伍并没有直接返回襄王府,而是改道而行,浩浩荡荡地朝着刑部大牢而去。
于是人们便知道了,这第一轮交锋,是摄政王获得了胜利。
半个时辰后,京城南郊。
轻轻一扯马缰,秦景阳在折柳亭外停住了脚步。他看着这处当年楚清音以自己的身份、送别虞冕与秦玉昭夫妇的地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但很快,这份物是人非的感慨也被他抛到了脑后,襄王滚鞍下马,来到后方不远处的马车外面,扬声道:“下车吧,闻校尉。”
“闻某已无官职在身,这声‘校尉’担当不起,王爷还是收回吧。”片刻后,从里面传来了男人平静的声音。
遮帘掀开,先跳下车来的是程徽,向秦景阳一点头,然后转身朝车中伸出手去。闻冲低声道了句谢,借着他的搀扶慢慢将双脚落至地面;他的脸色极差,和长史相比犹要苍白三分,两人站在一处倒是分不出谁才是久病难愈之人。
“校尉身上有伤,原本不宜颠簸,但眼下本王这边也实在抽不出人手,也只能委屈校尉自己骑马了。”秦景阳微微一笑,并不在乎闻冲的纠正。他将自己的那匹马牵过来,把缰绳递到对方手里。“秦曦此时应是全神贯注于如何对付本王,倒不会再关注他人,可徐家却未必肯放过你,校尉还要一路小心。若是能寻到你那些部下,便是再好不过了。”
“多谢王爷提醒。”听到秦景阳对今上直呼其名,闻冲也只是低垂着眼睛,没有任何表示。他接过缰绳,微微收紧手指,似乎在犹豫些什么;片刻后,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抬起头来看向襄王。“王爷救我一命,大恩无以为报。闻某这里还有一物,我已再无使用它的机会,可或许交到王爷手中,却还能有些用处。”
“哦?”秦景阳扬眉,“是什么?”
“是先帝的遗诏。”闻冲淡淡说道,“或者说,是遗诏的真本。”
闻言,秦景阳和程徽都露出了震惊的表情。“……真本?”过了好半晌,秦景阳才迟疑着开口,“难道皇帝搜走的那一份是……”
“是仿制品。闻某手下有一人名为魏七,最擅伪造文书印章。当日得了诏书后,为防万一,我便命他造了一份假的置于家中,另将真本秘密藏于他处。”闻冲说着,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纸卷,递了过来,“这是地址,遗诏便放在那里,一同存放的还有鉴别真伪的方法。若是……皇帝欲将自己手中的那份遗诏与王爷的对质,便如那纸张上所言行事即可。”
“校尉先前向我要纸笔,原来是要写这个。”程徽恍然大悟。
“如此行事缜密,滴水不漏,难怪皇兄会对你如此器重。”将那小纸卷攥在手里,秦景阳忍不住赞叹道。
可闻冲听了这份称赞却并未露出任何欣喜的表情。“闻某倒宁愿……这两份真假遗诏永远不会有派上用场的那一天。”
说出这句话时,他的语气总算不再如死水般平板无波,而是透出了复杂难言的苦涩。
秦景阳要兵变,要逼宫,虽然胜算极大,可毕竟是名不正言不顺,哪怕日后有再多文治武功,这里终究是个污点。可有了这份遗诏便不同了,先帝亲旨,白纸黑字,堵得住天下悠悠众口,不但可以立刻压下其他朝臣的反对与质疑,甚至让他们反过来站在自己这边,将来也不会背上篡权夺位的骂名。
而这份最强大的武器,恰是他——曾发誓要为新皇肝脑涂地,万死不辞的闻冲——所亲手奉上的。
或许在秦曦默许徐家人对他刑讯逼供,让他屈打成招认下谋逆罪名,以便光明正大将他处斩示众的那一刻起,那一颗历经风霜却不改赤诚的心,便终于彻底地死去了。
秦景阳与程徽沉默地看着这个心灰意冷的男人跨上马背。坐稳时闻冲的脸色白了一下,但他很快挺直了脊背,双唇抿成一条顽强的直线。
他还有他的骄傲。
“王爷,长史,后会无期。”向下方的二人一抱拳,曾经的司隶校尉调转马头,毫不留恋地朝着与京城相反的方向离去。
“皇兄当年将那份遗诏留给他,便是在他的身边埋下了一道催命符。”目送着那一人一马消失在地平线的尽头,秦景阳方才叹了口气。“就算不是如今的局势,只要秦曦知道了这东西的存在,就绝无再留他活口的道理。”
“能够留得性命重归山野之间,无需再插手这些凶险的权势争斗,对闻校尉来说,或许也算是个不幸中的万幸的结局了。”程徽也轻声说。
这时从两人身后传来了一串急促的脚步声。秦景阳和程徽同时回过头去,却见一面孔陌生、家丁打扮的人在一名王府侍卫的陪同下,朝这边匆匆走了过来。
“你是……相府的人?”不等那侍卫解释,秦景阳已认出了对方的那身衣裳。他毕竟顶着楚清音的身份在楚家生活过一段时间。“可是丞相有事通报?”
“是……是。”直面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摄政王,这家丁显然十分紧张,说话都有些磕巴。“相爷托……托小的禀报王……王爷,在王爷带着人出……出城后不久,圣……圣上便派了一队禁……禁卫军,将王妃和小……小郡主强行请到宫中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 白天出去串门了,对自己能否今天完结再次产生了怀疑……
不过明天是肯定能完结的!【x】
☆、万事俱备
听到这个消息,程徽顿时脸色一变。他将忧虑的目光投向秦景阳,却是一怔:“……王爷?”
令他感到意外的是,秦景阳的反应十分平静,即使是早就预料到会出现这种情况,他的表情也镇定得有点出奇。要不是深知摄政王夫妇感情甚笃,程徽几乎要怀疑秦曦的这一步是不是走错了棋。
“如果能将闻冲成功救出,秦曦便很可能会趁我们送他离开京城的这段时间对襄王府发难,将清音和绵绵劫为人质,借以用来威胁我,这一点我已经考虑到了。”果然,他听见秦景阳说道,“在出发之前我已和清音谈过,若是事情真的变成了这样,接下来又该如何应对。”
他将闻冲交给他的小纸卷放在程徽的手里。“征明,你带人亲自去一趟这上面所说的地点,把那件东西取回来。通知各部,一切照常行事,但要比原计划推迟一个半时辰进行。”
“推迟一个半时辰?可到了那时……”程徽显得有些困惑。他看了一眼还站在旁边的楚家家丁和侍卫,欲言又止。秦景阳会意,挥手令他们先去一旁候着。
等那两人走出一段距离,程徽才低声道:“王爷,若是推迟一个半时辰,您和王妃就又要交换身体了。”他观察着秦景阳的表情,“您是故意为之?”
“没错。”秦景阳点头,“皇宫如此之大,想要藏两个人简直是再简单不过的事情。等我们闯进皇宫,再去搜寻她们,无异于大海捞针,耗时费力,难免会给秦曦和徐家以可趁之机。一更天我与清音互换后,她对之前自己与绵绵被关押的地方自然清楚,便可以率领你们径直前去,而不必担心多走冤枉路。既然有这样方便的能力,岂能不利用起来?”
“可是,”听过了他的解释,程徽的担忧依旧没有减轻,“如果在等待的这段时间内,皇帝耐心告罄,又要如何?万一他决定将王妃与小郡主……”
“以我对秦曦的了解,他不会这样做的。”秦景阳回答,“他心里也应该清楚,一旦杀了清音和绵绵,我与他之间便是个不死不休的局面,落败的一方是连活口都不会剩下的。他抓去我的家人,无非是想要用她们逼迫我放弃兵变的打算,乖乖束手就擒;如果我不顾那母女俩的安危,强行对皇宫发起进攻,他也可以以我连妻女都能舍弃,将来也会为了自己的利益牺牲任何人为说词,动摇我方军心,达到打击士气的目的。从这一点来讲,延迟一个半时辰行动,正好可以给他造成我正在迟疑的假象,他便更不会对清音和绵绵下手。”
“更不要说我们现在手里还有闻冲送的这份大礼。面对先帝留下的遗诏,就算是誓死拱卫皇宫的禁卫军也会产生迟疑。秦曦才能、势力、人望都不及我,又任凭徐家祖孙蒙蔽视听,呼风唤雨,将朝廷搅和得一片乌烟瘴气,这些是众所周知的事情;没有遗诏时,我们是强闯禁内的篡逆之辈,成王败寇,有了遗诏名正言顺,一切便都大不同了。禁卫军统领孙奕虽然对皇室忠心耿耿,却并不是个认死理的榆木脑袋,或许我们甚至能兵不血刃地叩开宫门,长驱直入。”
“王爷既然如此说了,那么属下也不会再提出任何异议。”程徽道,“左右事已至此,王妃已经进宫,再去想其他的也是无用。只盼她能成功护住小郡主,平安度过这段时间,撑到一更天后。”
“她一定会的。”秦景阳淡淡道,“在这世上我若是连她都不能全心信任,那还能去相信谁呢?”
两人的意见就此达成一致。秦景阳招招手,示意那名楚家家丁走上前来。“转告丞相,他的心意本王领了,日后必会相谢。”
“是……是。”家丁点头哈腰地应着,却没有立刻离去,而是依旧期期艾艾地站在原地。“还,还有一事……”
“什么?”秦景阳问。
那家丁伸手从怀里取出一封帛书,双手颤巍巍地呈上。“这……这是相爷所撰写的勤……勤王檄文。相爷说,说若是您……您寻不到起事的好由头,便不妨……不妨打着诛小人、清君侧的名义……”
秦景阳和程徽相视莞尔。“这个老狐狸,我现在正缺什么,倒是被他摸了个门儿清。”秦景阳笑骂道,接过了那封帛书。“你回去吧!转告你们家老爷,凡是他所期盼的事情,只要不算太过分,本王日后都可以满足。”
显然这才是楚敬宗希望得到的回答。任务圆满完成,家丁欢天喜地地叩头称谢,如释重负地离开了 。秦景阳与程徽分头行动,长史前去取遗诏,襄王则返回王府,最后一次清点兵马。
大半个时辰后,程徽回到了王府,将一个被捆扎得整整齐齐的包裹交给秦景阳。后者接过放在桌上,轻手轻脚地拆开,将置放于其中的那张卷轴双手取出,小心翼翼地铺展开来。
从程徽的角度读不到遗诏的内容,只能看到襄王攥在卷轴边缘的手指渐渐加力,骨节发白。
重新将遗诏收好,两个人在正厅默不作声地坐了一阵。申时刚过,黄芪拿着从太尉府递来的书信进来,陈廷安已承诺必要时刻会站在摄政王这边。先前楚敬宗与徐元朗起了冲突,同样位列三公的他虽然并未被波及,但徐家在朝中气焰骄横,也难免对他造成了影响。更何况他向来与秦景阳交好,而看徐元朗不顺眼,如今又知道了先帝遗诏之事,便更是轻松决定要站在谁的队伍里了。
又过了大概半个时辰,京城左戍卫将军孟知锦也差亲兵回话,愿听襄王差遣,并且主动请缨,替秦景阳牵制住亲近徐家一派的右戍卫将军廖威。酉时一刻,王府侍卫统领陈横入内禀报,五百精锐已厉兵秣马,只要襄王一声令下,便可立即杀向皇宫。
其后陆陆续续又有人从各处传回话来。秦景阳为了这一天而事先设下的种种布置,至此已全部准备就绪。若是有外人能得到一份与襄王府有所联系的所有官员的名单,便会一眼看出,这场博弈从一开始秦曦与徐家便几无胜算。养在深宫、仓促继位、登基后又独宠徐家,并不费心笼络其他朝臣的少年皇帝,与身负战功、掌权多年、朝堂军中都颇有威望的摄政王,孰胜孰败,已是不言自明的事情。
换句话说,只要秦景阳能过得了自己内心的这一关,对他来说简直是易如反掌。若说原本还担心落得个逼迫亲侄、篡权夺位的骂名,在秦煜阳的那封遗诏的面前,这些顾虑也已不复存在。
太阳渐渐偏西,离一更天还有两刻钟的光景。王府前院的空地上,五百黑衣甲士手按腰刀静静伫立,身侧的战马仿佛也察觉到了这肃杀紧绷的气氛,都温顺地耷拉着脑袋,不发出半点声音。
出发在即,但还坐在正厅里面的两个男人都明白,剩下的这两刻钟,才是最难熬的时候。身在皇宫的楚清音和绵绵现状如何,秦曦和徐家会不会狗急跳墙,谁也不得而知;若是她们两个有了什么三长两短,就算是最终秦景阳成功赢了这天下,也永远地失去了他最重要的家人。
但到现在不是想这些事情的时候。不能再去想这些事情。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终于,当放在小桌上的沙漏快漏光了的时候,秦景阳撑着椅子的扶手,缓缓站起身来:“走吧。”
他向外面走去,程徽默然跟在他的身后。
见二人出来,院中的士兵们自发分开道路,垂首行礼。摄政王大步穿过人群,来到大门近前,队伍的最前方。侍卫已牵来他们二人的坐骑,秦景阳抓住马缰,飞身上马。
“当——当——当——”
从外面传来了更夫敲响梆子的声音。程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他看着他的主君突然低下头去,身体微微前倾;保持着这个姿势有了一阵子,才终于慢慢地、慢慢地直起身来,抬眼看向他,露出了一个无奈的表情。
“没想到,闻校尉还留了这么一手。”这具身体的另一个所有者用只有他们两个能听到的音量轻声嘀咕,“早知道是这样,我和绵绵也用不着演这一出苦肉计,乖乖任他们抓进宫去,给景阳一个闯宫的理由了。”
程徽也松了口气,嘴角浮起一抹如释重负的微笑。“王妃和小郡主无事,在下便放心了。”随后他坐直身体,提高声音,让身后的士兵们也能听见,“时辰已到,王爷请下令!”
楚清音的神情也严肃了下来。她同样坐正身体,望向前方不远处的朱漆大门。
自从穿越以来发生的种种事情,此刻便如同走马灯一般,在她的眼前次第掠过。从京城到漠北,再从漠北到京城,她和秦景阳从被意外绑定在一起、不得不同心协力的合作者,变成了真心相待、向彼此托付一生的夫妻。往事历历在目,然而令她最为刻骨铭心的,果然还是秦景阳从皇陵直奔回京城,单骑闯宫,将自己从宁太后与王皇后的包围中解救出来的那一次。
而现在,该轮到她去救他了。
楚清音深深吸了一口气。握紧缰绳,她沉声低喝:“众将士,听本王号令,出发!”
身后五百人轰然应是,上马的声音整齐划一。摒弃掉一切杂念,楚清音双腿夹紧马腹,朝着缓缓洞开的两扇大门,一骑当先冲了出去。
景阳,等着我。
作者有话要说: 还有最后一章。
☆、尘埃落定
“那,母后,那位王爷最后救出他的妻子和女儿了吗?”
身着华丽袍服的小小孩童端坐在书案后面,仰起脸看向自己的母亲,眼中透着好奇,期望她将故事的最后一部分讲给自己听。
“当然。”他的母亲微笑着说,“在坏人还没来得及下手之前,他便及时赶到了家人所在的地方,将她们平安地救了出来。”
这是一个笼统得不能再笼统、简略得不能再简略的回答。然而,楚清音觉得,对于今年才六岁的秦晔来说,现在这样的答案就已经足够了。
八年前那个晚上发生的很多事情,是直到他们次日天亮时再次回到自己原本的身体中后,楚清音才了解到的。在是否留下她和绵绵性命的问题上,徐檀知和秦曦果然产生了分歧;在秦曦犹豫不决,无法下定决心处置她们母女的时候,徐檀知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命令自家的私兵伪装成禁卫军的模样,将顶着她的身份的秦景阳和绵绵从被关押的地方叫出,以秦曦宣见为借口带领他们前往凝泉宫,实际上却是想要伺机将他们杀害。
还好就算是使用着女性的身体,襄王殿下也不是什么易与之辈。通过两名来人身上可疑的蛛丝马迹,秦景阳很快推断出了他们的真正身份与意图,心中提前有了准备。随后,他又借着那两人认为他是一介女流,无需提防,趁他们不备时,拔下头上金簪狠狠刺入其中一人的侧颈,当时便结果了对方的性命。另一人大惊之下拔刀出鞘,秦景阳夺了那死人的腰刀与他拼杀,但毕竟因为身体用起来没有自己的那么习惯,又要护着绵绵,因此手臂和肩上分别中了两刀,这才终于将第二名杀手杀死。
后来得知这些凶险时,楚清音一方面后怕,一方面又不禁庆幸,还好她当年在漠北时坚持锻炼身体,还向沐铁衣简单学了些拳脚功夫,这次秦景阳才能化险为夷。不然若是按照楚二小姐原本那副弱柳扶风的样子,只怕就真的在劫难逃了。
秦景阳与那两人搏斗的地方已十分接近凝泉宫。他身上有伤,又带着绵绵,根本走不远,情急之下只得将计就计,潜入了徐淑妃的宫殿。说起来也算是巧,徐皎那一日被秦曦安排在一处偏殿躲着,以防万一冲突起来被波及到,而秦景阳却恰好摸到了对方的窗外。凭声音认出徐皎的身份后,他当机立断跳进了屋内,一击打昏侍女,将徐皎控制起来,以求万一情况下还能做个人质,利用她与秦曦和徐檀知交涉交涉,拖延时间。
而这时楚清音与程徽已凭借先皇遗诏说动了禁卫军统领孙奕倒戈,不费一兵一卒地闯进了皇宫。在原本自己被关押的地方没有发现秦景阳和绵绵的踪影,楚清音心急如焚,命令禁卫军与手下散开搜索,而她与程徽则前往秦曦最可能躲藏着的凝泉宫,与小皇帝做个了断;至于后来在同一地点又发现了秦景阳和绵绵,这倒是意料之外的惊喜了。
在王府侍卫又抓住了乔装成太监、想要从宫门溜出去的徐檀知后,这场短暂的逼宫就此尘埃落定。事后的清算,徐檀知以蒙蔽圣听、把持朝政、迫害忠良、试图杀害皇室宗亲等罪名被判斩首,尸体示众三日;徐元朗念其年事已高,赐白绫自尽,徐皎落发出家,终生不得还俗。徐家的直系子孙受此三人牵连,向北流放两千里,其余旁系全部遣返原籍,五代以内不得为官。
秦曦被降为永陵王,后宫尽数遣散。秦景阳将他和王太后一同送往南方一处地处偏僻、却山清水秀的小城,许他豪宅钱银,香车宝马,为他们派足了侍候的下人,只要不暴露自己的身份,不离开这座城,便大可在城中自由活动。在新皇所举行的第一次朝会上,曾有人对废帝这样堪称优厚宽松的待遇提出了质疑,但却被秦景阳毫不犹豫地否决,并且表示此事他意已决,不容再议。
秦景阳会做出这样的安排,楚清音倒并不是十分意外。曾经的北周襄王一直是一个重情念旧的人,在他记忆深处的某个地方,秦曦或许依旧是当初那个天真活泼、虽然有些贪玩,却对叔叔全心尊敬爱戴的少年。一切都是从那场错位的婚约开始的,如果没有那件事,就算秦曦登基,秦景阳一样成为了摄政王,也许他们也不会走到今天这个地步。
而楚家,秦景阳兑现了自己对楚敬宗的承诺,在登基后依旧留他在任,继续为朝廷效力。丞相其人虽然功利至极又好钻营,但为官的能力着实无可指摘,秦景阳并不是会把个人私怨发散到公事上来的人,自然不会如秦曦那样因他女儿的过错而迁怒于他。至于楚沅音,身为皇后的她原本是要被送去和秦曦住在一起的,但看在楚敬宗的面子上,秦景阳判她与秦曦和离,返回老家蒙城,并且今生不许再踏入京城一步。
虽然楚清音一直在私下合理怀疑,秦景阳其实是为了避免秦曦母子和楚沅音相看相厌天天吵架,每日都不得消停,这才决定把他们分开的。
“母后?”秦晔的询问将楚清音的思绪从过去唤回现实。她回过神来,笑着摸摸儿子的发顶:“这故事就到此为止了。那个王爷后来登上了皇位,成为了新一任的皇帝。他是一位勤于政事的明君,将国家治理得井井有条。”
“我明白了。”秦晔板着小脸,一脸严肃地点点头,“为君者偏听则暗,兼听则明;不能凭自己的好恶来决定亲近和疏远哪一个官员。母后,我说得可对?”
“呃……没错,是这样的。”楚清音的笑容变得有些尴尬。我只是想不出新故事了于是带着你追忆了一下往昔,怎么你还做上阅读理解了?这脑回路是谁教出来的?
“还有,”秦晔没有注意到母亲丰富的心理活动,继续扳着手指头,“不能沉迷美色,妃嫔干政更是大忌。另外后宫也要雨露均沾,不能独宠一人……”
……儿子,你现在就考虑这些事情是不是有点太早了?
“嗯?不对。”正当楚清音急于随便说点什么岔开话题的时候,年幼的北周太子突然抬起头来,为难地看着她。“父皇的后宫里也只有母后一个人啊,这不也算是独宠了?那独宠究竟是好还是不好呢?”
“……这……这就是一夫一妻无妾制婚姻的优越性,儿子。”楚清音的笑容已完全僵住,声音从牙缝里挤了出来。
这句话显然超过了秦晔的理解范围。他困惑地眨巴着眼睛,正想求母后解释得再明白些,突然听到门口炸响一声清脆的呼喊,人未到声先至:“阿晔!来陪我放风筝!”
帝后长女、承嘉公主秦昕一溜小跑地闯了进来。见到楚清音,她吓了一跳,连忙刹住步子,现装出一副优雅娴静的模样,规规矩矩行了个屈身礼:“儿臣见过母后。”
“行了行了,”和儿子之间的谈话僵局就此打破,楚清音暗自松了口气,面上却做出一副无奈的样子摇了摇头。“跑就跑吧,别摔就行。这下可看出你平日里没少跑过来勾搭你弟弟玩了。”
小名绵绵的秦昕嘿嘿笑着,吐出舌头做了个鬼脸。这孩子明明出生的时候说是先天不足,结果随着年龄渐长,身体却渐渐转好了。现在更是成了个小淘气包,在她父皇毫无原则的纵容之下,生活过得那叫一个逍遥恣意,无忧无虑。
听到她的邀请,秦晔显然十分心动,坐在垫子上扭了几下。然而再低头看看面前的书卷,他的小脸又皱了起来,露出一副苦相。“可是皇姐,太傅留下的课业我还没有完成呢。”
“太傅不是去战场了么?”秦昕大大咧咧地一挥手,“没有一年半载他是回不来的,不着急!”
“去吧,也不差这一时。”秦晔还在犹豫的时候,第四个声音响了起来。秦景阳从屋外缓步而入,他似乎是刚下早朝,身上还穿着举行大朝会时的礼服。“正好我和你母后也有话要说。”
“父皇!”秦晔立刻起身,和秦昕一同向他行礼。秦景阳摆了摆手,秦晔又偷偷去瞄楚清音;见她含笑点头,脸上才终于露出了孩子的兴奋神色,小跑着绕过桌案,和秦昕一起手拉手出去了。
“怎么有空在白天过来?”目送着两个孩子消失在门外,楚清音这才收回目光,看向自己的丈夫,“和南梁的战事如何了?”
“势如破竹。”秦景阳回答,在她的身边坐下,“平戎虽然年轻,又是初次担当三军统帅,但他毕竟是青蘅一手带出来的人,又是沐家之后,能力自然不差。再加上辅佐他的可是对敌国知之甚详的虞冕,把朕的太子太傅都借走了,不接连告捷怎么说得过去?孟煦这几年来疑心越发深重,在国内倒行逆施,人民怨声载道。此番战报返京,虞冕已向我立下军令状,不出一年,南梁必破!”
“攻下南梁之后,他多年的心结也终于可以解开了。”楚清音放松下来,叹了口气。“那西北呢?我记得那边的军报也是时候传回来了。”
“我正是为了这个来找你的。”秦景阳笑道,“青蘅和征明新婚燕尔,浓情蜜意得不得了,几乎连奏章里都在秀恩爱。年初时他们又打退了一波铁勒人,听说这次查穆尔大喊的位置是彻底坐不稳了。青蘅已派了学会蛮人语言的探子潜入草原,伺机煽动几个不服他统治的部落起兵,如果成功的话,这次草原的内耗少说要持续五年。另外还有一个惊喜,婧妹在两个月前给你大哥生下了一个儿子,现在母子平安。想必家书早就先一步传回京城了,难怪楚敬宗那老家伙这几日来总是喜气洋洋,活像在街上捡到了一箱金子。”
“真的?”楚清音面露惊喜,随即惋惜地一拍手,“长史他们的婚礼错过了,小侄子的出世也错过了,这可真是太遗憾了。不过,”她的神情又柔和下来,“听到大家一切都好,我也就满足了。”
屋内陷入了令人安心的短暂恬静。窗外,从园子里遥遥传来了秦昕与秦晔嬉戏的声音。
“人家都说慈母多败儿,”听着一双儿女的欢声笑语,楚清音打趣道,“到我们家却反过来了。陛下,您这父亲当得是不是有点太宠着他们了?”
“秦晔小小年纪就那么老成,还是像绵绵那样活泼点好。”秦景阳不以为然,“我至少还能在这龙椅上坐三十年,也不急着把他培养起来。”又笑睇楚清音,“你也别说我。在进来之前我可在门外听了好一阵子了,你还真是什么东西都敢和他讲,还说是从话本里看到的故事;等他以后长大了,仔细一琢磨,不就知道那个王爷指的是谁了吗?”
“怕什么?我可把他父皇夸得天上有地上无,溢美之词不要钱地往身上堆,知道了真相之后他只会更崇拜你。”楚清音道,“而且你可冤枉我了,我才没什么事情都和他讲,至少有一件事,我是绝对绝对要替你保守秘密的。”
“替我保守秘密?”见她说得神秘兮兮,秦景阳也不禁好奇起来,“什么事?”
“你真想知道?”楚清音笑得狡黠。
“真想知道。”
“这个秘密就是——他是你生出来的!”
“……朕只是赶上了最后的那一刻钟!”
(全文完)
作者有话要说:这个故事就到此为止了。其间因为个人原因断更了一年多,直到今年才陆陆续续地捡起来,终于最后给了他们一个结局。完结得其实有些仓促,在尽量使情节完整连贯、交代了所有主要人物归宿的前提下,我简化了许多情节,只留下了最核心的主线。其实这个文从当初断更的地方开始就跑偏了,后半段男女主的感情交流只剩了边边角角,充斥全篇的都是政斗的剧情。算是一个教训,今后两者还要更平衡一些。
感谢所有陪我到最后的读者们,很抱歉让你们等了这么久。
有缘再见。
本书由 蔷薇成海 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