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超时空宫廷 内容简介

作者:荔箫 · 类别:穿越小说 · 大小:207 KB · 上传时间:2017-06-02

本书由 公子陌清 整理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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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超时空宫廷》

作者:荔箫





文案

作为偏远郡县小官的女儿,谷樱樱从记事起就知道,

“未来人”已经向她生活的这个年代输送了很多被称为“新科技”的东西。


于是存取银票用上了ATM,

科举用上了答题卡,

宫中娱乐消遣靠手游抽卡……


可谁能告诉没见过世面的她……

——当一个男人微笑着牵起她的手,吻她的手背向她问好的时候,她该还礼还是抽一巴掌?


【排雷】

※拒扒榜,拒任何盈利及非盈利性质的转载;

※本文不考据,真的不考据。请让我们欢天喜地扯犊子,愉快地徜徉在脑洞的世界里;

※作者不喜欢现在以婚前性行为作为“角色道德判断标准”的风气,

不赞同“要求作者将主角是不是C明确标在文案上”的提议。

因此从原则上拒绝回答“任意一个角色·是不是C”的问题,对此在意的读者请免开尊口,以避免不必要的争执;



内容标签: 都市情缘 甜文 穿越时空 古穿今

主角:谷樱樱 ┃ 配角: ┃ 其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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超时空的提款机(一)

大熙朝,杭京。

天高云淡,午后稍稍倾斜的阳光映进院子里,像一道金色的轻纱。

院中柳绿花红,院落一角的青竹翠色如玉,在微风中温温和和地拂着绿瓦、掩着红窗,括出一片明媚的初春景象。

绿瓦红窗之下是一片干净的灰墙。

灰墙上,安安静静地挂着空调外机。

在灰墙的那一边,灼灼烈日映出的金辉下人头攒动,热闹非凡。

一个有幸凑在最前的男子身着灰色裋褐,指着前头四四方方的机器新奇道:“呀,这就是那个……埃替姆?”

旁边的女子觉得丢人,一拍他的手,怒目纠正:“什么‘埃替姆’,这叫ATM。你说不明白这将来的言语就甭说!宫里头讲了,叫‘自动提款机’也行!”

自动提款机,按照记录是时空洞传输到大熙朝的第23677件未来产物。在六部之外的时空部研究清楚使用方式之后,先在宫里试运行了小半年。宫中觉得确实好用,就又在宫里推行开来。

京中百姓再月余前就已听说这东西便捷得很。不似去钱庄取钱要费口舌、要等钱庄伙计查询账目,使用ATM只需要自己操作几步就可以存款取款。

与此同时,皇宫之中。

新进宫的女官们所住的毓秀宫内,一方崭新的ATM倚着朱红的宫墙。十几个身着齐胸襦裙的年轻女官围在ATM机前嘁嘁喳喳,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好奇。其中有人对这东西有所耳闻,就像上手去试,但走到跟前一瞧那写着“大熙农业银号”的明晃晃的屏幕,就又莫名地恐惧,最终没出息地退了回来。

“这玩意儿……这玩意儿怎么用啊?不会用的话以后的月钱是不是就拿不着了?!”楚霏担忧地拽着谷樱樱的手,窃窃私语。

“那不至于吧……?”谷樱樱觉得宫里肯定不止于让她们穷死,但对于眼前这个庞然大物的用法问题,她心里也一点谱都没。

事实上,从时空洞来的23677件未来产物里,她大多都没见过没用过。主要是父亲官位不高,她家离京城又远,这些稀罕物件要传过去十分的难。

众人继续围着这ATM瞎好奇,好奇了半天也没有任何进展。直到一声好似带着点炫耀的轻咳横插过来,众人回头一瞧:“哎,苗姑娘?”

来者叫苗灵,当朝丞相的孙女。也是半个月前刚进的宫,众人因为身份的关系,都对她很客气。眼下她以一副风轻云淡的模样走过来,围在ATM前的女孩儿们都不约而同地让出一条道。

苗灵一直走到ATM跟前才停脚:“这东西好用,进宫前宫里让你们去银号办的卡就是用在这儿的。”

苗灵的声音里也透着那股子风轻云淡。她边说边将右手将左腕上挽着的荷包里一探,取出张薄薄的卡片插|进机器上的插卡口。接着,在身后众人目不转睛的注视下,她熟练地一步又一步按下选项,又很顺利地输完密码。

喀拉拉的运作声在机器中响了一阵,又闻“咔”地轻响,下方取钱口的挡板打开,苗灵从里面取出几张银票。

她举着银票回过头看看众人,眉眼间带着“大功告成”的微笑:“这就行了。上面的字你们肯定都能看懂,直接照步骤操作就好,不难。”

她说罢又扭过头取卡,手指刚要按到“退卡”按钮上,眉心皱蹙:“哎?!”

随着这声“哎”,身后的人群发出一声充满好奇的“咦”。

离得近的人问她:“怎么啦?”

苗灵满面迷茫,看看手里的银票又看看屏幕上显示的数字,迟疑道:“怎么……少了十文钱?”

人群中又发出一声:“啊?!”

“每月一两银子的月钱,我这儿取了五钱,账上应该还剩五钱……”苗灵不解地看看旁边凑上来看的同伴,“不该是这么个有零头的数啊?”

天蓝底黑字的屏幕上,赫然写着——余额:四钱,九十文。

一时间,周围鸦雀无声。姑娘们面对本来想炫一把见识却莫名其妙痛失十文钱的苗灵,纷纷投去了同情的目光。

苗灵自己心里也虚的慌,不知道是哪里出了差错,也不知道还会不会有其他影响。但是这钱到底不多,她不好为此失态,只好硬撑着不显出更多异样,佯作冷静地转身离开,留下那十几人继续面面相觑。

其实在她们每个月都有一两银子,也就是一千文钱,而且宫里又包吃包住的前提下,十文钱并不是什么只得大惊小怪的大数目。但这事儿谁都不清楚是为什么,就让人心里没底呀!这回没理由的少了十文,下回少一两可怎么办?!

谷樱樱和楚霏手拉手回房的时候,楚霏正埋怨说:“咱还是去内务府领钱吧,远点累点都不怕,比被扣钱强啊!”

话音落下的同时跨过门槛的脚也正好落下,屋里另一个声音会问过来:“什么扣钱?”

谷樱樱一瞧,胡曦还是和平日一样坐在桌前,桌上还是放着一大摞一大摞的书。她还是一副读书读得挺疲倦的样子,黑眼圈仿佛比昨天又重了一些。

楚霏和谷樱樱相视一吐舌,谷樱樱走去旁边倒了盏茶,边端给胡曦边说方才的事:“咱毓秀宫里装ATM啦!灵灵刚才去取钱,取完一对发现账上少了十文,挺奇怪的。”

“这有什么奇怪的?”胡曦眯着眼睛,“那不是手续费吗?”

谷樱樱和楚霏:“……?”

“喏……”胡曦转回身就在眼前的书堆里翻,半晌,艰难地抽了本薄薄的册子递给她们,“《奇趣时空洞》三月刊里介绍过这东西啊?跨银号取款要收手续费,每钱两文,二十文封顶。”

她说完之后又皱眉扫她们,用一种十分不理解的口吻问:“你们平常不看这个吗?”

“……”谷樱樱暗搓搓的在想这个在她家乡见都没见过,悲愤地扭过了头。楚霏则一拍胡曦的肩膀:“好了霸霸!我们就算看也不会记得这么清楚好吗?”

胡曦:“……”她嫌弃地躲开楚霏的手,“都说了,别叫霸霸。”

胡曦,当朝大学士的女儿。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学富五车,京城一众公子小姐都尊称她一声“学霸”。

这叫法谷樱樱和楚霏两个小地方的姑娘先前都没听过,三人在宫里混熟后,楚霏就想了个亲切些的昵称,管胡曦叫“霸霸”。胡曦不乐意,她说她在书上读到了,千百年后这称呼是拿来叫亲爹的,严肃地告诉楚霏不能乱用。

——但楚霏并不在意,在她的想法里,千百年后的称呼那是千百年后的事。时空洞里送过来、流行起来的东西他们就用,没流行起来的她才不管!

闹明白了“离奇消失的十文钱”是怎么回事,姑娘们就又敢放心地取钱了。胡曦霸霸(……)很贴心地帮毓秀宫众人都分辨了一下手里的卡,其中,包括楚霏在内的二十多人,用的就是这台ATM所属的“大熙农业银号”,取钱可以不收手续费。余下的人,大多用的是“大熙银号”和“大熙工商银号”,在附近也有,走一段路就可以了。

谷樱樱等四五个小郡县送进来的姑娘则比较惨,她们的卡是“大熙农商银号”的,比较偏门。胡曦查了三个版本的皇宫地图后才告诉她们:“嗯……绕过太液池、走过蓬莱山,途经望云楼,在银汉门那犄角旮旯的地方……好像有一台。”

谷樱樱想象了一下距离,好悬没嘤嘤嘤地哭出声!

不过,即便很远,谷樱樱还是挑了个得空休息的日子去寻那台提款机。毕竟宫里虽然包吃住,但要打点、要用钱的地方还是不少,她不能让自己穷死。

这也是谷樱樱入宫以来第一次走这么远的路。说实在的,路上的许多风景都让她觉得很新奇!

红墙绿瓦、还有描着漂亮花纹的滴水瓦当,是她家中大宅里也有的。这些墙瓦与镂窗、回廊相映成趣,是画卷、诗词里常能见到的画面。

但也有很多东西是她没见过的。比如在路过太液池的时候,她看到湖边每隔几丈就有一个高高的金属柱子竖在那里。这种东西她在家乡从未见过,隐约记得好像那本书上有所提及,似乎是叫“路灯”,也是时空洞里送过来的未来产物,用于夜间照明的,比他们用惯了的笼灯要更方便,也更安全。

她还看到蓬莱山下有一方屋子,方方正正,在阳光下亮光闪闪。这种材质谷樱樱也只是听说过,好像叫“玻璃”,特别容易碎,所以贵得很——也有人说千百年后就不这么贵了,她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她这般一路揣着好奇走,路途倒显得不那么远了。再过一道宫门就能看到银汉门,“大熙农商银号”的ATM应该在银汉门前的那条狭长宫道上。

“轰——”一声巨响炸裂天际,惊得谷樱樱刚迈过门槛的脚猛然收回。

作者有话要说:  【抱拳】各位菇凉好久不见!我箫汉三又回来了!

【对手指】大家可能看出来了,这篇文的设定有点……奇葩。

严格来说我也不知道它应该算是什么类别,后面是“古穿今”,前面酱紫就姑且把它定义为“物穿”吧!

【Apple翻译腔:我们重新定义了穿越……(大雾)】

超时空的提款机(二)

她所在的这个地方已非常偏僻,周围完全看不到别的宫人的身影,寂静得有点诡异。

“轰——!”雷鸣又响了一次,仿佛比刚才那声更重一些。

谷樱樱循着声望过去,只见皇宫外几里远的天际,一个巨大的暗自漩涡盘绕着。漩涡中似有云层滚滚,云层里还有电光闪烁。

那是时空洞,一个能与千百年后的“未来人”连接的神奇所在。二百年来洞中送来了许多东西还有它们的使用方法,让大熙百姓的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但谷樱樱还是第一次见到它长什么模样。

“轰,咔——!”雷劈了第三声,与前两声显有些不同。谷樱樱正想往前走几步再做细看,却觉一股力道陡然从身后袭来,一只大手狠捂住她的眼睛,转而将她往旁边拽去!

“啊!!!”谷樱樱吓得叫出声来。

背后的这个人力气很大,谷樱樱虽被捂着眼睛看不见,却也能觉出自己几乎被他拎得双脚离地!

他的手一直捂在她的双眼上,她眼前一片黑,黑暗中突如其来的变故带来的惧意犹如疯长的藤蔓迅速蔓延。谷樱樱顾不得仪态地惊声尖叫、挣扎,但那人始终没给她什么回应,她只觉耳边风声嗖嗖的,能感到这人走得很急。

被蒙着眼睛无法判断走出了多远,但再被放开时,谷樱樱从面前假山的石洞中一眼注意到那个巨大的、暗紫色的时空洞已离得很远,遥遥能见一轮廓,其中云雾盘绕、电闪雷鸣已全然看不到。

“每一期《奇趣时空洞》都有在扉页上提醒国民不可直视时空洞,以免造成健康危害,记不住吗?”身后冷冽的男声犹如炸雷劈开她的愣怔,谷樱樱悚然回头,被对方的模样惊得一退,又被假山石挡住退路。

眼前的男人的面容消瘦,似乎有点白得不正常,气质英挺而清冷。他穿着一身……非常奇怪的衣服,灰色的面料看起来很滑,大多数地方熨得平平的,但袖侧、腿前又各有一道整齐的褶子。上衣的衣领外翻,里面还有一件白色的衣服打底,又并不是常见的中衣——因为领子也是外翻的。

里面那件衣服的领子下还系了一根平整、却不知有何用的宽宽的带子,这带子在领口那里打了个结,下面长长地垂下来,压在外面那件灰衣服下。

谷樱樱从来没有见过这样奇怪的打扮,就这么望着他傻了眼,连怕都忘了!

男人因她的注视而有些不适,下意识地理了下领带,“我叫楚明,时空部安全司司长。”

他说着将手探进外衣,摸了张卡片递给她:“把你的姓名和供职的地方写下来,我让医疗组送药过去,避免视力损伤。”

“……”谷樱樱低头,看着连卡片一起递过来的,应该是笔但又一根毛都没有,完全不像是笔的东西,神色茫然。

“不会用?”楚明察觉到不对。

她点点头,他锁眉拔了笔盖:“你说我写。”

“谷樱樱……”谷樱樱还有点怔,回回神一清嗓子,“我叫谷樱樱,刚进宫的,现在在毓秀宫,大人您……”

“别叫大人。”他因这个称呼而顿显烦躁,刷刷几笔写完便不耐地将纸笔收回怀中,口吻冷淡,“请回吧,慢走。”

谷樱樱一秒都不敢多留。她觉得这件事情诡异得很,这个男人也诡异得很。他宣布道别的话一出口,她就跟被施了什么咒似的,下意识地应话、福身、转身就走!

假山石中,楚明在谷樱樱离开后兀自沉默了一阵,直至微信提示音在口袋里“噔棱”一响。

他摸出手机,拇指一划解开锁屏。打开时空部的微信群,信手点开上方标注着“监察司·陈可”的那条语音。

手机里传出的声音透着妩媚的抑扬顿挫:“嘿楚司长,我们从定位地图上看到你从银汉门附近突然向南折返了几十米,请简述原因。”

“监视我?”楚明按着语音挑了下眉头,顿了两秒,还是如实说,“出了点意外,有个宫女直视时空洞,我拦了一下。”

这条语音发出去的瞬间,他又再度按下写着“按住说话”的按钮,直接续了一条:“我直接给她安排了现代药品——你不用提示我这样做违规了,我知道。”

短暂的几秒之后,再弹出来的新语音消息里充满悲愤:“楚司长您啥时候才能学会从根本上反思错误?这个事件紧急级别不够,您现身救人本来就是错的好吗?!”

楚明无声地扯了下嘴角,面无表情地将手机凑到眼前,又回:“我本不想来,是部长非要请我出山,那有些事就得按我的规矩办,陈监察。”

“……”陈可发了个足以显示无奈的省略号,然后屏幕上静止了好一会儿,才又弹出下一条语音,“你到底哪儿来的这么大怨气?”

“没有怨气才不正常吧?”楚明不客气地嗤笑了一声, “我们有平等的理念、超前的技术、足够推翻封建统治的实力。但现在,我们在为了某种所谓的‘平衡’,为封建帝王效力——刚才那个姑娘,在时空连接二百多年后的今天,依旧不会使用钢笔,她……”

脑中的一声嗡鸣倏然截断他的思绪,楚明凛然噤声,头脑发胀间听到急促的哭声、抽噎声,还有遥远到不真切的、惶恐的询问声。

那是一个有点沙哑的年轻女声在问“我、我看不见了……”,声音里透着显而易见的恐慌。楚明呼吸凝滞,每一寸神经都浸在这种不知在何人身上的恐慌里,直至又一声嗡鸣传来,他才从这种“入戏”的状态里抽离。

他习惯性地先喘了两口气,待得过快的心跳逐渐舒缓后,再度看向手机。

他的手指还按在屏幕上,手机在继续录着语音。因为已按了一会儿,屏幕正中正跳着“9、8、7、6”的倒计时。

楚明皱眉摇头,已没有情绪再继续发表方才的不满,拇指向上一划,取消了这条语音。

“阿嚏——”站在ATM前浑身发冷的谷樱樱猛打了个大喷嚏。

她揉揉鼻子,继续颤颤巍巍地输密码。

在太液池边的这台ATM并不是大熙农商银号的,她在这里取款要收手续费。但想想方才的经历她就浑身冷得像在冰窖中,实在没勇气再折回去一趟,宁可交这手续费!

太可怕了,太可怕了!她从那间屋子里出来,走了好远才蓦地反应过来,那个楚明很有可能是“未来人”!

她住的地方虽然天高皇帝远,但听乡里的长辈说过很多关于“未来人”的故事。他们这些未来人思想奇怪,要推行什么“未来的婚姻法”——这个谷樱樱本来不懂,长辈们就给她解释,说“未来的婚姻法”的意思就是一个丈夫只能有一个妻子,纳的妾要杀掉,妾室的孩子扔去喂狼!

谷樱樱听说这件事的时候才六七岁,对此印象极为深刻,觉得未来人血腥残暴不讲理,比洪水猛兽还可怕!

可刚才她居然……居然和一个未来人独处了那么久!这简直就像在……在与狼共舞!

谷樱樱越想越后怕,怕得捂住嘴都噼里啪啦掉眼泪,加上对ATM不熟悉,颤抖中密码输了几次都没输对,直至听见一声“咚——”

眼前的机器用友善的女声说:“您的卡已冻结,为了您的资金安全,请尽快联系开户银号工作人员进行挂失及补办,造成不便敬请谅解。”

“啊!!!”泪眼迷蒙的谷樱樱悲愤地捶在机器上,积攒下来的紧张与恐惧好似随着这又一桩倒霉事件而翻了倍,激得她一下没了力气。

她脱力地滑蹲到地上,后悔自己离家进宫时没有听娘亲的话带一份黄历。

——她们当地发行的黄历上,有时会出现“遇未来事物则有灾”这一项,谷樱樱一直觉得这是骗人的。她想,就算未来人的想法可怕,他们送来的东西也大多是好的,“遇未来事物则有灾”这话有什么道理?肯定是算命的拿来骗人的!

现在看来是真的,绝对是真的!

“呜呜呜呜……”谷樱樱蹲在地上抹着眼泪无助地哭着,全然不知在她身后几丈远的地方,排得很整齐的两列宫人正在看着她抹冷汗。

“这位……姑娘?”身后一个清朗而迟疑的声音一响。

谷樱樱边抹眼泪边回头,透过泪水看清那人,弹指间只觉自己要魂飞魄散!

他一身黑底暗红衣缘的玄端,头上端端正正的冠冕前挂着白玉旒,依稀有一二三四……十二根!

泪流满面的谷樱樱面色煞白地瘫跪在地:“陛、陛下……”

大熙朝现任皇帝沈临规规矩矩地站在ATM机前用朱漆画出的“一米线”外,神情复杂地看看谷樱樱,半晌迟疑着解释了句,“吞卡不等于钱就没了,你不用这么伤心。”

“……”谷樱樱本来就被恐惧激得头脑发懵,这句话更让她不知道怎么应付。

沈临叹息,向眼前疑似遭受重大经济损失的少女投去了悲悯的目光:“起来再说。”

他温和的语气将谷樱樱心里的惧意冲淡了点儿。谷樱樱无声地定定气撑身站起来,但突然眼前一黑。她忙支住地面,想缓一缓再起来,但几秒之后惊觉……这不是因为久蹲久坐久跪而产生的那种头晕目眩?!

她眼前好像有迷雾蔓延,并在很短的时间内已蔓延得厚厚的。而那种黑暗也还在和这种雾交叠,在她眼前形成了一种浓重的灰,像是她在街头买到的来自于未来的小说里,所描述的“重度雾霾”的颜色。

她被这种状况惊得僵住,僵在了一个“躬着身子既没起来也没跪着”的奇怪姿势上。

“姑娘?”皇帝不明就里地叫了她一声。

谷樱樱循着声音看向眼前模糊的人形轮廓,在惊惧中唇齿颤抖:“我、我看不见了……”

超时空的提款机(三)

皇帝听言自然一愣。

“我……”谷樱樱惶恐地低头看看自己的手,明明只不过一尺距离,却也只能看到个轮廓发虚的影子。这虚影上好像又比她方才看皇帝时多了层雾,白花花地挡在眼前,令她手足无措。

“来人。”皇帝侧首。不远处的宫人上了前,他又道,“送她回住处,传太医去看看。”

谷樱樱硬从慌乱中定下两分心神:“陛下!”

沈临再度看过去,眼前的少女泪眼迷蒙:“臣女是因为……因为无意中看了时空洞才失明的,不知太医能不能看好。能、能不能……”谷樱樱难免越说越觉胆怯,顿声一咬牙,才又继续道,“能不能求陛下请时空部的各位大人来看看,方才臣女见到见到一位,他说……”

话未说完,她手腕陡被捉住:“你见过时空部的人?”

谷樱樱突然窒息,不敢贸然回话。

“你不害怕?”皇帝的话中有两分明显的好奇和探究,打量她一番,又说,“还想主动请他们来看看?”

“我……”谷樱樱不知该怎么回话为好。

其实她当然怕啊,方才就是因为害怕才哭成那样。民间关于“未来人”的传言很多,其中坏的多于好的,大约没有几个人敢说完全不怕他们。

但现在,对失明的恐惧占了上风。

于是谷樱樱将心一横:“不怕。有陛下庇佑,他们自不敢害臣女的!”

她这话其实是在说服自己安心,话音初落,却听皇帝嗤地一笑。

沈临衔着笑,又认真看看眼前这个哭得妆容花成一片,却又“很有胆识”的姑娘,又向那宫人道:“收拾间配殿,让她去养着。”

“陛下……?!”宦官的颤抖的声音听上去惊异极了。

谷樱樱也脑中一声嗡鸣:“陛……”

“朕还要去向太后问安,你随他们去吧。”愈发模糊的视线中,传来的声音沉稳而严肃。

谷樱樱下意识地应了声“是”。

他又问:“你叫什么名字?待他们把卡取出来,直接给你送去。”

卡……?哦!银号的卡!

谷樱樱忙报上了姓名。她看不见,只听旁边嗓音尖细的宦官道了句“记住了”,转而感觉攥在腕上的手松了开来。

她便深福下去:“恭送陛下。”

“嗯。”皇帝颔首,饶有兴味地又打量了她两眼,转身离开。

谷樱樱,这名字挺童趣?

沈临不禁一哂。

圣意不可违,谷樱樱纵使摸不清皇帝是什么意思,也只好先随御前宫人去皇帝所住的延和殿。延和殿东西两侧的配殿各有五间,为她收拾出来的一间在西边,宫人们简单介绍过各样起居所用的物什在何处后,便扶她上榻休息。但谷樱樱躺在榻上看看四周,却茫然地全然不知他们介绍过的东西都在哪里。

她已基本看不见了,屋中各处陈设在她眼中撞成了不同的色块,连轮廓都看不清楚。

她禁不住地害怕自己会就此变成个盲人,觉得那时空洞真是可怕。又随之一会儿觉得长辈们将未来人是做洪水猛兽是对的,一会儿又怪自己不小心。

她沉浸在一种无法言述的恐惧里,浑身发虚发麻,心好似被一股无限膨胀的力量向四荒八极顶去,让她不适、令她惶惑,又不由得她缓解。

谷樱樱在这种惧意中昏睡过去,直至一点冰凉顺着眼角划进眼中。

她猛然惊醒,被眼中清凉微刺的感觉一惊:“啊——!”

“姑娘别动。”榻边传来一个中年妇人的声音,然后有帕子轻柔地为她拭了拭眼角。

妇人温声说:“时空部的人来看过了,送了眼药水来,让你每日用两次,如不能复明,我们再去回话。”

“眼药水……?”谷樱樱被这陌生的词汇吸引住。

“姑娘没用过?”妇人一笑,“也是未来的玩意儿,先帝继位之初时送到这边的。但早些年啊,大家都只能偷偷的用,显得它金贵得很,陛下继位之后才慢慢好了起来。”

妇人絮絮地同她说着这些有的没的,慈祥和善的口吻将谷樱樱心底的恐惧激散了两分。她定定神,问她:“姑姑怎么称呼?”

“我姓殷,你叫我殷姑姑就好。”殷氏边说边抚了抚她的额头,又说,“姑娘今天受惊不轻,有些发烧,再睡一会儿吧。有什么需要的便叫一声,屋里随时有人守着。”

“好,多谢姑姑。”谷樱樱乖巧地道了谢,在沉沉睡意中很快又再度睡过去。

眼药水见效的速度令谷樱樱感到惊奇!

她早晚各用一次,到了第三天,就已恢复到能看清大致轮廓的状态。用到第五日,则已能勉强看清离得近的东西。又过三两天,御医来诊过后说她若闲来无事想看看书作作画都可以,只是不宜太久,每日一两刻是可以的。

谷樱樱为此长松口气,庆幸自己可算是没有瞎掉,又很紧张接下来的事情。

——这些天,她都没有再见到皇帝,但她如若顺利复明,皇帝大约还是会召见她的吧?不然为什么让她住过来呢?

第九天,宫人送来了谷樱樱被ATM机吞掉的银号卡。她接过来看看,上面小小的、突出来的卡号她已基本能看清。

第十一天,眼睛基本已恢复无恙的谷樱樱平躺在榻,唉声叹气。

与此同时,三两丈之外的正殿里,一众宫人死死着低头,仿佛头顶正有阴云密布。

皇帝沉容入殿,一路都没人敢吭声。直至他落座,随在后面的小宦官终于不得不硬着头皮把太后叫带回来的花名册呈上:“陛下……”

皇帝的淡漠的目光扫过名册,启唇:“滚。”

小宦官立刻就灰溜溜地滚了,然后,下一个宦官硬着头皮上前:“陛下,苗丞相求见。”

“不见。”

这个宦官定力稍微强些:“陛下,苗丞相已等候多时了,他说……”

“滚。”

于是这个宦官也滚了。

殿里安静了一盏茶的工夫,然后,一个身着枣红圆领袍的宦官小心翼翼地入了殿:“陛下……”

这宦官是在外殿候命的,沈临一睃他,以为是苗丞相执意求见,面色更沉:“让丞相回去!”

“丞相已回府……”枣红圆领袍的宦官尽可能地将身子躬得更低,哆哆嗦嗦地把拢在袖中的东西呈出来,“但但但、但他发了个朋友圈……”

一瞬间,满殿宫人如遭雷劈!

下一秒,皇帝一把将他手里的平板夺过,手指划开安全锁,点开一个绿色的图标一看,最上方的一条朋友圈的发布人果然是“丞相·苗大仁”。

内容是:“先帝恕罪!老臣无用,老臣无用啊!老臣不能规劝陛下,老臣无颜去见您啊——!”

底下还配了张苗大丞相在延和殿外殿痛苦扶额的图。

皇帝一阵眼晕。

更让他眼晕的是,底下很快冒出来一个桃心,桃心后面又很快多了一个个名字。

第一个是“户部尚书·方裘”,第二个是“刑部侍郎·蒋彻”,第三个是“大理寺卿·郭允”……之后毫不令皇帝意外的出现了“皇太后·李氏”。

在底下发评询问“出什么事了?”或劝说“丞相大人保重身体!”之类的更多,沈临淡看过这一个个名字,将平板信手一丢:“这苗大仁。”

旁边的宦官察言观色:“苗大人也是好心……”

“朕是说这‘苗大仁’!”皇帝怒吼着将尾音咬重,宦官意识到这是连名带姓的怒喝,立即换了张表情:“就是!苗丞相太过分了!陛下您息怒!”

“……”沈临无奈,没心情跟宫人置气。

他沉默了会儿,摇摇头:“母后这是非要逼朕先成家了。”

旁边得力的大太监立刻上了前,将来送平板的那位换了下去,躬身小心劝说:“陛下息怒,依下奴之见,您不如先顺应太后的意思册立皇后。至于这册立之后陛下您见不见、多久见一回……还不都看陛下您自己的意思么?”

“呵。”皇帝笑了一声,未予置评。

然后他忽地想起来:“谷氏怎么样了?”

大太监欠欠身:“谷姑娘已渐痊愈,没大碍了。”

皇帝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叫她来,把她的典籍也拿来。”

已知迟早要被召见而已提心吊胆了数日的谷樱樱终于迎来了这一刻,她面容平和——其实是心惊胆战到只剩表面冷静地走进正殿,扫见正前方的御案便立刻停了脚,敛裙下拜:“陛下圣安。”

但那个并不算太陌生的声音是从侧旁几步外响起来的,带着清淡的笑:“朕刚看了你的典籍,你跟朕所以为的不一样。”

一字一句和瓷器轻碰的响声一起在谷樱樱心头击着。

沈临悠悠地将茶盏中沏满水,然后侧首打量起不远处跪伏在地的姑娘。他原以为她是乐于接受新鲜事物,连带着也不怕未来人的人,看过典籍才知她不过是偏远之地小官的女儿,那日说不怕未来人更像初生牛犊不怕虎而已。

是他心里太迫切,才把她想得太好了。

“但朕还用得上你。”皇帝又说。

谷樱樱肩头一紧,迟疑地偏头看去。

但皇帝的目光已转回身侧的矮柜上,他平和到不带情绪地问她:“咖啡还是茶?”

超时空的咖啡(一)

谷樱樱并不知道“咖啡”是什么,当下好奇得很想试试看。但又怕因不懂而出错,硬给忍住了。

于是她选了茶,同时迅速为自己调整了一下心态!

——皇帝说“用得上她”,接下来应该是要让她办什么差。皇帝亲口安排的差事能不好好办吗?不能,必须全力以赴!

思绪在脑海中过完,谷樱樱开口就说:“陛下有事吩咐便是,臣女定当全力以赴,万死不辞!”

——话音落定,她简直被自己流利道出的狗腿标准措辞惊呆了。若放在她的家乡,她绝对说不出这种话,可见大环境带来的压力能轻而易举地将人改变……

不过这样也好。皇宫这个地方对她来说本来就陌生已极,下意识的怂比胆大包天要安全很多!

沈临睃了她一眼,似乎也觉好笑,轻哂:“没那么复杂,起来。”

谷樱樱麻利地爬起来,他端着茶盏从她经过而未停:“我们去侧殿坐。”

谷樱樱便随他去了侧殿,跨过门槛,里面的情景让她略有些紧张。

——殿中的陈设方式不是寻常惯见的,正当中是一张不高但有一人长的长案,案面似是水晶一类的材质,通体透明,离地一乍高左右还有一层用来放些小物的挡板,也是通体透明。

长案边的座椅更奇怪些,正当中的一张大约够坐三两人,两旁和它摆成直角的两张则是只够一人坐的尺寸。这三张大椅子的靠背和扶手都很厚,材质是光滑的深棕褐色皮面,看起来厚重又典雅,谷樱樱先前从没见过这种东西。

她暗存了两分谨慎,提醒自己不要在圣驾面前失态丢人。她不动声色地看着,见皇帝几步走过去将茶盏放在其中一张一人宽的大椅子前的案边,又径自坐去了那张长些的椅子上。

然后他看向她,颔首示意:“姑娘坐。”

看来那盏茶是给她的。谷樱樱福了福,没多推却,从容不迫地上前落座。

坐下去时却还是暗惊了一跳——这大椅子看着硬挺,实际上竟是软的?!

但她及时克制住没让自己在惊讶中弹立起来,小心地探了探,椅子只浅浅地陷了个弧度,就稳住了。

还挺舒服的,比惯坐的木椅和加了软垫的木椅都舒服!

谷樱樱的心情随之舒缓了些!

沈临自没注意她的小情绪,他信手接过宦官奉过来的咖啡喝了一口,拿起早先放在茶几上的缎面名册翻了翻,在沙发上歪了个舒服的坐姿。

谷樱樱瞅瞅他的杯子:陛下这喝的是啥,药吗?

这回沈临抬眼间刚好注意到她的小情绪,咳了一声:“咳。”

谷樱樱缩头。

他将名册放在茶几上推给她:“这是你们毓秀宫的名册,里面的人姑娘该都认识?”

谷樱樱点点头:“都认识。”

“其中有哪些喜欢时空洞里来的东西,有哪些对其避之不及,你说说看。”皇帝道。

谷樱樱不清楚皇帝到底要干什么,难免紧张。

她知道当今圣上不像先帝那样对时空洞憎恶至极,他继位后的第一件事就是通过被先帝搁置已久的时空洞与“未来人”再度联络,所以让他知道谁喜欢那些东西大概是不要紧的。但是,至于谁对那些避之不及……

谷樱樱禁不住乱想,心说会不会是要把这些人赐死什么的?常言道“最是无情帝王家”啊!

这种想法让她禁不住地偷偷一瞟皇帝。

但皇帝未言一字,似是并不想告诉她原因。

这种气氛,令谷樱樱瞬间觉得这张皮质的大椅子没那么舒服了。她头皮发麻地翻开册子,紧张得手都有点儿抖。

然后她磕磕巴巴地说了几个对这些东西用得很熟的京中贵女,比如胡曦,再比如苗灵。看到自己的名字时谷樱樱自动略了过去——因为她也不太说得准自己对时空洞里送来的东西到底是怎样的态度,她见过的还太少。

对此“避之不及”的则是极少数,谷樱樱点出三两个后,合上了册子。

“没了?”皇帝问。

谷樱樱点头:“是。”

沈临看向数步外跪坐在一方小案前的宦官:“都记下了?”

那宦官嗓音尖细:“是,都记下了。”

皇帝一摆手:“呈给太后,告诉她朕会从中择定皇后,请她别急。”

择定皇后?!?!

谷樱樱傻眼。

两刻之后,皇宫最西侧一方未悬挂任何匾额名牌的院子里,正读着书的楚明悚然一惊,抬起眼缓了两口气,道:“皇帝同意册后了。”

“什么?”正在外间围着一张红木案商议事情的几人一并看过来,几乎都以为自己听错了。

“皇帝,同意册后了。”楚明轻蹙着眉将手里的书撂下,烦乱地倚着靠背望向屋顶,“太后会极力捧保守党联姻上位的。”

屋中一片安静。

“如果他的权力被架空,四十年前的事难保不会再度发生。我听说前部长连衣冠冢都没保住,是这样吧?”他说着,目光投向外屋,所及之处是几人的沉默以对,没有人敢贸然对四十年前的事评说一个字。

楚明长长吁了口气:“启动D计划吧。”

“楚司长!”一个女声厉喝。

楚明平和的口吻又压住她的声音:“我要对我手下的安全负责,陈监察。”

陈可一咬牙关,瞪了他好几秒才维持住仪态:“那我会立刻折返,向两位部长汇报这件事情。”

楚明无所谓地将手一摊:“请便。”

延和殿西配殿里,谷樱樱趴在床上陷入崩溃。

册后这么大的事皇帝居然通过她打听情况!扯犊子呐!

她居然还真就给皇帝出了主意!完犊子啦!

都怪她当时怂,一看皇帝冷脸立刻直接照办,完全没勇气追问原因为何。现在可好,厚厚一本写着五六十人家世典籍的名册,被她在短短片刻里挑拣到只剩不到十人备选,虽然她只是奉旨办事……可现在还是心很虚啊!很慌啊!

尤其是里面还有胡曦!她都不知道胡曦有没有进后宫的心,如果胡曦只是想进宫当一圈女官就回家嫁人却被纳入后宫……她想想都觉得可怕!

现在可和二百年前不一样。二百年前,在大多姑娘眼里,嫁入宗室都是光宗耀祖的事。可如今,时空洞里传过来的书籍在一点点改变她们,时至今日,已不乏有人觉得“嫁给谁都不能光宗耀祖,自立自强才能光宗耀祖了”,贵女们还因为对这种观点看法不一而争执过两场。

“烦人啊啊啊啊啊——”谷樱樱翻了个身仰面躺着,烦躁得直蹬腿。

接着她又翻回去趴着,托腮叹气:“怎么办嘛……”

“哎,樱樱?”门口灌进来一个声音。

谷樱樱扭头,僵住!

此时如果时间定格,框住的会是一个很美的画面——在谷樱樱所在的门口,七八个贵女姿态正婀娜地站在那里,有的端庄矜持,有的因探头往里看而透出娇俏。各色上好的绸缎做出的齐胸襦裙色泽亮丽,帔帛曳至脚边,个个美如画中仙。

可是,谷樱樱现下实在没心情多欣赏这些“画中仙”。

她倒吸了口凉气。

眼前的所有人、每一个人,都是她那天说起的“喜欢时空洞”的人!这里面一定有什么关联!

谷樱樱调整调整呼吸,蕴笑:“你们怎么来了……”

胡曦打了个哈欠,边走向她边道:“御前有人去传了话,说你闷得慌,让我们来看看你。”

看,果然有关联。

谷樱樱翻身坐起来,视线一挪,果然就看见殿门外有个小宦官躬身候着!

这在旁人看来或许很正常,但她在这里的这些天,身边从来没有过宦官,所以这并不正常!八成是来帮皇帝盯梢的!

“哎,这位公公?”谷樱樱假作不知,壮着一腔熊心豹子胆(……)对御前宫人发号施令,“公公,她们奉旨来看我,但我也没什么可招待她们的。您看您方不方便给寻点茶点来?”

说着,一锭雪花纹银塞了过去。

小宦官大抵是也怕她们起疑,不好拒绝,点头哈腰:“好说,好说。”

他收了银子转身就走,没走两步,身后年轻姑娘银铃般的声音就又婉转地响了起来:“要咖啡~~~”

那个宦官的背影明显瑟缩了一下,谷樱樱舒气:很好。身后一群贵女们好奇地窃窃私语:“咖啡?陛下近来很喜欢的那种东西?”

京里、宫里的很多事情她都不懂,但御前的弯弯绕绕,她听族中在宫里当过女官的长辈讲过那么一点儿。

“咖啡”这个东西在宫里并不多见,至少她在毓秀宫从没见过。所以她猜,皇帝那日提起,说明御前是按他的喜好专门准备的。

而皇帝用的东西,御前的宫人总会有门路弄出来一些。如若旁人想要,又要得不多,看在钱的份儿上,他们会帮忙。

只是自然会费些工夫。

谷樱樱要的就是“费些工夫”。把盯梢的支走,她好赶紧把当下的事情跟胡曦她们透个底啊!

谷樱樱静等着他走远后将房门一阖,拽过胡曦神秘兮兮:“来来来,我跟你们说点事……”

延和殿前,正自思量事情的沈临被从偏门出来的宦官一扯视线,看出是谁就叫住了他:“过来。”

“陛下。”那宦官上前躬身,皇帝皱皱眉:“不是让你在配殿盯着?”

“是,下奴去了。贵女们到后,谷姑娘说要些茶点,说要……要咖啡,所以下奴……”

他及时把“下奴琢磨着跟师父把钱分了偷着用点陛下的咖啡”给噎了回去。

沈临微微一怔。

要咖啡?

他扭头看看配殿的方向,俄尔一哂:“多取些给她。”

宦官应了声“诺”便告退照办。皇帝仍睇视着侧后不远处的配殿,良久,含笑的眸光微微一凛。

那姑娘,显得什么都不懂,是在蒙他?

超时空的咖啡(二)

“……咳咳咳!咳咳咳咳!”

延和殿西配殿里,贵女们衔笑抿了口咖啡后,神色立变。

几个人不约而同地咳了一阵,然后各自显出不同的痛苦神色。

丞相苗大仁的孙女苗灵拧着秀眉掩着嘴,语气里透着娇嗔:“这东西也太苦了……怎么能喝!”

工部尚书张连应的女儿张采阑则声讨谷樱樱:“陛下真爱喝这个?你没逗我们?”

和谷樱樱一样出自小门小户,并未得到传召只是单纯想来看看谷樱樱便贿赂御前宫人带她同来的楚霏已苦得说不出话,趴在谷樱樱肩头猛捶她的后背,同样苦得说不出话的谷樱樱被捶得差点吐血。

学霸胡曦则苦得脑抽,直接飙了句至少几百年后才会在世上流行开来的印欧语系某语种单词:“Holy shit!”

一片哀嚎,仿若死爹。

众人好生平复了半天才恢复正常,又为自己的失态短短尴尬了一小阵儿,最后一同看向旁边已然僵掉的小宦官。

身为东道主的谷樱樱品着残存的苦味问他:“这是咖啡吗?你没弄错?”

“没、没弄错啊……”那小宦官躬身埋着头道,“绝没弄错!小的虽然也就经手过磨咖啡的活,自己没喝过,但肯定没弄错!陛下喝的就是这个!”

屋里又一片哗然。

谷樱樱摆摆手:“上茶上茶……”

那小宦官道她不信,又急急解释:“是真的!您若不信,下奴一会儿帮您寻本书来,您自己看看。”

“……不,你先上茶来,要花茶!配冰糖!”谷樱樱发自肺腑地渴望冰糖。

那小宦官终于只好照办去了,一屋子贵女犹在苦得眼晕。

于是,在与胡曦她们道别后,谷樱樱都还在内心狂呼“陛下到底什么品位”。

大约是因为浓烈的苦味让人印象太深刻的缘故,这种呼声在她内心盘绕了好几天,甚至压过了册后一事在她心里引起的焦虑。

——同时也因为那件事她再焦虑也不顶用。

后来她还好死不死地又试了一遍,结果毫不意外地再度被苦得哭出声!

与此同时,正殿里。

皇帝一手执着户部尚书方裘呈上来的奏章在读,一手探过旁边的瓷杯面无表情地抿了一口。

浓郁的苦香在齿间激荡,他稍稍挑眉,深吸了一口气,将瓷杯放下:“什么时候的事?”

“这个……”方裘抹着额上的汗,“臣等每过一旬查一次账,这事该是上一旬里发生的。”

“具体是什么时候?”皇帝又问。

方裘躬身:“臣不知。”

搞毛线啊!

——沈临心底闪过一句刚学到的咆哮。

然后他面容平静地摇了摇头:“何人去取的钱、如何取的,总该能追查下去。”

但方裘像个霜打的茄子:“臣等试了,可是没查出任何异样。找时空部的大人们旁敲侧击,他们说那该只能是正经输密码照常取的钱,否则不会没有线索的。”

正经输密码照常取的钱?见鬼了啊!

沈临忍不住捏了一下腰上系着的荷包,里面有一方薄薄的硬卡,没错。

“朕的银号卡在自己身上。”他说。

方裘又擦了把冷汗:“太、太后那边……也是这么说的。”

“那就去把你户部的内鬼给朕查清楚。”皇帝隐有切齿,方裘差点一头栽跪。

他就怕皇帝疑这个!这事儿他说不清楚啊!他自己都觉得见了鬼了!

打从ATM在宫里慢慢推行开始,整个体系就都是他户部在管,连时空部的人都逐渐被他摘除了出去——一想这个他现在可真后悔!他是因不待见那帮自视甚高的所谓的“未来人”才将他们摘出去的,早知会有这么一茬事,他就留下两个当替罪羊使了!

方裘强将心里这些小九九压住,摆得一副“理当如此”的样子,跪地叩拜、领命。然后他退出去,退出最外的殿门,一转身就看见一身“奇装异服”的楚明立在那儿,手插口袋背倚立柱,毫无举止礼数可言。

但方裘想想刚才的事,不得不主动迎过去几步:“楚大人……”

“方尚书。”楚明立起身,戏谑而笑,“您主动跟我打招呼,罕见啊。”

“楚大人说笑了,说笑了。”方裘边赔笑边继续往他跟前走,到了他跟前,又躬身将姿态放得更低,“楚大人……借一步说话?”

楚明仍插着口袋,低眼睃睃他,提步便往远处走:“请便。”

方裘大松口气,暗自庆幸这位楚大人今天心情好,肯听他说话。

楚明一直走到殿前几丈外的宫墙才停住,在阴影下立着等方裘的同时,他摸出手机按下用微信语音发了条:“上钩了。”

写着“时空部”群里立刻弹出一排各式各样的点赞表情,从熊本熊部长到暴漫风姚明风格齐全!

殿中,帝王的怒意压得四周围一片静谧,仍在吐着漫漫白雾的铜香炉又为这种静谧添上了层不可测。沈临在这种不可测的静谧里一语不发地又读了两本折子,第二本阖本放下,再无心拿第三本。

推行新政可真是风险重重啊,他倚着靠背这样想。

无缘无故少了钱的事若传出去,朝中必又要借此掀起一场阻止新政的腥风血雨。他继位时日尚短,先帝在位时立起来的几方保守势力尚不及拆解,这样的风雨若多几次,新政推行再无希望。

说来也烦,时空洞打开已经二百多年了,双方一直合作愉快。怎么偏偏到了他这儿,赶上了个固步自封的父皇给他挖坑呢?!

沈临揉着眼角摇摇头,又端起瓷杯喝了口咖啡提神,然后他的目光在熟悉的苦香中凝住,又不由自主地往配殿的方向飘了两分。

在这里其实看不到配殿,但他的思绪被牵了过去。

那个谷氏……

他前阵子没怎么理她,昨日看典籍得知她是小门小户出来的姑娘,原只是想借她了解贵女们的性情,又偶然听说她要喝咖啡。

他便禁不住地对她有些好奇了,一时摸不清她是真不懂这些还是装傻。如果是装傻那当真很有意思,她多半是因为不愿意进后宫才会这样做。

于是他忍不住在想,她心里的某些想法,会不会与他不谋而合?

沈临兀自思忖了一会儿,再扫一眼面前的折子觉得仍没心情看,就索性往西配殿去。

西配殿里,谷樱樱正望着殷氏,一脸探求:“也就是说,陛下爱喝不加糖不加奶的,所以特别苦,但并不是所有咖啡都这么苦?”

殷氏欠身笑道:“准确些说,咖啡本都是苦的,但根据做法不同可以添其他东西调味,就不那么苦了。”

“哦……”谷樱樱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边读小宦官为巴结她送来的那本《咖啡咖啡》。扫了一遍目录后,她又问,“那焦糖玛奇朵是不是甜的?看起来有糖……?”

殷氏仍是那张笑脸:“对,这个是甜的。”

“我能找人做来尝尝吗?”谷樱樱旋即两眼放光。

殷氏的笑容则变得有点僵,又欠欠身,道:“这个咱御前没人会做,阖宫里也就一两个厨子会,还是从前昭阳公主府里的人。”

谷樱樱猛打了个哆嗦!

昭阳公主是在去年先帝驾崩时不知为何开罪了太后的,然后一直被幽禁至今,身为当今圣上的亲姐姐,愣是连长公主的封位都没能加封,她的人她还是避着点好!

于是谷樱樱啧啧嘴没再接口,悻悻然将手里的书直接翻到写焦糖玛奇朵的那页,看到配料一共有四种:Espresso、热牛奶、绵密奶沫、焦糖酱。

——哎,除了热牛奶都没听说过,第一样连认都不认识。

她不禁深感自己没见过世面,然后被这种情绪激出一股气鼓鼓的不服!

谷樱樱嚯地站起身,一把将书塞在被她的腾起吓了一跳的殷氏手里:“姑姑,您能帮我找到这四样东西不能?我自己做来试试。”

殷氏一脸意外。

“我是懂得少,我学!我不想因为什么都不懂落得日后吃亏!”谷樱樱坚定不已。

沈临听言噗地笑了一声。房中骤静,他噎住笑想了想,信手推开门。

“……陛下!”原正气吞山河状的谷樱樱一秒跪地,瞬间变得怂怂的。

“意式浓缩、热牛奶、焦糖酱,找来给她吧。”他一睇殷氏,殷氏叩首,旋即告退。

再低眼瞧瞧,面前的姑娘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怎么了?”皇帝问。

谷樱樱闷头:“陛下,这里面还有两样东西……”

“espresso就是浓缩咖啡。”皇帝开口解惑,想了想,很快明白了另一样是什么,“奶沫是拿牛奶打的。”

谷樱樱惊讶极了!惊讶他身为九五之尊居然对这些这么清楚!

她可是连家常小炒怎么做都闹不明白的人,遑论这些时空洞里传过来的新奇美味。

她忍不住抬眸打量了他一眼,还没看清,目光却被他身后两步外的另一身影扯了过去。

沈临察觉到她的目光也扭头去看,门槛外一身笔挺灰色西装的人慵懒地踱进屋中:“陛下,我刚才见着户部尚书了,听说了些事。”

沈临眉心微搐,和缓道:“朕也正打算和楚先生商量此事,先生……”

“陛下能不能先让她起来?”楚明毫不客气地打断了皇帝的话,不满的目光在皇帝与谷樱樱之间一荡,耸耸肩又说,“聊天的时候旁边有个人跪着,我不适应。”

作者有话要说:  【可能也许算注释】

①文里提到的《咖啡咖啡》,真有这书,江苏凤凰科学技术出版社出版。由时空部引进至大熙朝(不是……)。

超时空的咖啡(三)

沈临一怔,仿佛才意识到谷樱樱还没起来,尴尬地一咳:“姑娘请起。”

谷樱樱大气都不敢出的拎裙起身,楚明的说话方式惊得她的心扑扑乱跳,总觉得正常来说皇帝得把他拖出去砍了……

但皇帝的下一句话是:“先生坐。”

楚明扭脸看了看,走到了桌边。桌上还放着谷樱樱正感兴趣的咖啡豆、一个木制的手摇磨豆机和一只法式压滤壶。

磨豆机下的小抽屉里已有大半盒谷樱樱刚才“练手”磨出来的咖啡粉,楚明看了一眼,娴熟地用法压壶沏了一壶出来,又翻过桌上倒扣的瓷杯,稳稳倒了三杯。

然后他拉开旁边空着的椅子,从容而礼貌地向谷樱樱一颔首:“姑娘坐。”

谷樱樱一下子懵掉。

她诧异地看看楚明,又下意识地看向皇帝。皇帝眼中有和她如出一辙的不解,但还是先行点了头:“坐。”

她迟疑着过去落座,皇帝是与她差不多时候坐下的,但楚明等到她坐稳才自己拉开椅子也坐下。

楚明接着开门见山:“方尚书说您的账上无缘无故被提走了钱,这种情况在千百年后也时常出现,俗称‘盗刷’,是利用信息技术进行的偷盗。”

谷樱樱听到“方尚书”三个字时就想回避,但等到听完又觉得没必要了——她基本是没听懂。

皇帝也没有支开她的意思,只问:“国库可会有同样的隐忧?”

“陛下找问题稳准狠。”楚明赞许微笑,“不及时解决的话,会的。”

伴着皇帝倒吸冷气的声响,对话稍稍停了两秒。

皇帝又问:“可有办法解决?”

楚明点点头:“陛下给我些兵马。”

皇帝神色一凛。

“陛下不必动怒。”楚明也敛去了笑,悠悠然抿了口咖啡,“我曾告诉陛下时空洞里的第23678件样本失窃,让陛下给我兵马用于搜查,陛下没有答应。”

皇帝蹙眉:“你是说这两件事有关?”

“是的,第23678件样本名为POS机,是专门用于买东西时刷卡的,加以改装就可以盗取信息。”楚明说着瞥向皇帝,眼角沁出几许不加掩饰的、令谷樱樱心惊胆寒的嘲笑,“如果在做这件事的是陛下您的政敌……”

谷樱樱汗毛倒立,虽然听得云里雾里,仍觉得再多听一会儿就是被灭口的命,当机立断起身一福:“臣女先行告退……!”

“姑娘的眼疾好了吧?”楚明突然提高音量,带着一股极具压力的强势。

谷樱樱收住脚,惊恐慌乱:“好、好了……”

“她都知道因时空洞而生的眼疾要找我来治,陛下您惨遭盗刷却指望户部自己解决,太不明智了。”楚明抑扬顿挫得毫不客气。他始终以这种蔑嘲至极的口吻说着话,严守住己方的强势,同时不动声色地观察着皇帝每一分的神色变动。

终于,他捕捉到皇帝眼里的一缕轻颤,即便他听到的话是:“朕不可能让你随意搜查朝臣府邸。”

“那陛下就只能拜佛求神祈祷国库别被刷空了。”楚明徐徐笑着,捡了颗方糖丢进杯中,搅了搅,壮士饮酒般的一饮而尽。

接着他撑案站起身:“陛下三思后可以随时找我,静候。”

口吻客气,不敬分明,杵在旁边的谷樱樱几乎晕厥。下一秒,她在惊恐中不知道该往哪儿放合适的目光又好巧不巧地跟皇帝的视线接了个正着!

“……”谷樱樱窒息了一下就没骨气地跪了,大呼“陛下息怒”!

刚走到门槛前的楚明停了脚,扭脸看看她又看看沈临,轻哂:“姑娘请随我来。”

谷樱樱好想哭出声……

她是没见过世面,可她觉得就算她见过世面,刚才那场交谈也是很要命的!

然后她听到皇帝好似压抑怒气般缓了一息,开口吐了两个字:“去吧。”

“臣女不去……”谷樱樱硬着头皮,尽量显得自己识趣——去什么去!陛下没拿这个胆大包天的未来人开刀显然是有其他顾虑,但她若跟着他走一趟,那不就是上赶着当出气筒吗!

但那个胆大包天的未来人端然没在意她的恐惧——他折回来信手将她一拎,拽起来转身便走。

“陛下……”谷樱樱发出绝望的、饱含求饶之意的一唤,可惜两个人都没有理她。

——这是个疯子。

——这是个不要命的疯子。

——这是个不要命还正拖着她一起死的疯子。

谷樱樱一边在心里哭骂一边瑟瑟缩缩地跟在楚明身后。夜色沉沉的压着,幽暗的月光在头顶悬着,让她觉得特别像话本里常用的“出不好的事之前”的描写。

待得发觉她不清楚他这是要往哪儿去时,她开口想叫住他:“疯、疯……”

楚明驻足,回过头皱眉看看:“什么风?”

谷樱樱噎住,惊觉自己这是差点把心里话喊出来,连忙堆笑:“我是说,楚先生您看,那个……起风了……”

楚明看看身边平静到连最细的枝条都不带晃动的柳树,又挑眉看她。

谷樱樱只能强笑着把这个话题绕过去,问:“先生您……带我去哪儿?”

“你不就是怕陛下把你推出去砍了灭口吗?我带你避避。”

“……”谷樱樱一脸僵硬,“这么避管用吗?”

“管用,一般而言但凡不是昏君,顶多在气头上才会草菅人命。”楚明轻描淡写道。

谷樱樱觉得有道理,但还是看着他就发怵。

然后他又叮嘱了一句:“嗯,为了防止再把他推上气头,你最好别把今天的事情说出去。”

“我不会的!!!”谷樱樱急得一蹦跶!

楚明禁不住一声笑。

她不是长得多美的姑娘,但身材娇小,白净的小脸上薄唇明眸很好看——让楚明想起千百年后的日韩风美少女。他亲妹妹就是这么个风格,被论文逼到崩溃大吼时跟谷樱樱刚才的样子三分像。

于是楚明难得地露了一副“心情不错”的笑意,与她目光一触又即刻回神,转而敛去。

“咳……”他不自在地咳了咳,转身又继续往前去,“带你去个地方。”

正在认真考虑要不要趁早回去跟陛下谢罪表态的谷樱樱泪盈于睫,悲痛地看看楚明潇洒的背影又看看延和殿深沉的侧影,只能先怂怂地继续跟着他。

慈明殿。

虽然刚年过四十,但因为守寡只能穿暗色衣服的皇太后,颇显得有几分“老态龙钟”之感。这份感觉好像将她压得老了二十岁,举止变得端庄却格外缓慢,就连慈明殿的整个节奏,都被她带得缓慢了。

皇太后看完了手头的折子,缓缓放下,又慢悠悠地端了案上的茶抿了一口。

再慢悠悠地放下茶盏,她紧锁着眉头叹气:“哀家就说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用不得。什么千百年后的‘新科技’,听说他们那会儿连君臣之礼都没了,那是怎样的礼崩乐坏!”

“太后说的是。”应话的是正坐在旁边帮太后磨指甲的一位年轻姑娘,叫李云染。她是太后的本家侄女,此番采选一进宫就被召进慈明殿当了女官,说白了就是陪陪太后。

当下她应着太后的话,但其实并没有听进去,满脑子琢磨的都是“太后的银号卡被盗刷了五百两银子”。

五百两银子啊!!!

李云染在也是杭京里排的上号的贵女,读过的书还是不少的,虽比不过胡曦那样博学,但她所感兴趣的经商类书籍早已都存进了脑子里。

譬如《富国策》、《盐铁贵粟论》。

再譬如《魔鬼经济学》、《生活中的经济学》……

是以她现在胡思乱想着,非常担心慈明殿作为皇宫最高贵的地方之一、太后作为慈明殿的主人遭遇盗刷后悔引起连锁反应——比如宫人会不会变着法地“上贡”讨好她?会不会铤而走险搞假币?然后劣币驱逐良币、导致通货膨胀……?

太后再正襟危坐地多表达两句对皇帝的不满,她的思绪就要飘到广义供需论上了。

好在太后及时发现了她的眼神飘忽:“云染?”

“啊?”李云染回过神,不禁有些讪讪,“太后。”

“你啊,不用日日陪着哀家了。”太后不满地皱皱眉,“陛下那边回了话,答应尽快册后。哀家听说他白日里召了几位贵女去延和殿,另还有一位已在延和殿住了些时日了。”

太后说着一顿,跳过了李云染自能意会的几句,又说:“一会儿宵夜做好,你给陛下送一份去吧。”

李云染显然一哽:“姑母……”

“你就不要总想着进户部的事了。”太后不耐地摆手,“家国天下的大事哪是女人该管的,陛下也就是说说而已。”

李云染登时满面掩不住的失落,见太后不再理她,只能起身一福应“诺”。

太液池的一角,蓬莱山的脚下,黑暗笼罩中的一条羊肠小道上时不时漾出一阵少女或激动或惋惜的叫声。

“啊!抓住了抓住了……啊啊啊又掉了!”谷樱樱悲愤得一拳捶向眼前的水晶罩子。

片刻前充斥心中的恐惧早已荡然无存,全拜眼前的新奇事物所赐。

——抓娃娃机。

她从来没见过这种东西,据楚明说,宫里的这台是几十年前送来的,后来昭阳公主玩过,在昭阳公主被幽禁后彻底废弃,扔在这条通往昭阳公主住处的宫道上,和宫道那边住的人一样令人避之不及。

现在机器外已便体铁锈,居然还凑凑合合能用,他也很意外。

然后他一脸霸道地指指里头的娃娃,让她挑一个。她看中了一只“白色的胖狐狸”,他嘴角一搐说那叫萨摩耶……

再然后,不知道多久过去了,铜钱花掉一大把,白色的胖狐狸还躺在机器里。

没见过世面的谷樱樱当然不会嫌弃他技术差,只觉得这东西真难玩,不过楚明自己大感丢人。

——他在现代时可是把妹的一把好手!虽然出于个人道德制约并不会把酒店大床作为最终目的,但搭个讪喝个酒变个魔术抓个娃娃博美人一笑可从来没这么丧过。

于是楚明那张冷惯了的脸有点绷不住了,握着摇杆的手虽然还摆得很轻松,但眉头已然紧锁。

“啊啊啊啊抓住了——!!!”随着谷樱樱的欢呼雀跃,“白胖狐狸”不给面子地又一次掉落回去。

谷樱樱一头撞在罩子上。

楚明挑眉淡淡:“你来?”

“……我不喊了。”谷樱樱实在不敢招惹他,在他面前秒怂已然成为习惯。

楚明松开摇杆,转身往回走,打着哈欠:“机器太旧,抓不到,走吧。”

“哦……”谷樱樱闷闷跟上,没走几步,蓦被楚明抬臂一挡!

楚明紧盯着不远处幽幽晃来的光火,眸色微凛:“躲起来。”

“哦!”谷樱樱立刻闪身找地方躲。

楚明眯眼看看,嗯,他感觉到她很怵他了。不过看来怵也有怵得好处,关键时刻乖乖听话比傻呵呵追问要强。

然后他再度看向那正幽幽晃来的光火,拎着宫灯的人是个和谷樱樱年纪相仿的姑娘。接着,他依稀看出了宫灯上的两个字是:慈明。

楚明便打消了迎过去盘问的念头,趁未被发现,也躲去了谷樱樱正躲着的抓娃娃机后。

片刻之后,这个人从抓娃娃机前经过。谷樱樱的目光穿过布偶间的缝隙、穿过染满灰尘的水晶罩看了看,认出是谁骤觉奇怪。

——这个人她见过两面,是太后的本家侄女,和太后亲近得很。

这个时辰,她来这里干什么呢?

宫道的那一头,只有被太后幽禁的昭阳公主啊。

作者有话要说:  谷樱樱:我要那只白胖狐狸……

楚明:……那是萨摩耶,不是狐狸,是狗。

谷樱樱:我要那只浅棕色的熊……

楚明:……那是松狮,不是熊,是狗。

谷樱樱:我要那只黑白相间的狼……

楚明:……那是阿拉斯加,不是狼,是狗。

谷樱樱:我要那只黑白相间的像熊猫的胖狗。

楚明扭脸看看:那真是熊猫,不是狗。

谷樱樱:你就是故意欺负我的嘤嘤嘤嘤……T_T

超时空的非洲大酋长(一)

等到李云染的声音完全消失在宫道那端,谷樱樱和楚明才从抓娃娃机后走出。

谷樱樱好奇地看向楚明想问为什么要躲,但见他神情沉肃,又耐住性子等了一等。

楚明望着李云染离开的方向,思忖良久,收回目光,又恰对上谷樱樱的满面好奇。

他并没有做什么解释,只告诉她:“你若方便,回去告诉陛下一声,慈明殿差人去了昭阳公主那里。”

“好。”谷樱樱点头,心里自然想追问一下到底有什么纠葛,又再度硬生生忍下。

——皇宫这个地方吧,有些事情不懂确实要吃亏。但类似这般人家不肯说给她听的,只怕她听了会更吃亏!

谷樱樱是个在人际交往的分寸拿捏上有些灵气的姑娘,最直接体现这一点的,是她从小到大人缘一贯不错。至于她一见皇帝就僵、一见楚明就怂……那是另一回事!

是以当下,谷樱樱忍过好奇劲儿,就很自然地不再追问了。她朝楚明欠欠身:“那我先回去了,多谢大人帮我抓……”

——呀,这话该怎么说?“帮我抓娃娃又没抓着”?

谷樱樱悻悻然把说了半截的话咽了回去,暗自一吐舌头,告辞离开。

“……”楚明一语不发地目送她离开,太阳穴上的青筋跳了两跳,带着杀气的目光在那台抓娃娃机上剐了两个来回。

谷樱樱直到在离延和殿不远的地方听到打更声时,才发觉都已经亥时末刻了。

暗叹一声“看来抓娃娃抓了好久呀!”,片刻前屡败屡战、屡战屡败的画面腾地又窜到眼前。谷樱樱回想着白胖狐狸一次次被大铁夹子抓住、又一次次悲惨地落回罩子中的场景,沉痛地蹙眉扁扁嘴,又摇摇头,觉得还是不要回想了!

她“呼”地吁了口气继续往前走,拐过一道弯,又走过一道宫门,延和殿前的广场便映入眼帘。

夜色沉沉地掩在大殿上方,与宽阔的广场一起将大殿衬托出一派别样的威仪。殿中的灯火辉煌从衬在门窗上的窗纸后均匀地溢出来,洒在四周围的地上,青石板就像被覆了一层金色的轻曼薄纱,一种温和的华贵摄人心魄。

谷樱樱一时被眼前美景震住,眼睛一眨不眨地凝望着这些或明或暗的颜色,痴痴地又走了数步才蓦然回神。

然后她注意到,在殿前的石阶上,因被漆柱阴影挡住而未被金光薄纱覆盖的地方,依稀坐着一个人。

因为那一隅的光线太过昏暗,谷樱樱看不清那人的脸,只诧异于他竟然已这样歪歪垮垮的坐姿坐在延和殿前——殿前的石阶共是九级,他坐在第一级上、背倚着第二级、肩靠着第三级。他手里好像还拿着什么东西,有淡淡的光,但又并不足以照明。

谷樱樱回配殿是必要经过这九级石阶的,当下还想路过时正好可以看看这是哪位高人。结果到了近前一定睛她就傻了,登时呆立:“陛下……?”

原正专注于眼前一方屏幕的皇帝循声看看,明暗交替使他缓了几秒才看清眼前是谁:“谷姑娘。”

谷樱樱呆滞状和皇帝对视,不知该如何才合规矩。

——皇帝这样慵懒随意地倚在石阶上,还倚得那么低,她这样戳在旁边,“居高临下”地跟皇帝说话,俨然不合适。

——但皇帝的姿势又太过慵懒随意,让她觉得自己现在扑通跪下更不合适!

沈临活动了一下筋骨,拿着平板站起身,没注意谷樱樱显而易见的一松气,打量着她笑问:“看不出来,你竟和楚先生也熟?”

刚松下气的谷樱樱就这样再度僵住。她面色微白,战战兢兢地打量了一下皇帝的神色,低头说:“也……没有,臣女今天第二回见楚先生。”

出门随意“哦”了一声,余光扫见手中平板上画面一闪,下意识低头看去。

一个精致的手绘人物刚巧从铜色的箱子里蹦出来,同时右上角有一个硕大的绿色印章盖下去:C!

沈临正皱眉头,谷樱樱迟疑着又开了口:“那个……臣女和楚先生刚才看到有慈明宫的人往昭阳公主那边去,楚先生说让臣女……”

还没说完,皇帝的目光犹如疾风猛至!

“禀陛下一声……”谷樱樱的声音越来越弱。言罢只短滞了刹那,皇帝抬脚便走!

她正一愕,刚走两步的皇帝又转回来,把手里的平板往她手中一塞:“帮朕收着,莫教旁人动,有任何消息你也别看。”

说罢又风驰电掣地转身走了。

谷樱樱:……哎这什么啊陛下!!!

她边凌乱边将东西拿稳,手指无意中在屏上划过两道,待拿稳定睛,屏幕上祥云正飘散,木门正打开,一个遍身银甲的潇洒男人正从木门中的铜色箱子里跳出来。

她还傻着眼,又见右上一个硕大的印章按下,按出一个她不认识但金光四溢的字符:S+!

“这什么啊……”谷樱樱望着屏幕里的男人不敢动,男人单手托着一个电光滚滚的球也看着她。

三两秒的对视后,男人微微而笑,潇洒地一撩衣摆:“很高兴为您这样的英雄效劳!”

充满磁性的动听声音听得谷樱樱浑身一酥,然后茫然:英、英雄?我吗……?

她左右看看,眼前就她一个人。

再低头,屏幕里的男人又重复了一遍方才的动作:“很高兴为您这样的英雄效劳!”

谷樱樱:“……”

她小心地在屏幕前挥了挥手……

男人好像并没有看见,只是再度重复了刚才的动作和话。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嘛!!!

谷樱樱毛骨悚然,想把这东西扔了又不敢,因为陛下要她先收着!

她手足无措,左顾右盼,汗毛倒立,甚至急得原地转了两个圈。如此过了好几分钟,见屏幕里的男人只不停地做那一个动作、说那一句话,她才终于放松了那么一点儿!

他好像不会做什么?那她先回屋?

谷樱樱身姿僵硬的双手平托着平板,一步步往西配殿走。远远看过去,有一种对手中之物尊崇若神灵的诚惶诚恐感……

回到房中,谷樱樱又十分谨慎地将它缓缓放到了桌上。

屏幕里的男人还在一遍遍地重复同样的动作同样的话,她有的怕又有点无奈地瞅瞅,壮着胆子坐到桌前:“你怎么总是这句话啊?”

“很高兴为您这样的英雄效劳!”

“哎你到底是谁啊?为什么在这里面?”

“很高兴为您这样的英雄效劳!”

“……”

谷樱樱跟“屏幕里的男人”对视了得有小一刻,后来屏幕黑了,房中才归于安寂。

她打了个哈欠,吹熄火烛躺上榻。刚躺定,平板又“叮咚”一响,同时屏幕再度亮起!

谷樱樱充满警惕,等了等,见没其他动静才敢摸过去看。屏幕上没再见到那个男人,显示方式也成了竖着的。最上面是时间和日期,日期下有一横框,左上角写着“微信”,右上角写着“1分钟前”,下面的内容是:“指挥使·林孺:臣以为,可调拨一百户所。既可护时空部诸位大人安全,又人数不多,不足为患。”

谷樱樱看完就后悔了,皇帝说了若有什么消息过来让她别看。她当时虽没太听懂,但这种关乎朝堂的事她肯定不该看吧!

那她没看见!什么都没看见!

谷樱樱想着,麻利地滚回榻上栽倒睡觉,琢磨着要尽快找个机会委婉跟陛下表达她想回毓秀宫的意思!

延和殿里牵扯的事情实在太多了,她不懂的东西也多。住在这里,时刻都觉得危机四伏!

昭阳公主所住的云居苑。

沈临怕太后为难长姐,到时紧张不已,见长姐无恙才勉强定住心神。细作询问后知是虚惊一场,终于彻底松气。

但昭阳公主所说之事,仍让沈临心里乱极了。他没有乘步辇,自己慢慢往回走着,边走边想该怎么办。

——长姐说她在今日之前都不知道常去拜访的李氏是太后的本家侄女,是太后想推上后位的人。长姐还说,李氏不想嫁他,她读过很多书,想进户部。

沈临从不觉得女人胸怀大志有什么不好。他觉得在读书做学、乃至治国平天下问这些事上,男人女人没什么不同,都该有机会施展自己的才华。

可是,当这个人是太后的近亲、算来是与他对立的时候呢?

他一时没拿定什么主意。不娶李氏容易,是否许她为官则还要细想——他倒是早已想过要开女人为官的例,可拿太后的侄女开这个例会不会太冒险了?

这一路他走得格外慢,时间自也格外长。回到延和殿的时候,宫人已又轮过一次值,夜空的颜色好像又重了一些,夜露悄悄爬上朱红的殿门,结成一片均匀的水雾。

沈临往寝殿去时,想起自己出门前正等锦衣卫指挥使回话,之后事出突然,他没多想就把平板塞给了谷樱樱。

于是他便往配殿折去,会扰到谷樱樱睡觉也没办法,那是个急事。

房中,一贯睡觉很轻的谷樱樱乍闻门被推开,第一个反应就是屏住呼吸!第二个反应是腹诽自己最近在延和殿真是紧张惯了。

然后她看到一个宦官走了进来,端着烛台照了照,寻到她放在桌上的平板就往旁一退。

接着又一个人走了进来。

谷樱樱在“装睡”和“起来见礼”之间纠结了一下,选择了前者(主要归功于她现在只穿着中衣)。

她便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皇帝拿起平板,手在上面按了一下,屏幕亮了。

沈临先看了指挥使林孺回过来的微信,能看出近来刚获准使用这罕见东西的指挥使大人用得还不太熟,因为有一条信息满是字母和表情,估计是打错了又一手滑直接发了出来。

不过关于调派锦衣卫给时空部用的那一条,和他的想法倒如出一辙。沈临回了个“准”字,关了微信。

然后他习惯性地点开近来在玩的游戏想看一眼,尚未自动断开连接的游戏直接恢复到最后一幕的画面,杀得沈临猝不及防惊呼出声:“擦?!?!”

旁边的宦官:???

床上的谷樱樱:?!?!

她浑身发冷地死死盯着,看到皇帝直勾勾地盯着手里的那一方屏幕,好像石化了。

“擦这哪儿来的啊……“皇帝实在没忍住又叨咕了一句不太文雅的未来词儿,表达内心犹如山崩地裂的震惊!

他近来用于消遣的这款游戏叫《阴阳战争》,游戏设定非常气人,打怪用的角色靠开宝箱,宝箱数量还有限,想额外开箱得花钱。不同的宝箱里,高级人物的掉率不一样,掉率略高的价格越贵。

——然而沈临开掉率最高的白金宝箱花了几千两银子,也没开出过一个S+级人物。比白金宝箱便宜的黄金和白银宝箱更别提了,开出来的全是废物点心,唯一的作用是帮他拿到了“非洲大酋长“认证。

但今天他根本没花钱,只是在等指挥使回消息时戳开随便抽了把每日有五次免费的黄铜宝箱,当时毫不意外地抽了个C,现在这个S+是……

沈临下意识地看了眼谷樱樱,忍住了把她叫起来问问是不是她抽出来的念头。

带着“今天或许运气好”的想法,他点出了剩下的那个免费宝箱。

开箱咒写个什么好呢?沈临想了想,郑重地签下了自己的大名:沈临。

“阴阳两界间的勇士听我号令——”的系统音效豪迈响起,然后屏幕上的祥云飘散、木门打开……

一个带着破帽子的红色胖子从铜箱子里跳出,同时,一个无情的灰色级别章重重盖下:D!

作者有话要说:  有点巧,今天刚好开始水逆

需要好运的……抱住欧皇樱蹭蹭吧【微笑】

超时空的非洲大酋长(二)

皇帝泄气,周身都一垮,谷樱樱在黑暗里悄没声地看着,不自觉地往被子里缩了缩。

然后,她看见皇帝转过身,似乎在看她,立刻紧闭了眼睛!

房中静谧,四下无声。谷樱樱闭着眼尽量平缓呼吸,耳畔只余自己的呼吸声……和隐隐约约的脚步声?

脚步声激得她心跳一阵乱过一阵,又不敢睁眼看皇帝在干什么。

很快,她感觉到手边的褥子一沉,然后被子被人揭起,一小股凉风在手背上一撩……

谷樱樱骨寒毛竖,感觉紧张得心都要炸了——陛下要作甚?!?!

三更半夜孤男寡女,又是分别是皇帝和待选贵女的身份,谷樱樱自然而然地想到了不太好的方面——皇帝若想干什么,她呼救也是白呼吧?

她吓得后背一片黏腻,然后感觉皇帝探入被中的手,轻轻地执起了她的手。

她想大呼“陛下”时,手指落在了一方凉凉的板子上。

谷樱樱:“……”她小心地、稍稍地把眼皮睁了一道缝,看到陛下正拿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划拉什么。

沈临握着她的食指,全神贯注地写下一个歪歪扭扭的“樱”。

“阴阳两界间的勇士听我号令——”

祥云飘散,木门大开……

黄铜宝箱“啪”地弹开箱盖,一个身着大红水袖舞服的姑娘婀娜走来,袖中暗藏的银剑向屏幕一刺,抱拳娇声:“见过壮士,我们~来日方长~”

“……见鬼了啊。”皇帝看着右上角盖下的硕大的银色S直擦冷汗。

第一个是S+第二个是S,她真是小官的女儿不是千百年后做这个游戏的人的女儿……?

皇帝心头狂喜与惊异并存,又坐在榻边好生缓了半分钟,才轻手轻脚地把谷樱樱的开箱圣手放回被子里,神色复杂地离开西配殿。

第二天是个难得凉爽的好天,凉爽到楚明开口命令时空部众人今天不许开空调时没有遭受任何怨言。能这样是很好的,不是因为他想省电,是因为建在大熙朝的供电设施在先帝在位时期遭受了几十年的限制,现在还不太稳定,要尽量减小供电压力才能正常运作。

楚明走进延和殿便直接穿过外殿,步入皇帝接见朝臣用的内殿。他刚迈过门槛就听到游戏中打斗厮杀时特有的音效,仔细辩了辩,意外得直皱眉:“陛下抽到睚眦战士了?”

沈临听音将游戏开到了自动模式,放下平板:“楚先生也玩上了?”

“没有,但扎西多吉玩。”

扎西多吉是时空部安全司下设的特勤组组长,一个干练的藏族小伙子,早两年在藏区和某着名大喇嘛的势力硬碰硬正面刚过。不知是不是小时候在庙里跟活佛学过佛法的缘故,他一直运气奇好,具体表现在他刚调到北京时下火车随手买了五注一样的双色球就中了五份头奖,扣完税还能在三环边上全款买个大三居学区房。

在这类抽卡游戏里试手气对他来说都是小意思,这小子工作之余靠在淘宝上卖全S+初始号赚了不少外快。

是以这个名字在沈临这里也算如雷贯耳,要不是为维护天子尊严,他真想跟楚明打个商量,把多吉组长请来开个宝箱。

但今天,沈临在听到这个名字后,心底升起了一股莫名其妙的得意——朕西配殿放着的那位姑娘手气也好!

不过,他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微笑说正事:“朕给你安排好查样品遗失的人选了。”

楚明对这妥协并不意外,但还是颔了颔首:“多谢陛下。”

皇帝向旁边的宦官递了个眼色,那宦官往后一退,训练有素地躬着身往外走,从外殿请了个人进来。

楚明看过去,此人约莫二十来岁,一袭藏蓝飞鱼服,按大熙朝的服制划分来说官阶应该并不高,但应也不是最低层的锦衣卫。

锦衣卫无声一抱拳,皇帝说:“这是宋成扬,他手下的百户所暂归先生调遣。”

“暂归”两个字使楚明目光微微一凛,但他并未直接提出更多要求,向宋成扬拱了拱手:“宋百户。”

“楚大人,久仰!”宋成扬字字铿锵,楚明欠欠身,复看向皇帝:“那我先带这位百户大人回部里熟悉一下事务。”

“等等,还有些事。”

皇帝制止了他的告辞,拿起案头预先准备好的两页典籍,让宦官递给楚明:“这是太后的侄女,劳楚先生编个她不能嫁给朕的理由,广而告之。”

楚明看看典籍,轻松说:“花柳病行吗?”

“……不行,人家还得好好做人。”

楚明啧嘴,信手卷起纸页在手中一拍:“行,那我想想。先告辞了。”

三天之后,从毓秀宫的一众贵女到延和殿的谷樱樱都被震惊。因为她们听说了两件事:一,时空洞里传来的第23678件样品失窃了;二,太后的侄女李云染牵涉其中,已经被时空部安全司押走调查了,什么时候放回来还不好说。

和毓秀宫众人不同的是,谷樱樱是听安全司司长楚明亲口说的这件事。

楚明跟她说:“如果其他人问起来,你就说你看见过李云染往昭阳公主那里去,手里拿着POS机,后来被我截下来了。”

谷樱樱心惊:“楚先生要我……作伪证?”

“不是伪证。”楚明习惯性地双手插着口袋,眉毛微竖,“你照做就是了。若有顾虑,我也只能告诉你这件事不会害任何人,包括李云染自己。”

“哦……”谷樱樱仍有点迟疑。

她清楚宫里的明争暗斗从未停过,也清楚自己左右不了。但她仍希望不要有人枉死,至少不要因为自己而枉死。

楚明的下一句话是:“照我说的做,我帮你跟陛下开口,让你回毓秀宫。”

谷樱樱一愕:“先生怎么知道我想回毓秀宫?”她确信自己并未在他面前提过。

楚明面色微沉,默了一会儿,却直接将这话题结束了:“不肯便算了,先告辞了。”说着转身便走。

“先生!”谷樱樱下意识一喊,他停脚,她却发现自己好像并没有什么要说的。

尴尬了一瞬,她找了句话说:“先生……先生能不能告诉我,李云染会怎样?”

楚明深深地吸了口气,谷樱樱清晰地看到几步开外笔直的脊背一紧,又松开。他似乎总是站得这样笔直,哪怕摆了个多么闲散的姿势,都不影响这个特点。这让他的身姿看起来出离地好看,几次接触下来,谷樱樱在不知不觉中甚至能连带着欣赏他这奇怪的装束了,觉得那熨得平整到出棱角的衣衫也蛮俊逸的。

但楚明转过身时,她发现他眉头微微蹙着,刻着几丝不耐:“谷小姐,我知道你方才的话没有恶意,但我所生活的那个年代人人平等,任何人都没有草菅人命的权力,希望你不要多心了。”

“可是我……”谷樱樱想说我也没说什么呀?下一瞬,她却意识到自己方才乱猜方向确实主要是觉得李云染会“人间蒸发”。

所以她转而诚恳道歉:“抱歉,我只是没见过这种事。”

楚明因她的认错之迅速而微微一怔,看了她一会儿,意有所指地又道:“在我所生活的那个年代,男人女人也都是平等的,女人也有权利经商从政,每个人都可以为自己而活。”

“您的意思是……”谷樱樱似懂非懂地看向他。

不知怎的,有一股冲动让楚明很想跟她说明白李云染的事情,以减少她无谓的忧心,但理智自然拦住了他。

他颔颔首:“我走了。”

楚明走后,谷樱樱很快发现,自己虽并未明确答应楚明的要求,但楚明还是帮她在皇帝面前开了口。

因为先前帮她寻咖啡的那个御前宦官蹿过来告诉她说,陛下的意思是她随时可以回毓秀宫,而且还赏了些银子——已经打她卡里了。

“陛下还说把这个也给姑娘。”小宦官毕恭毕敬地奉上一方平板,谷樱樱一瞧,和皇帝那天让她帮忙暂管的那个一样。

“这个您爱怎么用怎么用,就一个要求,陛下让您每天至少玩一刻这个游戏。”他边说边点开了一个游戏,“您记得把每日的免费宝箱开了,好友列表里第一个是陛下,第二个是时空部的一位组长大人。”

谷樱樱:“……”

陛下又啥意思啊?

然后她信手点下“开箱”,看看黄铜宝箱旁边弹出的新手指引,摸索着点开一个。

夜色如墨月似霜,整座皇宫归于安寂时,时空部的所在是少数几处亮着灯的院落之一。近来事情很多,能保持六到八小时正常睡眠的人寥寥无几,院内充斥着浓咖啡和浓茶混合的味道。

丑时末刻,领导层的几人才总算从外头回来。他们穿过一道道院门,走进最内一进用做休息室的厢房,楚明吁着气边脱西装外套边说:“都早点回去休息。皇帝安排过来的那个宋明扬,怕是不好糊弄。”

“好。”几人应着话,疲惫地各自栽到旁边的皮质沙发上,东倒西歪,宛若躺尸。

扎西多吉倒还精神不错(不愧是特勤组组长),他略打了个哈欠,摸过放在茶几上的IPAD划开了锁屏。

他打开阴阳战争,出于好奇,直接去“视奸”了那个据说是本地贵女的游戏阵地。

“哎我艹!”扎西多吉一拍大腿。

总爱把一身暗红低胸连衣裙当工作服的监察司司长陈可虽然已累得目眩,但还是很尽责:“注意素质。”

“哎我去……”扎西多吉便换了个委婉的说法,挠挠头,一脸八卦地看向楚明,“你真不是看上那个妹子了?”

楚明挑眉,但端起咖啡杯的手没停,从容不迫地喝了一口才说:“你再说一遍?”

“楚哥你别生气,你就说你是不是给她氪金了吧!”扎西多吉说着将屏幕一转,把谷樱樱现有的角色列表展现了出来,食指敲敲,“这明摆着重氪玩家的阵容啊?”

屏幕上,级别为“一级”的纯新人的角色列表中,赫然挂着一个A、一个B、两个S、一个S+。

作者有话要说:  ——关于wuli多吉组长在北京三环边全款买学区房这事儿,大家不用嫉妒

因为身为土生土长北京人的作者,也买不起!!!【嚎啕大哭】

为什么没写二环的学区房?因为如果写二环,作者可能要嫉妒到弃坑

【抱膝蹲地】北京的房价是真的好可怕……

超时空的非洲大酋长(三)

过了短短一个时辰,特勤组组长扎西多吉就被院中笃笃敲门声叫了起来。

他在大熙朝杭京的住处是个一进的院子,院外有人敲门他无论在哪个角落都能直接听到,为此没少被搅扰清梦。

“来了!”扎西多吉扬音应了一句,又闷头不爽地骂了声“艹”。他边套上交领的睡袍边走出房门,打起精神去开厚重的院门。

他原以为是自己手下的组员有急事,结果院门打开,却见一锦衣卫在外抱拳:“多吉大人。”

“……”扎西多吉揉揉眼睛,看清对方是皇帝刚派下来的锦衣卫百户宋成扬,不由皱眉,“有事啊?”

宋成扬道:“样品丢失的事,在下查得没头绪,是以想跟您打个商量,您看能不能让在下先提审李氏?没准顺藤摸瓜就……”

“没头绪你就先别管了。那个李云染我们司长还有别的安排,一时半刻肯定不能给你。”

他说着就要直接关门,对宋成扬的不耐全写在脸上——也不怪扎西多吉会不耐烦,这宋成扬看上去二十出头,实际上还不满十八,能当百户靠的是世袭。扎西多吉却是在新时代靠真本事拼出军衔的人,十八岁那会儿他还老老实实在军校学理论知识呢。

所以扎西多吉觉得让这“拼爹上位”的小子查案就是扯淡,一句话都懒得跟他多说。

这厢他要关门,还想再辩的宋成扬反手去挡,扎西多吉也没多想,一用力,直接“啪”地将门拍上了。

“啊啊啊啊——”门外响起人类在遭遇十指连心痛时会有的标志性反应。

又两个时辰后,时空部安全司司长的办公室里一片冷肃。

宋成扬吸着冷气坐在墙边的椅子上,搁在扶手上的右手中间三指都是红肿的。扎西多吉军姿笔挺地站在屋子正中,偶尔划一眼宋成扬,目光森冷得像要吃人。

楚明坐在红木办公桌前签着文件,没搭理他们俩,连续签完二十多份后才抬眼,正巧捉到扎西多吉又一次剐向宋成扬的目光:“行了!”

扎西多吉收回视线,冷漠盯地。楚明盖上钢笔,信手丢在桌上:“百户大人请回去好生养伤,这回实在对不住。”

宋成扬倒没多说什么,离席向楚明一颔首,推门就走了。

楚明从宽大的黑色办公椅上站起来,绕过红木桌,倚在桌边拧眉打量扎西多吉:“你怎么回事?”

“他说要提审李云染,您说我能给吗?再说又不是急事,特么凌晨来敲门……还恶人先告状?”扎西多吉不服不忿。

“没直接告到皇帝跟前就知足吧。”楚明抱臂,淡声又说,“你很清楚是咱们主动要的人马。”

“可您要人马是为了帮咱们办事,顺便保护咱们安全啊!这货一颗红心向帝王,根本就没有给咱办事的意识,有他还不如没他省心。”扎西多吉极力想把宋成扬“退”回去,一想到按照原计划,讨来的人马日后要归他特勤组管他就烦得慌。

楚明沉了一沉:“换个人来也是一样的,但这班人马咱们必须留下。否则一旦太后那一党坐大,和几十年前一样来一次突袭,咱们完全无力抵御,就连撤退的机会都没有。”

“可是……”扎西多吉梗着脖子还想争辩。

“你不想盖着国旗被仪仗队抬回去吧?”楚明半开玩笑,又一哂,“就这样吧。你如果实在忍不了,我可以先把他调开,等李云染这档子事过去再让你们合作。”

本来借样品丢失讨要人马的计划里是没有李云染这一茬的,横□□来这么一档子,虽然也就是捎带脚帮皇帝个忙,也确实难免让直接执行任务的扎西多吉觉得烦,楚明作为他的顶头上司能体谅这一点。

扎西多吉在忖度了几秒之后点头答应了,两人在这一点上算暂且达成了共识。于是楚明当天下午就给宋成扬指了个新的“调查方向”,让他先排查毓秀宫贵女去。

楚明说:“李云染是今年进宫的贵女,又自小一直在京城,要查查与她交好的贵女里有没有同党。”宋成扬没多心。

毓秀宫里,在延和殿小住多日风光归来的谷樱樱自然而然地成了炙手可热的人物。具体表现在从昨日下午到现在,整整一天,来登门拜访的人就没断过(除了睡觉的时候)。

谷樱樱对此深表崩溃,胡霸霸·曦摇头慨叹“名人效应”。爱热闹的楚霏则非常“配合”,她威逼利诱谷樱樱好好待在屋里读闲书玩游戏,自己一趟趟替她开门迎客端茶倒水……非说这样显得比较有地位!

眼看着楚霏又送走几位,端着平板的谷樱樱哭笑不得:“咱不继续了行不行……这算什么有地位啊?真有地位我也不能使唤你啊!”

“你别管,我自己乐意。”楚霏边倒茶边撇嘴,“你是不知道,打从那次去延和殿探望你之后,苗灵那几个嚣张得很呢!”

“哎?为啥?”谷樱樱感到意外,因为那回胡曦和楚霏也都在啊。

“底气足呗。”楚霏端起沏好的茶咂了一口,“第二天太后就把我们传去了,我和霸霸都是摆设,太后只一个劲儿地说她们得陛下心意,苗灵从慈明殿出来下巴都要扬上天似的——嘿这我就不服了,明明都没见着陛下,上上下下也都知道,摆这谱骗谁呢?要真论个谁得陛下心意,你这在延和殿住下的没吭声,轮的着她们往前窜?”

谷樱樱喷笑,她算是懂了,楚霏这是拿她跟苗灵党叫板呢。她耸耸肩头,手指在平板上一划收了刚才自动打怪掉的装备,又把A级的角色从战队里撤出去,将S+的点出来练级。

“是否确定开始战斗?”的弹窗弹出,谷樱樱伸手点是。然而千分之一秒间,另一个弹窗突然覆盖了上一个:“玩家【临锋决敌】向您赠送‘黄金宝箱高级大礼包’,是否查收?”

谷樱樱根本来不及刹住的手指一下子点在了“接受”上!

“啊啊啊啊!!!”她顿时惨叫得像要毁天灭地!

“临锋决敌”是皇帝的游戏ID。这个礼包皇帝昨天就给她送过,当时她没点“接受”也没按“拒绝”,而是默默戳了右上角的“最小化”,假装自己没看见。

按照御前宦官的介绍,游戏里超过三天不接收的礼物会退回去。她琢磨着如果皇帝差人来问,就装傻说自己不会操作来着……

现在可好!失手接了一个!还得去延和殿谢恩!

谷樱樱崩溃得欲哭无泪,神情阴郁地从床上爬起来,更衣梳妆。

楚霏茫然地看看她面色突变的样子:“怎么啦?”

谷樱樱叹气:“去谢赏。”

楚霏更加茫然:“什么赏……?”明明没见有人来过啊?

谷樱樱:“游戏礼包。”

楚霏:“……”

谢赏是有谢赏的规矩的,于是谷樱樱换了身可算作礼服的广袖齐胸襦裙出门。

这天阳光挺毒,贵女们如旧喜欢在凉亭、树荫下纳凉。毓秀宫的凉亭之一恰就设在谷樱樱她们的房门前,她看了看,见是苗灵她们,就没上赶着打招呼,垂着眼帘直接出去了。

她跨出宫门,凉亭里就响起了窃窃私语,挑头的是户部尚书的女儿方柔仪,一个很会迎合苗灵的称职跟班:“切,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又往哪儿去?”

“还能是哪儿?她说住去延和殿是意外你信啊?”苗灵冷笑刻薄,“家离得那么远,还进宫就往延和殿贴,真是标准‘千里送’!”

这话另几个人没敢接。她们都住在京里,来自于时空洞中的小说也都看过一些。一般来说除非“千里送”发生在主角身上、除非有让人觉得水到渠成的细致铺垫,否则接受“千里送”的都是“渣男”。

她们可不敢说陛下是“渣男”,而且也不想默认谷樱樱是“主角”。

——她们都觉得自己是主角!

几个人就又冷嘲热讽了几句,却见方柔仪忽地背过身,从衣袖里抽了张纸条出来,在几人的视线里一掠,神情得意。

“这是什么?”连苗灵都没见过。

“没听说吗?时空部丢东西了。今儿早上来的那个百户,就是来查那事儿的。”方柔仪一脸的神秘兮兮,说到这儿就没再继续。

她步态婀娜地走出凉亭,一直走到谷樱樱她们的房门前,四下看看,探手将纸条扔进了旁边的花丛里。

超时空的非洲大酋长(四)

延和殿。

谷樱樱来谢恩的时候,皇帝正忙着。据说是调派锦衣卫给时空部的事在朝中引起了轩然大波,早朝时就在前头的崇政殿争得不可开交,下朝后又有不少朝臣到延和殿来据理力争、建言献策,一直争到现在。

谷樱樱抬头看看西斜的夕阳,掐指一算离晚膳的时间也不远了,心想到了用膳的时候朝臣们总得给陛下留出片刻清净,让他用完再说吧?

但皇帝还真的连用膳的时候也没能歇。晚膳照例摆去了东边侧殿,然而一刻之后,丞相苗大仁还在苦口婆心。

皇帝一边正襟危坐地听,一边悲戚地看到东侧殿有宫人把汤端出去热了。他一般是早朝回来后用早膳,今天早朝后一直在“挨怼”的结果就是从早到晚什么都没吃。然则一批批换着进来游说的朝臣,在退出去后还都能抽空吃口东西呢,,没人能换班的沈临发自肺腑地觉得自己巨惨。

几步外,刚在外头给宫人塞了银两,从御膳房叫了俩铁狮子头果腹的苗大仁自然能视侧殿的菜香为无物:“……先帝在位时,对未来人甚为提防,力求从宫中、朝中除其势力,数载以来也朝中祥和、百姓安居……”

“苗大人,天色已晚,先用膳吧。”皇帝终于扛不住了。

苗大仁:“陛下,此事事关重大,臣以为……”

皇帝挑眉:“那朕让膳房上碟压缩饼干?”

“……陛下恕罪。”苗大仁到底被皇帝冷言给顶了回去,作了个揖,“陛下龙体为重,好生用膳,臣在外等候。”

苗大仁说罢还擦了擦冷汗,摆了一副标准的“臣惶恐”的神色,沈临在他退出去之后没忍住翻了个白眼。

然后他在用晚膳的时候召见了谷樱樱,权当换心情。

于是,虽然谷樱樱论容貌跟“倾国倾城”八竿子打不着,当下放在被朝臣虐了一天的皇帝眼里,也格外赏心悦目。

于是在施完大礼站起身后,谷樱樱就被皇帝的目光划拉得有点瘆得慌……

她战战栗栗:“陛下……?”

皇帝边卷着烤鸭边微笑:“坐。”

膳桌是一张形状无奇的圆桌,罕见之处在于上面有一个比桌子略小一圈的琉璃转盘。菜肴置于转盘之上,转动转盘就可以轻松改变菜肴方位,可以很方便地在维持仪态不施礼的前提下夹到远处的菜。

谷樱樱坐到离皇帝两尺远的空椅子上时,一盘片好的鸭肉正从面前掠过,还没吃午饭的谷樱樱腹中不受控制的:“咕噜——”

“添副碗筷。”皇帝随口说,继而又看向谷樱樱,微笑一成不变,“其实姑娘不用为游戏礼包来谢恩,朕点礼包给你的时候也没当是赏赐。”

谷樱樱就想那她是不是应该告退?但宫人刚好将为她添的碗筷加了过来。

皇帝同时说:“不过来了也好。”

谷樱樱后背一挺。

皇帝:“不如在这儿把礼包开了吧。”

谷樱樱呆滞。

她还真是带着平板过来的,主要是因这东西对她来说实在太新鲜,这一整天里她都没让它离手。于是当下皇帝这样说了,她便只好讲《阴阳战争》打开,又点出那个超级礼包。

西斜的夕阳映照中的延和殿侧殿里,被橙黄染就出特有的舒适。舒适萦绕的餐桌上,接二连三地响起“阴阳两界间的勇士听我号令——”

一个高级礼包里共有五十张召唤符,谷樱樱“奉旨”将五十张一口气全召了,皇帝围观全程后差点被一口鸭饼噎昏厥。

——五十张符,共计抽出10个S+、13个S、16个A。相较之下,掉率理应很高的低级牌在她这里反倒出得很少,总共就4个B、4个C、3个D。

皇帝克制着牙间的颤抖:“你竟然……”

已经玩了一天,对游戏规则也了解了个大概的谷樱樱大致能明白皇帝在震惊什么了,讪讪地颔了颔首。

然后,她说了一句让自己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后悔不已的打圆场的话:“运气这个事……大概是有数的吧!看上去运气总不错的人,说不准哪天就不成了!”

半个时辰后,谷樱樱回到毓秀宫。她脑子里还回味着在延和殿喝到的鸭架汤,抬头猛然发现毓秀宫被佩刀寒光熠熠的锦衣卫围了个水泄不通。

谷樱樱暗惊。她虽隐约知道时空部样品丢失的事,也知皇帝派遣锦衣卫协助查案,但没想到会查到毓秀宫来。

不过好在事不关己。谷樱樱平了平息,从容自若地走了过去。

门口的锦衣卫抬手一拦:“这儿戒严了。”

“……我是今届待选的贵女,住在这儿。”谷樱樱心平气和。

那锦衣卫打量她两眼:“叫什么名字?住哪屋?”

“谷樱樱,住在东边凉亭后面的那屋。”

她对答如流,那锦衣卫却眉心陡蹙:“什么?”他扭脸看向东侧凉亭的方向,在谷樱樱的不解等候中认真看了好一会儿,再转回头,说的却是:“押她去见宋大人。”

谷樱樱惊呆:“什么?!”两个锦衣卫已训练有素地捉住了她的双臂。

弹指一瞬,原本认为“事不关己”的谷樱樱变得心乱如麻。

她错愕地被锦衣卫押进门中,差点被门槛绊一跟头。然后她努力地想琢磨出此前到底发生过什么事,但并不知道从何想起。

毓秀宫很大,两个锦衣卫押着她东拐西拐,一直拐到了她从未踏足过的最北边。这一年进来的贵女不够多,最北边二十余间屋子都空着,谷樱樱被押进其中一间,一抬头,差点被眼前顶着俩浓重黑眼圈的男人吓仰过去!

“大、大人……?”她通过对方的飞鱼服服色试着判断了一下他的大致官职。

已两天两夜未睡的宋成扬又灌了口浓茶,听押谷樱樱进来的手下耳语过大致情况,目光看向她:“你和胡氏楚氏同屋?”

谷樱樱点点头。这回待选的贵女里,姓胡、姓楚的都不止一个,但放在同屋里的只有胡曦和楚霏。

宋成扬敲敲案上的一方东西:“这东西你眼熟吗?”

身后的锦衣卫不客气地一推,谷樱樱趔趄着往前走了几步。

她看了看,那是一张白纸,并不是宣纸,或许是时空洞里的产物。纸大概只有一个指头宽,两个指头长。

纸上有几道折痕,现在已被压平了,不过依旧看得出痕迹。此外,上面还有一行行文字,写着什么“商号名称”“终端编号”“卡号”之类的条目,最下一行写着“交易金额:二两三钱一文”,最上方则是四个大字:大熙银联。

谷樱樱不清楚到底出了什么事,但也看得出必定很严重,于是好生辨认了一番,才谨慎地给了答案:“没见过。”

宋成扬冷笑着啧了声嘴,啧得谷樱樱猛打寒噤。

他那双被包围在黑眼圈中的眼睛寒涔涔地睃着她:“一起关着,让她们好好想想。”

刚稍微定下气的谷樱樱就又被押了出去,被推出门槛前,她下意识里唯一能逼出来的,是那句经典无比但通常并没有什么用的:“大人!!!臣女冤枉啊!!!”

夜色寂寂,晚风凄凄。毓秀宫最内一进装潢精致的正屋里,一片死寂。

这屋子是常见的格局,呈长方形的一大间里,东屋和西屋可以住人,正中间的堂屋则用于待客。

眼下胡曦住在东屋里,楚霏关在西屋中,最迟到来的谷樱樱则最惨,只能在堂屋里凑合。

两扇房门都紧紧锁着,三个人互相都见不到面。谷樱樱听到楚霏趴在西边那扇门后哭:“樱樱……樱樱你也来了?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也不知道!那张纸是怎么回事?!”谷樱樱惊魂未定地反问。

东边的门后传来胡曦沉着的声音:“那个看着向POS机的刷卡凭条,锦衣卫在我们房门前的花丛里搜到的,可能在怀疑我们偷了时空部的样本……”

“怎么可能?我头一回见到那种纸条……”谷樱樱声音颤抖。

胡曦“嗯”了一声安静下去,静了几秒忽地又说:“哎你的平板还在身上吗?”

“啊?在!”谷樱樱微怔一瞬,旋即双眼发亮。

她是穿着广袖齐胸去谢恩的,平板比她收在广袖的暗袋里。锦衣卫将她押进来时并没有搜身,平板便留了下来。

她立刻点开《阴阳战争》想向陛下陈情,外面全突然响起呼和:“快把门打开!看看‘平板’是什么东西!”

“我靠还有人监听……!”胡曦一抽气,转而催促,“快快快!他们那是五位的密码锁,不好开!”

谷樱樱强自克制住慌乱中的手忙脚乱,游戏在三两秒加载后打开,她定睛一看,却见皇帝的头像灰着,也就是不在线。

“快点,怎么这么慢!”外面锦衣卫似乎也有点手忙脚乱。

然后,谷樱樱注意到了那个用户名为“扎西不德勒”的头像亮着。

谷樱樱知道他是时空部的人,但不清楚他的具体身份,更拿不准他能不能帮到忙。

可眼下她没工夫多做思考,点开手写面板,迅速敲了几个字过去:“大人救命!!!”

等了几秒,没有回音。

心惊胆寒中,外面的锦衣卫却打开了门,神色冷峻地向她一伸手:“交出来。”

数丈之外,连续加班的扎西多吉忙里偷闲玩了几分钟游戏,打完一场副本退出来一看好友消息,因发件人而一愣。

他蹙眉看了看那条奇怪的消息,想了想,迟疑着回了个:“哎?”

超时空的POS机(一)

等了几秒,没有回音。扎西多吉又打了两轮副本,便关了游戏,重新投入到了工作里。

虽然POS机丢失的事儿是假的,目的只是借机为时空部添点人马,但知道实情的人在时空部内部都不超过十个。于是安全起见,戏还是要做足的,自己人也要先骗着才好。

所以整个时空部近几天都忙得脚不沾地,尤其楚明所辖的安全司,尤其安全司里的特勤组。

扎西多吉这一忙就忙到了后半夜,一抬头看到外面的天色似已由黑转亮了那么一点,他深呼吸了一口,然后觉得……饿了。

不饿才怪,他一个西藏出来的·特种部队的·青壮男子,从昨天早上到现在总共吃了两个包子,喝了一壶咖啡。皇宫膳房里的包子还做得巨秀气,也就比现代的一块钱硬币略大那么两圈,扎西多吉第一回见到的时候还以为尚食局克扣时空部口粮。

打开抽屉看看储备的零食也不剩什么了,扎西多吉就伸了个懒腰出了门,打算去找楚明讨盒泡面吃——这东西在大熙朝可是稀有食品,主要因为当局在分析之后认为这种垃圾食品不宜送回去“带坏古人”,怕日积月累个上千年会对现代人造成不可逆转的基因变异,于是否掉了此项预算,只有两个部长、四个司长在往返古今时能用私人指标带一些过来。

扎西多吉推开楚明办公室的门的时候,楚明正坐在办公桌前看新一期的《奇趣时空洞》,看上去精神还不错。

扎西多吉军姿笔挺地进去,敬礼:“司长,借盒泡面。”

杂志后头响了俩字儿:“拿吧。”

他蹲身打开墙边双门的柜子,眼睛一亮:“哎,有螺蛳粉?”

“那是司副部长的,放下。”楚明道。

扎西多吉正挑泡面的手一震,扭头:“司副要来?!为样品丢失的事吗……?”

这事难道连两位部长都瞒着了?楚司长胆子够大的啊!

但楚明摇了头:“不是。”他阖上杂志丢在桌上,“是为时空过敏综合征的事。”

“谁?!”扎西多吉愕然惊呼,端然比听说副部长大驾要光临还震惊。

“毓秀宫的一个贵女,叫谷樱樱。我怀疑她被激发了。”楚明面色微沉,短短一吁,又说,“就是你游戏里加了好友的那个。”

扎西多吉恍悟:“你是觉得她手气这么好是因为……也有道理,她明显突破正常掉率了。”

然后他突然想起来:“她今天还给我发了个消息来着。”

“消息?”楚明意外之下眉心微蹙。

扎西多吉便站起身用手机开了游戏,两个客户端的游戏进程是同步的,加载完成后他就点开了好友消息:“就这么一条,我回复之后就没动静了。”

楚明接过来一看,略作思索,眸光一厉:“坏了,宋成扬!”

毓秀宫最北的一方屋子里,惨白的月光因冷冷地从窗纸往里透着,屋里只有一盏并不太亮的烛灯与之呼应,照得人心里发毛,就像被浸在布满纤细浮藻的冰水中。

这间屋子很空荡,只正中央放着一桌一椅,宋成扬沉容坐在案前,冷睇着面前那方奇怪的东西上的对话框:“看不出,嘴巴倒很硬。”

他面前三尺外,被捆着双手吊在房梁上的谷樱樱已然哭不出声:“我说的是真的……”

她很惨,从晚上到现在,已经被吊了几个时辰,双脚离地;而被吊在宋成扬背后和她遥遥相对的楚霏和胡曦更惨——她们是脚尖将将能沾地,高低不靠比她更难受。

脸色惨白、虚弱不已的胡曦提着口气儿声讨了起来:“大人您这样刑讯逼供是没有意义的!人类的承受能力都有上限,您这样问出的您想听的话未必是真话!”

宋成扬没理她这“绕口令”,站起身踱到谷樱樱面前:“姑娘。”

谷樱樱哽咽望他:“嗯……”

楚霏被宋成扬走近谷樱樱问话的举动搞得紧张,当即喊道:“大人,我们都是进来待选的,您要是滥用私刑……”

宋成扬睇着谷樱樱笑了一声:“三位姑娘感情倒真不错?”

谷樱樱没吭声,他又说:“这样,你只需把这个‘扎西不德勒’是谁告诉我,我就把你们三个都放了。接下来的事我自己查,也不让与之有关的人知道是你招的供。”

有那么几秒,谷樱樱忍不住在想要不要先供个谁,好歹让宋成扬先把她们放了?同时胡曦在喊:“诱供对刑事侦查造成的危害性是不亚于刑讯逼供的……!”

也不知道为什么,这句话宛如一颗火苗落在蓬松干枯的稻草上,蓦然烧猛压制不住,在谷樱樱心头形成一片似乎没什么道理的怒火:“我不会说的!!!”

正扭头看胡曦的宋成扬一滞,目光转回谷樱樱身上。

谷樱樱一咬唇:“你、你混蛋……!你有本事就打死我好了!我不会乱攀咬别人的!”

她觉得宋成扬就是个急于立功枉顾事实的小人,她才不是这种人。虽然她这阵子几乎怂成了习惯,但那是建立在不会害别人的基础上的!攀咬别人是另一回事!

谷樱樱一脸大义凛然:“我说的话都是真的,你爱信不信,要杀要剐悉听尊便!”说罢没忍住悲愤,抬脚踹向宋成扬。

“……”宋成扬低眼看了看腰际的脚印。她被吊着重心不稳,再加上几个时辰下来已没什么力气,这一脚于他而言并没有什么感觉,只是让他感受到了她的愤怒。

千分之一秒间他有点动摇,继而嗤笑出来:“你接着编。”

“有半句假话我不得好死!”谷樱樱切齿声嘶。

“不认识能一起玩游戏?我查过了,这个东西宫里总共没几个,要加好友还得知道对方的‘昵称’。你们要是没在其他地方联系过,怎么知道的‘昵称’?靠托梦吗?”宋成扬带着戏谑道,谷樱樱一阵气虚。

他这个说法可谓很有道理,但她真不认识那人啊?她就只好再重复一遍自己在延和殿拿到平板电脑的始末,内心无比崩溃:“我真的只知道这么多!那个宦官叫什么我也、也不清楚……”说罢几乎连自己都觉得自己就活该被吊在这儿。

宋成扬轻笑,转身,悠哉哉地踱向胡曦,边走边将绣春刀出鞘:“你嘴硬吧,我剐了她。”

“你你你……”胡曦惊恐地杏目圆瞪,“我告诉你!刑讯逼供、诱供、骗供都是不对的!这样问出来的供词是不可信的……啊啊啊啊!!!”

胡曦的话突然变成震天撼地的惨叫,谷樱樱直惊得胸口剧痛,宛若巨石生生碾过!

她在绝望中闭眼,不远处震天撼地的惨叫声中突然掺进“铛”的一声金属碰撞的脆响,然后脆响将惨叫一并消失。

谷樱樱战栗着迟疑地睁眼,宋成扬也正扭头向门口看去。

门外半黑半明的天色扩着两个人影,破晓时如扇面绽放的金橙阳光恰衬在二人身后,明暗反差下看不清他们的容貌,只能看到两个颀长的挺拔剪影,反显出一种独特的威风。

宋成扬缓了缓视线,首先认出了是谁:“楚大人,多吉大人?”

“说过很多次了,别叫我大人。”楚明踱进屋里,觑了眼胡曦,轻松说笑,“思想挺前卫,看来读过不少书?”

胡曦刚刚腰际被割了一刀,其实不长也不深,只是不足为奇的皮肉伤而已。但她这样被吊着,抻扯之下再轻的皮肉伤也会疼痛加倍,正眼前发白地一口口倒吸冷气。

听到楚明的话,她又吸了几口,齿间发着抖说:“中、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第五十条……严禁刑讯逼供和以威胁、引诱、欺骗以及其他非法方法收集证据,不得强迫任何人证实自己有罪……”

宋成扬和刚走进屋的扎西多吉:“……”连楚明也禁不住挑了下眉头。

然后楚明说:“她说得对,把她们放下来。”

“楚先生。”宋成扬锁眉,“这件事我能查清楚,谷氏游戏里那个‘扎西不德勒’跟她肯定认识!”

旁边刚因目睹刑讯逼供而义愤填膺的藏族小伙被逼得直爆东北腔:“滚犊子,那是我!”

宋成扬一懵。

楚明不再跟他多言,探手从手里摸出瑞士军刀,首先割了胡曦腕上的绳子。

胡曦原只有脚尖触地,外加头晕目眩,落下来时脚下一软。楚明稍一搀她,由着她借力滑到地上坐。

胡曦再定稳目光时,楚明已在割楚霏腕上的绳子了,宋成扬则在争辩:“千百年来都是这样审讯,楚先生不许逼供,怕是什么案子也破不了了。”

楚明一哂,没理他的两分讥嘲,一碰扎西多吉示意他扶楚霏,就走向了谷樱樱:“是,千百年来都是这样审讯。”

他一手扶在谷樱樱腰上,一手去割高吊着的绳子。谷樱樱下意识地抬头看到他弧度好看的下巴时,他正讥诮地说出下一句话:“所以你们给后世留了个好词。”

他的话到此一顿,宋成扬压住不快追问“什么?”。谷樱樱腕间绳子一松,正咬牙闭眼等摔落,楚明伸臂将她稳稳兜住。

然后,他回过头,冷淡而温和地笑着,给了宋成扬四个字:“‘屈打成招’。”

作者有话要说:  【大概可能并不能被称为注释】

感谢@Mint夏 为本章的内容提供法律援助(不对……)法律支持(好像也不太对……)

总之本章涉及的关于法律条文的科普是她提供的……(还是通俗直白点比较简单)

超时空的POS机(二)

空荡的屋子在楚明这句话后,毫无悬念地陷入僵局。楚霏和胡曦僵着背梗着脖子,一边相互递眼色一边捶酸痛的胳膊;谷樱樱由楚明扶着揉了会儿手腕,脱开他的手又到一旁扶着墙自己捶腿;宋成扬按捺片刻,终于额上还是青筋一跳,扎西多吉见状立即挽起衣袖,背对着楚明和宋成扬,用watch往微信群里发消息:“陈监察快来毓秀宫!!!我们司长可能要跟宋百户正面刚!!!”

消息发出去,几步开外楚明的口袋里“噔棱”一响,但好在楚明没顾上。

宋成扬面色不善地往前迈了一步:“常言道‘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楚先生您派我过来又要处处阻碍,可就没意思了。”

一股杀气压得正扶墙捶腿的谷樱樱下意识地缩脖子,楚明恰下意识地往侧旁一迈,无形中似有一道屏障将这股杀气挡开。

“我们就事论事。”楚明显不想和他多做争执,适当退让,“我只是觉得刑讯逼供必须纠正而已,无意质疑大人的其他做法。大人来协助我们我十分感谢,我也希望日后能合作愉快。”

无奈宋成扬年轻气盛,只道楚明仍在嘲讽。一句“少说得冠冕堂皇”喝起,刀面折来的阳光晃得楚明眸光一凛!

与梦境重合的画面来得如此之快令楚明惊喜,经过周密商议的计划在脑海中迅速划过。

楚明稳住心弦后倾一避,那边扎西多吉已没心情再操作屏幕过小的iwatch,摸出手机就冲群里喊:“真刚上了!!!陈可!!!”

“扎西多吉!”避开一刀的楚明眉头一立,抢上几步飞身跃起一脚踹了扎西多吉的手机。

原刚松下劲的谷樱樱又被宋成扬劈空砍在墙上的绣春刀吓住,转瞬间刀又拔起,再度直刺向楚明。

“楚先生!”谷樱樱疾呼。那一呼如同无形中拨动了一根牵扯全屋的弦,同一刹里只见楚霏和胡曦惊叫着分别向两方闪避,楚明飞速转身,仍握在手中的瑞士军刀迅速提起,扎西多吉低身一腿横扫而出,宋成扬一刀裹挟疾风狠劈而下。

——若这一刹可以定格,放在千百年后的武打片里,也会是一个惊心动魄的画面。

下一刹,跌跌撞撞的楚霏胡曦各自缩进墙角,扎西多吉一扫之下宋成扬身形不稳,下劈的刀不受控制地向后撤去。楚明手里的军刀虽短却挡得精准,两柄利刃相蹭磨得火光四溅!

正在三个姑娘以为这场突如其来的打斗会这样迅速收场的时候,仰面落地的宋成扬又一个鲤鱼打挺腾跃而起!

这一跃之下高下立刻调转。楚明和扎西多吉都未料及他能这样迅速的起身,前者仍是格挡的姿势不及变动,后者刚蹲身横扫也来不及起身。

谷樱樱便见他们只能与片刻前的楚霏和胡曦一样各自向旁闪避,匆忙里自难免几步不稳,宋成扬却转身便又追刺过去。

“楚哥小心!”扎西多吉正是后仰的姿势,见宋成扬朝楚明去忙想收脚,却敌不过惯性。

楚明再次用瑞士军刀抵挡,挡开一刀又来一刀,不过几退已被逼至墙边,两刀“铛”地再相撞,这回宋成扬却没抽到再重砍。

他拼力将刀向下压着,狠切着齿,只想用这一刀劈了楚明:“信不过我你别跟陛下要人啊!士可杀不可辱,少踩着老子立威!锦衣卫不吃你那一刀!”

从被扎西多吉拒之门外还夹肿了手指(……)开始,宋成扬就一肚子火气!

“……你想多了。”楚明边与他对峙边道。

——虽然在时空部的履历上,宋成扬所认为的这种立威方式少说也发生过二十几回,但这次真不是。

楚明一边心里自嘲这真是个《狼来了》的古今穿越版,一边暗数秒数觉得扎西多吉缓过劲该来救场了。刚数到“三”,果见眼前恶狠狠的宋成扬气息一哽,面色也僵住。

“咚”地一声门响,宋成扬侧摔在地。出现在他身后的,却不是扎西多吉。

谷樱樱举着一方碎屏的平板瑟瑟发抖,抖得嘴唇青白:“我……我我……”

“……”楚明滞了一下才把手里的刀放下,站直身理理西装,“多谢姑……”

眼前的姑娘扑通就跪了,也不是有心要跪,就是腿一软没站住。

谷樱樱盯着眼前昏死的宋成扬,想挪开眼却挪不开,几秒之后反应过来是自己干的好事,颤抖不已的手抬起,捂着嘴哭到妈不认。

时间过去一个时辰,皇帝日常起居所用的延和殿应被排列整齐的众人衬得比早朝时的崇政殿还有威仪。

宋成扬所掌的一百号锦衣卫在大殿左侧列成五列二十行的方阵,扎西多吉手下的人马在右侧同样站了个方阵,也得有好几十人。

两方虽则服制完全不同,但都军姿笔挺。无形中,有一股连瞎子都感觉得到的较劲气息在暗中涌动。

扎西多吉站在己方队伍最前面,楚明插着口袋立在一旁。锦衣卫的方阵前,宋成扬还在头晕到反胃,于是被皇帝恩准歪在椅子上缓劲儿。

他旁边,惯爱穿低胸裙的时空部监察司司长陈可挑着秀眉吹了下指甲,和裙子颜色几无二致的漆皮红高跟往前走了两步,开口的声音动听,而且慵慵懒懒的:“要我说,陛下饶宋百户一命也无妨。楚司长一言不合开嘲讽,挨砍也有点儿活该。”

正跪在两方阵营第一排之间,尽量降低存在感的谷樱樱胡曦楚霏面面相觑,传来递去的目光里全都写着:“她到底是哪边的?“

看着装一定是时空部的啊!怎么这么胳膊肘往外拐呢!

楚明活动了一下脖子:“我同意。“

谷樱樱&胡曦&楚霏:“……”

皇帝沉默了会儿,没直接拿主意,目光在眼前乌压压的方阵前扫了两个来回,停住:“谷姑娘今天格外有胆识嘛。”

谷樱樱:“……”怎么突然夸她?

皇帝又看看案头碎得凄惨还隐约有些往里凹的平板屏幕,无奈一哂:“三位姑娘先回去吧,朕知道这事与你们无关,受惊了。”

三人顿舒气,正要下拜告退,那边正回微信的楚明按键不停的手指忽一停:“等等。”

三人齐刷刷看去,他回看向胡曦:“右边那位姑娘懂得不少,陛下能否许她到时空部帮一阵子忙?”

“啊……?”三人都是愕然张口但并未发出声,而后胡曦茫然说,“我能干什么?”

楚明想了想:“算规范顾问吧,归监察司。”

那边红裙红高跟的陈可秀眉一立:“监察司和您安全司可是平级的,楚司长。”

“那归我安全司也好。”楚明干脆利落。说罢不再看陈可,向皇帝颔首询问,“宋百户那边,还请陛下给我个交代。”

一百号锦衣卫纹丝未动,但气氛中漾起一阵悚然。沈临抬眼瞧瞧,自知楚明是什么意思。

——宋成扬在屋里跟他们打起来的时候,这一百号人都在毓秀宫,其中有三四十还就在那方屋前的空地上。但没有人去帮忙,所有人十分“默契”地当不知情,明摆着乐得看宋成扬把时空部收拾一顿。

——于是监察司司长陈可带人赶到的时候,冷艳旁观的恰被抓了个现行。听说陈可怒喝一声“你们就这么看着吗!”之后,锦衣卫唰地就拔刀了。

然后矛盾升级,锦衣卫寒光闪闪的绣春刀,时空部还真不怕——他们有枪啊!

即便按理来说,时空部对于在大熙朝用枪的条例十分严格,但情急之下谁还顾得上这个啊?锦衣卫一个个都年轻气盛气血方刚,特勤组也是啊!

沈临有理由怀疑如果楚明没有及时安然无恙地从屋里出来,几十号锦衣卫就得在怒气升腾的院子中被当场击毙。而楚明当时安然无恙地出来……也是冒着被锦衣卫砍的风险的。

这事是宋成扬不对,楚明想讨个说法没错。

皇帝沉了口气:“楚先生想怎么办?”

楚明笑意一漫,视线带着几许蔑然划过还在头晕的宋成扬。一众锦衣卫心弦紧绷,殿中在死寂里度过了好几秒。

他说出的却是:“别打打杀杀的,酷刑那一套在我们那个年代不流行了,死刑核准又很严格。流放太劳师动众,要判有期徒刑……麻烦刑部的诸位大人好好量刑。”

众人:“……”

这什么意思?他不是要交代吗?为什么听着是一套说情的口吻?“打打杀杀”和“流放”都是明摆着不赞同,最后一条还咬重了“好好”两个字,并不委婉地透出了对刑部的不满,他想要的结果到底是什么?

沈临也蹙了眉头,不及开口,却见楚明客气地又欠欠身,转身便走了。

楚明往外踱着,步子压得很缓。在和前夜梦境一般无二的一瞬里,意料之中的话恰到好处地在耳边响起:“宋成扬革职,手下百户所遣散。命指挥使速挑人马补齐空缺。”

楚明不着痕迹地笑了一声,心中对自己可能理解有误的担心终于完全释开。但传入耳中的下一句话,却是他始料未及的。

“谷姑娘借一步说话。”皇帝的口吻客气和善,楚明猛然回头,见皇帝已走下御座,弯腰向谷樱樱伸出手。

这在他所看见的预示里,不曾出现过。

谷樱樱道了声“谢陛下”,自己拎裙站了起来。莫名觉得似有两道凌厉的光芒在她身侧一撞,她迟疑着抬眼,却见皇帝的目光正垂下来,温和得看不到任何异常。

“受惊了。”沈临笑了笑,手上一引,示意她去侧殿。

作者有话要说:

——关于楚明的感知能力:

其实在第二第四章都出现过了,不过翻了下评论,发现大家可能似乎没注意……

于是跑来点一下,大家不用奇怪,他的设定就是这样~

超时空的POS机(三)

随皇帝到侧殿坐到沙发上,谷樱樱第一回喝到了“焦糖玛奇朵”。

虽然几天之前她就在书上翻到了这东西,殷氏还奉旨帮她寻来了所需的材料,但谷樱樱一直没能成功将它做出来,因为把“牛奶”打成“绵密奶沫”太难了。

她打到胳膊酸痛,盛在瓷质小盆里的牛奶都还只是稀稀的牛奶。凑近使劲儿看,能看到上面有一层薄薄的、不均匀的小白泡,离“绵密”相差十万八千里。

眼下放在面前的这杯焦糖玛奇朵不仅奶沫绵密,而且奶沫上还用不知道什么方法绘了一个图案。是寓意吉祥的“喜上眉梢”图案,一只喜鹊站在娇俏的梅花枝头,虽然只有棕白两种颜色,看起来还是惟妙惟肖。

谷樱樱看得喜欢,见皇帝已执起杯子喝咖啡,自己便也捧起杯子来抿了一口。

沈临则仍是喝不加糖奶的黑咖啡,搁下时抬眼一扫谷樱樱,嗤地一笑。

谷樱樱微怔,皇帝屏住笑用手指碰碰上唇,她茫然地一摸自己的嘴,红着脸一声:“哎呀!”

她摸出帕子,局促地把围着嘴粘了半圈的奶沫拭掉,发现皇帝正目不转睛地打量着自己。

谷樱樱脖颈僵了僵:“陛下……?”

沈临听言犹怔了一瞬才回过神:“嗯。”他低下眼,双手十指相插着,默然问她,“宋成扬找你的麻烦,你怎么想起向扎西多吉求助了?”

“当时也没别的办法……”谷樱樱心有余悸,抿了抿唇,“臣女当时被关在屋子里,想求助只能通过……”

“不,朕不是说这个。”皇帝再度端起被子,又饮了一口咖啡。瓷杯放回托碟,发出轻轻的一声“嗒”响,“朕是想问,你为什么向扎西多吉求助,但没找朕?”

谷樱樱不由一怔,沈临认真恳切地看着她。

他很欣赏这个姑娘,欣赏她虽然有很多事情都不懂,但勤学好问。她不了解“咖啡”,就让宫人去寻,还找书来看;他“蒙”着她玩游戏,她也在一天之内就掌握了基本的玩法,如果不是肯费工夫去探究,从未接触过这些东西的人是绝对做不到这一点的。

所以,他想多了解一些,这个值得欣赏的姑娘的想法。他还有些说不清的不高兴,不高兴她在遇到危险时宁可求助于来自于千百年后的扎西多吉,也不找他。

——她和扎西多吉应该没见过啊?他还不如一个陌生人让她信任?

沈临心底一股古怪的不爽如浪翻涌!

谷樱樱懵了一会儿说:“那会儿……臣女先想找陛下来着,但陛下不在线。”

“……”沈临满心深沉的不爽好似一下被平底锅拍扁。

滞了好半晌他才了个:“哦。”

谷樱樱觉得皇帝怪怪的,迷茫地眨着眼望着他。

沈临尴尬地轻咳了声:“赵成亮。”

大太监躬着身上前,皇帝已回复从容:“给她拿个新的平板来。”

赵成亮细着嗓音应“诺”,告退。不过片刻后回到侧殿,把一方崭新的平板奉到了谷樱樱面前。

但皇帝一伸手,将平板接了过来。

他划开屏幕,边点开“应用商城”边道:“游戏朕确实不会时时挂着,给你下个微信,有事随时可以找朕。”

谷樱樱愣在茶几对面,不知道该先思考“微信是什么”还是“有事直接找陛下是不是不大对劲”。

沈临替她下载好微信后熟练地点开。时空洞里送来的平板都是用卡的,他听说未来其实还有种叫“WIFI”的东西,可以让平板不插卡也能正常使用,但在大熙朝暂时无法推行,一度觉得有些遗憾。

不过用卡也有用卡的好处,因为每张卡都有个11位数字的号码,可以直接注册微信,就省得让谷樱樱再注册个Q.Q了。

沈临替她登录上,又理所当然地加了自己好友,然后将平板递给她:“昵称和头像你可以随时改,朋友圈随你用不用。”

谷樱樱边道“谢陛下”边双手将新平板接过,定睛一看,现在的昵称是“怂樱樱”。

她嘴角一阵抽搐,然而居然很没有底气反驳!

两日后,时空洞。

空中巨大的黑紫色漩涡和往常一样盘旋着,漩涡中时而雷鸣低响,裂缝般的电闪突然显现又蓦然消失。

时空洞下,人员往来频繁。安全司特勤组的人员列队整齐,医疗组成员将医疗箱、担架等物在各处就位,以备不时之需。其他各司也都全员到场,同样以组为单位齐整排列着,安静无声地等着时空洞中的动静。

在这种安静里,隐约有一股戏谑而悲愤的气氛暗暗涌动在人与人之间。

时而也有人忍不住将目光四下扫一两个来回,看看楚司长现在身在何处。

——如果不会被打死,他们现在很想为他上柱香什么的。

数步外的一棵大树后,几个司长组长正围着楚明幸灾乐祸。

低胸裙高跟鞋的陈可顾不上仪态,叉腰仰天长啸:“哈哈哈哈哈楚明你造吗,你这个忧愁的样子做表情包肯定能火!”

联络司司长方远桥:“伸头也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憋焦虑了。”

身为手下的扎西多吉厚道一些,悲壮脸蹲身一拍楚明的肩头:“楚哥啊,您安心去吧,兄弟我保证不笑话您……”

蹲在树下的楚明哀伤地吐了个烟圈儿,一贯透着冷漠的身形中透着几许萧条。

这一切,都是同一个原因造成的——司副部长要来了。

时空部现任的部长和副部长,都是在新帝沈临登基、决定重启与二十一世纪的友好交往后,由北京上层“空降”下来的。两个人是夫妻,过往经历成迷,众人只隐约知道这位司副部长从前好像是一美妆博主,出车祸成了植物人,后来又醒了,堪称一个医学奇迹。

至于是怎么醒的,这个不太清楚。但因为当过美妆博主的关系,她在“治下”手段上有一招,就是给违反纪律的手下画个丑妆……

这招很奏效,时空部里无论男女,在想违规行事时都得掂量掂量分寸。尤其是一贯高冷的安全司司长楚明,见到司副部长就像老鼠见了猫。

安全司里因此而流传了一句话——“楚大司长死都不怕,就怕司大魔王拿他作画”。

现在,司大魔王要来了,楚大司长前两天刚跟锦衣卫正面刚过,据说整个过程背后还藏着个堪称“铤而走险”的计划,但他完全没有和另外几个司长打商量,作了个好大的死。

点蜡。

时空洞“轰隆——”炸出一声巨响,还在树后插诨打科的几人收住声。楚明叹了口气,带上护目镜起身走了出去。

他们走到众人聚集的洞口下方时,几百号人正背手而立,齐整的军姿整齐划一,放眼望去气势不亚于千年之后大阅兵的仪仗队,令人肃然生畏。

“轰隆——”惊雷又震一声,十数道电光急闪即逝。众人抬头仰望,一个银灰色的、椭圆形的金属舱缓缓从洞中显形。

“咚”的一声,金属舱重重落地,砸进预先圈好的警戒线范围内,砸出数丈高的烟尘。

“舱内生命体征正常,医疗组原地待命。”指令通过无线电波传至医疗组各人耳中,他们止步未动,同时,四个司长一齐走向金属仓。

因为结构设计的关系,金属舱无法直接从舱内打开。四人走近时,楚明以一种近乎“视死如归”的心态,先一步握住了开仓的手柄。

“司副部——”舱门随着他的劲力缓缓打开,“亓官部长……?”楚明看着舱内的人一懵。

亓官部长边出舱边摘下防护服的头盔,从容解释:“迪奥上新,副部长抢唇膏去了,迟些再来。”

正花样心虚的司长们嘴角抽搐的同时松了口气,见部长半步不停地继续往前走,边跟上边互相递眼色。

陈可被同事们的眼色逼着说了第一句话:“那我们先跟您汇报工作……!”

部长大人冷淡地应了声“嗯”。

部长亓官仪的过往经历比副部长更成谜,这种谜也让这位“空降”下来的部长更能服众。司长组长们与他一起回到宫中的时空部,亓官仪坐到办公桌前扫了眼前排的四个司长,眉心微锁:“谁先说?”

“部长。”楚明上前了半步,“是我安排的。宋成扬忠于皇帝,只有让他先离开锦衣卫,才有机会让他真正听命于时空部。所以……”

“你怎么确定这样硬碰硬能让他离开锦衣卫?”亓官仪冷脸追问。

楚明答说:“我感知到了。”

亓官仪又问:“那又为什么不先知会其他司长?”

楚明:“因为与联络司和策划司无关,监察司则势必要求先等到两位部长准许再进行计划。”

“你特么……”身为监察司司长的陈可当即一怒,被部长的目光一睃,话噎在嗓子眼里。

亓官仪拉开抽屉,找了找,抽出几页预先打好横线的A4纸递过去:“补份报告上去,不然让司副给你们四个换脸。”

“……是。”楚明罕见的听话。

“还有,听说你调了个‘土着’到时空部?”他再度拉开抽屉,又补了两页纸给他,“也得补份报告。”

四个神烦写报告的司长顿时都如丧考妣,亓官仪抱臂挑眉:“写完了周末放假,写不完全员扣奖金。”

毓秀宫里,谷樱樱和楚霏在胡曦被调走后很不踏实,总觉得这事背后有阴谋。

——她们听说时空部上下总共有近三百号人,都是如假包换的“未来人”。同时,他们和大熙官员合作也不是一回两回了,从未有过调个女官去帮忙的先例。

那么就算胡曦懂得再多……他们真的需要她去出力吗?谷樱樱怎么想都觉得不太可能。

所以这事蹊跷,让他们放不下心。但她们大着胆子往时空部走过几趟,时空部又完全不介意她们去看望胡曦,大方得看不出任何心虚。

于是,一时之间,谷樱樱和楚霏能做的,也就是多和胡曦走动走动。

而胡曦本人,在时空部里舒服得如鱼得水。

主要原因是时空部内有书房,占了四五方屋子,里面全是未来书籍。胡曦简直一头扎进去就不想出来了,近几天正在痴迷于“用积分公式计算阴影部分面积”。

她痴迷到谷樱樱和楚霏跟她说话她都心不在焉,时空部配备给她的凌美钢笔唰唰唰写着,二人说十句她能接一句都算良心发现。

时间长了,谷樱樱和楚霏都觉得不打扰她啃书比较好。再来时便不再在她那里多留,看一眼确定她平安,就出去在廊下坐着歇歇脚,然后直接回毓秀宫。

小半个月后的一回,二人刚走进书房所在的院子,就嗅到了一股浓烈的酒味。

二人脚下都一滞,下意识望向余光中坐在西边廊下的人影,定睛一看,是那天把她们跟腊肉似的吊在房梁上的宋成扬。

他一袭便服坐在廊下,岔着腿,弯着腰,胳膊肘支在腿上,手里拿着个酒碗,脚边翻倒着两个已空的坛子,看起来寂寥无比,寻不到半年那天的冷厉棱角。

谷樱樱和楚霏面面相觑,两秒之后,楚霏先一步蹑手蹑脚地走了过去:“宋大人……?”

回廊对面的二楼,静盯二人身形的楚明气息一松,淡泊的目光瞟向身边的男子:“部长?”

亓官仪吁了口气:“行吧,算你赢了。”他转身要下楼,信手一拍楚明的肩头,“四十八小时休假,多一分钟都不行。”

然后不及楚明点头,亓官仪的下一句话就压了过来:“回来之后交一份关于谷樱樱时空过敏综合征的报告。”

“……”楚明皱眉,“加班费。”

作者有话要说:  ——好了,上一篇文的老熟人来了→_→

——没看出/不认识老熟人的也没关系,不影响任何理解,可以理解为给老读者的彩蛋……

超时空的POS机(四)

理论上来说,时空部是所有“周末及法定节假日”都该休息的,值班人员可以调休。

但事实上,下属成员轮班休息还勉强办得到,组长司长们的假期经常走不开。去年是时空部重建后的第一年,他们直到今年春节才可算放了个假——除夕到初六,一天都没多。

不放假就回不了现代,现在终于有了个四十八小时的休息时间,干点什么呢?

三里屯后海泡吧?798艺术区闲逛?还是去博物馆学无止境?

——事实证明,那都是过正常现代生活的人用于消遣的手段,时空部对此表示没兴趣。

在大熙朝待得久了,就算那里的现代产物再多,现代人也还是会怀念原汁原味的现代生活。回到现代就想脚踏实地地过过“正常日子”,不然时间长了简直担心自己会产生认知障碍。

于是,四个司长八个组长外加这周末轮休的五十个人,第一目标基本都是下个馆子。

五十多人没约在一起,没人想难得休个假周围还全是同事。不过司长组长们聚在了一起,主要原因是想吃火锅,人多好点菜。

中午十二点半。海底捞,北京望京国际商业中心店。

标准为十人的包间在装了十二人后显得略有点挤,不过跟桌上满满当当的菜相比,围了十二人的桌边显得相当宽裕。

肥牛、肥羊、手切羊肉、滑牛肉等火锅主角就占了一大半,脑花、鸭肠、鸭血、鱼片、午餐肉还在继续往上端。点的素菜暂且都搁在旁边的小车上,桌上的盘子就已然互相压着角才能放下了。

包间外,一服务员姑娘直犯嘀咕:“这屋也太能点了……”

旁边的服务生说:“是啊,掐指一算人均三百了!”

屋内,人声鼎沸,一片欢乐。

他们点的四宫格锅底,扎西多吉把自己眼前清汤锅里的牛羊肉捞干净了,还嫌没吃爽,向坐在对面的陈可端碗:“哎陈姐,帮我盛点肉。”

“擦你不是吧……猪八戒吃人参果啊!”陈可嘴角抽搐地把辣锅里的肉捞给他几片,扎西多吉又微笑着把碗转向坐在菌汤锅边的联络司司长方远桥:“方哥!”

但方远桥不惯着他:“滚犊子!这格是我跟楚哥的,你等下一盘吧你!”

扎西多吉委屈.jpg,方远桥还真把菌汤里的肉都捞给了自己和楚明,捞完了说:“楚哥你说说呗,最近到底几个意思?我们前脚刚以为你喜欢那个姓谷的姑娘,后脚你就把胡家小姐搁到了时空部。那什么……左拥右抱也不是你的作风啊?你怎么想的?”

方远桥说完,满桌都一静。楚明抬抬眼皮,满桌同事眼里都写满了八卦。

他不禁挑眉:“鸿门宴?”

“……不是!那哪儿能呢?我就随口一问!”方远桥闷头噎了两片肉,心说楚明不乐意说就算了。怎么港……他们这工作不止离家千里还离家千年,想找温柔女孩子求安慰特别正常。

他端起啤酒杯往楚明的杯子上一碰:“整一个!”

但楚明没喝,他拿起杯子端在眼前,注视着杯中时而上窜的小气泡淡笑:“你们啊,要是闷得慌就自己挑一个。找当地的妹子违纪,咱部里可男女队员都不缺,少拿我寻开心。”

“不是楚哥我真没别的意思……”不少人都一看楚明漫不经心的样子就莫名发怵,方远桥是其中一个。他有点冒冷汗地闷头随便送锅里捞了个什么就搁到楚明碗里,强笑,“行了行了,翻篇儿!不提了!”

楚明手里的杯子一放:“谷樱樱可能被激发了时空敏感综合征。调胡曦,是因为楚霏能帮宋成扬走出被锦衣卫除名的低谷,让宋成扬尽快跟咱们合作。”

“啊?!”刚才正陷入尴尬的桌上,顿时一片愕然。

“谷樱樱可能被激发了时空敏感综合征”这条好理解,后面那条啥意思?楚霏能帮宋成扬走出低谷,所以调了胡曦过来……?

这逻辑链咋走的?类似于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厨子?

楚明挑挑眉:“各位相信我的感知能力吧?”

满桌点头。

楚明:“我感知到的画面里,有宋成扬引起的那场打斗,有皇帝把宋成扬革职,最后是宋成扬帮咱们办事。另外中间还有一幕是楚霏宽慰宋成扬,这么说懂了吗?”

这回有人点头有人摇头。反应快的全懂了,反应慢的还有点懵。

陈可想想,不解:“那你怎么不直接调楚霏过去呢?非得借楚霏探望胡曦的机会让她遇到宋成扬?”

这回方才摇头的人纷纷点了头,一脸:对,我没明白的也是这个。

楚明啧嘴:“陈监察您带人一来,就绣春刀对冲锋枪了,您给我了解楚霏的机会了吗?”

他也很无奈,他也很想直接把楚霏搁时空部。可对楚霏一点都不了解,要人没理由啊?只能扣胡曦看看管不管用了。

“……”陈可脸僵,下一秒低头啃蘸了麻酱的生菜:喀哧喀哧。

服务员推门进来,桌上的话题立刻停止。在服务员给火锅加汤的时候,楚明一扫面前的碗,寒着脸把碗搁到了方远桥面前:“你放的?”

“……”正闷头啃肉的方远桥这才注意到自己刚才给楚明捞的居然是个脑花,而内脏脑花之类的东西楚明一概不吃。

基于自己刚惹了一场短暂的不痛快,方远桥忍住了嘲讽楚明不会享受美食的念头,默默把脑花夹走,自己享受去了。

这厢服务员加完了汤,微笑着留了句“几位有事叫我啊”就要走。

扎西多吉:“哎您再给我加五盘羊肉五盘牛肉——”

服务员:“……”

司长们:你知道咱报销餐费有额度限制不?!

大熙朝。

贵女们上午时照旧要学习宫规,中午刚歇下来,楚霏就又寻了个由头出去了。

正歪在床上专注于研究平板电脑的各种功能的谷樱樱看看楚霏手里的食盒,无奈摇头。然后她突然想起来胡曦昨天兀自念叨的那句话:“霏霏不会是斯德哥尔摩综合征了吧……”

当时她追问,但胡曦摇头不答。她想着要回来查一下,回来后一时给忘了。

谷樱樱于是关了这两天正让她沉迷的、据说有“最缠绵悱恻的爱情故事”的晋江文学城APP,回忆着自己前几天的研究成果,点开了那个白底、蓝色小爪印的图标。

百度,皇帝推荐给她下载的,据说绝大多数问题在上面都能搜到结果。她试了试,是挺好用。

“斯……德……哥……”谷樱樱边念叨边在手写板上一笔一划地写着,其间《阴阳战争》还给她滚了个条幅通知,说现在买各种礼包均可享受八八折优惠。

谷樱樱没理那个通知,她不懂为什么有人会买礼包——游戏里的角色很好攒啊?她现在已经七八个S+、十来个S了,练都练不过来,每次打开游戏挑角色时都觉得自己宛如一代女皇在点男宠——当然这种比喻她是不会拿来跟皇帝说的。

待得查到“斯德哥尔摩综合征”词条后,谷樱樱算理解了胡曦为什么不肯说——大约是不想显得自己背后说别人坏话。

然后,她认真地看了几页资料之后,浑身一哆嗦,也想:楚霏不会是斯德哥尔摩了吧?!

不然她到底为什么会对那天把她们吊在房梁上吊到体力透支的宋成扬爱心泛滥啊?!

就算他现在被革职,每天喝闷酒的样子看上去很惨。可那天如果不是楚明和扎西多吉及时赶到,她们三个显然会更惨啊!

她趴在床上倒吸凉气,看到治疗方式是“应找心理医生进行干预治疗,帮患者重新建立心理认知”,却不懂心理医生是什么。

正要再顺着查一下“心理医生”,门咣地被撞开:“樱樱!”

谷樱樱愕然回头,看到刚离开不久的楚霏满脸惊恐,扶着门边喘边道:“出事了,出事了……霸霸……”

谷樱樱悚然一惊,从榻上一下子蹿起来:“霸霸怎么了?!”

楚霏将气儿倒顺了一些:“我……我到时空部附近看到,院子被侍卫围得水泄不通……”

“侍卫?”谷樱樱皱眉,“陛下的人?”

“不、不知道……”楚霏打颤的声音里写满了担忧,“霸霸还在里面,你说……”

“不会有事的……不会有事的。”谷樱樱下意识地喃喃自语,竭力说服自己相信这个念头,想压住那股心惊肉跳。

无形中,一股波浪在她周围的空气中漾开,一圈圈涟漪逐渐荡远,穿过间间宫室,一直传至时空部所在的院落。

厢房里,刚探出脚底地砖下是空心,正欲将地砖撬开一探究竟的侍卫突然愣住。他脑中空白了一瞬,再回神时却无论如何想不起自己蹲在地上是要干什么。

屋子那端正搜查着书架的同伴因他的满脸迷茫而觉得奇怪:“怎么了?”

“……没什么。”那侍卫摇摇头,遂站起身,脚也随之从那块地砖上移开,“我查完了,那边没什么异常。”

北京的海底捞望京国际商业中心店里,正捞新一轮肉的司长组长们,手机突然叮铃铃铃地响起一阵急促的警报音。

“噗——”特勤组长扎西多吉对警报声尤为敏感,一口喷了嘴里的啤酒,边抹嘴边点开手机。

红底黄字的弹窗在眼中一震,扎西多吉惊爆出一声:“卧槽???”

另几人也陆续点开了手机,同样都被弹窗里的警报标题吓了一跳:时空震动警报。

楚明屏息,点入“查看详细”,扫了眼警报中传回来的震动频率,眸光一凛:“谷樱樱的时空过敏症。”

作者有话要说:  ——特别想吃海底捞的作者,今天没话说。

——包子脸,想抢多吉组长的肉。

超时空的软中华(一)

大熙朝。

虽然胡曦被调去时空部已有几天,但先前一切正常,谷樱樱和楚霏从未觉得这么担心。

眼下时空部冷不丁地被侍卫包围了,二人就开始坐立不安。

毓秀宫的贵女们有一个时辰的时间午休,而后另有一个时辰可以由着她们在屋里看书或者做做女红什么的,算下来有两个小时的闲暇。谷樱樱和楚霏平常都是爱睡午觉的人,这回却都盯房顶盯了一刻仍无睡意,心里乱得像有千百只蚂蚁在爬,爬得她们周身一阵阵发紧,由内而外都在慌乱。

然后,谷樱樱从枕下摸出了平板。楚霏盯着房顶的目光一下转过来:“你干嘛?”

“我……我问问陛下是不是他的人。”谷樱樱说着已点开微信,楚霏猛一翻身,下榻冲过来将平板夺走了。

楚霏说:“你先别。如果不是不要紧,如果是不就打草惊蛇了?陛下可能一时没顾上你这边有平板的事,你这会儿问他,不就提醒他了?”楚霏牢牢地记得她们三个上次被吊房梁,是靠谷樱樱通过游戏给时空部的人发求助才得的救,这回没准还得求助于那边呢?

那现在必须很谨慎,不然万一还没来得及求助,谷樱樱手里的平板就让宫人给扣了,她们就真求助无门了。

谷樱樱又盯了房顶几秒,赞同了楚霏的想法。楚霏是个性格比她温柔的姑娘,心也比她细,她觉得楚霏眼下的想法没错。

又过了几秒,谷樱樱坐起身,看向楚霏,沉思着提了个议:“你说……咱能一起去附近看看,直接问问办差的侍卫到底怎么回事吗?”

楚霏有点吃惊,打量她几眼:“你认真的吗?”

“对呀,为什么不?”谷樱樱歪头思索着,“不管那是谁的人,去查时空部肯定有个原因,对不对?咱俩又没犯什么律例,谁的人也不能连咱一起抓了吧?”

她说得并不确信,但在不能直接问陛下的前提下,除了亲自去打听,她一时也想不出别的办法了。宫里道听途说、以讹传讹的事情太多,问其他宫人可不靠谱。

她们又不敢这么干等着。时空部里现在是什么情况没人清楚,万一真在查什么大事,再出个宋成扬那样的人,二话不说就对胡曦动刑呢?

任由好姐妹深陷危难她们还是不是人了!

于是在短暂的迟疑之后,楚霏犹犹豫豫地赞同了她的提议。二人理理衣裙发髻,还带着几分悲壮补了个妆,便手拉手往外走去。

“等等——!”刚迈出门槛,谷樱樱的声音又荡回房里。

紧接着,她小碎步蹿回房中,扑到榻边划开了平板的锁屏。

“干什么?”楚霏被她的举动弄得一脸懵,跟过去看看,谷樱樱正跟画符似的在手写面板上一笔一划地写字。

“定时邮件,我设个定时邮件!要是那边真二话不说就连咱一起抓的话,这个求助就会发出去!”谷樱樱道。

她把发送时间设定在了一个时辰后,收件人是联系人列表里唯一的人:help@jjwxc.com。

——那是晋江文学城的客服邮箱,她前两天看小说时看着看着就看不了了,会跳转到一个列表里,写着“购买VIP”什么的。

谷樱樱不懂是什么意思,艰难地在APP里搜寻了一圈之后,找到了“客服与帮助”,里面有这个邮箱。

她简单地写明了问题,今天早上刚得到了回复邮件,客服回复了一堆关于“如何充值”“如何购买”的解释,但她没看明白。

可即便没看明白,谷樱樱还是因为这封邮件而产生了一阵无法言述的惊喜,因为邮件的回复时间是……2017年4月20日。

那是……传说中的一千多年后。

给她回复这封邮件的人,应该不是时空部的任何一个人。她不知道对方是男是女,但是她猜,那个人大概和现在的她一样,是一千多年后的那个世界上的一个普普通通的人。

她在和那边交流了?

一种激烈的新奇感撞得她心跳重如鼓击。

与此同时,2017年4月20日的北京。

时空震动造成的影响可大可小,小的话,可能仅是改变某件微不足道的事情的结果,连时空部都未必查得出是哪件事情;但若震动得大,最严重会造成时空扭曲,导致大熙朝的时空错乱,甚至导致现代社会和大熙朝拧在一起错乱。

于是众人即刻赶回大熙朝是非常必要的。基于时空洞能连接的估计地点是对应的,大熙朝的国都杭京在现代是杭州,他们返回杭京有两种方法。

一,从北京时空部的总部返回大熙朝时的“北京”,也就是当时称为蓟城的地方,然后走陆路再换水路回杭京。

二,先乘高铁去杭州,然后从杭州的时空洞回到千年以前的杭京。

——小学数学考试高于二十分的,应该都知道第二种比较快。

拜“一不小心就在速度上秒杀一众老牌资本主义国家高铁”的京沪高铁线所赐,从北京到杭州只需要五六个小时,而且每天有十几趟车,但凡不是春运,基本都能随时买到票,还基本没有乘坐飞机可能会有的延误风险。

几人离开望京海底捞时是下午一点半,边下楼边用滴滴打了几辆车,最慢的一辆也不过等了五分钟就到了。

这一点令扎西多吉唏嘘不已,上车之后泪眼汪汪地感慨:“还是现代好啊,那边送过去的好东西再多,也比不了现代啊!”

司机师傅是一北京人,扭脸瞅瞅副驾上一看就是少数民族的扎西多吉,当时就热情地笑了起来:“小伙儿刚学普通话吧?‘现代’这词儿不是这么用的,你得说‘现代化都市’。偏远地区经济是差点儿事儿。再说现在各地发展得也都不错,青海什么的我也去过,西宁瞧着都不比北京差了……”

blabla,北京师傅的话匣子一打开那就合不上。几道弯一转都聊到当年西藏农奴制的恶毒上了,几个人哭笑不得地听。

两点半到南站那会儿,师傅正吐槽到某大喇嘛的恶行,跟大喇嘛正面刚过的扎西多吉听得倍儿舒心。要不是那边情况紧急,后座的几个都怀疑他会让司机再开一百块钱的。

离得最近的一趟G35次列车是三点十分发车。难得有个双休日却又被迫返回加班的几人相互看看,沉默地全买了商务座,打算回去强行让部长报销。

价格比普通二等座高两倍不止的商务座,一截车厢总共也没多少座位。陈可边看座位号边往前走,待把背包放到座位上方的行李架上,定睛一看旁边座位的人,顿时傻眼:“司司司……司副?!”

连带着后面还在各自找座位的司长组长们都差点把下巴砸地上。

正拿着小镜子悠哉补唇膏的副部长司妍抬头一看:“哎?这么巧啊?”然后她的目光前后一荡,疑惑,“哎?你们一起休假……?”

——完犊子。

司长组长们齐刷刷全休假确实不应该,而且还偏在这节骨眼上出了事。估计是免不了被司副画脸了,就算是亓官部长准的假也不顶用。

估计连亓官部长也得一起被画。

大熙朝,皇宫。

谷樱樱和楚霏在去时空部前,先找到了毓秀宫管仓库的宦官,行了点贿,“买”了点她们原不该能弄到的东西——她们可不是去跟包围时空部的侍卫随便问个路,不拿点稀罕东西讨好人家,保准一个字儿都问不出来。宫里的这点弯弯绕绕,谁都清楚。

两刻之后,二人到了时空部前,左看右看,“相中”了一个看着面善的侍卫小哥,深呼吸一口,一起酝酿好笑容凑上去。

“这位大人~”楚霏拿捏着“我很谄媚”的心态,“我跟您打听点事,您看行不行?”

面善的侍卫小哥剑眉一立,顿时变得凶神恶煞。

谷樱樱心弦一提,心里大呼:不要拒绝不要拒绝不要拒绝!

那侍卫不知怎的,打量着二人,办差的烦乱心情好似突然被驱散了点儿,眉头便松下来:“说吧。”

这回换谷樱樱说话。她衔着笑往院子里睇了眼,作轻松状道:“这里头……是怎么回事儿?我们听说这是那些‘未来人’的地方,突然这么查起来,是触怒陛下了?”她边说边悄悄取出袖子里的小盒子塞过去,“我们随口一问,您随口一说。”

她塞过去的东西,俗称“软中华”,在一千多年后被誉为“国烟”。但谷樱樱所不知道的软中华的另一个属性是——它简直是行贿界的一个标杆儿!现在她拿来这么用特别应景!空气里一下弥漫起了肮脏交易的味道!

侍卫小哥的剑眉又一立,谷樱樱的心咯噔一沉:别发火别发火别发火……我们愉快地合作起来不好吗!!!

几微秒里,由亿万种物质、万千思绪组成的浩瀚宇宙中,好似突然有那么一缕思绪的力量出奇的大。有力地微微一牵,便在世上牵出了一环环连锁的波纹。

波纹的最后一圈,悄无声息地触在了谷樱樱眼前侍卫的脑海里。

那侍卫淡看着她塞过来的香烟,凝视了好几秒,终于不着痕迹地往自己袖子里一推,目光漫不经心的挪开:“是开罪了太后。”

疾驰的高铁上,十几人的手机警报响了一阵又一阵,铃音好像要凑成一首交响乐。

楚明头倚着窗框,拇指点开最新的时空震动频率,目光一划,又随手关掉。

旁边同样正看频率图的方远桥念叨:“我擦,这妹子能量很大啊……”

早已将座位转成和他们面对面的司妍跟陈可原正各自小歇,听言,司妍挣了眼:“她过敏症状的具体反应到底是什么?”

“还不确定。”楚明摇一摇头,旁边铁轨上一列反向的列车呼啸而过,几秒就消失不见。他沉了沉,又说,“可能是能左右运气性的事情。”

司妍沉吟着点了点头:“之前五个案例有跟她症状重合的吗?”

“没有。”楚明道。

作者有话要说:

等谷樱樱到了现代,估计会发生这样一幕

谷樱樱:来大爷您抽根烟!

时空部门口看门的大爷:哎姑娘,你不刚到现代吗?挺接地气儿啊!

楚司长嘴角抽搐:打一千年前就这么干了,不稀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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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铁G35次列车是真的有

嗯……我怀疑这是这篇脑洞漏风的文唯一的考据点了………………【大雾】

超时空的软中华(二)

时空部前,谷樱樱得到了这个回复,心就放了回去。

不是陛下的旨意就好。不是陛下,她就可以向陛下求助!

谷樱樱和楚霏便向那侍卫道了谢,一同折回毓秀宫。在离毓秀宫尚有段不短的距离时,却觉气氛不对。

毓秀宫历来都是贵女入宫备选时的住所,设在皇宫较偏的地方,前前后后有宫室百余间,占地很大。宫中其他地方会与毓秀宫走动的人并不多,平日里这里都是安安静静的,宽阔的宫道上不见什么人影。朱红的宫墙在贵女们入宫前不久刚刚重新粉刷过,崭新的颜色与宁静的气氛糅合在一起,有一种独特的雅致。

——谷樱樱最初没觉得这有什么新奇,但后来在平板上无意中看到了一个叫“故宫博物院”的地方。据说也是一处皇宫,在千余年后皇室不复存在,那里便成了供游人参观的地方。她看到的关于那个皇宫的图片中,大部分都是人山人海的,朱红的宫墙边全是服装各异的游人,有的地方甚至挤得站不下。

这让她突然觉得,毓秀宫附近宫道的宁静……很珍贵耶?

当时她就拉着楚霏一起出了趟门,在宫墙边用平板照了好几张相!第一次发自肺腑的觉得,皇宫这天子居所真美!

但这样华贵美丽又至高无上的地方,为什么在千余年后会随便让人进入呢?这一点谷樱樱百思不得其解,最终将它归咎在了“未来人的很多想法都很奇怪”上。她想他们大概真的是截然不同的两种人吧——她曾经听说的,未来人所推行的“一夫一妻”是将妾室和庶出子女都杀掉的说法,她也是一直都不能理解的。

而现在,熟悉的宫道上虽并没有千余年后的人头攒动,但也确实和往日很不相同。

服制看起来品阶不低的宦官几步一个,在宫道上站得很整齐,放眼望过去,这一路上大概得有一二百人。又走一段,谷樱樱和楚霏看到了立在毓秀宫门口的华盖。

二人浑身唰地一悚。那华盖是明黄色的,按大熙朝的规矩来说,能用明黄华盖的总共有六个人:太后、皇帝、皇后、皇贵妃、太子、太子妃。

眼下还没有皇后和皇贵妃,遑论太子、太子妃,明黄华盖支在这儿,说明驾临毓秀宫的不是皇帝就是太后。

二人的手心儿里已然不自觉地沁出层凉汗,不约而同地站住脚理了理衣裙,才又继续往前走。

踏进毓秀宫大门,熟悉的院中,不熟悉的场景令人震撼。

满院贵女都坐在院中,但不是随意地坐在廊下。一张张木质绣墩从内向外摆开,摆成一个巨大的“八”字,贵女们规矩优雅地坐着,站在宫门口恰能将所有人尽收眼底,宛如一幅颜色鲜亮的巨幅画卷。

“八”字窄口的那端,贵气的妇人穿着暗枣红色的衣裙,不是当朝太后是谁?

谷樱樱和楚霏相视一望,压住忐忑走上前去。

二人在离太后还有两丈的地方一拜:“太后万安。”

太后正跟坐在右首的苗灵说着话,被她们的声音拉过了视线。

谷樱樱和楚霏头都不敢抬,静了几秒,太后的口吻倒听上去很和善:“起来吧。”

二人站起身,谷樱樱犹豫着要不要主动解释方才“缺席”的原因,太后打量着她们,问:“你们两个,哪个是谷氏?”

“……臣女谷氏。”谷樱樱后脊不自觉地发凉。

太后的目光全数落在了她身上,十分严肃地审视了好几秒,又说出一句:“哀家听说过一些你的事情。”

谷樱樱不敢吭声。

气氛不知怎的,有点儿凝滞。不止紧张中的谷樱樱这样觉得,其余贵女也都这样觉得。

原本坐姿闲适的太后正了正身子:“你们进宫都有些时日了,陛下日理万机顾不上,就只好哀家帮他拿个主意。”

满院里连点呼吸声都听不到。

“陛下还年轻,哀家也不想让他流连后宫,但一后四妃总还是要有的。”

众:“……”一下子五个人,太后您真不想让陛下流连后宫……?

太后笑吟吟地看向苗灵:“你出身名门,家里几代忠良,人也贤惠。后位交给你,哀家是放心的。”而后又一睇宫人:“来人,把那个红宝石的戒指赏她。”

周遭数人都气息一噎。

接着,太后的目光又转向谷樱樱:“你和调去时空部的胡氏,陛下既然看重,哀家也绝不亏待。”

太后的话就此顿住,微凌的目光定在谷樱樱脸上。那一瞬里,谷樱樱神使鬼差地想到了自己正在晋江APP上看的小说,里面有一句关于反派角色的描写,她想象出的画面就是太后现在这个样子!

两个时空的时间一起推移了几个小时。

二十一世纪的中国。

高铁G35次列车抵达杭州东站的时候,是晚上八点五十二分。这个时间,无论冬夏,天都已经全黑了。

一行人走出灯火通明的高铁站大厅,夜色下数道黑影便穿过广场上熙熙攘攘的人群迎到面前:“司副。”为首的是个联络司的人,向司妍打过招呼后,将手里一方经过特殊改装的平板递给方远桥:“这是半个小时前截获的,出自大熙朝最新注册的一个邮箱,发给一个现代公司的客服。”

方远桥接过平板边看边问:“哪家公司查到了吗?”

“查到了。”手下翻开手中的文件夹看了一眼,“北京晋江原创网络科技有限公司。”

“网络科技……?”方远桥正因这个字眼而有点紧张,司妍脱口而出:“晋江文学城啊?!”

男人们还在一脸茫然,司妍一拍筹划司司长宋微微的肩,微笑:“文化渗透做得不错!回头奖励你个带薪假期!”

宋微微翻白眼,心知在时空部想把欠的假休了,那是比让司副送她限量化妆品还难的事儿。

一行人上了早已等在高铁站外的柯斯达,边往时空洞去,边看截获的那封邮件。

邮件内容就几句话:一千多年后的未来人,您好。在您收到这封邮件时,我可能遇到了些麻烦,请帮我联系您所在的世界的时空部,这是安全司扎西多吉的微信号:XXXXXXX。

落款是一个对几人来说都不算陌生的名字:谷樱樱。

这封邮件其实读来还不错,虽然内容奇幻,但谷樱樱在后面直接留下了扎西多吉的微信,对方因为过度奇幻的邮件内容而尝试联系扎西多吉也不是不可能。理论上,向陌生人(而且是相隔千年的陌生人)求助基本也只能这样了。

可谷樱樱八成不知道,在电信诈骗猖獗的二十一世纪,这种奇幻的措辞还有可能被误认为是广撒网的诈骗手段,极大程度降低了这类邮件的被信任程度……

方远桥把邮件备份了一份后问手下:“是彻底截下来了,还是晋江客服也会收到?”

“彻底截下来了。”手下回说,方远桥点了点头。

楚明一路都没说话,一种在逐渐渗入四肢百骸的寒凉感让他觉得,在他们不在的这十几个小时里,大熙朝可能出大事了。

站在理智的角度讲,这种感觉没什么道理。因为他们几个虽然不在,但留在大熙朝的时空部人员还有三百余人,出了事一定会有人给他们传信。但他的感知力又一向很准,无论是画面、声音还是极为抽象的“感觉”,都极少出错。

那是他与生俱来的天赋,他至今不知因何而起。

与此同时,大熙朝,杭京城内的时空部总部院内,一片死寂。

浓重的灰白烟雾弥漫在夜色下,过于柔和的皎洁月光难以将它穿透,只为它增添了几许朦胧。

朦胧之中,服饰各异的人们东倒西歪着。

他们有些人手里还握着枪或刀,有的呈向院门口奔去的姿势倒地。与满院的迷雾一起,昭示着不久以前发生的混乱,写就一幅压抑与诡异并存的画面。

脚步声自院外传来,“铛”地一声,是有人无意中踢到了地上的烟雾弹弹壳。

十几个不知是哪家私兵模样的男子带着防毒面罩,在院中巡视了一圈后,向门口的官员禀了话:“都放倒了,属下即刻入宫回话。”

宫中,谷樱樱蜷缩在华丽宫室的一角,浑身一阵皆一阵地打了很久的寒噤。

这不是正常的册后选妃,不是……

整个经过都太令人措手不及、而且太有违常理了。太后突然驾临毓秀宫,突然选定了后妃人选,然后她就被带到了这个完全陌生的宫室,只有胡曦和她在一起。

整件事情显然都是有备在先的,她想拿上平板都没能有机会。

正常的册妃立后,哪有这样的呢?她觉得太后似乎在安排一件很大的事情,她所接触到的只是与她有关的这一环,更多的部分她无从知晓。

胡曦缩在另一个角落里,那边有一方窄榻,胡曦缩在上面连一半的大小都没占到,脸上是和谷樱樱一样的恐惧。

“……霸霸?”谷樱樱叫了她一声,她抬了抬眼皮。

谷樱樱想了想,说:“我觉得……我觉得太后是要做什么不太好的事,你读过的书多,有办法拦住他们吗?”

胡曦抬起头。

“或者想办法跟外面联系上也行……”谷樱樱紧张得连喉咙都在发紧,“我觉得、我觉得陛下可能还不知道这些事。”

正这时,高悬于皇宫后方的时空洞在一片急剧的电闪雷鸣中开始了传送过程。

三两个金属舱接连落地,在地上砸出几丈高的烟尘。后续的金属舱还在继续掉落,但这一次,等在舱外的,不是他们所熟悉的时空部成员。

颜色暗沉的枣红色铠甲,银光凛凛的佩刀和缨枪……

忽明忽暗的画面砸入楚明脑海,仍在下坠过程中的楚明愕然睁眼。

金属舱的小窗外一片黑暗,离地大约尚有数千米之高。

他因那画面而滞了两秒,旋即打开通讯装备:“都有谁落地了?”

方远桥的声音在三秒后响起:“司副和陈可,宋微微手下的两个组长五秒后降落。”

“开启手动方位控制。”楚明直接下达了语音指令。

耳机里,宋微微显然一愣:“你要干什么?怎么了?”

“来不及说了,先跟我来。”楚明在屏幕上按下一个降落坐标,很快,那个坐标上又多了几处定点标识。

地面上团团将已降落的金属舱包围的卫兵们,尚不及上前开舱,便见原正在落下的另几个圆点蓦然转向,遥遥向东南方向飞去。

超时空的软中华(三)

大熙朝,锦华宫。

暂被安置——或者说是暂被幽禁其中的谷樱樱和胡曦,思索传递消息的方式未果,倒先一步等来了慈明殿对于册封嫔妃的相关安排。

首先,是丞相苗大仁的孙女苗灵入住中宫,册立皇后。在她之下,户部尚书方裘的女儿方柔仪封淑妃、太后的本家侄女李云染封贤妃,胡曦封德妃。

谷樱樱被破天荒地放在了淑贤德三人之上的贵妃之位上,大约是她在延和殿住了好些天,看起来格外合圣意的缘故。

但看着这个懿旨,谷樱樱和胡曦都……笑不出来啊!

虽然是进宫待选,但她们两个都没什么真要进后宫的心理准备。谷樱樱图的是到京里见见世面,在宫里当几年女官然后回家该干啥干啥去;胡曦则是奔着陛下赞同革新的思路来的,她听说陛下要设学宫供女子读书,“从而逐步提高女性受教育程度及社会地位(←某期《奇趣时空洞》里的原话)”,家里说宫中女官更容易拿到科研经费,她就来了。

眼下事情突然到了这一步,二人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一方华丽的殿中万籁俱寂,叩谢完太后懿旨的两个姑娘维持着跪地的姿势,纹丝不动了好半晌,胡曦可算动了动:“那个……”

谷樱樱有点发怔地侧首望过去。

胡曦的嘴唇颤抖着:“我、我想到个辙,有点险,但大概、大概能让咱们联系上陛下。”

谷樱樱微微屏息:“什么?”

胡曦吁了口气:“你有法子弄只猫来吗?”

“猫?”谷樱樱一愣。

数理之外,西湖西南角的天竺山岭间。

几个金属舱滚落山脚下,被从内部硬踢开的金属门上依稀可以看见脚印,舱内控制屏上的灯还亮着,但几个舱中皆已不见人影。

楚明等几人正循着山路一道往一个山洞处去。那是时空部在大熙朝的一个隐秘指挥处,是亓官仪空降为部长后设立的,为的就是防止四十余年前先帝继位时那种突如其来的政|变。

但他们都没想到,这个备作不时之需所用的山洞,会启用得如此之快。

上山的过程中,几人手机中的时空震动警报又响了好几次。方远桥忍不住皱眉:“这谷樱樱到底怎么回事?要成仙啊?”

走在最前的楚明沉了口气,没有说话。

接着又听到陈可说:“哎,楚哥,你在车上跟司副说的‘左右运气’是怎么回事儿?就你跟这妹子熟啊,你给大家透个底儿。”

“我跟她也不熟。”楚明简短道。

他也不知为什么突然心烦,心烦得不想听任何谷樱樱的事情。关于前五个时空过敏综合征患者的资料偏又在此时如幻灯片一样在他眼前晃着,晃得他好一阵眩晕。

定住神后,楚明扭脸问方远桥:“能联系上皇帝吗?”

“发了几条微信了,但没人回复,邮件也没消息。”方远桥边说边一拳砸在正路过的一棵树上,“妈|的!不会直接玩了弑君还秘不发丧吧?这些古人搞政|变就不能人道点儿?!”

“想开点儿。”扎西多吉从后头拍拍方远桥的肩头,一脸沉肃,“政|变什么时候人道过?——你这么想是不是心情好多了?”

方远桥:“……”看在大局当前的份儿上,他忍住了没抽扎西多吉这张贱嘴。

延和殿里,皇帝端坐案前读着书,假作看不见殿外宦官的交头接耳,也不理放在旁边的手机屏幕亮了一次又一次。

又一条消息从屏幕上滚了出来,发信号码是一长串乱七八糟的数字,是锦衣卫指挥使通过伪基站发出的。

内容是:“李家已调兵入城。另,臣探得太后册定后妃人选为:皇后苗氏、贵妃谷氏、淑妃方氏、贤妃李氏、德妃胡氏。”

“贵妃谷氏”四个字在皇帝眼底击出一片轻颤。

静了会儿,他拿起手机敲下一句“暂不必动五位贵女,不可殃及无辜”,但拇指在发送键上悬了许久,又还是删了整条。

锦衣卫探得母后在监控延和殿中的所有电子设备,在紧要关头,他必须减少通讯往来。让锦衣卫启用伪基站也是因此,至于时空部发来的微信他并不担心是因为,楚明说过时空部的所有消息往来都是加密的。

锦华宫,在谷樱樱衣袖里仅有的两盒软中华讨好看门的宦官后,宦官终于寻了只小奶猫来给她们解闷。

谷樱樱为此满脸堆笑,摸着怀里的小橘猫跟帮忙的宦官说你放心等本宫正式成了贵妃一定不会忘了你的,心里则在想滚一边去本姑娘一定会竭尽全力不当这个贵妃的!

——各种宫闱秘辛她略有耳闻,谁想进后宫体验那种厮杀去那是脑子有坑!

谷樱樱抱着小橘猫走进内屋,看见胡曦正伏案疾书。

“霸霸?”她叫了一声,胡曦抬头看了眼她怀里正抱着的猫,就又冷淡地继续写手里的东西:“把猫放下吧。”

谷樱樱抱着猫坐到她对面,却说:“不行,你得告诉我你到底要干什么。”

胡曦手里的钢笔一顿。

谷樱樱续道:“你还没有过有打算却不说的时候,这回你到底想干什么?如果有危险,我不能让你干。”

胡曦稍稍地笑了一下,笑意淡去,手里的笔也又唰唰唰地继续写了下去:“有危险,但不会比进后宫更差。”

谷樱樱皱眉,觉得胡曦的话听上去很像在敷衍。

胡曦又说:“有句话叫‘有的人活着,他已经死了;有的人死了,他还活着’。”

“……这谁说的?”谷樱樱问。

“后人说的。”胡曦答。

这种对话放在大熙朝也不稀奇,一如千百年来人们引经据典时总爱说“常言道”、“古人言”一样,时空洞打开二百多年,里面传过来的书籍之多,已然常会让大熙人说“后人说过云云”了。

胡曦的声音和神情一样冷淡:“进后宫,日后的日子就再不是我想要的,那就和死了一样;现在死了呢,反倒可能会引起重要影响,后人都会记住我,青史留名。”

“……”谷樱樱一阵悚然,下意识地举起猫往后躲,“你你你你到底要干什么啊霸霸?我跟你说现在没那么糟,咱还可以想想别的辙……”

胡曦黛眉轻挑,执笔在已写满字的A4纸上签下娟秀的落款,方抬头朝谷樱樱一笑:“抱歉,晚了。”

谷樱樱一懵,继而无可忽视地发觉,胡曦的嘴唇有点发紫。

慈明殿。

太后李氏凝望着颜色渐重的夕阳暮色,微笑着抿了口盏中的香茶。

该有结果了,今夜之内就会有结果。等到明天天亮,她就将时空部收拾个干净,此后她也不会允许时空部与大熙朝再有任何交集。

至于皇帝,就让他沉溺后宫去吧,她为他选了五个家世才德俱佳的后妃,其中还有他自己中意的人,也算对得起他了。

她想,皇帝大概也没什么脸怪她突然发难。毕竟,这么大的事情,他到现在都没有察觉一点,也足以说明他的才学不足以让他坐皇位了。

当然,如果不是她的儿子死得早,这皇位原也轮不着他。

太后悠悠地又抿了口茶,她品着茶香,心中愉悦地觉得,这老祖宗传下来的东西,才是宫中该有的东西。

“太后——!!!”一声尖锐的疾呼打破了慈明殿的安详。

太后皱眉,一个宦官连滚带爬地闯进了殿,一拜:“太后!不好了……贵妃娘娘说,德妃娘娘不好了!”

“什么不好了,到底谁不好了?”太后不耐地重重放下茶盏,那宦官又一叩首:“德妃娘娘突然犯了敏症,好、好像是对猫过敏……小的从锦华宫出来时她已喘不上气儿,整个人昏迷不醒,贵妃娘娘急得不行,求太后您……”

太后喝问:“她对猫过敏她自己不知道?哪儿来的猫!”

宦官回说:“是贵妃娘娘托人寻来玩的……”

太后目光一凛:“贵妃呢?”

宦官答道:“正在外殿候着。”

话音一落,但见太后霍然腾起,铁青着面色直奔外殿。

谷樱樱正急得满殿打转,余光睃见人影便停下脚,但不及她看清是谁,电光火石间,一巴掌就带着疾风扇了下来:“贱|人!”

太后怒斥:“从前哀家就奇怪为何独你能被留宿延和殿,但看你年纪尚轻,哀家不肯往坏处想你!如今倒好,还没正式册立你倒已容不下身边的姐妹了?!”

“……”冷不丁挨了一巴掌的谷樱樱,听完了这番话,愣是没能委屈起来。

她崩溃的只想大喊:太后您别满脑子宫斗行吗!晋江文学城APP里点十本宫廷小说,有八本的女配都是您这么想的!

然后,她一把抓住暴怒的太后的衣袖,扑通跪了:“太后!胡曦现在分分钟就要断气儿……得用硫酸沙丁胺醇气雾剂抢救!求您开开恩,给她寻这药来!”

周遭咔嚓死寂。

宫人们互相递着眼色,都知道太后就看这些名字奇怪长得也奇怪的未来药品不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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