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2章
七月,对于庄户人家来说,预示着辛劳和收获,如无意外,接下来一整年的口粮皆来源于此。若老天爷愿意赏口饭吃,至少能舒舒服服的一直歇到来年开春,可但凡年景不好,那就只能早早离家外出打短工贴补家用。
然而,今年的年景瞧着就不怎么好。归根结底还是因着去年冬日太冷了,哪怕开春化了冻,到底还是误了往年的春耕时间,加上之后雨水一直不多,打眼瞧着,怕是今年的收成连去年的七成都没有。
也因此,杨树村里多半人都是忧心忡忡的,见天的在地头晃悠,可惜这却只是无用功,甭管是水稻还是麦子,看着都是蔫巴巴的,便是到了往年收割的日子,也完全没有成熟的预兆。
整个杨树村,除了那些不懂事儿的孩子外,估计也就张家和周家完全不在乎了。
张家是家大业大,旁人家只有零星几亩旱田、水田的,唯独张家拥有上百亩田地,尽管多半都是租给人家种的,可租佃却是占了总收成的五成。就这般还算好的,要知道在很多地方地主和佃农的收成比例都是七三,地主拿七成。
周家这头跟张家完全不同,若说张家是属于有底蕴的家族,那么周家就是很普通的人家了。也就是周家阿奶这一支近一年来赚了不老少,其他族人都是精穷的,给张家当佃农的也不在少数。
可周家的做派却比张家更为淡定。
秋收甚么的,搁在一年前,绝对会被当成全家人一年当中最紧要的事情来看待。可惜,到如今却是压根就没人会真正放在心上了。倒也不是完全不在乎,而是忙得没工夫去思考这些问题。
打从六月里,周芸芸一时抽风弄出了旋风薯塔后,整个周家就陷入了忙碌之中。哪怕先前还不算格外得忙,自打大金鼓捣出了薯塔机后,周家上下所有人都忙得几乎要飞起。甭管是外出做买卖的,还是留守在家的,就压根没一个闲人。
自然,有付出就有回报,周家这头兵分五路出门做买卖,每一路每天都至少能赚回几千个大钱。
其实这也是薄利多销,周家阿奶给旋风薯塔的定价为八文钱,扣除本钱外,每卖出一个纯利润大概是六文钱。一天下来,卖出三五百个是绝对没有问题。更不提之后阿奶从三囡处得了灵感,陆续又推出了红薯、三药、萝卜等。
周家大伯等人先前还在嘀咕周芸芸咋那么能耐,居然把土豆都给玩出花儿来了,结果一扭头就看到亲娘把萝卜盘活了。胡萝卜、白萝卜、青萝卜……明明周家今年压根就没种萝卜,也不知道这是从哪里拐骗来的。
拐骗当然是玩笑,事实上周家阿奶在脑海里把所有能切的蔬果都筛选了一遍,要是自家有当然是最好不过了,没有也无妨,有钱还怕买不到这些吗?都不用特地去镇上,就这些新鲜蔬果,往村里头绕一圈就能齐活了。
若说先前端午时,单是卖五彩粽子,周家就一口气进账四百五十两,那么这一次相对来说算是细水长流了。五路之中,生意最好的就是去县城的那两组,虽说平分了县城东西面,却比其他三组卖得更多,差不多每日里能得利六千文钱左右,另外三组也不算差,一天下来少则两千,多则三千。注意了,这是纯利润。
以如今的市价来算,周家一天的进账就有近二十两银子。
这是每天啊!!
试问,在这种情况下,再让周家人将秋收当成一件天大事情,可能吗?
待卖旋风薯塔满一个月后,周家阿奶叫了进学的那仨帮她算进账,全家都激动坏了。
虽说是一个月,不过因着最前头那十日左右就周芸芸一个人在切土豆,速度慢不说,也没法跑太远,利润自不算跟后来相比。饶是如此,这么一算账,也有四百两银子了。
周家阿奶很清楚,这笔进账瞒得过外人,却绝无可能瞒得过家里人。跟上一次卖五彩粽子不同,那回只有她仨儿子经手了,打下手的俩孙子并不知晓内情。而这回,俩大孙子也当起了主事人,陪同的还有俩孙媳,再想隐瞒绝无可能。
既是瞒不住,那就公开好了。
公开并不等同于分钱。
盘算着也快临近秋收了,周家阿奶决定先给颗甜枣,免得回头秋收时这些兔崽子们撂摊子。她的做法很简单,继续买料子。之前做了夏衫,如今继续做,这回是一人两身,替换着来。鞋子也要做,因着太费事儿了,阿奶就忍住了没折腾儿媳、孙媳们,只拿了钱叫族里的老婆子帮着纳鞋底,回头只要把鞋面添上就可以了,极是方便。除此之外,阿奶还极是痛快的表示,等秋收时,一天杀一只鸡!
这时,周芸芸提出了反对意见:“阿奶,别杀鸡了,你都不瞅瞅你那些鸡最近都咋样了。见天的乱下蛋,我只听说过鸭鹅不回窝下蛋,咱们家干脆是反过来的,三囡的鹅可听话了,就鸡瞎蹦跶!”
周家阿奶有点儿懵。
因着整日里忙活外头的买卖,对于家里的情况,周家阿奶是真的不清楚。不过,不清楚也不妨碍她这会儿询问,只是在仔细询问了一番后,她只剩下了满满的无奈。
首先,家里那三十多只鸡全都跟吹了气一般长大,每一只都是肥嘟嘟的。其次,所有的母鸡都跑到外头下蛋,属于蹦到哪里算哪里,也完全没有抱窝的迹象,就跟周芸芸说的那般瞎蹦跶。再然后,也就是三囡的鹅们了……
当初三囡一意孤行非要一口气养二十只鹅,那会儿所有人都不看好她,结果事实证明,她的确没能耐养好二十只鹅,然而她不行,大花却可以。
以往鹅小的时候倒是方便,左右都圈在竹筐子里,也不会蹦跶到哪里去。等后来鹅们长大了,大花的作用就体现出来了。
最初还需要三囡带它们去河边,大伯娘出于某种私心很乐意帮她。不过,甭管轮到谁,放鹅都不是一件省心的事儿,既要留神看顾着,还得时不时的清点个数,劳心又劳力。
然而这仅仅是开始,等到了后来,大花自个儿就能搞定一切,人家是领头羊,它却是当之无愧的领头鹅。
有对比才有伤害,被这般乖巧的鹅群一比,周家散养的鸡简直就不成体统。
万幸的是,那些鸡极能下蛋,虽说下蛋的地方略奇葩,数量却是真不少。又因着这些鸡里头,有部分是属于周家各房所有,不过大部分还是归了阿奶的,因此周芸芸很是痛快的给自己和三囡开小灶,吃鸡蛋吃得不亦乐乎。
这档口,听说阿奶打算把这些鸡都杀了?绝对不行!
见阿奶还在愣神,周芸芸赶紧摆事实讲道理:“其实那些鸡挺好的,起码下蛋特别勤快。再说要吃肉补身子的话,这不是还有胖喵吗?”
听了这话,周家阿奶才终于将目光落在了周芸芸房前廊下正趴着睡大头觉的胖喵身上。
去年秋冬那会儿,周家阿奶简直就把胖喵当成亲孙子来看待,当然如今她的态度也没变,只是因着家里头实在是太忙了,即便她知晓胖喵还是时不时的叼些猎物回来,也没有往心里去,更不曾像去年那般抠门,整日想着把吃食攒下来卖钱。事实上,胖喵今年打来的猎物基本上都端上了餐桌,一点都没攒下来。
周家阿奶考虑一下,点头道:“也行,左右咱们家如今不缺钱了,没的在吃食方面这般苛刻的。”
这话让三囡格外感动,其他人也就罢了,至少三囡干活的一切动力都来自于美食,只要有好吃的,她就心满意足了。
可惜,像三囡这种容易满足的到底还在少数。
就在算完这一个月进项的当夜,周家大伯娘又忍不住了:“他爹,阿娘就没说给咱们分些银子?赚了那么多呢!”
四百两银子啊!要知道,多少人家连十两现银都拿不出来,可周家阿奶那头却有四百两银子,这还不算之前家里卖五彩粽子赚来的钱。这么多钱,不求都分开,起码也要漏些出来罢?
大伯娘觉得她不贪心,给个十两二十两就好了。到时候,她拿些回去还给娘家,毕竟先前为了凑给周大囡的嫁妆,娘家那头是既出力又出钱的,她当时是没觉得甚么,事后越想越后悔,整日里苦思冥想试图修复跟娘家的关系。
另外,周大囡那头也是大|麻烦,因着这些日子不用放鹅了,秋收又在眼前,大伯娘时不时的就要去地头上看看情况,一次两次还好,次数多了却是难免会碰上几次。要是当时周围有人也罢,一旦被周大囡单独堵到,被奚落都是轻的,只怕她又提起嫁妆不够数。
还是那句话,手头上有银子才有底气。更不提,这些银子原就有大房的份儿。
偏生,周家大伯却完全不是这么想的:“家里缺啥了?新衣裳、新鞋子都有,芸芸更是每天变着法子给家里做好吃的,鱼啊肉啊,少了哪样?”
“话不是这么说的,手里捏着银子,万一回头缺了啥,也方便些。”
“你缺啥了?”周家大伯一脸的狐疑,仔细思量了一番后,仍是不得要领,只追问道,“说啊,你到底缺啥了?正好,离秋收还有几日,明个儿我去镇上给你捎回来。”
缺啥?缺银子!!
大伯娘一脸的憋屈,她倒不怀疑自家男人是在故意气她,毕竟多年夫妻了,哪能不了解他的性子。可有些话真的说不出口,她总不能说当初为了让周大囡闭嘴,特地跑回娘家威胁了一番?真要这么做的话,迁出萝卜带出泥,还能有活路?
“咋了?这不是正好家里赚了钱,你要缺啥就直说。要吃要喝要穿要用,都成啊,阿娘又不是不讲道理的人。还是你想要芸芸做衣裳的料子?”
周家男人对自家婆娘、孩子都极好,哪怕先前俩口子之前闹过一些不愉快,可事情过了也就过了,反正周家大伯是半点儿都没记气。眼见自家婆娘不开口,还道是不好意思,又想起大山媳妇拿周芸芸做衣裳的边角料缝自个儿衣服上,登时恍然大悟。
“成了,回头我跟阿娘提一下,左右家里也不差钱,索性买点儿好料子让家里人高兴高兴。”
细棉布是比土布贵多了,可跟周家这个月的进项一比,却是完全不算啥。周家大伯在心里记下这事儿,决定明个儿就去买料子。
见他这般,大伯娘是愈发悲凉了。
有道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大伯娘只觉得自己比哑巴还惨。在沉默了片刻后,她终是忍不住了:“阿娘这么做是不是不大公道?”
“啥?”
“我是说,咱们跟二房一样都出了四个人,我和二弟妹素日在家里也是一刻不停的干活。可三房呢?三弟是不错,可大金却没干啥,还有芸芸,她是变着法子做了饭,可除了做饭之外,她还干了啥?”
周家大伯猛地沉下脸来。
大伯娘在心里暗叫不妙,可话已出口,还能收回来不成?只能接着嘴硬道:“我还说错了不成?活儿干得少,好处没少拿。我也不提人丁了,就说这回卖薯塔,青山镇离得最近,结果三弟赚的钱是最少的,多省力呢!”
尽管是兵分五路,可事实上各个摊位赚的钱是完全不同的。赚得最多的是去县城的两路,赚得最少的则是负责青山镇的周家阿爹和阿奶。
这也是没法子,一个是县城本身人口极多,相当于青山镇的十倍以上,另一个原因则是最早薯塔就是在青山镇卖的,卖了十天后,才有了其他四路。也因此,青山镇算是最早吃腻味儿的。
站在大伯娘的角度来看,自家简直吃尽了亏。
可惜,周家大伯完全不这么想。
“动动你的猪脑子!薯塔的法子是谁想出来的?是芸芸!那些个薯塔机是谁鼓捣出来的?是大金!”
“你以为你干了啥?不就是卖力气吗?这年头,最不值钱的就是力气!人家麦客在大太阳底下暴晒一天割麦子也不过拿三十文钱,你真就觉得你男人我和你俩儿子的力气那般值钱?做梦!”
“没有芸芸的金点子,没有大金鼓捣出来的机子,哪个能赚那么多钱?你不偷着乐呢,还觉得自己吃了亏?不单是今个儿这一遭,先前端午那会儿,五彩粽子不也是芸芸弄出来的?对,你是出了力气,那值几个钱?”
“还有,从去年秋日里胖喵来咱们家后,咱们吃了多少肉?你咋不算算这个?三房人少,那是他们的错吗?你当我三弟不想多生几个儿子?你当芸芸和大金乐意没娘?你这个当大伯娘的,不说多疼惜他们一点儿,还觉得自己吃了亏?”
周家大伯也是气狠了,要不是顾忌到这会儿已是夜里,生怕家里其他人听到,他只恨不得喷死眼前这傻婆娘。
见他这般,大伯娘也是吓到了,夫妻近二十年,尽管不敢说完全没红过脸,可这种架势她还真没见过。印象中上回为了周大囡那事儿,已经闹得不愉快了,可饶是如此,也不过是甩袖离开不理会她。
“不是的……他爹,我错了,我这不是替你和儿子们觉得亏吗?”大伯娘又惊又怕还带着满满的委屈,说到底她做这些也不是为了旁人,怎么就各个都不体谅她呢?
“得了罢,我和儿子才没觉得吃亏。”周家大伯忽的皱了皱头,略有些狐疑的打量着她。
这本也没啥,却是结结实实把大伯娘唬住了。人呀,就不能干亏心事儿,要不然旁人一记无心的眼神就能把你吓到。就大伯娘而言,她如今既怕周大囡把往事抖漏出去,又怕娘家那头记恨她,更怕周大囡再度上门要挟。
“咋、咋了?”
偏生这一回,周家大伯甚么都没说,便自顾自的脱衣躺下,权当没瞧见自家婆娘那惊慌失措的神情。
当然,说真的没瞧见压根就不可能,只是很多时候周家大伯懒得过问太多。外来的媳妇儿会有小心思也属正常,他盘算着,指不定是自家婆娘觉得薯塔的买卖极好,眼红了,打算接济或者干脆让她娘家人也一道儿做这买卖。
可惜,这是白日做梦。
这事儿也不是完全没有影响,次日一早,周家大伯就唤了大山过来仔细叮嘱,讲明了这买卖是属于周家的,叫他看着点儿婆娘,万万不能透露家里的事情。
大山被自家阿爹唬了好大一跳,回头还真就将原话带到了。亏的大山媳妇儿完全不在意,只是格外好奇的问了两句:“咋突然说这个?我是你婆娘,不替你考虑还能想着谁?……娘家?我都嫁出去了,还管娘家作甚?对了,我去年跟阿娘提过,叫二山娶我娘家妹子,你说阿娘会不会答应?”
瞅着这婆娘就不像是个会惦记娘家的,大山就放心了。至于旁的,因着他也不大清楚,只含糊的应付过去,叫她回头自个儿问清楚。
而这这个过程中,周芸芸全然被蒙在鼓里,傻甜白的跟三囡商量往鸡蛋灌饼里掺炸肉条、土豆丝是个啥味儿。
其实,她就是馋鸡肉卷了,这个没啥好创新的,镇上就有卖鸡蛋灌饼,也有肉夹馍,只是没人跟她似的将鸡蛋灌饼跟肉夹馍合并在一起。周家阿奶来瞧了一回,就不感兴趣的走人了,倒是三囡极有兴致的陪着周芸芸研发新菜式,又吃又玩的可开心了。
说话间,就到了秋收。
在前一日,周家阿奶特地去寻了周芸芸,说了一个事儿。
有人提出要买周家的薯塔机。
面对家里其他人,周家阿奶兴许还会隐瞒一二,可面对周芸芸却是如同竹筒倒豆一般,全说了出来:“好乖乖,其实咱们家这薯塔最近这段日子没有先前卖的好了,尤其青山镇,大概是该尝鲜的都尝过了,剩下的就算馋,手头没钱又有啥用呢?县城那头情况略好一些,不过我瞅着也没多少日子了。最晚月底,估计这买卖就只剩下辛苦钱了。”
旋风薯塔充其量也就胜在造型新颖上,真要说有多好吃也未必,毕竟原料就是土豆、红薯一类。就拿烤红薯来说,好吃是挺好吃的,哪个会每天吃呢?正如周芸芸先前预料的那般,新鲜劲儿一过,这买卖铁定会一落千丈的。
其实周家阿奶也有想过,要不干脆等秋收以后再去卖,到时候人人手头上都有余钱余粮了,应该还能赚一笔。
不想,周芸芸断然拒绝:“阿奶,就跟早先咱们商量好的那般,一旦有人要买薯塔机,就高价卖出去狠狠捞一笔。咱们做人不能太贪心,再说如今是生意好,等往后生意不好了,难不成还全家一起出动?别介,见好就收罢。”
还有一句话周芸芸没说出来,那就是真想要赚钱,回头她再想个点子呗。反正她已经看明白了,就要找那种瞧着新鲜还不容易被仿冒的点心,最好就是她自个儿不用受累的……
听周芸芸这么一说,原先还略有些犹豫的周家阿奶当即就做出了决定:“嗯,卖!”
“真要卖的话,索性跟卖家商量好。比如说,每个镇上就卖一个,回头买了咱们机子的人也不能去其他地方做这买卖。县城就俩好了,正好跟先前一样,城东城西各一个。”
这话一出,周家阿奶登时跟看稀罕似的盯着周芸芸看了好一会儿,看得周芸芸一脸的莫名其妙。
“好乖乖,我看那鱼祖宗就是能耐!瞧瞧,这才多少日子,你就聪明了不少,这样的法子也能想出来……嗯,小地方卖一个,大地方卖俩,这样我还能多添两成价!”
周芸芸一脸纠结的望着周家阿奶,好话是好话,可她听着怎么就那么不对味儿呢?
甭管周芸芸是个甚么心情,反正阿奶的心情好极了。明明秋收就在眼前,她愣是早出晚归的,完全不理会地里的事情。好在周家大伯还是很靠谱的,领着家里的男男女女下地干活,只留了周芸芸和三囡在家。
大伯娘又不乐意了,在她看来,三囡也就罢了,毕竟年岁太小,加上家里的牲口家禽也确实要喂,可周芸芸留下作甚?做饭甚么的,三囡也行的,起码煮饭烙饼是绝对没问题的,至于味道就不用太期待了。
可惜,这一回大伯娘愣是不敢说出自己的心里话,只能憋屈的跟着众人下地收割。
秋收是真的极辛苦,尽管周芸芸本人完全没体会过,可想想就知晓那是啥滋味了。尤其这几日,也不知晓该说好还是不好,烈日当空照,倒不用怕下雨了,可就这天气,哪怕啥也不干的待上半日,就能晒脱一层皮,更别提还要弯腰弓背辛苦收割了。
因着赶时间,周芸芸和三囡是分开给家里人送吃食的。正好周芸芸想要几条鱼,三囡则是顺道将大花它们唤回家,所以每回都是周芸芸去离家近的那两亩开春刚买的水田,而三囡则是去村头的田里。
一个没忍住,大伯娘就跟在一道儿干活的二伯娘嘀咕起来:“瞧瞧,我就说芸芸精明罢?每回都是三囡跑远路给咱们送饭菜。”
二伯娘奇怪的瞅了她一眼,格外茫然的道:“这跟精明啥关系?不是她俩自个儿商量的吗?”
“不然呢?她为啥不自个儿给咱们送饭菜?每回都欺负你家三囡人小好骗。”
听得这话,二伯娘更奇怪了:“三囡好骗?贼精贼精的丫头片子,大嫂你说她好骗?我猜是她又敲竹杠了,昨个儿我就看到她拿了一碗香酥小鱼干坐门槛上吃。”
见弟媳这般不开窍,大伯娘好生心累。其实她也明白,以周芸芸的性子真干不出欺负三囡的事儿来,况且就算真的欺负了又咋样?每回都是三囡自个儿要往周芸芸跟前凑,就算真被欺负了,那也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眼瞅着跟弟媳无法沟通,大伯娘索性闭嘴埋头干活。
结果,收割外加脱好粒就花了十天工夫。等将水稻都运回周家后,这么一打量,所有人都惊住了。
先前边收割边脱粒,再加上全家都在忙碌,实在是没人会细看收成。哪怕大家都知晓后买的那两亩水田看着收成就比其他田好,可到底没有一个直观的对比,所谓的好,能有多好也说不准。
结果,等所有的稻子都收上来了,堆在周家大院里这么一瞧……
村里那三亩水田的收成跟后买的两亩水田瞅着居然没差多少。再仔细一盘算,应该是村里那三亩水田收成比去年少了两三成,而后买的那两亩水田则反而增产了两成左右。
这下,周家大伯坐不住了,急急的寻到周芸芸:“芸芸,你先前知不知道稻田养鱼会增产那么多?”
说真的,周芸芸不知道。
你不能指望一个光看纪录片的人对细节了解的那么深入,她倒是记得当时那纪录片说了稻田养鱼是双赢的局面,可具体增产几成,她真心不清楚。再一个,上辈子的亩产跟这辈子是完全不同的,杂交水稻的威名可不是如今这没进化的水稻可以比的。
因此,周芸芸只老老实实道:“我只是想吃鱼,琢磨着水田跟水塘看起来也没差啊,这才要养鱼的。种田的事情我不清楚。”
亏得原主从未真正下过田,因此周芸芸说这话除了会让大伯娘心里酸一下外,其他人都能坦然接受。
只是,周家大伯在接受的同时又做出了一个重大决定,只道:“明年咱们把所有的水田都养上鱼,还要多多的买水田!”
“买买,想买啥就买啥!”正说着呢,周家阿奶就从外头大摇大摆的走了进来。
瞅了一眼堆成小山般高的稻子,周家阿奶极是淡然的道:“赶紧把稻子晒干了好脱壳,再把我去年攒的陈粮卖了。对了,回头老大你带人把后院的粮仓给我修修,之前那猪圈、鸡圈还有拆房,全给我拆了重建,我要全盖成粮仓。”
不等周家大伯开口,阿奶又道:“先卖陈粮再盖粮仓,回头再给我收些糯米回来,还有大米、细白面也要。土豆红薯就不用再收了,咱们家往后就不卖薯塔了。”
要说听了先前那话,周家人只是心疼自己又要干活了,那么听后后来那话,却是齐刷刷呆住了。
当然,这里头并不包括周芸芸和三囡,这俩一见到阿奶回来了,就立马脚底抹油溜出了堂屋,压根就没打算理会之后的事情。
没人会在意俩丫头溜达到哪里去了,只因都被周家阿奶这话给吓住了。旋风薯塔的买卖之前做得太好了,哪怕前些日子略有些降温,可底子还在,再降也有钱赚呢。
周家大伯只结结巴巴的开口:“阿娘,为啥咱们不做那买卖了?”
“我把机子卖掉了,高价卖的。正好前阵子大家伙都累坏了,我就琢磨着等秋收以后干脆好生歇歇,就不打算折腾你们了。对了,等忙完地里的事儿,赶紧把二山、二河的亲事办一办。都是大小伙子了,咱们家也不差钱,没的还打光棍的。”周家阿奶这就不是跟人商量,而是简单粗暴的将决定告知众人。
虽说这决定来得突然,可既然都成事实了,不这样还能咋样?
在短暂的愣神后,周家上下很快就恢复过来了,反正阿奶说啥就是啥罢,先前那么多年都听她的也都过来了,还是越过越好的那种,那往后也接着听她呗。
很快,其他人就该干啥干啥去了,毕竟将稻子收上来仅仅是第一步,接下来还要晒干、脱壳,哪怕这些都完成了,旱地里还有几亩小麦等着收呢,没小半月压根就没想闲下来。
这么一想,小辈儿们倒是乐呵起来了,跟年长之人不同,他们虽也勤快却并未遭受过甚么磨难,自没有那种紧迫感。一听说只要秋收完了就能好生歇一歇,各个都乐得跟甚么似的,哪怕接下来的活儿还很繁重,也依然阻挡不了他们瞎乐呵。
说真的,周芸芸也很开心。
别看大伯娘总爱嘀咕周芸芸不干活,可事实上她还真就没少干活。
不单要煮全家的饭菜,因着担心家里人会中暑,她每天都要烧两大锅的绿豆汤,清热解毒止渴消暑,怎么看都比凉白开要好,当然也更麻烦。再有就是捡鸡蛋、洗衣裳之类的。活儿倒也不重,却是繁琐得要命。
如今听说家里人不出去做买卖了,等于就是很多事情都能交出去了,周芸芸终于长出了一口气,再勤快的人也希望能松快松快,整日里绷着一根弦怎会好受?她还不如天天陪着鱼祖宗得了。
见周芸芸又恢复了往日里在太平缸旁发呆的模样,周家上下多半都是一笑了之的,然而他们却忘了一件事儿,周芸芸这人闲不得,一闲铁定要出事。
好在之前旋风薯塔一事造成了太过于深远的影响,周芸芸并不贪财,再说赚来的钱也没落到她手里,所以她并不曾直观的感受到好处,反而深刻的记得那十来天胳膊快断掉的感觉。
真的是印象深刻,终生难以忘怀。
于是,当她再度盘算起好吃好喝的时,就会先思考一个问题,不是能否赚钱,而是能否教会家里人。
难度是必须要有的,不然回头被人一看就学去了,那还玩甚么?可也不能太过于难的,不然就跟旋风薯塔似的,那纯粹就是自个儿给自个儿寻麻烦。顶好是那种有技巧的,不点破学不会,但只要一对一指导就能领悟的。或者这样也行,分步骤来,一人学一部分,保准外人抓瞎。
这么一来,可选择的余地就小多了,不过也并非完全没有。
周芸芸琢磨了两天,掐着点儿看着所有活儿都干完了,拽着三囡帮她打下手,忙了整整一天,终于赶在晚饭前,给每个人送上了一大海碗份量十足品种俱全的麻辣烫。
☆、53|52.1
麻辣烫这玩意儿,本身就属于香飘十里的,是那种闻着味儿就能流口水的,等到真的开动了更是越吃越停不下来。
在此之前,周家人并没有吃过麻辣烫,不过闻着这味儿,再瞅着里头切了好多的大里脊肉和肥瘦相间的三线肉,当下连问都不问,忙不得的接过来先开吃了。
当然,麻辣烫里不单只有这些,事实上周芸芸把她能寻到的配菜全给添进去了。
肉来自于胖喵所捕获的猎物,因着最近天气炎热,加上家里人也没心情做熏肉、腊肉,那些肉根本就放不长,周芸芸索性将所有肉都切了,管它是野鸡还是野兔,先吃再说。
蔬菜也不少,青菜、白菜、空心菜是最基本的,先前周芸芸闲得慌还发了不少豆芽,一开始特别小心翼翼,结果阿奶瞧了一眼压根就没当一回事儿,再一问,这儿的人们多半也会发豆芽,不稀罕。除此之外,还有之前积攒的各色菌菇,全给切成几块丢进去煮。另外,像丝瓜、冬瓜、土豆之类的也没少。
考虑到自家人的特性,周芸芸特地在每个大海碗里都搁上了不少的肉,且故意摆在明面上。果不其然,一瞧这架势,全家都两眼放光,就连先前在灶间啃了个烤红薯的三囡也埋头狂吃起来。
周家人本就不挑嘴,再加上周芸芸特地熬了半天的汤底极为入味,哪怕味道再寡淡的蔬菜,这么过了一遍,那滋味也绝了。
考虑到家里人都是大胃王,周芸芸担心他们吃不饱,又蒸了些饼子,全是贴在汤锅边沿的,汤底的味儿全进去了,莫说还有麻辣烫佐味儿,哪怕单吃也是一道美味。
只一会儿工夫,连麻辣烫带饼子就被一扫而空了。
“吃饱了吗?没吃饱再煮点儿?”周芸芸吃得比他们都少,她和三囡加一块儿都不及他们任何一人。她的估算倒是挺准的,在问了这个问题后,所有人都摇着头表示略有些吃撑。
实在是太好吃了,又辣又麻的,汤里头肉多油多,哪怕周家先前伙食也不错,却完全不能同今个儿相提并论。
怎么说呢?甭管炒菜有多好吃,都抵不上今个儿这餐来得痛快!
见大家都吃饱了,周芸芸露出迷之微笑:“吃饱喝足,那咱们就来说正事儿。阿奶你说,这麻辣烫能赚钱不?”
周家阿奶微微一怔:“麻辣烫?赚钱?好乖乖你的意思是将这个卖给旁人?这想法倒是不错,可这阵势估计小不了,难不成咱们家还要盘个铺子做买卖?”
身为庄稼把式,周家阿奶虽时常趁着农闲时往镇上跑,可到底没想过要留在镇上过日子,对她来说杨树村才是家。以往摆个小摊子倒是无妨,可麻辣烫这玩意儿一看就麻烦得很,卖的话,又要大锅子又要碗筷的,指不定还要桌椅。就算肯定能赚钱,这阵势也太大了。
“哪里就用盘铺子了?回头支个小摊儿就成了,先前我赶场子时还看到人家卖豆腐脑、小馄钝呢。”
周芸芸倒是不反对家里盘个铺子,问题是按着她的计划,真要盘铺子一个绝对不够。她本就是打算依着先前卖旋风薯塔的模式,每个镇上支一个摊子,县城则是俩。正好八月初开始,卖到过年都没问题。
至于具体的售卖模式,周芸芸决定照搬上辈子,弄个半人高的大铁锅,或者是干脆做成长方形的,里头隔出两个九宫格,也就是一锅能同时煮十八份麻辣烫,当然还要戳几个小孔方便汤底流通,再弄些竹筐子将各色配菜分装好。到时候,想吃啥就放啥,保准赚钱。
将自己的想法用尽可能简洁的语言讲了出来,周芸芸一脸的淡定:“咱们家蔬菜、肉都不少,今个儿这配菜还不全,回头再能出肉丸、鱼丸、蟹丸……对了,还可以弄各种豆腐、腐竹、年糕之类的。”
麻辣烫的配菜并无规定,少则十几样,多则几十样乃至上百样。周芸芸上辈子就参加过不少的美食街,曾经就见过一个号称最全麻辣烫的摊子,上头光是各种丸子就有五十来种,蔬菜全的几乎能成为教科书,海鲜也极多,全部加一起两百种都打不住。
因着条件有限,周家是绝无可能做得那么完美的,可这年头的竞争力也小啊!
再有就是周芸芸配的汤底,其实真心说不上是啥秘方,搁在前世只要随便一百度“麻辣烫汤底配方”,绝对能出来好几十万条信息。当然,真正家传的秘方是绝对搜不到的,可寻几个大众化的汤底配方却是容易得很。
还有各色蘸料配方她也记得,不说完全复制,起码能模仿个七八成相像。
其实说白了,麻辣烫的技术难度非常之低,唯一麻烦的就是汤底和蘸料配方,若能解决这俩麻烦,旁的一切都不成问题。
……就是会非常的辛苦。
作为周芸芸思量需多久才想出来的赚钱好法子,除了好吃和能赚钱,最重要的就是让周芸芸本人解脱。虽说熬汤底底料也极为麻烦,却只能算是枯燥乏味,称不上有多辛苦。蘸料也是如此,难的是配方而非制作。
周家阿奶虽不大清楚周芸芸那点儿小心思,可放在眼前的赚钱机会放弃了岂不是太可惜?不过,她多少还是有点儿顾虑的。
“那到时候咱们家得准备多少碗筷?还是叫他们自带?”周家阿奶说着便重重的点了点头,“叫他们自带好了,还省得收拾了。”
周芸芸倒是无所谓自家准备还是食客自带,事实上她更欣赏上辈子那些个一次性餐具,虽然有些不环保,却胜在方便卫生。可惜,这辈子是不可能的,好在这年头叫食客自带碗筷的摊位还是很多的,不算稀罕。
几句话之间,周家阿奶就已经决定接下来就干这笔买卖,麻辣烫甚么的,这名字好极了,简单明了,叫起来也顺口。
只这般,其他人都还沉浸在方才的美食里,一转眼就发现好日子再度到头了。准确的说,他们就没好好歇过,农忙刚过,连水田的稻桩都来不及拔,又该忙活开了。
周家众人一面想着家里又能添进项了,一面却忍不住为自己哀悼。想也知晓,这下忙起来没个一两月是不大可能消停了。
得亏周芸芸不会读心术,要不然她一定会笑着说你们想的太甜了,甚么一两个月,麻辣烫跟旋风土豆可不是一个档次的,只要汤底和蘸料的配方捂得死死的,就算做上十年依旧有人会来买。
也幸亏这个时候周家上下没人想到这一茬,不然估计他们该很为难才是。而事实上,这会儿某俩等着娶媳妇儿的小子已经开始为难了,原本说好的等秋收一结束就开始寻摸亲事的,最晚到九月间也该抱上媳妇儿了。可照如今看来,恐怕九月里还在忙活罢?
不过,没多久就再没人想这些事儿了,因为周家阿奶来给他们派活计了。
既是要做麻辣烫,就要打新的锅子,漏勺、夹子、长筷子也少不了。除此之外,为了配合大铁锅还得重新弄个炉灶,这些都是麻烦事儿。更重要的是,所有的东西都要五等份。
这些活儿被周家阿奶全部交给了周家大伯来做,银子管用,东西要好,另外也得抓紧一点儿,赚钱这种事情当然是赶早不赶晚的。
然而这仅仅是最基础的准备,因着周芸芸方才特地拽她去一旁详细说了汤底和蘸料的方子,周家阿奶很爽快的决定,重修灶间。
重修灶间有两个原因,一个是因为周芸芸那个专属灶间就俩灶台,完全不够用,另一个则是为了保密。
依着周家阿奶的说法,新造好的灶间会是格外奇葩的风格,灶眼一致朝外,里头才是烧饭的灶台。如此一来,甭管里头在干啥,只要把灶间的门一关,啥都瞧不到。最重要的是,烟还散得快,完全不用担心被烟熏。唯一麻烦的是,如今是天气热还好,等大冬天雪花漫天飞的时候,在院子里烧火绝对能感受到何为冰火两重天。
不过,那却是以后的事情了。
改造的事情就顺势延下去交给了周家二伯,当然其他人还是会帮忙的,不就是把墙扒个洞再砌几个灶台吗?累是累了点儿,却不算难。
除了这些事情外,周家阿奶最心动的就是各色配菜的准备。
在这一点上,不得不说周芸芸做出了一个极好的示范。比如说,一小把青菜用麦秆草草一捆,就能卖两文钱,要知道一斤青菜也就卖三文钱。同样的还是大白菜、花菜、空心菜等等,反正都是丁点儿份量,价格却比原价贵了好几倍。当然,荤菜也是如此,只不过这就需要周家阿奶的配合了。
“阿奶,我先前就想做些丸子,肉丸、鱼丸、蟹丸都可以,到时候拿竹签子一戳,算四颗一串好了,咱们既能放到麻辣烫里煮,又能零着卖,毕竟到时候说不准就有没啥钱的人来尝味儿呢?一串串卖也不赖。”
周家阿奶一听这话,深觉极有道理,毕竟这年头有钱的人少,多半人可能怀里就踹了几文钱,那拆开里零卖也没错,说不准还能因此多赚一笔。
当然是能赚的,这不就是串串香吗?正好回头多带个锅子,等串串香在麻辣烫里煮熟了就放到空锅子里,浸在汤底中,谁想要花几个钱就能尝到味儿。
只是,这么一来就要做丸子了。
丸子本身是没啥,可甭管是做鱼丸还是肉丸,剁成糜子是基础,若想要口感超弹的,则还要反复摔打,时间长了,练成麒麟臂都不是问题。
☆、54|52.1
周家阿奶没吃过鱼丸、肉丸,不过这个想象起来并不难,旁的不说,肉丸不就是狮子头吗?就算个头和做法有差异,不还是那么一回事儿吗?至于鱼丸,应该也差不多。
对此,周芸芸也没做过多的解释,而是亲自动手给周家阿奶示范了一遍。
鱼是现成有的,从水田里捞回来就养在另外两个太平缸里,毕竟如今周家已经打了井,留一个用来装水尽够用了。
周芸芸撩起袖子捞了两条鱼上来,拿到灶间用刀背将其拍晕,利索的杀鱼清洗,再取下鱼肉剁成鱼泥搁在一个大海碗里,小心的兑上清水、鸡蛋清和薯粉,再加入早已准备好的精盐、葱姜汁等调味料,不停的搅拌直至黏稠。
“阿奶,咱们家还要多买几个大面盆,我再将要兑的东西提前准备好,到时候直接倒进去就好了。”周芸芸一面搅拌一面笑着道,“这是最简单的鱼丸,我叫它清汤鱼丸,回头咱们再炖上高汤,放凉了加到里头,就成了高汤鱼丸,味道好了价格也就更高了。”
感觉到手里的鱼泥已经很黏稠了,周芸芸将大海碗里的鱼泥全倒在了案板上,反复的摔打:“其实,我觉得也可以拿个大木槌来捶,一样有用,还能省点儿力气。对了,反复摔打或者捶打以后,做出来的鱼丸才会既有嚼劲还有超弹的口感。”
周家阿奶听得云里雾里的,不过有几个关键点儿还是弄明白了。
案板、菜刀、大木槌都需要重新买,再有就是面盆也少不了。除了这些外,还得找个固定的地方让家里人干活,先在堂屋里凑合一下,到时候再看具体情况来定。
等周芸芸挤好了鱼丸,就着之前的麻辣烫锅底将鱼丸煮熟,请周家阿奶品尝后,这事儿才算真正定下来。当然,除了鱼丸还有肉丸,不过考虑到鱼是现成就有的,而肉除了胖喵不定期猎回家的那些,还得外出购买,周家阿奶果断决定,先卖鱼丸,肉丸暂且押后。
既已经做出了决定,接下来就可以开始准备工作了。
不得不承认,周家人的行动力还是极为强悍的,不到两天工夫,灶间就先改造好了,面对着院子的那一面墙上开了五个灶眼,当然相对应的在灶间也会出现五个灶台。
又一天,大铁锅等物也都被运回了周家,包括之后阿奶叫人特地赶工完成的剁肉刀以及大木槌。
东西都是上好的,看得出来做得很是精细,同时也间接表明了周家阿奶在工具上没少费钱。铁锅等物先搁在堂屋角落里,齐齐的摆成五份,到时候可以直接取走。案板、剁骨刀等物则直接分发到每个人手中。
要不怎么说这一回周家阿奶花了不少钱呢?厚重结实的案板每人一个,锋利泛着寒光的剁骨刀每人两把,打磨得极为光滑完全不用担心捶打过程中掉落木屑的大木槌也是每人两把。再比如粗瓷大面盆,一摞一摞的买,不说其他人了,连周芸芸都被阿奶突如其来的大手笔给惊吓到了。
惊吓过后则是感概,周芸芸已经明白了,阿奶真的是无条件的全然信任她。
只是这份沉甸甸的信任让周芸芸在感动的同时又有种忐忑不安,麻辣烫当然能赚钱,毕竟这是她上辈子风靡多年席卷全国的特地小吃,可因着阿奶这番信任,周芸芸愈发的认真起来。
等一切准备工作就绪,连竹签子都特地削了一竹框子后,周家这头终于正式开工了。
蔬菜类准备起来容易得很,除了周家本身就有的那几种,但凡村子里能采买到,早先周家阿爹都挨家挨户的买了过来。这会儿,只需要将所有的蔬菜清洗干净,该捆绑的就捆绑,该插竹签子的就插竹签子。
这些事儿都由两位堂嫂完成。
荤菜类的略麻烦,因着麻辣烫煮得时间不会很长,所有的肉类都必须尽可能的切成薄片,最常见的也就是肉卷,再有就是肥瘦相间的三线肉。像一些猪心猪肝之类的,在这里很难备齐,毕竟压根就没有专门卖这些下水的地方,只能碰巧了准备一些。
两位伯娘负责完成所有荤菜类的准备工作。
再往下则是挤鱼丸了。
这是最麻烦的事情,捞鱼杀鱼清洗取肉,在剁成鱼泥后还要加配料,再反复捶打。事实上,等伯娘、堂嫂们完成分配到自己头上的任务后,堂屋这边也才出了两面盆的鱼丸。
而那头,三囡领着俩堂哥一亲哥,也就是进学的那仨小的,负责在灶间外头烧火。灶眼有五个,他们四个只能跑来跑去,绝不能叫灶眼熄了火。
足足忙碌了一整天,才总算将大部分配菜完成。眼瞅着天色已晚,周家阿奶当机立断让家里人去歇着了,毕竟头一天出摊也不知晓究竟是个甚么情况,看着这一大堆的配菜,估摸着也应该够用了。
仍是兵分五路,因着没人会大早上吃这么油腻的麻辣烫,周家这头反而静下来心,睡足加吃饱以后才赶路,到了目的地也才堪堪晌午。
原本周家阿奶的计划,是打算从晌午一直卖到傍晚的,正好到时候自家的两顿饭也在摊上解决了,热乎乎油汪汪的,光是想想即将入口的好吃的,所有人都充满了动力。
结果,事实证明,周家阿奶完全估算错误。
新鲜吃食本就容易引人注目,麻辣烫又是那种香味十足的,要是吃饱喝足了也就罢了,但凡略有些饥饿的人,闻着那香味都觉得饥肠辘辘。再一看,里头有肉有菜,油水还足,自有人忍不住上前询问。
这会儿恰逢晌午,虽说乡下人家除了农忙外,多半都是一天吃两顿的,可镇上、县城却并非如此,这里的人多半都是一天三顿,要是手头上有余钱的,还会在下午加顿点心,在晚上加顿夜宵。
于是,在继旋风薯塔之后,周家人再度感受到了何为客如潮来。
尽管大部分人只是为了尝个鲜,买的都不算多,可架不住买的人多。就算只每人买一到两样,不到一个半时辰,原本备好的配菜就已差不多空了。
只这么一看,人们的喜好就立刻分明了。
最受欢迎的必然是鱼丸,许是因着从未见过这样的吃食,加上鱼丸本身色泽洁白柔软晶莹,很容易吸引食客的目光。恰好鱼丸本身就是一串串卖的,很多人逛街时也没带上碗筷的习惯,花钱买上一串鱼丸尝鲜就是最方便不过的选择了。
除了鱼丸之外,猪肉卷和三线肉也极讨喜。这个就很好理解了,人家好不容易出门尝个鲜,难不成还吃素菜?但凡手头上有点儿小钱的,就喜欢吃肉。
素菜因着种类比较多,像豆芽、菌菇、冬瓜这种卖得还算不错,毕竟肉虽好吃,可也贵呢。唯独青菜、白菜之类的,买的人比较少,剩下的也都是这几种。
“他们不吃,咱们吃,吃光了直接回家!”见卖的差不多了,周大山直接将剩余的菜都归归拢,尽数给煮了。
其实白菜的味儿虽寡淡了点儿,可过了一遍这锅油汪汪的汤底后,滋味就完全变了,加上他们俩口子也饿了,索性埋头大吃起来。虽说这会儿已经过了饭点,却仍是把旁边的摊主馋得受不了。试想想,会来出摊的本身就不可能是大富大贵的人家,一般也就在出门前往怀里揣上几个粗粮饽饽,如今见周家摊位这边吃得这般痛快,偏又舍不得花钱买,只能背过身子不去看,老老实实的啃手里的饽饽。
不单是周大山,其他四路的情况也类似,县城和青云镇这三路,晌午这一顿就卖得差不多了,剩下的这点也都自个儿吃了,就是青水镇和青山镇生意略差了点儿,可饶是如此,到下半晌时,也都卖光了。
还是准备不足啊!
周家阿奶一面感概一面匆匆回了家,只是她并不知晓,她的好乖乖这会儿正被人堵在家里套话。
来的人是久违了的三奶奶,被周家阿奶坑了无数次却依然坚信阿奶是个天上地下绝无仅有大好人的三奶奶。不过今个儿,三奶奶却是故意挑周家阿奶不在家时,特地上门来寻周芸芸的。
但凡是杨树村的人,都知晓周家阿奶最最宝贝的既不是大孙子也不是小孙子,而是这个排行正中的二孙女。虽说三奶奶很不理解为啥她大嫂要那么做,不过自打上一次看到周芸芸熟练的切土豆后,就自认为看破了真相。
这会儿,她只笑眯眯的看着周芸芸:“芸芸啊,今个儿咋不切土豆了?对了,你们家咋变成这个样子了?”
一开始,三奶奶只注意到站在房檐下透气的周芸芸,等她走过来一瞧,啊哟,周家这是又做啥幺呢!!
“不知道,反正是阿奶叫人干的。”周芸芸对三奶奶倒也没啥好恶,主要是她们不熟,仅有的几次见面也没说上几句话,不过倒也说不上有多讨厌,只是在心里庆幸胖喵在周家水井旁寻到了一处上好的晒太阳地方,倒是不用担心被外人撞见了。
“哦,你阿奶哟……”三奶奶略皱了皱眉头,似乎没考虑好要怎么评价她那位大嫂,想了半天索性放弃了,只道,“芸芸,最近你们家这是在干啥呢?我咋听说你阿奶买了不老少的东西?”
周芸芸想了想,摆出一副乖巧听话的模样,笑着答道:“伯娘、嫂子们上山打猪草去了,至于我阿奶,不知道上哪儿溜达去了。”
这当然不是事实,打猪草的只有两位伯娘,堂嫂们是去稻田里捞鱼了……反正就是半真半假的话,至于三奶奶愿不愿意相信就是她自个儿的事儿了。
事实证明,周芸芸在长辈里头的形象是极好的,三奶奶压根就不怀疑她这话,只一脸慈祥的笑看着她:“这么看来还是芸芸最乖,不像我家里那些臭小子臭丫头们,见天的往外头蹦跶,不到吃饭的时候就寻不到人!”
“三奶奶,你是来找我阿奶的?”周芸芸惦记着灶间里的汤底,灶眼的火当然没熄,三囡和仨小子一直跑来跑去的添柴禾,倒是将三奶奶的注意力吸引了过去。
瞅着跟前乖巧的周芸芸,再瞅着不停添柴烧火的几个小的,三奶奶的眼珠子转了又转,直觉告诉她,周家铁定又有新的赚钱法子了,这一次,她一定要分一杯羹。
而周芸芸也在想着同样的事儿,麻辣烫的配菜太多了,若说先前她还琢磨着自家人慢慢配齐,可仔细斟酌之后,她就知晓那是不可能的。既然这样,那就寻个分包商?
☆、55|52.1
周芸芸仔细盘算了一下,麻辣烫的诸多配菜里头,豆制品占了素菜很大一部分,且极受欢迎。偏生,豆制品做起来虽不难,却是既费时又费力,哪怕周家人口不算少,可照如今看来,恐怕绝对抽不出人手来做这些豆制品。
迟疑了一下,周芸芸试探的问:“三奶奶,你可会做豆腐?”
三奶奶原还想着再套问一番,乍一听周芸芸这话,登时有些愣神,只反问道:“豆腐?芸芸是想吃豆腐吗?嫩豆腐还是老豆腐?”
豆腐的做法早已不是秘密,等闲聪慧勤快点儿的农妇都会做,却很少有人会做豆腐卖钱。一来,做豆腐太费工夫;二来,村里人没那闲钱买豆腐,去镇上卖又太费事儿,毕竟不是谁家都跟周家似的有牛车。
当然,这些都是借口,真正的理由还是因着做豆腐的利润太少了,与付出完全不成正比。
试想想,费了那么多工夫就只赚那几个小钱?那不如去镇上打短工省心省力呢。
见三奶奶愣住了,周芸芸又道:“要是我们家每日都收大量豆腐,三奶奶可愿意做?”
这话虽听着委婉,其实已经算是点出了关键。
“芸芸。”三奶奶瞥了一眼忙着生火的几个小的,伸手将周芸芸拉远了点儿,愁眉苦脸的道,“先前那些事儿,三奶奶也知晓自己做得不地道。可我真没啥坏心,也不求大富大贵,就是家里那情况真没法子。你小叔眼看就三十了,还没娶上媳妇儿,偏今年还又添了两张嘴,我这心里哟……”
三奶奶原本就不傻,听着周芸芸这话茬,就知晓侄孙女心软了。虽说她也不觉得一个小姑娘能想出啥好法子来,却很清楚这是她大嫂最宝贝的心头肉。不图旁的,回头帮她说几句好话,保不准大嫂就会留给她一口汤喝。
当下,三奶奶就打起了感情牌。
不过她这话却也没错,三奶奶生的孩子比周家阿奶还多,三子两女,往下的孙辈儿更多,日子却完全不能跟周家相比。
她那三子两女里头,长子勤快又能干,早些年却活生生的累死在了地里。长媳都没等到丈夫入土,就撇下当时还在襁褓中的闺女头也不回的跑了。
老二看着有出息实则最是自私不过,打小去镇上给人当学徒,得了一副好手艺,却极少回家,还将婆娘和三子一女都丢给老父母养着。这不,上个月他婆娘又生了,是一对双胞胎儿子。
老三、老四都是闺女,前者嫁得极远,后者又懒又馋。不过三奶奶原也没指望闺女养老,倒也不甚在意。
唯独最小的儿子,人最老实却最吃亏。既要照顾二老,又要照顾侄子侄女,还要下地干活。他的年岁只比周家阿爹小一岁,看着却比周家大伯年纪还大,且到了这会儿还没讨上媳妇儿。
上辈子的经历练就了周芸芸的铁石心肠,不过若是互利互惠的选择,她也不介意略微伸手帮衬一把。
最重要的是,早在卖旋风薯塔时,周芸芸就意识到了一个问题。这个年代跟她上辈子差异太大了,自家哪怕再怎么低调,恐怕也已经招了人眼,再任由事态继续发展,早晚要出事。
唯一的选择,就是拉着族人一起干,就算到时候真被人惦记,这人多了平摊下来也不剩多少了。
思量了一会儿,周芸芸决定先把丑话说在前头:“三奶奶,我们家的确在做小买卖,带上你也没关系,累虽累了点儿,一天下来赚个几十上百文钱还是不成问题的。只是,你可曾想过,这么一来就极容易成了活靶子。唉,我看还是算了,回头招呼族人一起干罢。”
“别啊!”三奶奶瞪圆了眼,双手叉腰气势如虹,一副舍我其谁的霸气模样,“活靶子就活靶子,谁怕谁!只要能赚钱,管他天王老子,敢挡道就灭了他!!!”
周芸芸明显被震了一下。
在原主记忆里三奶奶就是一个死皮赖脸总跟在周家阿奶身后借粮食借棉布的老赖,结果却没想到,三奶奶竟然还有霸气的一面。
不过这样也好,到时候真要招了人眼,有三奶奶在,周家反而能得一份清净。
当下,周芸芸便让三奶奶先回去准备准备,等天黑后,再过来跟周家阿奶商议细节。
送走了三奶奶,周芸芸赶忙回了灶间检查她的汤底,见里头还是好好的,水也没烧干,这才彻底放下心来,庆幸亏得自己叫阿奶让人打造了圆柱形的高汤锅,够深不容易烧干。
见汤底没问题,周芸芸只在每个高汤锅里添了点儿水,开始认真琢磨豆腐作坊的事情。
自然要开始做,那就不可能只做普通的嫩豆腐和老豆腐,像豆腐干、薄百叶厚百叶、豆腐皮、腐竹、素鸡、油豆腐等等,肯定都要做出来。还有就是发豆芽,要真的让三奶奶干这一块了,不如将所有豆制品都交给她来做,也省得再费心了。
周芸芸一面看着汤底,一面分神琢磨着这几个豆制品的配方,直到外头传来周家阿奶的声音。
真要说起来,周家阿奶这一组是最晚将麻辣烫卖完的,可因着青山镇离杨树村最近,她反而是最早回家的。当然,其他人也没有太晚归,略迟了一两刻钟,也就陆续归来了。
这会儿,周芸芸在灶间听着阿奶的声音,立马开门冲她招手。阿奶当即撇下一切,大步流星的走了过来,一脸喜气的道:“好乖乖,你咋知晓阿奶给你捎东西了?”
周芸芸愣了一下,就见周家阿奶把身后的背篓取下来,给她瞧里头的东西。
花布料子、花头绳、蜜饯果子、糕点……
杂七杂八的东西堆了一背篓,看得周芸芸一脸的莫名其妙。
“哎哟我的好乖乖,阿奶也是忙糊涂了,都忘了给你过生辰了。这不,今个儿凑巧想起来了,就给你买了这些。对了,我还叫你阿爹带了半扇猪排过来,等会儿我给你下碗猪排长寿面!”
周芸芸完全懵了,生辰甚么的……话说她到底是啥时候生的?
仔细思索了好半刻,周芸芸才从记忆的犄角旮旯里寻出了原主的生辰。说起来,她的生辰很好记,可正是因为太好记了,才愈发的没往心里去,也就顺势给忘却了。
七月初七,乞巧节。
这个原本是由女儿家祈求心灵手巧的节日,在周芸芸上辈子却被当成了情人节过。不过,甭管是哪种,她都没过过。至于庆生,更是自打失去父母后,再不曾放在心上过。
“谢谢阿奶,其实我也给忘了。”周芸芸一脸感动的道谢,并老实承认自个儿是个缺心眼。
周家阿奶笑得一脸开怀,好一会儿才想起方才周芸芸主动唤她过来,忙将背篓顺手给了一旁的三囡,叫她帮忙搁到周芸芸房里,自个儿则走到了灶间里头。
这会儿,周芸芸也想起来了,三言两语就将三奶奶来家的事儿说了一遍,又赶在阿奶暴走之前,抢先说出了自己的盘算。
周家阿奶略有些愕然的看了过来:“好乖乖你是打算让你三奶奶给咱们家干活?只做豆腐?”
“不单是豆腐,我还想教她一两个自个儿琢磨出来的方子,就是不敢确定三奶奶的为人。”周芸芸并不敢太相信原主的记忆,毕竟那位可是能将胖喵当成小奶喵的神人,尤其在见识过了方才那一面后,愈发不信任原主了。
“她人还行,就是脾气爆了点儿,一点就炸。”周家阿奶回答得很干脆,“你要是打算把秘方教给她也成,回头仔细分说分说,狠狠的威胁一番就成了。她这人,吃硬不吃软,把她揍趴下了保准不敢再亮爪子。”
人还行,脾气爆,一点就炸,吃硬不吃软,还要揍趴下?!
周芸芸忽的有些茫然了,听了这些描述,她咋反而弄不明白三奶奶是啥样的人儿了?
愣了好半晌,周芸芸实在是没法子了,索性将难题抛给周家阿奶,只保证道:“我想出来的吃食味儿绝对好,原是想着拿新方子给她,叫她算便宜点儿卖给咱们。可怕只怕给了三奶奶后,她转手就卖给了酒楼,到时候就算她哭着喊着求谅解,咱们家这亏也吃定了。”
“这个简单,只威胁她要是敢把方子给人,咱们回头就四下嚷嚷着让所有人都知晓方子。到时候,都不用咱们动手,花钱跟她买方子的人就能活撕了她。”周家阿奶半点儿都不担心,“就她那怂样儿,保准被吓死!”
见周家阿奶一副自信满满的模样,周芸芸在无奈的同时,也觉得这种威胁格外的有新意,再转念一想,便道:“那就先让她做豆腐和发豆芽,要是没啥问题再教方子。”
说罢,周芸芸就不再插手此事了,她完全不能跟手段老道的周家阿奶相比,更别说在面对三奶奶时,她有天然的劣势,而阿奶却可以仗着长嫂的身份占尽优势。
彼时,周家其他人也陆续归家了,周家阿奶听着响动就出去询问今个儿的收获了,周芸芸原本没打算出去,可三囡却一直在旁边给她使眼色,她这才跟着出了灶间的门,凑过去问怎么了。
三囡一面咽着口水一面用哀求的语气向周芸芸道:“阿姐,你给我尝口阿奶给买的蜜饯果子好不好?我回头拿鹅蛋跟你换!”
周芸芸啼笑皆非的看了她一眼:“那东西没啥好的,等回头得空了,我给你做更好吃的。”
“可我这会儿就想吃。”三囡可怜兮兮的抬眼看着周芸芸。
“那就等明个儿罢,等阿奶他们出村了,咱们几个一道儿吃。”到底是周家阿奶特地给她捎带来的生辰礼物,就算本身不怎么在意,周芸芸还是没办法将阿奶的心意随便送人。分享倒是无妨,左右这会儿是天气热得很,那些吃食铁定放不久。
听得这话,三囡喜得恨不得蹦起来,完全没注意到身畔的亲哥一副嫌弃至极的模样。
次日,吃食倒是分了,结果在周芸芸不知晓的地方,大伯娘又是好一通嘀咕。这回倒不是周家阿奶对周芸芸的偏爱了,而是她觉得自家又吃了亏。可不是吗?大房就三山一个小的,二房却有三河和三囡俩兄妹,三房则是周芸芸和大金姐弟俩。干活的时候大房出力最多,有好处时却顶顶吃亏,还有比她更委屈的吗?
偏生,这些话大伯娘还不敢对人讲出来,毕竟她被周家大伯教训也不知一两次了,只好背着人偷偷的嘀咕几声,以免气得肝肺疼。
结果还没两日,大伯娘就闹肚子了。准确的说,是肠胃不适,腹泻不止。
大伯娘左思右想,觉得问题大概是出在麻辣烫上头。想也是,汤底那么油汪汪的,还加了好些个麻辣酱,吃个一两次也罢,天天吃,一天三顿的吃,哪个受得了?!
自认为想通了关节,大伯娘趁着入夜大家都在的时候,认真的跟周家阿奶建议别吃这玩意儿了,恢复以往的饭菜就成了。
所谓以往的饭菜,就是炒菜配汤加米饭或者饼子,因着周芸芸的厨艺极为不错,就算没有每天大鱼大肉,家里的伙食也算不错。可问题是,单纯比较下来,肯定是麻辣烫吃得更香更痛快,尤其瞧着周家众人的神情,明显是惊讶中带着恼怒。
其他人还没开口,周家大伯就先恼了:“不爱吃就别吃!”
一听周家大伯这语气,其他人赶紧开溜,溜得最快的就是大房的人,转瞬间堂屋里就只剩下了周家阿奶和大伯俩口子。
周家阿奶冷冷看了大儿媳一眼,甚么都没说。
大伯娘脸都白了,腿也有些发软,颤颤巍巍的看看她男人,又瞅瞅她婆婆,结结巴巴的开口:“我、我其实就是想吃以前那饭菜……”
挑食这种事儿,关键得看家里人在乎不在乎。今个儿要是周芸芸想吃口新鲜的,周家阿奶指不定就去弄了,可惜就大伯娘这德行,莫说阿奶了,她男人、她儿子都不带惯她的。
其实,主要还是因为周家这伙食太好了,搁在杨树村那就是头一份的。谁家天天炖高汤喝?谁家天天吃肉吃鱼?谁家不够吃还能继续舀的?
周家大伯满脸厌恶的瞪着他婆娘,说出来的话就跟刀子一般冰冷锋利:“还吃了拉肚子……你咋不说你每次都往死里填自己?其他人多多少少都会吃几口菜。只你,逮着肉吃,每回都吃得撑死才算数。这会儿倒是跟我说吃多了不好,爱吃不吃!”
大伯娘面上一阵青一阵白的,愣是半晌寻不到话来。其实,她很想替自己辩解一番,譬如她前段日子病过一场,譬如她每日里要干极多的活计,再譬如太油太辣的东西吃多了真的不大好……
可惜,没人想听她瞎逼逼。周家阿奶瞥了她一眼后,就径自回了屋,剩下的周家大伯也只是给了她一个好自为之的眼神,旋即转身离开。
看着空荡荡的堂屋,大伯娘只觉得面上燥热心底发寒。她是真没想到全家都不给她留脸面,偏她认为自己说的全是事实,半句谎话都没有,说那些话也是为了大家好,却落得一个无人理会的结果,何等悲凉。
最让大伯娘伤心的是,她不过是提了这么一句,就算不答应好了,也不会这般甩脸子给她看罢?多大的事儿,就闹成这般了,多糟践人呢。
因着这事儿,周家的气氛略有些古怪,其中又以大伯娘为甚,她总觉得全家上下都在偷偷笑话她,包括她的亲生儿子。
等没几日,三奶奶领着俩孙女将周家订好的的好些豆腐和豆芽送了过来,大伯娘心里就更不舒服了。在她看来,这般好的赚钱机会,给自家人多好,平白将钱财往外人手里塞。
亏的大伯娘不知晓,周芸芸已经打算将豆腐皮的做法教给三奶奶了,到时候赚的就不是辛苦钱,而是正经卖手艺的钱了。
做豆腐皮的做法很简单,无非就是用浓豆浆在平底锅里加热但不能煮沸,等都将表层结成皮膜后,用竹签子或者筷子捞出来晾着。再往后,就是不断重复这个过程,反反复复,极为挑战耐心。
万幸的是,三奶奶不愧跟周家阿奶是妯娌,就算一贯以脾气暴躁闻名,可一想到这是能赚钱的手艺,她就啥也顾不得了,只恨不能扎根在灶间里,不吃不喝不睡的做豆腐皮。
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周家阿奶千叮咛万嘱咐,叫她别将方子告诉旁人。她自是记住了,因此便只叫儿媳妇儿发豆芽,让小儿子点豆腐,至于豆腐皮的活计则是被她一人全包了,保准不让第二个人知晓。
周家阿奶没全信她的话,只想着观望观望再说。
好在三奶奶没让周家失望,三样配菜都会照周家所要的份量送过来,在问过周家阿奶后,她每回都会多做一些豆腐皮,叫她大孙子送到镇上菜市口卖掉,好赖也能多赚几个钱。
有次三奶奶家的俩孙女帮着家里来送配菜,周芸芸瞧着明明跟自己差不多大,却又瘦又小的俩姑娘,一时心软就建议她们得空时上山采些可食用菌菇,采多少周家收多少,正好也省得伯娘她们既要打猪草又要采菌菇。
有时候还真别小看了这些半大孩子,她们本身家里都有兄弟姐妹,或者堂兄弟姐妹,再不然一起长大的小伙伴们也有不少。这要是春耕秋收的时候,所有人都要下地干活,连小孩都不例外,可这会儿却是农闲时,一个个闲的发慌,一听说周家这头能赚几个零嘴钱,索性一股脑的跑过来。周芸芸来者不拒,左右他们要是没采回自己想要的东西,也不需要给钱。
不曾想,这些半大孩子真能耐,见菌菇没了就顺手拾了一堆的柴禾过来,再不然就是打了好些个猪草,还有摘野果子来的,只问周芸芸要不要,反正都是贱卖,一两文钱能换一堆。
周芸芸瞅着家里越来越忙活,索性跟他们具体商议了价格,包括采菌菇、打猪草、拾柴禾、摘野果各能多少钱,正好让两位伯娘从繁重的家务活里脱身,继续挤鱼丸去。
只是这么一来,配菜是越做越多了,原本用来当工作间用的堂屋也愈发拥挤了,考虑到自家人每天早晚都要在堂屋吃饭,周家阿奶大手一挥,把二山、二河的新房给征用了。
很难描述二山、二河听到周家阿奶这话后的神情,总之就是震惊中混合着茫然,茫然中透着一股子不敢置信,之后更是眼含热泪的望着新房方向。
不舍得是其一,最重要的是,要把新房征用多久?说好的秋收过后给说亲时,九月就成亲的,可如今怕是要忙活到十月去罢?或者更晚一些,十一月?还是年前?问题是,从来没听说有人赶在腊月里成亲的,万一真的忙活到了年前,他们今年恐怕娶不上媳妇儿了。
然而,没人敢反抗周家阿奶。
一声令下,两张长条桌子首先搬了家,再就是案板、粗瓷盆子等东西。正好,两个房间一间用来打鱼丸,另一间则用来做素菜和几样简单的荤菜。
等都搬妥当了,周家阿奶看着尽然有序的两个工作间,一脸的自得:“得亏我之前叫人盖了这两间房,要不然可咋办啊!”
二山、二河皆一脸的欲哭无泪,如今轮到他们不知晓该咋办了!媳妇儿哟,今年说不准真的娶不上媳妇儿了!!!!!!!
不提悲愤欲绝的这俩人,周家其他人倒是过得不错。尤其半月之后,周家阿奶就一咬牙索性又买了四辆牛车,加上原先那一辆,正好每组都能分到。
牛车买回来时,已经过了掌灯时分,村里人素来歇得早倒是没发觉。可等次日一早,周家人出门做买卖时,一溜儿五辆牛车浩浩荡荡的从村里穿过往外头走,吓呆了所有过路的村人。
杨树村第一富户拥有着上百亩田产的张家,也不过才一辆牛车,周家居然有五辆!!!
村人们被震住了,不过其实也是他们误解了,毕竟周家是真有需要才买了这些牛车。而张家,尽管以他们的财力轻轻松松就能买下十辆牛车,可完全没必要呢,毕竟张家的田产都是赁出去让佃农种的,要那么多牛车作甚?唯一的一辆还是张老爹的心肝宝贝儿,每次赶场子都会顺道儿捎上几个村人,算是赚点儿零花,旁的时候,牛都是闲着的。
可惜,村里人不知晓这里头的弯弯绕绕,只纷纷惊叹周家太有钱了。
这么一惊叹,难免就引起了周家族人的注意。
在这年头,族亲也是很关键的一环,尤其周家阿爷虽没了,却还有俩亲弟弟在,可二奶奶面皮没三奶奶厚,只敢跟在后头捡点儿小便宜,让她冲锋陷阵那是绝无可能的。不过,在听闻了周家发大财后,二奶奶还是想出了点儿眉目来,譬如最近好久没见到老三家的了。
……
当天傍晚,三囡照例去河边叫她的宝贝鹅们回家,结果却是一脸惊悚的跑回了家,身后跟着一群嘎嘎叫的鹅们。这不知情的人还道是三囡被鹅欺负了呢,毕竟以大花为首的鹅群素日里也没少欺负人。
远远得瞧着这一幕,周芸芸只觉得纳罕不已,直到三囡跑进了院子便问道:“你这是干啥呢?总不能是在村子里碰上周大囡了?”
“比周大囡可怕多了!!”三囡喘着粗气道,“我看到三奶奶快把二奶奶打死了!”
“……”
“真的呀!三奶奶拿着一根老粗老粗的木棍子追着二奶奶打,从田埂上追到了地里,又追到了河边,最后一棍子把二奶奶打到河里去了。”
“……”
“阿姐,你说三奶奶素日里不是挺好一人吗?见谁都是笑眯眯的,上回还拿了个白煮蛋请我吃,她咋突然变得那么凶了?”三囡一脸的惊魂未定,虽说自家阿奶脾气也坏,打小就没少凶她,可打人这种事情,尤其是拿着大棒子把人打得头破血流这种事儿,没经历过的人还真无法想象。
反正三囡是涨见识了。
周芸芸沉默再沉默,忍不住开始思考,总不能是二奶奶想抢三奶奶的财路罢?
事实证明,周芸芸还真就猜对了。
有道是,断人财路犹如杀人父母,反正照三奶奶的表现来看,她近乎完美的诠释了这句话。尤其等周芸芸看着被抬着进周家大院的二奶奶时,油然而生一股子智商方面的优越感。
简直惨绝人寰。
很明显,三囡不适合说书,就算周芸芸没亲眼瞧见当时的情形,单看二奶奶那伤势,就知晓现场一定无比惨烈。
不过,在真正面对二奶奶时,周芸芸却只扬着头冲着二山二河的新房扯了一嗓子:“大伯娘、二伯娘,二奶奶来家了!”
☆、56|52.1
随着周芸芸的一声唤,大伯娘和二伯娘很快就从屋里出来了,兴许是因着她们方才正忙着跟鱼丸较劲儿,这会儿出来时,正好一人双手挥着剁肉刀,另一人则举着木槌子。
院子里的气氛一时有些凝固。
二奶奶原就连惊带吓还添伤的,冷不丁的看到这一幕,许是想到了甚么,直接就两眼一翻昏厥过去。
抬着二奶奶过来的几人都是她的儿孙,见了这番情形,皆面面相觑一副手足无措的模样。
这时,周家大伯娘开口道:“青天白日的,这是干啥?欺负咱们家男丁都出门了?”
周家二伯娘也不甘示弱:“怕是拿咱们当软柿子捏,来讹钱的罢?冤有头债有主,谁打的就找谁去啊!就算阿娘不在家,咱们也不是好惹的!”
的确不好惹,旁的不论,至少三囡已经变了脸色,眯着眼睛来回看着眼前这帮人,她身畔的鹅群以大花为首,一个个伸长脖颈瞪圆眼睛,一副随时随地冲锋陷阵的可怕模样。
就连周芸芸这会儿看似面色平静,眼神就时不时的瞥向另一边的水井方向,从她这个角度看去,正好看到胖喵露出了一小块头皮。
兴许是周家这副阵势吓到了二奶奶的儿孙们,有好半晌他们皆不曾开口,只互相看来看去,似乎在用眼神决定谁先出头。偏生,他们这头还未做出决定来,那头院子外远远的传来一阵咋呼声:“该死的老虔婆!有种冲着我来啊!!”
三奶奶姗姗来迟。
周芸芸登时长出了一口气,哪怕知晓二奶奶家其实也干不出甚么太丧心病狂的事情,可乍然遇到被这么一群人堵门的事情,尤其周家阿奶还不在,她多少还是有些心慌的。幸好,凶神来了。
一听到三奶奶的声音传来,二奶奶那帮子儿孙一反方才犹豫不决的神情,转身麻溜儿的四下逃窜。院门是不能去的,可这不是可以翻栅栏吗?周家沿着大院围了一圈半人高的栅栏,不过这些人都是成年男子,翻个栅栏不是手到擒来的事……
“啊!”
“啊啊啊!!”
惨烈的叫声此起彼伏,然而便是如此,也没能让他们停下脚步。只眨眼功夫,那帮子人就已经跑得无影无踪,带着周家栅栏上荆棘尖刺跑的。
“你们咋样?”三奶奶也跑到了跟前,飞快的扫视了一圈后,目光落到了被搁在门板上抬过来的二奶奶身上,脸色一沉,“做正事儿去罢,这个交给我!”
在周家其他人的注视下,三奶奶一个箭步上前,直接将已经晕厥过去的二奶□□朝下屁|股朝上的扛在了肩头,也没给周家人开口的机会,就大步流星的走了。
周芸芸愣愣的看着方才还人挤人的院子瞬间恢复了冷清,懵了一会儿后,噗嗤一下笑出声来:“噗……我从来不知晓,三奶奶居然还是个妙人。哈哈哈哈,二奶奶家的也不差啊!”
见周芸芸笑得开怀,原本还一脸紧张的三囡也跟着一道儿笑了起来。
大伯娘和二伯娘看着俩姑娘乐成这般,皆一脸的无奈,二伯娘也忍不住道:“我以往也不知晓,你俩这么爱埋汰人!”
这边方言里的埋汰人,跟幸灾乐祸的意思相似。周芸芸听了这话,只一面乐呵着,一面想着回头索性让三奶奶成为总经销商得了。哪怕往后忙不过来了,叫她自个儿想法子,正好把族里头的麻烦人物都推给她。
回头,等周家阿奶归家了,用不着周芸芸开口,两位伯娘就将白日里的事情一五一十的告诉了她,包括三囡看到的那一幕,以及之后传来的消息。
简单的说,就是二奶奶眼红三奶奶的财路,想着至少分一杯羹,结果却被三奶奶追杀的头破血流惨不忍睹,偏她还想着这样一来兴许能得了周家的同情,再不济敲一笔诊金也是好的,就有了之后的事情。当然,最终的结果比惨烈还惨烈,反正二奶奶家但凡没跑的,都被挨个儿狠狠的收拾了一遍。
饶是知晓二奶奶最终铁定落不到好,周家阿奶还是黑了脸。
“这没脸没皮的蠢货一贯都是有好处跑在最前头,叫她干活就唧唧歪歪的。老三家的好歹勤快点儿,她呢?活儿不做,就会瞎嘀咕,四下挑拨,合该狠狠收拾,惯得她!”
周家阿奶恨极了,要不是这会儿实在是太晚了,就她这脾气,指不定直接冲到村子里揪起二奶奶就是一通胖揍。虽说就她的身份,教训一下弟媳妇儿也没啥,可周芸芸还是觉得这事儿周家莫插手的好,便干脆将自己先前的想法说了出来。
“……这样如何?左右咱们只是想自家方便,谁来做都一样,正好有个领头的还省得咱们费心。”
似乎是没想到周芸芸会这么说,周家阿奶略有些愣神,迟疑了半晌才道:“好乖乖你说的这个咋听着那么耳熟呢?”
揪个领头的管着其他人,不用费心也能做好一切甚么的,这不就跟上头官老爷对里长似的吗?周家阿奶话一出口就已经悟了,只是这话在心里转转是无妨,说出来到底不好听,便赶忙描补道:“就这么办罢,听好乖乖的。”
既然周家阿奶都这么说了,周家其他人自不会有任何意见,匆匆用了一顿不知晓该算是晚饭还是夜宵的麻辣烫,扭头就回屋歇着去了。
其他人是真没啥心思,哪怕今个儿家里闹了那么一出,因着没亲眼看到,再说也顺利解决了,确实也没啥好思量的。可周家大伯娘却不同,许是因着心虚,亦或者心思重,回头越想越不对劲儿,总觉得阿奶那番话意有所指。
侧过脸看了一眼早已鼾声震天的自家男人,周家大伯娘只长长的叹了一口气,真心不知晓该怎么办。
瞎嘀咕,四下挑拨……
这些话就算不是周家阿奶故意指桑骂槐,她听在耳里也颇为不舒服。诚然,她知晓自己这段时日没少在自家男人、儿子耳边嘀嘀咕咕的,也明白先前自己有意挑拨二房站自己这边,可她却不认为自己有做错的地方。
看周家阿奶就知晓了,哪怕年轻守寡,依旧在妯娌跟前一言九鼎的,连二爷爷和三爷爷见了也只低头退开,丝毫不敢招惹这个长嫂。
再看她自个儿,别说弟媳妇儿了,她连儿媳妇儿都管不住。天天耳提命面的叮嘱着,出去摆摊要仔细管着账,留心多攒点儿私房钱,结果那死妮子倒是好,转头就把她给卖了,亏得只是告诉了大山,要不然就偷藏私产这一项,就足够她吃一壶的了。还有她男人、她儿子,一个个的都不把她放在眼里,更别说还有一个她恨不得当初没生下来过的周大囡了!
比起家里其他人觉得如今的日子好,她本人倒是更想回到从前。哪怕那会儿没有好衣裳穿,没有一日三餐大鱼大肉的,可至少所有人都一样,谁也不比谁过得好。
哪像如今,全家上下只她一个天天心肝肺揪着一道儿疼,日子是越过越没滋味了。
胡思乱想的大半夜,周家大伯娘愣是到天边微微亮时,才勉强阖眼睡去,结果没一会儿就被闹醒了,睁眼才头昏脑涨的发觉又到了素日里起身的时候,登时一阵气结。
“一天天的,起得那般早作甚?以往过了农忙还能多歇会儿,这是不给人活路呢!”晚间没睡好加上满腹的心思,且她之前身子骨就没养好,这会儿实在是按耐不住火气,开口就是一通低声咒骂。
周家大伯这会儿已经收拾妥当了,拿眼角瞥了瞥自家婆娘,没好气的道:“早知道你这么糟心,老子当初才不娶你!”
撂下这句话,周家大伯头也不回的出了屋子,才不管自家婆娘如何,左右他素来秉持婆娘不能惯的想法,爱咋咋地。只是他也不由的多想了一些,依稀记得自家婆娘以前也挺勤快贤惠的,咋如今竟变得这般糟心?
彼时,大院里早已热闹起来,周家大伯只得赶紧吃了早饭,带上自家老二急匆匆的赶着牛车出门练摊去。
坐在牛车上,周家大伯越想越不是滋味。男人嘛,就算不图婆娘年轻貌美又贤惠,起码最基础的一点,别给他招惹是非呢。先前只瞅着老三家的婆娘不像话,如今看来,他婆娘也没好到哪里去。
“二山子,你说你娘这是咋的了?我仔细想着,好像自打李氏被休以后,她整个人就变了。咋这样呢?”想了半天都不得要领,周家大伯也是没了法子,索性开口问了身畔的儿子。
“没变啊。”二山子见他老子一脸的疲惫,索性帮着赶车,只道,“阿娘不是一直这样吗?哪里变了?”
“这还没变?以往她才不会嘀嘀咕咕的说那些有的没的,家里的活儿不说抢着干,起码从来不偷懒,也不会老惦记着家里的钱财,更不会见天的往周大囡跟前凑!我就不明白了,她是不是脑子给驴踢了?莫说闺女本就不如儿子,这都嫁出去了,还折腾这些干啥?”
周家大伯越说越来气,尽管他们俩口子从来都不是恩爱夫妇的典范,可起码这近二十年来和和睦睦的,哪怕先前家里穷也没怎么红过脸,咋如今日子过得好了,反而折腾出这么多事儿来了?
不想,二山子却道:“是没变。阿娘原先也不爱干活,可有个更爱偷懒还不带脑子的三婶子比着,可不是显得她还算凑合吗?咱们家也就今年有了钱,这以往都没钱,她惦记个啥?还有大囡,她先前就很疼大囡的,阿爹你没搁在心上罢了。”
“这……”周家大伯愣住了,有心想要反驳,却完全不知晓该怎么说。
二山子可不知晓他把他爹给噎住了,只径自道:“再说,以往我倒也帮着家里干活,到底不算个整人儿,咱们家七口人,吃得还不老少,可不是占了便宜吗?开春家里忙活起来了,莫说我了,连阿娘、大嫂都要顶上去,干活的人多了,吃的人倒是少了,她不乐意不是常事儿?”
周家大伯直接给气乐了:“照你这么说,你娘就一心只想占便宜,一发觉没便宜可占了,就不乐意了?”
“本来就是。”二山子可不管这话算不算诋毁,只诧异的看了他一眼,“她都占了那么多年便宜,一下子叫她吃亏,能乐意?可不就一心想着挑事儿。”
还真别说,仔细想想就是这个道理。
与其说大伯娘整个人都变了,不如说她本性暴露了更为恰当。倒不是她先前掩饰得有多好,而是身为长媳,进门第二年就生了儿子,老二家的又是个软和性子不跟她计较,老三家的后进门却一副死蠢的模样,反倒是衬得她能耐起来。加上原先周家虽不愁温饱,却也没多少余钱,的确没啥可以惦记的。
想明白之后,周家大伯就更愁了,一愁就愁了一整天,直到晚间归家还是那副愁眉不展的模样。
周家大伯娘今个儿早间被顶了回来,左思右想总觉得不得劲儿,她倒没有跟自家男人别苗头的想法,只是心里愈发委屈了,可见自家男人这副模样,还得忍着委屈劝解。
结果,周家大伯压根就不想听她废话,索性直截了当的问道:“你想不想好好过日子?”
这话一出,莫说大伯娘原就心虚,就算啥事儿都没有,听了这话都能被吓出问题来,只忙不迭的道:“这是咋说的?我咋就不想好好过日子了?”
“那你到底想咋样?觉得自家没占着便宜,吃了大亏?”回想着二山子那番话,周家大伯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哪里会有人没占着便宜就认定自己吃了亏呢?难不成,这世间的便宜合该叫你给占了?
不曾想,大伯娘却道:“我哪里就想占便宜了?只觉得如今这般太不公道了。”
这倒是新鲜,周家大伯难得耐着性子听她慢慢说来。
许是周家大伯这副态度让她心里好受了点儿,她开口道:“以往咱们家妯娌仨,甭管是做饭还是打猪草啥的,都是一房轮一天。就算那李氏爱偷懒了点儿,可轮到她时,不一样得干活?可如今倒好,我和二弟妹,大山家的和大河家的,就没三房甚么事儿!”
“芸芸呢?”周家大伯提醒道。
“小姑娘家家的能顶甚么用?阿娘又那么宠她,我能使唤她干啥?就是炒个菜还要叫人帮着生火,更别说上山拾柴禾、打猪草的事儿了。再说就算她顶一个人用,咱们家和二房都出了俩人呢!”
大伯娘越说心里越不舒服,早以前,俩儿媳妇儿尚未进门,自然是她们妯娌仨一人轮一天。等后来俩儿媳妇儿进了门,则跟着自家婆母干活,等于就是让她省心省力了不少。谁曾想,如今周家阿奶竟拿她们全算整人儿看,每个人身上的活儿比以往要多得太多了,还连个歇口气的机会都没有。
周家大伯听着这话心里头也不舒服,他兄弟姐妹四个,其实他跟二弟年岁接近,才相差两岁,而三弟则跟小妹年岁近,差了一岁半。换句话说,他跟三弟本身就不对等,没见他长子前年秋收后就娶亲了,三弟家的长子才这么小点儿吗?
在这种情况下,你要求绝对的公平,哪里去寻?
思量再三,周家大伯索性下了一剂猛药:“依你看,我回头寻阿娘,叫她给三弟寻个婆娘如何?这样你就能多个人分摊活计,三弟也能添几个孩子。”
“别!”大伯娘吓得脸色都白了,等对上了自家男人的眼神后,先前那些个没想明白的事情,一下子猛地想通了。
是啊,三房是没婆娘,人丁也少。可若是再娶一个进来呢?先不说对方是何品性尚不得而知,就算品性再好,回头一开怀一生子,家里活儿多了不少也罢,小孩子家家的既不能干活还不能省吃喝,她图啥啊!
“我、我……我以后不会瞎折腾了。”大伯娘支支吾吾了半晌,终还是挤出了这么一句话。
周家大伯深深的看了她一眼,才道:“三弟没打算续娶,芸芸和大金小小年纪就没了娘,我没指望你多看顾着些,起码给我把嘴闭上。吃亏也好,占便宜也罢,咱们家是阿娘做主,你受得了就受着,受不了就回娘家去。再有,周大囡已经嫁出去了,她是老丁家的人,我没冷情到不让你们见面说话,就是你打算拿自个儿体己给她我也不管,可不准打周家的主意。”
不等大伯娘回过神来,周家大伯又道:“最后一句话,我有儿子儿媳,孙子孙女更是迟早的事儿,你再折腾,我就不客气了。”
大伯娘很想问一句,不客气?你想咋不客气?
可惜,有李氏被休在前,她一个字都不敢往外蹦。再仔细想想,如今的日子是不好过,可要是再折腾下去,只怕往后日子更难捱了。
唉,熬着罢!
周家大房的是非官司,其实是瞒不住家里人的。不过,也不知晓是不想理会,还是没当一回事儿,周家其他人虽多半都心知肚明,却一个个的都装着没事人似的,该干啥就干啥。
其实也没法子,要知道很多事情都是闲出来的,不然怎么村里头咋每回都在农闲时闹出俩口子干架或者稻草垛里偷人的事儿?听说过农忙时出事的吗?从来没有!
原因很简单,都忙得连歇口气的时间都没有了,谁还有精力闹腾?
而周家,却是日日过得比农忙更像农忙,尤其被大伯娘视为闲人的周芸芸。
自打那一日跟周家阿奶商定,以后但凡跟族里人有关的事情都推给三奶奶后,回头周芸芸就开始执行了。
先前,周芸芸都是在家里等着村里那帮子半大小子帮自家采蘑菇、拾柴禾、打猪草,偶尔还会来点儿野果子甚么的,甭管是哪样,只要看着不错的,她都会一一按照约定的酬劳给钱。为此,周家阿奶还特地给了一大匣子的铜钱,足够慢慢花用到来年了。
只是,在做出决定后,周芸芸就改了以往的收购方式,转而跟三奶奶家的大孙女协商,由她负责做中人,将东西分门别类的收集起来,归整好后再送到周家大院。周芸芸只同她一人做交易,其他半大孩子全部交由她管束。
一开始,那姑娘还有些发懵,不过等她回家跟她阿奶一学,次日一早就做得很是有模有样了。
周芸芸不想理会背后发生了甚么,只是瞬间觉得轻松了很多,于是又叮嘱她,要是哪家打算卖鸡鸭鹅或者要杀猪的,周家也收。
收着收着,就有些一发不可收拾了。
最早,周家麻辣烫需要用到的蔬菜,都是周家阿奶或者周家大伯挨家挨户去村里收的。这收起来倒是不难,毕竟卖给谁不是卖呢?与其受累赶场子蹲半天卖掉,还不如卖给周家来得省心省力。
再往后,随着三奶奶家的大孙女胆子越练越大了,干脆主动提出由她帮着从村子里收东西,归整好后统一卖给周家。
自然,周芸芸不会反对,还将一些分类的小技巧教给对方。之后,收上来的蔬菜愈发合心意了,不单都是水灵灵品质上佳的,还皆按着一定的份量用麦秆子或者干稻草捆绑好摞得整整齐齐,分门别类的用竹筐子放好,压根就不用再花心思归整。
除了不用费心外,周家每日里的野果子也是不断。许是尝到了甜头,对于野果子,三奶奶家拒绝收任何钱,只道左右都是顺道摘来的,不费甚么工夫。
恰好,周芸芸上辈子就极爱吃各种水果,如今瞧着日日不断的野果子,自是很开心,同样开心的还有三囡。
“搁在以前,我想都不敢想竟然有这样的好日子。天天吃鱼吃肉,野果子、糖块也是不断,还有每天一个大鹅蛋……阿姐你说,咱们这样的日子是不是过得跟神仙似的?”三囡一手托着腮帮子,一手可劲儿的往嘴里塞糖块。
因着要做甜辣酱的缘故,周芸芸前几日又熬了一锅糖浆,数量不算多,却也尽够用了。多出来的全依着三囡的意思,切成了指甲盖大小的糖块,只是这麦芽糖吃多了粘牙不说,还容易腻味,周芸芸依旧十分想念蔗糖。
“这么着就算是好日子了?我跟你说,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周芸芸正拿了个野果子啃着,听了三囡的话随口应了一句,却正好看到七八只鸡颠颠儿的凑到栅栏前,不知晓在啄啥。顿觉稀罕的周芸芸索性边啃着野果子边起身走过去细瞧。
这么一瞧,周芸芸险些没笑喷出来:“是哪个二傻子去山上挖荆棘时,顺道将葡萄藤挖回来了?”
三囡也跟着走了过来,见状也跟着哈哈大笑:“肯定不是我,许是我三哥!阿姐你瞧,都长出小葡萄了。”
也是这葡萄藤命大,搁在旁人家挖来估计也就当柴禾烧掉了,偏周家这头是拿来缠栅栏的,虽说条件仍不算好,可起码日照和雨水都是充足的,竟就让它这么活了下来。
至于这群颠颠儿奔来的鸡们,铁定是闻着了甜香味儿。
周芸芸揪着一小段葡萄藤略一沉吟,道:“先前没看到也罢了,既是看到了,咱们索性帮它一把,搭个葡萄架好了,保不准过些日子还能吃上葡萄呢。”
算算日子,其实这会儿就该是葡萄成熟季了,只是瞅着这藤上的葡萄,各个都丁点儿大小。周芸芸也没抱啥希望,想着就算错过了今年,兴许明年就能硕果累累了,干脆就撸起袖子,跟三囡俩人拿了堆在柴房里用于削竹签的竹竿子,搭起了葡萄架子。
听着院子里的动静,二伯娘就着屋里的窗子往外瞅了一眼,回头就笑道:“俩小丫头又玩上了,不知又是闹得哪一出。”
因着周家大伯的警告,这几日大伯娘很是收敛了一番,闻言也只是笑了笑,并没有接上去。偏二伯娘来了谈兴,一面手上的活计不停,不面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闲话。
已婚的妇人能说甚么?无非就是自家男人和孩子,再不然就提两句媳妇儿和期待一下孙子孙女。
按说这俩人年岁相当,出身和经历也相差无几,该是很能说得来的,可大伯娘这些日子一直都是心神不宁的,只敷衍的应了几声。
二伯娘也不以为意,做了那么多年的妯娌,谁还不知晓谁呢,就她大嫂那性子,就是个吃了丁点儿亏就不好受很久的,可人活在这世上,哪能不吃亏呢?老话还说,吃亏是福呢!
“对了,你家二山子的亲事寻摸的咋样了?有想过娘家人不曾?唉,可惜我娘家那头,几个大的早就嫁了都当娘了,小的又岁数太小,配三河也罢了,二河这年岁卡在中间,那头也算是臭小子。”
大伯娘扯了扯嘴角,有心想抱怨几句这事儿没准不成了呢,又想到自家男人的警告,话到了嘴边打了个转儿,只道:“还在瞧呢,我娘家倒是有个挺合适的,我堂哥家的小闺女,模样极好,就是不知晓阿娘咋想的。”
“模样好啊?也是,你娘家可比我娘家那头有钱多了,养出来的闺女自是好的。不像我那些个侄女,黑瘦黑瘦的。”
听了这话,大伯娘心里好受了很多,语气也轻快了些:“那孩子模样是真的好,圆脸盘大屁|股,那眼睛哟,滴溜溜的直打转,身子骨也好,看着就白胖白胖的。唉,也是家里人疼惜,打小就没下地干过活儿,我又想着有这么个儿媳涨面子,又琢磨着往后谁来做活儿。”
二伯娘心有戚戚然:“可不是?你说娶个黑壮的回家,活儿倒是不用愁了,可带出去太丢份儿。要是娶个娇滴滴的活祖宗回来,这日子也难过。”
娇滴滴的活祖宗……
大伯娘瞬间黑了脸,方才的好心情也不翼而飞了,偏她满脑子都是自家男人的厉声警告,只得将满腹怨气硬压下去。
恰好此时,外头传来周芸芸姐俩的咋呼声,顺着声音从窗户看出去,就看到原先玩得正高兴的姐俩这会儿正拿手挡在额头上,往远处看着甚么。
院子里,周芸芸一面学猴哥眺望,一面随口问道:“那人是谁啊?来咱们家干啥?”
远处,一个包着花头巾的妇人正快步向周家走来。因着周家附近一户人家都没有,周芸芸绝不可能弄错对方的来意,可仔细瞧了瞧,她却实在是想不起来这人是谁。
三囡也跟着看了看,嘬着手指头想了一会儿,才道:“阿姐,好像是三奶奶家的三姑姑,先前我去河边碰上过几回。”
亲戚多了就这点儿不好,哪怕血缘关系也不算很远,却时常会发生见面不相识的窘境。不过,周芸芸倒不感到尴尬,谁叫甭管是原主还是她,都不爱往外头跑呢?加上这位三姑姑早在她出生前就嫁人了,便是逢年过节也没碰到过,不认识太正常了。
说话间,那妇人就已经走到了周家院门口。
“芸芸、三囡,姑姑来看你们了。快来瞧瞧,我给你们带了甚么好吃的。”那妇人手里挽着个竹篮子,上头盖了一块靛青色的土布,笑眯眯的望着院子里的姐俩。
周芸芸看了看三囡,发现她正在憋笑,登时自个儿也有些忍不住了。
一个至少有十来年不曾登门拜访过的堂姑姑,会冷不丁的带上好吃的来探亲吗?就算是要回娘家,也该去三奶奶家,来周家又是个甚么道理?
唯一的解释,就是这位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又或者,是别有用心。
依着周芸芸看来,保不准这位就是来挖墙角的,挖的还是她亲娘的墙角。
说起来,周家先前那决定,别说周家族人、亲朋了,连整个杨树村都知晓得清清楚楚。周家只管向三奶奶家收东西,但凡想卖点儿啥或者想寻个赚小钱的活计,都得寻他们家做中人。要是想越过他们家直接跟周家打交道,且不说周家压根就不会同意,单是三奶奶本人就不会放过那挖墙脚的混蛋。
“阿姐,你说三奶奶知道了会不会气死?”三囡凑到周芸芸耳边低声问道,声音里满满的都是笑意。
“会不会气死我不知道,不过我敢肯定,在气死之前三奶奶一定会先打死她的。”周芸芸先是低声回了一句,这才抬眼看向堂姑姑,笑道:“姑姑好,姑姑来我家有甚么事儿?”
话音刚落,周芸芸就变了脸。
不远处,有个身影正气势汹涌的杀了过来,都不用细看,单是那股子舍我其谁的气势,就已经显露了来人的身份。
三奶奶来了。
……
接下来的事情恍如人间惨剧,为了避免遭受无妄之灾,以及免受惊吓,周芸芸直接将三囡拖回了自个儿房里,只悄悄的将窗户开了一小条缝,眯着眼睛往外头瞧。
结局可想而知,堂姑姑啥也没捞到不说,还将竹篮子连同土布并里头七八个白面馍馍全落下了。周家这头倒是没打算贪墨这点儿东西,等回头三奶奶家的大孙女照例过来送东西时,就都交给了她,顺便好奇的多问了一句堂姑姑如今咋样了。
“听我阿奶说,起码该有两三个月下不来炕了。”那姑娘也是直性子,想到啥就说啥,“我阿奶打完了人还拖着她绕村子一圈,叫其他人都仔细瞧瞧,跟她作对的下场。”
听得这话,周芸芸再度打心底里认为这总经销商的人选挑得好。
就三奶奶这种隔三差五的闹腾法,莫说周家族人了,就连村里人都不会再记得周家有钱的事儿,只会深深的牢记三奶奶那些彪悍的事迹。这简直就是将仇恨牢牢的固定在自己身上,为了赚钱养家也是拼了。
周芸芸一面佩服一面叹息。
佩服的是在男人儿子都靠不住的情况下,女人果然也能顶半边天;叹息的却是谁不想傻甜白的过日子,谁又想见天的开罪人呢?
很明显,三奶奶这般做派一来是向族人表明这事儿归了她家,谁也别想染指,二来却是向周家示好。
也许,是时候教做豆腐干了。
☆、57|52.1
既是要教,最好先做一份当样品。图省事,周芸芸直接省却了先前那些繁琐的步骤,跟三奶奶家定了一小桶生豆浆,又唤了周家阿奶进灶间帮忙。
许是因着许久没做这活儿了,连她自个儿都有些不大熟练。也是错有错着,毕竟就算鱼祖宗能开智,这般复杂的工艺也不可能立马熟练起来。反正周家阿奶是没啥可怀疑的,就是瞅着最后一道步骤思索了半晌。
说起来,前头这些步骤跟做老豆腐极为相似,只是豆腐干浇制时厚度较小,压制时间却较长,且含水量约莫正常豆腐的一半都没有,另外就是在最后浸泡时所使用的卤水,是由相当比例的精盐、葱姜、茴香、桂皮、花椒等大料制成的。
也就是说,相较于制作普通豆腐时所需要的卤水,豆腐干在这一块需要多添不少本钱。
周芸芸正忙着观察豆腐干是否已成型,见色如棕红,喷香扑鼻,这才小心的将豆腐干从锅里捞出来,拿刀切成方形小块。
“阿奶你先尝尝。”周芸芸切了一块塞到了周家阿奶嘴里,自个儿也尝了一块。说真的,味道未必比得上她上辈子吃的那些卤豆腐干,却因着许久没尝到这味儿了,感觉格外的怀念。
“味儿是不错,可这价钱怕是不低罢?”周家阿奶略有些为难。
这要是自家偶尔吃一回,就算配料贵一些也无妨。可这是拿来卖钱的,且还是由三奶奶家做好后再送到周家,之后才由周家以配菜的形式售卖给食客。若是像蔬菜那般本身价格偏低的也罢,再不然就干脆是荤菜,卖价略高亦无妨。偏生,这玩意儿既是素的,又成本不低,该咋定价?
“怕啥?阿奶你没见我把桂皮、茴香这样的大料用纱布袋包起来了?这些是可以反复使用好多次的。再说,做吃食本身就是做得越多成本越低的。”
周芸芸半点儿都不担心,跟卖麻辣烫一样,豆腐干在她上辈子那就是一样经典食物。既能用于煎炒入菜,又能烩面凉拌下火锅,还能当做小零嘴儿吃。至于定价,不同的品牌价格差异是挺大的,可就算是街边小摊上的卤煮豆腐干,也没见人亏了本。
见阿奶还在犹豫,周芸芸想了想,问道:“阿奶是在担心咱们这豆腐干卖不掉?还是觉得三奶奶不舍得花费这本钱?”
听得周芸芸这话,周家阿奶只微微叹气:“他们家精穷,要不然你以为就她那性子,以往能三天两头的上门借粮食?”
没脸没皮喜欢上门打秋风的人是不少,可惜三奶奶真不是那种人。偏生,她这命比周家阿奶还惨。
像周家阿奶年轻时还是很幸福的,只是因着阿爷早早的没了,才被迫一个人扛起重担。万幸的是,膝下三子一女品性都不错,到了如今,若非阿奶本身就是个闲不下来的人,她完全可以安心待在家里享福。
可三奶奶却不同,她这辈子就没享过一天福。三爷爷属于三棍子都打不出一个屁的人,不能说他有多坏,却是个十足的窝囊废。膝下的三子两女,如今看来唯一靠谱的就是小儿子,偏因着家里的拖累,年近三十还未娶妻,也不知晓将来会如何。
周家阿奶把事情简单的讲述了一遍,同时也说了自己的想法:“像先前的豆腐、豆芽,我是半点儿也不担心的,就算卖不掉也亏不了几个钱,大不了各家分一分吃了,总不会糟蹋的。这可玩意儿,花费不了又不好定高价,哪个会来吃这么贵的素菜?”
“素菜?”周芸芸愣了一下,旋即低头偷笑一声,道,“是素菜没错,可咱们就不能给它改个名儿?唤它素鸡?素火腿?但凡味道好的,还愁卖不上高价?再不然就这样好了,咱们家出大料,回头叫三奶奶按着豆腐的价格卖给咱们。”
顿了顿,周芸芸忙又描补道:“还有,这个方子比先前的豆腐皮更重要,千万不能传出去。就算往后三奶奶家有钱了,可以自己买大料做豆腐干了,也得答应以成本价卖给咱们。这玩意儿可不比豆腐、豆芽,是咱们家独有的秘方!”
不是周芸芸小心眼儿,而是她牢记升米恩斗米仇。前头还有个周大囡的例子摆着,尽管到这会儿她都无法理解周大囡的逻辑,却并不影响她提前防备。
像之前让三奶奶家做豆腐、豆芽,周家这头的收购价只比镇上豆腐作坊低了半成,而豆腐皮则是普通豆腐的售价高出了一成,到了豆腐干这头,周芸芸琢磨着,不如就自家出大料,仍以豆腐价收购。
当然,只仅仅是近段时间。
周芸芸又问道:“三奶奶家就没想过将豆腐之类的卖给旁人家?咱们家如今要的量已经稳定下来了,他们家完全可以多做一些,难道就不是一笔进项?豆腐是不大方便,豆腐干呢?叫她跑镇上馆子、酒楼试试呗,只要别将方子交出去,爱卖给谁就卖给谁。要是有这个能耐,卖到县城、府城都使得。”
说真的,周芸芸深以为,三奶奶之所以远远比不上周家阿奶,完全是因为脑子跟不上。就拿之前做五彩粽子来说,周家阿奶就有魄力大干一场,要是搁三奶奶身上,一准缩了头。
由此可见,就算性子再彪悍,没个好脑子还是不成。
祖孙俩又商议了两句,最后决定让周芸芸明个儿一早带上大料往三奶奶家跑一趟,左右其他东西那头都是齐全的。至于之后是怎么个售卖法,则得周家阿奶亲自出马,这却是得等晚间再说了。
周家阿奶自信满满的,就仿佛三奶奶再彪悍也如同是孙猴儿逃不过如来佛的五指山一般,完全不担心这老货会作幺。
事实也的确如此,等次日周芸芸将豆腐干的法子一教,三奶奶果然略有些忐忑不安。虽说具体的售卖法子得由周家阿奶说了算,不过周芸芸也没得狠心叫个老人家担心这老半天的,索性将两个法子都说了一遍,同时提醒三奶奶可以在赶场子时,拿些豆腐皮、豆腐干去镇上卖。
“……煮一锅汤底,将豆腐干切成小块用竹签子串起来搁里头,下面搁个小炭炉煮着,每串就算卖个六文钱,不也有的赚?”
虽说对物价不大了解,不过周芸芸多少也听周家阿奶提过几句。就说这豆腐干好了,阿奶的意思是,索性先弄两种。一种是两块中等大小的豆腐干串成一串,每串五文钱。另一种则是大拇指指甲盖大小的,八块一串卖三文钱。麻辣烫和串串香一个价,要是往后当零嘴儿卖也是这个价。
以周家如今的情况来看,是决计不可能再有闲工夫去摆个豆腐干摊位的,那还不如做个顺水人情,叫三奶奶去摆。
至于卤煮豆腐干的汤底倒是容易得很,周芸芸瞧着这里最基础的配料都有,索性帮着配了一锅,又提点道:“要是三奶奶回头得空,还可以收些鸡蛋煮一锅茶叶蛋搭配着卖,也不费甚么事儿。”
三奶奶两眼放光的盯着周芸芸手里的动作,眼睛一眨都不敢眨,唯恐落下了一个步骤。
倒是周芸芸,生怕她记不住,又不能将步骤写下来,只放慢了速度连教了两遍,又让三奶奶自个儿上手做了一遍,纠正了几个小错误后,才总算放心。
说真的,周芸芸还是挺欣慰的,也许三奶奶是不聪明,可好歹够认真。不像她上辈子带的几个徒弟,一个个揣着梦想而来,却各打各的怕苦怕累。要知道,关系到吃食这一类的,甭管是中式糕点,还是西式点心,那就没一个轻松的。真想要松快,当啥点心师傅?
“芸芸你可真是个好姑娘,怪道你阿奶那么欢喜你,连我都恨不得你是我亲孙女了!三奶奶跟你说哟,往后哪个敢欺负你,回头告诉我,看我抽不死他!!”
三奶奶也是真性情,要说先前她不知晓自家那位素来精明的大嫂咋就放着这么些儿子、孙子不疼,偏最宠爱这么个排行中间的孙女呢?她自个儿也是当娘、当阿奶的人,最多也就是不饿着孙女,想叫她掏心掏肺的疼?做梦罢!
忆起上回看到周芸芸切土豆的那个麻利劲儿,再想着今个儿的事情,三奶奶觉得自己真相了。
她大嫂果然精明得很,要是搁她摊上这么个金娃娃,也恨不得捧在手心里疼着!
亏得周芸芸不会读心术,要不然她绝对会被囧到了。话说回来,尽管真相略有出入,不过至少在最初,周家阿奶的确是因着原主天生带福才对她上心的,只是没想到这份心随着时间的推移愈发厚重了。直至今时今日,哪怕周芸芸不能给家里带来钱财和好运,阿奶也依旧会视她为珍宝。
待了半天,周芸芸就起身告辞了,出门前三奶奶硬塞了两个白煮蛋给她,实在推辞不过,周芸芸只好收下。
揣着俩白煮蛋出了门,周芸芸脚步不停的往村后头周家走去。只是不曾想,才走到一半路上,就远远的看到拐角处有两个熟悉的身影。
周大囡和大伯娘。
尽管有些不解,可周芸芸也没真往心里去,毕竟就算周家阿奶不待见周大囡,也不能强迫大伯娘跟亲闺女没来往。略分了点儿神看了两眼,周芸芸很快就被旁的事儿吸引去了注意力。
因着这会儿是农闲时,除了那些去镇上打短工的人之外,余下的人都蹲在路边墙根下,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闲话。虽都看到了周芸芸,可因着她极少进村走动,那些人倒没凑上来跟她说话,只隐约多瞅了她几眼。倒是周芸芸饶有兴致的凑到其中一处,侧耳倾听她们的对话。
那是两位老妇人,年岁跟周家阿奶差不多,这会儿正一面纳着鞋底一面闲唠嗑。
“杨柳村的江家哟!那可真是有钱人家,怕是比咱们村的张里长家还有钱罢?就算以往比不上,以后绝对了不得。”
“可不是吗?上百亩的水田,听说有一多半是上等的良田。啧啧,听说他们家老大在府城那头做大买卖发了财,这不,惦记着家里老人,才有了卖田的事儿。”
“这是铁了心不回来了。唉,搁我我也不回来,村里有啥好的,府城……府城是个啥样儿?”
“谁知晓呢,我连县城都没去过。我猜呀,铁定比青山镇好几十倍!”
周芸芸听着那俩老妇人都开始畅想府城如何如何好了,里头的人是不是每顿都吃捞干饭时,就转身离开了。
她只记住了一件事儿,杨柳村的江家打算举家搬往府城,要出售家中的上百亩水田,其中多半还是上等的良田……
当天晚上,周芸芸就将这个消息告诉了周家阿奶。
听了这番话,周家阿奶连连拍着巴掌,喝问周家大伯:“我说老大,先前叮嘱你买水田,你搁心上了吗?”
“咋没搁心上呢?一早就说定了,就是咱们家一直这么忙着,哪里有工夫去签红契。左右要到来年开春才能耕种,慢慢来呗,都说定了不会反悔的。”
周家大伯是一点儿也不担心,今年的收成不好,冬日里会不会跟去年那么寒冷也没个定数,到时候指不定多得是人打算卖田。再一个,就跟他说的那般,都已经说定了,哪个会反悔?一个村子,拐着弯儿还能扯上亲戚关系,卖谁不是卖呢,周家又没压价。
这话虽也有几分道理,可周家大伯还是被周家阿奶劈头盖脸一通臭骂,叫他立马抽时间将田契过户了,另外还让他明个儿去杨柳村那头打听打听,问问江家的水田究竟在哪个位置,怎么个卖法。
“成成,阿娘你说啥都是对的。”周家大伯被喷得抱头鼠窜,顾不得提醒明个儿他还要出去练摊,只满口子应承下来。
应承下来以后,周家大伯又犯愁了,他分到的地方是较远的县城东头,总不能叫自家二山子一个人去练摊罢?压根就忙不过来的。
幸好周家阿奶也想到了这点,略一迟疑,便吩咐道:“大河你们小俩口明个儿跟着你爹和二河去县城练摊。二牛,你别没心没肺的撇下他们不管,记得先去东头安置好他们再去练摊,回头归家时也别丢下他们不管!”
周家二伯性子倒不算憨,就是为人处世大大咧咧的。加上素日里周家大伯也习惯性的让着他,每回出完摊回来都会绕道去接他们父子俩,周家阿奶就怕他已经习惯了被人照顾,干出不靠谱事情来。
吩咐完这头,周家阿奶又唤了大儿媳过来:“你明个儿跟二山一道儿出摊,我跟你们换下地方,记得是去青山镇出摊。那头离得近,素日里也不算忙,省得给我忙中出错。”
大伯娘完全没想到还有这样的好事儿等着她,说真的,每日都待在家里做鱼丸,她两个膀子都粗了一大圈。哪怕心知出摊也不轻松,可好歹能出去透透气,要是这活儿往后直接归了她,那她就完全不用担心被周大囡威胁了,毕竟早出晚归的,想碰着都难。
其他人对此倒是没啥意见,毕竟周家大伯又不是偷懒不干活,买田产非但是正事儿,更是大事儿。
考虑到其他田产都跟人家说定了,周家大伯决定先往杨柳村跑一趟。
这杨柳村跟杨树村是紧挨着的,两村之间隔着一条小河,基本上就是属于在这头喊话那头就能听到的,当然也就那么一小块地方如此,毕竟两村都不算小。
又因着杨柳村是自家婆娘的娘家,周家大伯以往也来过好几次,这会儿更是熟门熟路的进了村,在村头瞅着个眼熟的就问起了江家的事儿。
只是这一问,周家大伯就没了兴致。
其他的都跟周芸芸所说的相差无几,江家发了财要去府城定居,家里的上百亩水田都要发卖,多半都是最上等的好田,且位置离杨柳村村子虽略远了点儿,却恰好在大青山山脚下,离周家只有一个不算高的小山坳,翻过去连半刻钟都不需要。
然而,就是这般完美的好田,却附带了一个几乎不可能达成的条件。
“江家说了,只整着卖,不零卖!”说这话的是王家一个远亲,他倒是认得周家大伯,不过也仅仅是认得而已,不算熟稔,见他从欣喜若狂到垂头丧气,老人家敲着手里的旱烟杆子道,“咋了?想买两亩田?没用的,江家一口咬死了只整着卖,你要是能一口气买下来再拆开散卖倒是使得。”
周家大伯苦笑一声:“上百亩的水田……今个儿要是十亩二十亩的,我也咬牙买下来了,大不了就跟您老说的那般,到时候再转手卖出去。这上百亩的水田,你就是把我卖了也买不起啊!你说,要是我寻个中人,买下十亩有可能吗?”
“你想得美,前些日子你们村那个姓张的里长,还说要买三十亩呢,就这样江家也没卖。要不这样好了,你去寻你们村的里长,再拉几个人入伙,凑钱给买了呗。”
老头儿嘬着旱烟瞎出主意,其实他也明白,这一时半会儿,哪里去寻那么多手里有余钱的?
最终,周家大伯还是失望而归,而是在回村时去先前说定的几户人家里问了问,那些人倒是好说话,只道如今田里的稻桩也都拔干净了,想啥时候签红契都成。
这也勉强算是个好消息,等晚间,周家大伯就如实将情况告知了周家阿奶。
周家阿奶没咋发问就把这一茬揭过去了,似乎给人一种没往心里去的感觉。当然,周家其他人也是类似的想法,压根就没抱任何希望。
上百亩的水田是个甚么概念?今年开春周家买的那两亩水田,只能算中等的,且还是碰上年景不好时,也要每亩七两银子。如今,年景可要比开春要会儿好多了,且多半还都是上等的好田,这么一算,哪怕不加上契税,全部拿下来也要上千两银子。
可能吗?
结果,等其他人都在堂屋里围着桌子开吃时,周家阿奶忽的借口灶间的门捎坏掉了,将长子唤了出来。
“明个儿再跑一趟杨柳村,别向旁人打听,只管去江家问。记得,一定要问清楚那上百亩良田是不是都离咱们家不远,里头又有多少是上等的,多少是中等的,还有具体的卖价,一口气包圆了是不是给免一些。都给我问仔细了,最好叫他们带你去瞧个清楚,听明白了?”
“嗯嗯。”
周家大伯先是喏喏的答应了两声,旋即才回过神来,不敢置信的瞪圆了眼睛,好在他的理智还在,只压低了声音问道:“阿娘你甚么意思?这是打算买下江家的田?”
“田好,地方也好,要是价格也妥当的话,我为啥不买?”周家阿奶就跟看傻子似的白了她儿子一眼,“别犯傻问钱够不够的问题,你老娘我心里有数。”
这话一出,周家大伯立马一屁股坐倒在地,动静之大连堂屋里的人都惊动了。
当下,周家阿奶黑着脸高声怒吼道:“老娘叫你修个门捎,你他娘的这是打算拆房子啊!信不信老娘抽死你!!”
“信信信!阿娘,我错了我立马修。”
周家大伯吓得腿肚子发软,却还是强撑着从地上爬起来,他敢不信吗?他娘连上千两的银子都拿得出来,啥事儿干不出来啊?他还是悠着点儿罢了。
☆、58|52.1
修门捎当然只是个借口,周家大伯装模作样的折腾了一番后,憋着一肚子心事回去歇着了。
待次日,目送其他人相继离家后,周家大伯也赶紧走人。只是这一次,他没往村子里去,而是回忆着昨个儿杨柳村那老人家的话,从后头的小山坳翻过去,打算先看看田地情况,免得到时候被人蒙了。
结果,先蒙的还是他。
虽说活了小半辈子,可周家大伯从不是那等富有冒险精神的人,他的生活轨迹简单得要命。如非必要,他绝不会探寻陌生的地方,哪怕那地儿离自家只有不到半刻钟的路程。
也就是说,这是他平生头一回翻过小山坳,看到那头的情形。
小山坳并不算高,许是因着没啥人过来,上头的杂草能有半人多高,正值秋老虎肆虐的时候,一路走来周家大伯不知晓被叮了几口。可等他登顶后,却被眼前的场景震撼了。
那是真的一望无际连绵不绝的水田,因着地势缘故,上百亩的水田呈高低起伏之态,恰好此时太阳还未升起,今个儿雾气也挺重的,从周家大伯的角度看去,犹如人间仙境。
……没准儿以后就是周家的地了!!!
自然风光、美好景致甚么的,周家大伯一个庄稼把式完全理解不了,他只是满腔火热的思量着,要是真的买下了这么一连片的水田,周家往后只怕比得上张里长家了。毕竟,钱再多都是死物,只有田才是立家之本。
不过很快,周家大伯就无奈了。
从小山坳上远远的看去,上百亩高低起伏连绵不绝的水田的确很美,等到了底下仔细看时,才愕然发觉这些水田全部都没收拾干净。
怎么说呢?就跟周家原先的那五亩水田似的,里头的水都在,稻桩也没拔,稻穗当然都被收割完毕了,可便是如此,到时候收拾起来也是一桩麻烦事儿。
初时周家大伯还没想明白,毕竟稻桩也是能卖钱的,尤其这上百亩的稻桩,收起来晒干绝对能卖出一笔不算少的钱。不过,转念一想他就懂了,估计那江家跟周家似的,心思没放在田里,要么干脆就是实在太忙碌,打算以后慢慢收拾,或者索性全都甩给接手的买家。
甭管是哪种,这些都不是大问题。而在花了一个时辰细细查看后,周家大伯可以笃定,假若这些水田能以一千两银子包圆的话,周家绝对赚翻了。
接下来的事情就容易多了,周家大伯穿过连片的水田,向蹲在田埂上嬉戏玩闹的小孩打听了一下,他很快就寻到了江家。
江家的人其实已经走了大半,起码老人女眷和孩子都走了,留下的几个壮年汉子听了周家大伯的话,立马麻利的介绍起来。
其实,所谓的上百亩水田真实的数量是一百一十亩,其中有七成是上等的良田,两成半是中等田,剩下的约莫半成则是下等田。
不拆散零卖的传言是真的,只是具体的算法要另外细说。
譬如,占了总数七成左右的上等田每亩十二两,约九百两;中等田每亩八两,约二百二十两;下等田的数量最少,统共也就六七亩的样子,作价三十两。
当然这是具体价格,因着都过去月余了,都没有买家接手,或者说没有买家能够一口气接手那么多水田,江家那头也已经有些心灰意冷了。倒不是他们故意拿乔不拆散零卖,而是因着绝大部分水田都是连成一片的,若是零卖,极有可能造成外头的那一圈全卖掉了,里头的则彻底砸到了手上。
这不,看到周家大伯一副诚心买家的模样,江家立马提出了另外的好处。
“你若诚心想要,原本的总价该是一千一百五十两银子,我给你个实诚价,一千两整包圆。”
周家大伯瞪圆了眼睛,这价格简直实诚到不行。要知道,虽说他先前也盘算着江家这片水田至少需要千余两银子,可那是至少啊!尤其在亲眼瞧过之后,他愈发心动了。
可以说,这质量这数量再配上这个价格,绝对是人人眼馋的大肥肉。
前提是要出得起这个钱!
“要不要带你去瞅瞅?”江家那头也是人精,一见周家大伯这副神情,就明白这位是个真有钱的主儿,当下心里的大石头就落了地。作为卖方,他不怕买家难伺候拼命还价,只怕对方没钱。
有道是,坐地起价落地还价,好好商量总能出个结果的。要是没钱,谈个屁!!
“行,那就先瞅瞅。”周家大伯还是很谨慎的,他决定再跟江家人去田里走一走,听听对方是怎么说的,有没有糊弄他的情况。另外,他还打算去杨柳村托人打听打听江家的情况,看看可有问题。若啥问题都没有,那明个儿就能进城把红契给签了。
事情进展得倒是很顺利,周家、江家都极有诚意,最后协商的结果是,周家出一千两银子买下所有的水田,江家这头表示田里所有的稻桩、附近的两个粪坑、及之前佃农搭的几个窝棚全部送给周家,要是周家有意将田赁出去的话,江家这头也可以帮着牵线搭桥联系上先前的佃农。
除此之外,周家也叮嘱这事儿暂且保密,对外就说江家没将田卖出去,委托人先帮忙看着。
对于这个条件,江家倒是无所谓,左右他们一走就不打算回来了,借自己的名头给周家使使也无妨。哪怕到时候真出了甚么事儿,衙门里的红契是做不了假的,一样牵扯不到江家身上。
不到三天,一百一十亩水田就易了主,周家大伯激动的泪洒县城,都没往家里跑,而是径直飞奔去青云镇寻他娘告知这一好消息。
结果,见儿子这般丢人现眼,周家阿奶只一脸的鄙夷的叱道:“涨点儿出息罢!这才一百多亩地,往后要是咱们家再买地,你是不是要疯了?对了,暂且先别对外说,连自家人都不用说,老二那头倒是可以支会一声。”
“好好,阿娘你说啥都是好的。”周家大伯连声应着,瞅着又有人来吃麻辣烫了,这才停了话头,只道,“阿娘,我帮你看着,你先回家歇歇。”
这会儿不过才晌午过后,依着素日的情况,起码还要管小半日才能收摊。周家阿奶瞧了瞧天色,点头道:“也行,正好我去买些吃食带回家。”
“那这田契……”周家大伯背着人小心翼翼的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递了过来。
周家阿奶劈手夺走,塞到了一个旧背篓子里,转身从摊位上拿了两串铜钱,大步流星的走了。
再看周家大伯,在经历了这几日的事情后,他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脱胎换骨了,对于自家亲娘更是钦佩不已。可怜的是周家阿爹,他完全迷糊掉了,哪怕依着本能仍在帮人煮麻辣烫、收钱,却已是灵魂出窍状态。
方才,亲娘和亲哥说话时并不曾避着他,可那些话拆开来每个字他都懂,咋合在一起就那么难懂呢?究竟是他太傻了,还是家里人都太聪明了?
一直到收摊回家,眼瞅着就快到村子里了,周家阿爹才仿佛忽的回魂一般,冷不丁的低吼一声,险些没把他亲哥吓死:“咱们家买田了?!!!”
要不是怕自家三弟回头告状,周家大伯真的很想揍他一顿,幸好他忍住了,只没好气的道:“嗯,买了,一口气买了一百一十亩的水田。”
周家阿爹:…………
瞅着被吓得不轻的自家三弟,周家大伯的心情居然挺好的。其实,仔细盘算盘算,他就明白周家阿奶手头上绝对不止这千余两银子。
旁的不说,单是先前卖五彩粽子就赚了四百五十两,就算盖房子、挖井花费掉一些,四百两那绝对不会动用。之后卖旋风薯塔也赚了四百两,却没啥大的花销,还有那五个薯塔机,虽说不知晓具体卖价,可就他亲娘那德行,能不狠狠宰一刀?只怕这三处进项就能有一千两了。
最后,就是卖麻辣烫的钱了。五个摊位,哪怕是生意最差的青山镇,一天下来也能赚个二两银子了,要是恰逢赶场子,利润翻个两三倍都没问题。这都一个多月下来了,只怕少说也有四五百两的进项了。
另外还有一个事儿,尽管有些不太分明,不过周家大伯到底是一家之主,至少对外是这样的。他依稀知道亲娘手里还有一笔钱,具体数额不知,来历不知,只隐隐约约的知晓那笔钱为数不少,且跟周芸芸有点儿关系。
其实,那就是七八年前卖“小白萝卜”的二百两银子。周家大伯并不知晓,除了“小白萝卜”,周家阿奶还卖过“野白菜”,而中间零零碎碎的普通中药材也卖过一些。
甭管怎么说,经此一遭周家可算是真正的脱胎换骨了。
周家大伯喜气洋洋的回了家,回头见廊下坐着一溜儿的小孩崽子,每个人手里都捧着个大海碗,里头全是浮浮沉沉的大肉馄饨。
“咋今个儿想起包馄饨吃了?”
忙着埋头大吃大喝的小孩崽子们一个都没理他,连他自个儿亲生的三山子都没抬头。最后,还是周芸芸听着咋没声儿,才抬眼看过去,答道:“这是阿奶从镇上买的。”
“嗯,芸芸真乖。”周家大伯黑着脸夸赞了一声,紧跟着恶狠狠的瞪了一眼自家臭小子,转身回了堂屋。
堂屋里,饭菜早已备下,因着天气炎热,哪怕已经做好有一会儿了,瞧着还是热气腾腾的。除了自家每天每餐都要吃的麻辣烫外,今个儿的大木桌上还有满满两大箩筐的细白面馒头。
“今个儿我高兴,犒劳下你们!”周家阿奶如是说。
周家大伯暗地里腹诽一声,小孩崽子们都吃馄饨,他们吃细白面馒头,只能说这真不愧是亲娘!!
话虽如此,周家众人还是挺高兴的,就算家里有了钱,细白面也不是常吃的。至于给孩子优待则是周家的传统了,反正各家都有孩子,谁也不吃亏。
结果,旁人也就罢了,周家大伯的好心情却没持续多久。
等吃了晚饭,二山子就寻了个借口将他爹唤到一边,说了个事儿。
原来,自打前几日周家大伯忙着买田产,因此改了自家人原先定好的出摊安排后,二山子就跟他娘一起去了青山镇。考虑到出摊赚得的钱并不是各家收着的,因此青山镇其实真挺好的,路途近不说,买的人也不算特别多,除了恰逢赶场子时略有些手忙脚乱,平日里倒是挺空闲的,有时候还能得空去逛一逛,相较而言算是个松快活儿。
可二山子却说,他不想去青山镇出摊了。
“咋的了?”周家大伯一脸的不明所以,虽说买田的事情算是结束了,可接下来的活儿却是不少。
依着原先的打算,他是想花几个小钱请人将田里的稻桩子拔干净。村里那三亩水田就请族里的半大少年,养着鱼的两亩他打算自个儿亲自去,至于刚买到那一百一十亩水田,则打算托人在杨柳村寻些劳力,正好将自家买田的事情糊弄过去。
也就是说,短时间内,周家大伯真没空出去练摊,且方才在饭桌上他也对家里人说了这事儿。当然没提刚买的那些田,只说他打算把水田清理一下,免得回头天气冷了,愈发的不好弄了。
其他人当然不会有意见,哪怕出摊再累,能有侍弄田地累?结果,旁人没啥说道,他儿子却一副有苦难言的模样。
“你是不想在青山镇出摊,还是打算去县城那头?到底咋个想法?赶紧的,别给老子磨叽,有话就说!”
二山子闭上眼睛一咬牙:“前个儿逢集,周大囡去青山镇看到咱们出摊,吃了一碗麻辣烫阿娘没收钱。昨个儿她又去了,还带上了老丁家那母子俩,阿娘还是没收钱。今个儿她不单带着全家连着吃了两顿,临走前还顺走了好些肉丸鱼丸……没、没给钱。”
一口气说完了这些话,二山子颤颤巍巍的睁开眼睛,却并不敢细看他爹的神情。
“一共多少钱。”周家大伯的语气异常平静,平静到令人心惊胆战。
“她挑的全是最好最贵的,连带今个儿拿走的那些,算下来至少也得有一两半银子了。”二山子喏喏的答道。
其实,就麻辣烫这种情况,多几文钱少几文钱真心看不出来。就算都是依着份量分装的,可他们自家人还要在摊位上吃两顿,加上有时候路上颠簸,坏了几块豆腐甚么的,也是寻常。早先,大伯娘还琢磨着每日里扣下个十文钱铁定没人知晓,大不了就说她馋肉了,周家阿奶也不会为了这种小事儿责罚她。不曾想,事情就是这般凑巧,竟是叫周大囡碰上了。
“那先前呢?逢七赶场子,周大囡那性子铁定回回不落,咋先前完全没听说?”
二山子一脸诧异的看过来:“那可是青山镇啊,从卖薯塔开始就一直是阿奶和三叔看着的。就算三叔憨了点儿,可有阿奶在……周大囡要有胆子去吃白食,阿奶能把她的脑袋拧下来当夜壶!!”
吃白食还不是重点,关键是拖家带口的吃,且还连吃带拿的。
尤其青山镇那地儿毕竟离杨树村近,附近一带的村民多半都是跑青山镇赶场子的。也就是说,极有可能碰上熟人。
试想想,周大囡能带着她男人和婆母去周家的摊子上白吃白拿的,那其他人呢?要知道,周大囡只是个外嫁女,她男人和婆母于周家而言更纯粹是外人。倘若连外人都能吃白食,那周家族人呢?哪个不比她周大囡来得名正言顺?
“这都三天了,你就一直瞒着?!就不怕被村里人瞧见?”周家大伯气疯了,直接抬手狠狠的就给二山子来了两下。
二山子连呼痛都不敢,只闷声闷气的道:“就赶场子那日才会有村里人去镇上,再说我想着阿爹你该是忙完了的……”
“闭嘴!以后但凡有这样的事儿,记得立马告诉我!一会儿工夫都不准耽搁!”周家大伯气狠了,早先的好心情全数不翼而飞,撂下这句话后,连个眼神都没给二山子,转身径直回了他那屋。
屋里,大伯娘还有些不大乐意,她知晓家里如今有的是钱,不就是几斤大肉馄饨吗?既是要买就索性多买几斤,吃不完也不怕,正好她琢磨着最近抽空往娘家去一趟,看看堂侄女的亲事说定了没有,拿大肉馄饨当礼物别提有多气派了,指不定就能将亲事给定下来。
等见着自家男人进屋来,她这心里的气还没消,忍不住嘀咕了一句:“我瞧着孩子们吃的馄饨挺不错的,明个儿我去镇上出摊,多买些带回来吃?”
“吃个屁!!”
周家大伯原就攒了一肚子火气,听得这话一个没忍住直接上手开揍。
乡下人家打婆娘那就是家常便饭,除了打婆娘,多半人还有打孩子的爱好。有道是,下雨天打孩子,闲着也是闲着。不过,兴许是因着周家素来由阿奶当家的缘故,周家倒是和睦得很,甭管是孩子们淘气成啥样儿,阿奶都是习惯性的张嘴就喷,极少动手。
自然,周家大伯以往也没有打婆娘打孩子的喜好,可今个儿不是忍不了吗?既然忍不了,那不然闭上嘴,直接开揍更方便出气。
大伯娘也是没想到冷不丁的就来这么一出,登时惊得失了言语,直至感受到身上一阵阵发疼,才尖叫着哭喊了出来。
这一闹,莫说周家其他人才刚歇下,就算已经跟周公碰面了,也能被吓醒过来。
没一会儿所有人都出了屋子,或是倚着房门,或是站在廊下,唯独周家阿奶披着衣裳走过来敲门问咋了。
虽说打婆娘不算新鲜事儿,可这大半夜的,尤其以往也没这样过,可不是叫人心生狐疑吗?众人里头,唯一一个知晓真相的二山子则低着头不敢上前,心里既是悔恨又是难堪。
悔的是,当时自个儿咋就没拦着周大囡,叫她给了钱再走呢?难堪的是,甭管起因如何,他娘会挨打都是因为他告状。
好半晌,周家大伯才过来开了门,面无表情的道:“明个儿还是由我出摊罢,正好我去青山镇有事儿,后天再换回来。”
之所以没有立刻换回来,是因为他很想看看周大囡明个儿还敢不敢再来镇上吃白食。但凡那妮子有这个胆子,他一定揍死她!
尽管没弄明白大房这头究竟发生了甚么事儿,可这都夜里了,谁也不想刨根究底,尤其明个儿还要早起出摊,哪儿有这份闲心管人家的事儿?当下,周家人就四下散了回屋继续睡觉去,而次日则依着周家大伯的说法,各自出摊。
事实证明,周大囡就是个怂货,她倒是去镇上了,可一看她娘不在,立马扭头就走,连个面儿都没露。
而周家那头,因着大伯娘“伤势略重”,二伯娘又要忙着做鱼丸,实在是抽不出身去田里捞鱼,偏稻田养鱼的事儿还是秘密,不能叫旁人帮着捞。于是,周芸芸索性拉着三囡一道儿去了田里,打算先捞两篓子,把明个儿混过去再说。
结果,才刚走到田埂上,这还没下田呢,周芸芸就隐约觉得有些不对劲儿,忙拉了一把三囡:“三囡,你看那头是咋的了?”
顺着周芸芸的手指看过去,三囡眯着眼睛瞧了瞧,目光所及皆是满地的稻桩,登时不解的开口问道:“咋了?是有人偷稻桩吗?”
稻桩拔起来晒干后是能卖钱的,就算不卖钱也能用来铺床、生火。因此,难免有些爱贪小便宜的人去人家田里偷拔一些回家。这种事儿很难避免,就像旱田里,也常会有小孩偷挖几颗红薯或者掰两根玉米背着人烤熟吃掉。
不过,就算真发生了这样的事儿,也没人会太计较的。尤其周家这头,秋收都月余了,稻桩子还烂在田里,就算被人偷拔了一些,也没啥好说的。
“不是,我是说稻桩上头那是啥玩意儿?我咋瞅着有些绿油油的?”周芸芸凝神细看,因着泛绿的稻桩在水田靠里边,她穿着草鞋就跳下了田里,快步走过去细看了看,招呼三囡,“我没看错,真的是抽条了,这是咋回事儿?”
原本枯黄的稻桩上,不知何时抽出了嫩绿的稻穗,因着数量不算多,加上没人会盯着已经被收割的稻桩子瞧,愣是到了如今才被发觉。
周芸芸又一一看过去,发觉两亩水田里,竟是有六七成的稻桩都抽了条,剩下的那些仔细看也能发现丁点儿绿意,就是不大明显。
三囡也学着周芸芸的样子四下张望着,还时不时的拿手拨弄一下那些绿意盎然的稻穗,不过瞧她那神情,明显就是处于茫然之中。也是,三囡擅长的是养殖家禽牲畜,对于田间地里这些事儿,她原就不大清楚。事实上,她下田都是为了捞鱼,一次春耕秋收都没参与过。
而这时,周芸芸在检查完所有的稻桩后,终于确定了先前那隐隐冒出来的想法。
这恐怕就是上辈子备受推崇的再生稻。
☆、59|52.1
所谓再生稻,顾名思义,就是再次生长出来的稻子。准确的说,是头季水稻收割后,利用稻桩重新发苗、抽出麦穗,再收一季的水稻。
周芸芸毕竟不是专业农科生,只是因着工作缘故,比普通人更容易接触到关于食物的知识,可即便如此也仅仅是了解的大概而已。
关于再生稻,周芸芸只依稀记得算是古种,而非现代人工培育出来的变异种。除了这个,其他的记忆就更模糊了。
一旁的三囡见周芸芸对着稻桩发傻,索性也不管她,只径自拿着竹篓子开始捞鱼。等那头周芸芸总算回过神来了,三囡都已经捞了一篓子的鱼了。
顾不得其他,周芸芸放下心事,忙跟着三囡一道儿捞鱼,看着差不多够数了,姐俩才匆匆回家。
到家时,也不过才上半晌,周芸芸想着田里的事儿,颇有些心神不宁的。要知道,民以食为天,自古这种关系到田产的事情,都绝对不是小事。哪怕是在她上辈子,冷不丁的冒出新型粮食种或者某些增产的法子,也能引来不少关注。而搁在这年头,再生稻的出现一准能掀起一阵风波。
只是,再生稻这玩意儿到底是不是头一回出现?
周芸芸不大明白这里头的情况,事实上她连自己究竟是否处于真实的历史中都不大清楚。怪只怪杨树村太偏僻,这里的升斗小民也从来不关注朝堂之事,你去问他们当今天子是谁,他们绝对一问三不知,倒是问起家长里短能回你一车的话。
再生稻……
绞尽脑汁的想来大半天,周芸芸可劲儿的从脑海深处挖着那所剩不多的记忆,和着自家的情况,总算在临近傍晚时,叫她想起了一些。
并不是所有稻桩都会长出再生稻的,首先有一点,稻桩必须完整的留下,具体留多少周芸芸并不敢肯定,不过依着周家这情况判断,留下约莫三分之一应该是有必要的。再一个,田里一定要肥,如果营养跟不上,或者在第一季收割后直接将水排干净,那基本上就没戏了。
这么一想,也是合该周家碰上这样的事儿!
秋收那会儿,周家忙着鼓捣旋风薯塔,等好不容易停了薯塔的买卖,全家老小齐上阵将稻子收上来了,周芸芸又闹出了麻辣烫这回事儿。倒不是她故意折腾家里人,而是当时她自个儿也误会了,想着粮食都收上来且已经晒干脱壳了,该是没啥事儿了,却是一时忘记田里还有稻桩。
别小看了这个稻桩,虽说这玩意儿并不稀罕,可用途却是真不少。像铺床、盖房、引火,还有扎草靶子、搓粗绳、编草鞋等等,哪怕这玩意儿再多,因着需要用到的地方更多,即便自家用不了,晒干捆扎齐整后也能拉到镇上卖钱。
也因此,正常人家是不可能任由这些能换钱的稻桩子就这么烂在田里不管的。可谁让周家忙呢?
一天十二个时辰,起码有七八个时辰在忙着赶路、出摊,剩下的时间则是吃吃喝喝睡睡,连闲唠嗑的工夫都没有。哪怕是留在家里的人,也实在是抽不出空去田里拔稻桩。
倒是昨个儿周家大伯原本是说打算这两日把稻桩都弄上来,不然等真的烂根了,或者等天气转凉后,留在田里的那些稻桩反而会成为大|麻烦。
结果,周芸芸也不清楚这里头发生了甚么事儿,反正周家大伯大清早就跑了,而她却是意外的发现了这件事儿。
周芸芸坐立不安了一整日,能瞧着周家阿奶归来后,登时跟飞燕投林似的奔了过去,在所有人目瞪口呆的注视下,直接将阿奶连拖带拽的弄到了灶间里。
“咋了?好乖乖你这是咋了?哪个不长眼的欺负了你不成?”
“没没,我只是有事儿同阿奶说。”见阿奶急了,周芸芸也懒得再卖关子,快言快语的将再生稻的事情说了一遍。当然,她也没提再生稻的名字,只说在田里发现了怪事儿,明明早已收割的稻桩上头竟是抽出了稻穗,可不是怪得很?
显然,周芸芸这番说辞完全出乎了周家阿奶的预料,在她说完后足足半刻钟,阿奶都没有言语,一副被怔住了的模样。
周芸芸以为她不信,忙扯着她往外头走:“阿奶,左右如今也不算太晚,你同我一道儿去田里瞅瞅就知晓了。”
还真别说,就算周芸芸没说这话,周家阿奶也打算往田里去瞅瞅。杨树村这一带有句老话,多半是父母长辈用来埋汰小辈儿的:你要能有出息,割过的稻桩都会长谷子。
结果,这话居然成真了!
周家阿奶顾不得说旁的,就同周芸芸一道儿出门往田里去了,留下一帮子周家人面面相觑,完全不明白这祖孙二人闹得是哪一出。
好在这会儿虽然已算是晚间了,可秋日里月亮极为亮堂,加上从周家到水田那头原也没多少距离,又是素日里走惯的,俩人一路上也没说啥话,这一口气不停歇的赶到了田里。
借着月光,周家阿奶仔仔细细的一一查看过去,她倒不至于将两亩水田都查看一遍,只是看了小半亩地,就上来拽着周芸芸回家了。
路上,周家阿奶叮嘱道:“这事儿除了你之外还有哪个知晓?”
“早先是三囡跟我一道儿下田捞鱼的,不过我瞧着那丫头该是没往心里去,一心惦记着鱼呢。”
听周芸芸这么一说,周家阿奶就放心了。自个儿的孙女自个儿知晓,就三囡那丫头,这一年来看着倒是精明了不少,可骨子里就是个傻的,况且三囡又没干过农活,她知晓甚么是稻桩抽穗吗?
待回了家,周家阿奶顾不上吃晚饭就将仨儿子并周芸芸一齐叫到了后院里,关上过道的门,直截了当的将事情说了出来。
说的事情有两件,一是周芸芸发现的稻桩抽穗,二是周家买了上百亩水田的事情。前者只有阿奶和周芸芸知晓,后者则是阿奶和周家大伯、周家阿爹知晓,可怜的是周家二伯,接连被吓了两回,原本黝黑的面庞瞅着都白了不少。
买水田的事儿暂且不停,左右已经钱货两清了,江家昨个儿就准备动身了,就算反悔也来不及。至于稻桩抽穗一事,周家阿奶让周芸芸仔细讲述了发现的过程,以及询问她的想法。
周芸芸能有啥想法?她两辈子对农事都一知半解的,只是想着说不准上辈子发现再生稻也是凑巧,毕竟在正常情况下,庄稼把式是不会任由浑身是宝的稻桩就这么搁田里放任不管。
这大概就是阴差阳错罢?
迟疑了一瞬,周芸芸道:“我是想着,老树还能开花呢,稻桩抽穗稀罕归稀罕,也不算啥罢?再说了,兴许人家本身就能长两回的,只是因着往年大家都太勤快了,一到秋收就把稻子给割了,割完了就算没立马放水,也都会将稻桩拔得一干二净。这么一折腾,它就是原本会抽穗,稻桩子都拔光晒干了,叫它往哪里长?”
“原本就能抽穗……”重复着周芸芸的话,周家阿奶完全懵了。
庄稼人,原本就对田产、粮食有着近乎孺慕般的感情,一想到自己这半辈子以来,直接间接的毁了多少的粮食,周家阿奶整个人都有些不好了。
似是看出了她的想法,周芸芸又道:“这也没法子呀,都是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要不是今年咱们家忙成这般,指不定老早就将稻桩拔干净了。”
稻桩是迟早要拔的,不然周家拿啥来引火?还有冬日里铺床时,都是习惯性的先铺一层厚厚的干稻草,之后才往上头铺被褥,再有自家的粗绳也不够使了,绑麻辣烫配菜时,也会使着稻草。
只是,因着如今天气还算炎热,周家倒也不是很急。谁曾想到,只这么一耽搁,稻桩居然抽穗了!
周家阿奶沉默再三,才道:“咱们家稻田里的水没放掉,稻桩子也没拔,正好水里养着鱼,肥了稻桩,又碰上前段时间夜里下过几场小雨……唉,只怕这是天意啊!”
“阿娘!”周家大伯忽的开口,“我有没有跟你说过,咱们家从江家买来的那一百亩水田,也都没有放过水,稻桩子也没拔?”
许久,周家阿奶才腿软般的扶着墙,不敢置信的道:“你是说,那头也有可能抽穗?”
“那头的水田看着比咱们家还好,有七成都是上等的水田,瞅着就格外的肥。就算不曾在水田里养鱼,我看要抽穗也不难。不过,全部抽穗估计是不大可能的,尤其临近田埂的那几块下等田,水是没放,看着已经半干了。”
就算下等田全废了,剩下的一百来亩水田要是全能再长一季,那该收获多少水稻啊!!
饶是周芸芸也有些被震住了,只是她想到的不是旁的,而是在琢磨要将一百多亩水田全部收割一遍……会出人命的罢?
“对了!”周芸芸忽的心下一动,又想起一事儿。
再生稻因着免去了播种、育苗的环节,比某些江南水乡的两季稻更为受欢迎。然而,这世上没有十全十美的事情,既有优势就一定会有劣势。再生稻再度抽穗后,颗粒会比头一茬小,倒是稻穗数会比头一茬多。总的产量倒是不少,不过却是没法跟前头相比,估摸着最多也就一半的产量。
当然,周芸芸不能说的那么明白,却也不希望让周家人抱着大希望却最后面对失望,哪怕是白得了,乍然少了一半,也一样会不舒坦的。
她只道:“去年秋日里,阿爹帮我抓了好多螃蟹,有一次在抓的时候不小心弄掉了螃蟹的一只大钳子,结果在太平缸里养了几日后,居然又长出来了。可惜再度长出来的看起来很小,比着没掉的那只大钳子,瞧着很是好笑。”
周家阿奶一脸的茫然,半晌才道:“你想吃螃蟹了?”
“不。我只是跟阿奶你说,也许稻桩抽穗后是能再出产一季稻子,可指不定不如头一茬。”周芸芸拿手背抹了一把额上的冷汗,想吃螃蟹甚么的,阿奶您这是在讲冷笑话吗?
好在,在最初的愣神后,周家阿奶倒是听明白了,她不甚在意的道:“白得的怕啥?再说,这事儿要是成了,回头告诉张里长,叫他去上头支会一声,兴许回头还能给咱们家不少好处呢!”
周芸芸没想到周家阿奶还能想到这茬,登时一脸的钦佩,如此一来,自家得了好处,张里长则得了名,两家的关系也能亲近一些,哪怕到时候曝出了是周家买下了江家的百来亩水田,有再生稻的事情在前,怕是也没人会在意了。
只是这么一来,可以预见的是,来年水田的价格一定会涨。
这一点,周家大伯也想到了:“阿娘,先前我跟那几家卖田的商量好了,啥时候都能去签红契,你看这事儿……”
“别买了,私底下再跟他们透个口风,叮嘱别卖了,哪怕实在是要卖,叫他们年前再说。”周家阿奶极是干脆的道,“本就是沾亲带故才买他们的田,先前不知晓也罢了,这会儿都知晓这事儿了,回头落人埋怨。”
这话也在理,哪怕要坑也该去坑不熟的,杀熟这种人,但凡有点儿良知的,做起来都觉得亏心。最重要的是,就周家如今的情况,真心没必要贪这点儿小便宜。
商定之后,几人出了后院,却绝口不提商议了甚么事儿。好在,其他人要么是知情识趣的,要么就是没心没肺的,谁也没追问。就连素来爱抱怨嘀咕的大伯娘也只低头不语,想来是被昨个儿夜里的那一顿胖揍给吓破了胆子。
周家大伯已经对他婆娘不抱啥希望了,倒是借着落后一步的机会,跟周家阿奶透了个底,没详细说,只道他婆娘贪了卖麻辣烫的钱,又说明白大房这头就算每日里吃粗粮饽饽也会将这笔钱还上的。
许是因着满心满眼都是再生稻的事情,周家阿奶只翻了翻白眼,啥话都没说,倒是在随后的晚饭上,语气坚决的将做鱼丸的活计交给了大伯娘。
“老大家的,打从今个儿起,你只管待在家里做鱼丸。记着,除了吃喝拉撒睡,旁的时候都不准出门。等我晚间归家,头一件事情就是查看你一天做了多少鱼丸,不够数就等着挨饿罢!至于理由,你自个儿心里明白!”
周芸芸目瞪口呆,她觉得周家马上就会出现头一个拥有麒麟臂的勇士了。
☆、60|52.1
切墩这活儿看似不难,实则却极为考验人的耐心和臂力。别看仅仅是最为简单的将鱼肉剁成糜子,再用木槌子反复敲打,这干一会儿倒也罢了,要是长年累月的干下来,基本上就俩结果。
要么练成麒麟臂,要么把自己搞疯了。
试想想,反反复复的做着这机械性的工作,且剁鱼肉时,人是必须直立的,一天下来不仅仅觉得膀子不像是自己的了,只怕腿脚也受不了。这还是一两天,要是一两月呢?尤其麻辣烫这买卖能做很多年的,周芸芸深以为就周家阿奶这脾气,除非大房能豁出去分家单过,不然大伯娘迟早要完。
有着同样的想法的人还真不少,可惜所有人就跟不知晓一般,齐齐选择了装傻充愣。像周芸芸这样的还好,毕竟本身关系就不是很近,可连大房上下都摆出了一副不闻不问的态度来,不免让人心寒。
大伯娘欲哭无泪,可她更清楚,自己早已没底气跟周家阿奶较劲了,与其越折腾越惨,还不如先这么凑合着过日子。
唉,早知道、早知道她就……
没人在意大伯娘的想法,倒是周大囡在不死心的去镇上转了两趟。可惜,到了那会儿,周家五路人马已经换了回去,守在青山镇摊位上的是周家阿奶和阿爹。
寻常人碰上周家阿奶都得铩羽而归,周大囡也是没了法子。有心想寻人问问她娘的消息,可惜周家素来离群索居,唯一算熟稔的也就三奶奶他们家。然而,三奶奶那脾气简直跟个炮仗似的,且正是因着关系近,她以往没少听闻周家的那点子事儿,旁的且不论,周大囡跟周家闹翻的事情,她能不知晓?
等周大囡鼓起勇气找三奶奶探问消息时,被三奶奶用唾沫星子喷了一脸不说,还抬手就给了两巴掌。
啪啪两下,清脆刺耳,周大囡整个人都懵了。
“想打听消息也不知晓擦亮眼招子,想拿我当枪使?也不撒泡尿看看自个儿是个甚么德行!”
周大囡先是被喷了一脸,之后又莫名得了俩巴掌,有心想要辩解两句,结果就看到三奶奶极是不耐烦的再度举起了巴掌……
最终,周大囡夺路而逃。
对于某些是自私自利的怂货来说,说一百句道理,都抵不上两巴掌来得管用。周大囡倒是想找帮手,可惜丁家人口本就少,即便他们一家三口全都冲上去,指不定还不够三奶奶一人收拾的。
憋了一肚子的火气,周大囡又气又急又委屈,她这辈子还没被人这么直白的扇到脸上过,偏生对方是她完全应付不了的人,这个亏不吃也得亏。
更让她难以接受的是,等回了家还要被婆母埋怨,只因如今三奶奶背靠周家,手头上很是有些小权利,村子里都喜欢扒着她拍马屁,好叫她收自家的蔬果、家禽,再不济还能给自家寻点儿赚零花的活计。
可如今,周大囡莫名惹恼了三奶奶,原因是啥一点儿也不重要,只一点,丁家往后很难再在村里寻到活计。
“人家只是亲眷,你还是周家的亲闺女呢,看看你俩妹子穿的用的吃的,再瞧瞧你自个儿!还整日里得意你那点子嫁妆,看着罢,回头你俩妹妹嫁出去了,嫁妆铁定比你多几十倍!”
丁寡妇越想越气,虽说这个儿媳是白得的,可人比人气死人,今个儿要是她儿子娶了周家另两位姑娘,指不定全家都跟着吃香的喝辣的了。哪像如今,想找个活计多赚几文钱,还得舔着脸求上门去。
这都叫甚么事儿!
“还有,咱们家以往起码有两亩水田傍身,就算那会儿我是自愿卖的,可既是娶了你,你娘家就不能把田还回来?家里如今统共就只剩了那一亩半的旱田,你又是个不能干活的,这往后的日子可咋过呢!”
越想越生气,丁寡妇也懒得跟周大囡掰扯,狠狠的瞪了她一眼后,转身离开。偏生,周大囡却一反常态的拦住了她:“啥田?为啥周家要把田还给你?你的田给了周家?”
“是啊!顶顶好的水田,整整有两亩,就是你娘家作践人,趁着咱们家落难的时候,硬是压价把田买了去。对了,就是你爹出面谈的,两亩才卖了十四两银子!隔壁老张头家,仗着跟里长是亲戚,同样要卖田,你爹开了十二两银子收!真真是气死个人了!”
事实当然并非如此,毕竟买卖一事讲究一个你情我愿,倘若丁家不愿意卖田,莫说周家了,身为里长的张家都不能做得太过。
那会儿,才刚开春,地里头全都被冻住了,加上老丁家的田不过堪堪中等,加上离村子极远,愿意接手的人并不多。丁寡妇无奈之下,只要将田价略往下压了压,最终以每亩七两的银子将两亩水田尽数卖给了周家。
其实,至始至终周家都没压过价,一来是因着这个价格实诚,二来则是周家阿奶同情丁寡妇跟她一样年轻守寡。
可惜的是,这世上并非好心有好报,眼瞅着年景好了,田价也有回升的趋势,丁寡妇原就已经懊悔万分了,偏上回秋收时叫她看到那两亩水田里的水稻长势极好,惹得她心头一阵阵泛酸。
不过,尽管丁寡妇所说的话里头有多半都是不尽不实的,可有一点却是没错,周家的确是以七两一亩的价格向丁家买了两亩水田。
周大囡气得心肝儿疼,结果没几日,更让她气愤的事情又来了。
村子里周家原就有的那三亩水田里,收割后的稻桩上居然抽出了稻穗来。一开始还不明白,可一连下了两天秋雨后,稻穗是愈发明显了,即便仍飘着小雨丝,还是有人按耐不住跳到田里凑近细看。
而这时,张里长冒雨赶往了县城里,他得赶紧将周家的发现告知上头。
尽管秋雨微凉,可张里长这心里却是暖烘烘的。谁能想到稻桩子居然还能抽穗呢?就算周家人告诉他,第二季的稻子出产不如第一季,可那又如何?白得的粮食哪个不想要?莫说可能只有一半,就算只有两三成,不也一样是好事儿?
再一个,周家没咋侍弄都能多出产那么多,要是仔细侍弄了呢?要知道,从第一季稻子收割,到第二季出稻穗再至成熟,起码有两个月时间,这要是能侍弄得精细点儿,保不准能出个一多半呢!
而彼时,因着秋雨连绵,周家人终于能略微歇两日了,尽管其实也没咋歇。
因为周芸芸极是开心的告诉周家阿奶,麻辣烫这玩意儿其实更适合秋冬吃。想也是,大夏天的,就算味道再好,吃着不也嫌热吗?刚开始是因着新鲜,吃多了肯定腻味。可秋冬就不同了,热乎乎火辣辣的一大碗麻辣烫下去,你说舒坦不舒坦?
食客当然是舒坦的,周家上下却是有苦难言。
既豆腐皮、豆腐干之后,周芸芸又教三奶奶鼓捣出了油豆腐。
这玩意儿可不得了,看着是不起眼,干吃更是没滋味,完全不像豆腐干那般还能当想小零嘴儿吃。然而,一旦放到麻辣烫里煮,那滋味别提多美味了,就是头一次吃得悠着点儿,一口咬下去,滚烫的汁水能喷出老远。幸好,多来几回就习惯了,反正油豆腐一出来,就得到了周家所有人的欢喜,包括无肉不欢的三囡。
最重要的是,做油豆腐不需要太多成本,三奶奶家原就有豆腐,取新鲜豆腐切成适当的小块,用油炸就成了,回头再将油沥出来,且这个油是可以反复使用好多次的,平摊下来成本并不高。
就是这么一来,随着配菜越来越多,麻辣烫的滋味越来越正宗美味,可以预见的是,莫说这段时日了,怕是真得忙到过年去。
……年后完全可以接着忙。
这会儿,水田里的事儿也已经慢慢泄露出去了,这个是没法子遮掩的,毕竟谁也没能耐往水田里盖个大罩子。唯一值得庆幸是,稻桩里抽出稻穗这事儿太稀罕了,以至于就算有人发觉周家附近那两亩水田里偶尔会有鱼儿游过,谁也没有往心里去。
这会儿,周家小辈儿们想的是,等回头还要秋收一回,忙完五亩水田的收割,再接着去出摊卖麻辣烫,以周家阿奶的性子,估计能叫他们直接摆到小年夜去。好在过年还是能歇口气的,怕只怕元宵时,周芸芸又能折腾出事儿来。
可不是吗?既然周芸芸能在端午节时折腾出五彩粽子来,谁能保证她不能在元宵节折腾出五彩元宵来?道理都是相通的!
旁人也就罢了,左右都被周家阿奶折腾到没脾气了,可二山和二河却是忍不住将周芸芸唤到一边,苦苦哀求她能消停一点儿。
周芸芸一脸的茫然:“稻桩里长出稻穗跟我有啥关系?哦,对了,是因着我鼓捣出了麻辣烫,才害得你们没法立刻将稻桩拔光晒干的。”
“不是不是,我们可没这么说!”二山都吓死了,能发现再生稻那绝对是天大的好事,就算只是凑巧,那也能应了那句天意如此,他咋敢在这上头怪罪堂妹呢?
一旁的二河也忙不迭的道:“对啊,多收一季稻子当然是好事儿,到时候咱们全家一道儿下地,多辛苦几日也就将稻子收上来了。这是天大的好事儿!”
全家一道儿下地……
周芸芸格外怜悯的望着这俩堂哥,你俩要是知道咱们家如今根本就不是五亩水田,而是一百一十五亩水田时,还能这么轻松的说出下地收割这种话吗?
可惜,他俩都猜不透周芸芸在想些啥。
二山见周芸芸不像生气的模样,略松了一口气,只道:“芸芸啊,你回头想要啥,跟哥说,就算跑遍整个县城,我俩也能给你捎回来。”
“你俩到底想干啥?”周芸芸一脸“你俩铁定有阴谋”的神情,心下却开始琢磨,要不要让这俩货帮着去县城寻一寻有没有卖蔗糖的。找到新鲜甘蔗估计不太现实,不过蔗糖应该是有的,再不然甜菜也行,反正她如今已经受够麦芽糖了。
“芸芸,哥求你个事儿,明年元宵节,你别做五彩元宵好不好?”二河也懒得卖关子了,他只想消停一点儿,顺便让他把媳妇儿给娶了。
结果,听了他这话,周芸芸立马两眼放光:“对啊,我都忘了元宵这事儿了。不过,啥叫五彩元宵?这名儿不好听。要我说,就该做鲜肉元宵、水果元宵。对了,还有干吃汤圆!”
二山、二河:…………
不忍见这俩堂兄一副生无可恋的神情,周芸芸果断的闪身走人。话说回来,这会儿才堪堪九月,这俩真不觉得提元宵太早了吗?
这厢,周芸芸目送俩悲愤欲绝的堂兄继续进屋干活,那厢,三奶奶再度登门拜访。
不得不说,三奶奶挑了个好时辰。因着连日秋雨,哪怕雨势并不大,周家人也顺势待在家里,当然不可能完全歇着,而是做鱼丸、肉丸等等一堆的丸子。
天气越凉快,这些东西就能放得越久,周芸芸也就能折腾出各种口味不一的丸子了。她还打算等得闲了自个儿做点儿鱼冻,这回倒不是为了卖钱,而是给解馋。
言归正传,却说三奶奶穿着蓑衣戴着斗笠,走进了周家院子,一眼就瞧见倚在灶间门口跟三囡有一搭没一搭说话的周芸芸,立马三步并作两步的走了过来:“芸芸,你阿奶呢?”
不等周芸芸开口,三囡就抢先答道:“在那屋!”
因着今个儿下着雨周家众人没出摊,这会儿除了周芸芸姐俩和进学的仨小子外,其他人都聚在二山那屋里,一半人拿着剁肉刀,一半人拿着大木槌……
啪啪啪、咚咚咚,先前是没留神,加上还有雨声干扰,等三奶奶凑到半开着的房门一看,好悬没直接给吓哭了。
周芸芸就这么看着三奶奶先是快步走到门口,旋即接连倒抽好几口冷气,脚步踉跄的往后退了好几步才堪堪稳住身形,失声道:“大、大嫂你们这是干啥啊!”
听着声儿,周家阿奶放下剁肉刀出了屋子,随口敷衍道:“剁肉馅呢,今个儿包饺子!”
你家包饺子拿大木槌啊?!
凭良心说,三奶奶是完全不相信这种骗小孩的鬼话,好在她也不算傻,听着话音就知晓周家阿奶不欲多谈,当下顺势把话带了过去,只道:“我是来问问大嫂,你们家那几亩水田到时候是自家人收,还是叫人帮着收?族里好些人都来问过我了,想着多赚几个辛苦钱好过年。”
周家阿奶想了想,自家那五亩水田收割起来倒是不难,问题是那头还是一百多亩呢。她原先倒是不想这么快漏底,可到时候就算寻的是杨柳村的人,回头收了稻子不一样要运回周家?又思及有再生稻这码事儿,就算漏底了应当也无妨。
当下便道:“你帮我多寻些人罢,有多少寻多少,族人不够就叫村里人,再不然有甚么亲朋好友的也没事儿,只要手脚够勤快,我按着一天三十文给钱,再包一顿午饭。”
三奶奶连连点头,回头又纳闷上了:“啥叫有多少寻多少?你家统共才几亩水田呢,随便唤个五六人不就结了?”
“我今年又买了水田。”周家阿奶不耐烦的摆摆手,“反正你帮我把话带出去就成,旁的不用管。”
“那成罢。”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三奶奶自不好再多说甚么,只应了两声,回头见周家阿奶又进屋去了,她才返身走到周芸芸身畔,心有余悸道,“你家这阵势可真够吓人的,亏得我原就没打算干坏事,这要是来个贼偷儿甚么的,回头还不给吓出毛病来?”
周芸芸跟三囡笑成一团,她俩已经习惯了周家这情况,这才没觉得诧异,不过仔细想想,真要是来了个贼偷儿,旁的不说,周家阿奶一声令下,所有人举着刀或木槌冲出来的模样,吓死都有可能。
又听三奶奶道:“托你阿奶的福,我们家的活儿是愈发多了,手头也松快了,就是太忙了,我就怕回头你又给新活儿,我做不完。”
“那就把豆腐和豆芽分出去呗。”周芸芸想也不想的道,“三奶奶你干嘛非要把所有的事情都捏在手里呢?左右这两样的做法也不是甚么秘密,少了这两样,你就可以使唤堂叔他们帮你了。就算灶台上还需要你,他们不能帮着烧火吗?你瞅瞅我们家的土灶,灶台在里头,灶眼在外头,现成摆在这儿,随便仿。”
三奶奶心下一动,可不是这个理吗?她也是傻了,就算豆腐皮、豆腐干还有油豆腐的秘方不能外传,这普通豆腐和豆芽算啥?村里哪个不会?
“芸芸哟,我都想喊你好乖乖了。对了!”三奶奶凑过来压低了声音问道,“你偷偷的告诉三奶奶,你阿奶到底买了水田?你放心,我不会告诉别人的。”
这事儿迟早要曝光出来,要是没再生稻这回事儿,指不定能瞒到来年秋收。可惜,一旦到了再生稻收割的日子,啥都瞒不住,尤其到时候打下来的稻谷都会运到周家大院里。
想到这里,周芸芸向三奶奶挤了挤眼睛,用格外神秘的语气道:“好,我偷偷告诉你,我阿奶买了一百多亩的水田,三奶奶你千万不要告诉别人哟!”
“鬼精鬼精的小丫头,都跟我玩上心眼儿了,真是像极了你阿奶!”三奶奶又好气又好笑的道,“得了,我先回去忙了,回头得了好吃的再给你们送来。”
呵呵,这是觉得她拿假话哄人了?
周芸芸笑着目送三奶奶离开,无比期待回头水田曝光后的情形。
真到了那时候,估计不止三奶奶,阖村上下都会被吓得不轻罢?毕竟,知晓周家有钱是一回事儿,实打实的看到周家购置上百亩水田就是另外一回事儿的。再一个,单是这回的再生稻,周家就能白得极多的粮食,哪怕产量只有头一季的一半,也架不住基数大。
那可是一百多亩的水田呢!!
对了!
“三囡,你说咱们家的粮仓要是不够用了咋办?”周芸芸忽的开口问道。
三囡一脸的茫然:“咋会不够用?后院不是有好几间粮仓吗?要真不够,就用我二哥的新房呗。”
二山和二河的新房虽然都被周家阿奶无情的征用了,不过使用最为频繁的还是二山那屋,隔壁二河那屋则多半用来堆放各色配菜,看着更乱一些,去的人却不多。
周芸芸认真的看着三囡:“你二哥心心念念就是赶紧将新房腾出来,好让他早日娶上媳妇儿。”妹子哟,你这么坑你哥,小心挨揍!
☆、61|52.1
三囡这话坑归坑,却不能否认的确是说到了点子上。旁的且不提,等那上百亩水田里的稻子一收上来,从晒干到脱壳,只怕也得费不少工夫,到时候少不了要用到二河那屋。倒是全部归整好后,应该就会收到后院粮仓里去,这么一来也不算太耽搁。
周芸芸低头算了算时间,估摸着最多也就折腾到十月,再算上做麻辣烫的买卖,大概能坚持到十一月底,毕竟等天气真的冷下来后,甭管干啥都会很不方便。哪怕阿奶舍不得这笔好买卖,也不可能再像如今这般五路并存了,最多最多将青山镇那摊子留着,其他远的地方一准儿得歇了。
而若是只有青山镇一处摊子,周家人完全可以轮着休息。到了那个时候,二山、二河的亲事也就能提上来了,要是动作够迅速,指不定还真就能赶在年前娶媳妇儿呢。
不提周芸芸在这头替两位堂哥操碎了心,单说之前张里长得了周家大伯的叮嘱,转身就紧赶慢赶的去了县城里,迫不及待的将消息递了上去。
跟先前周芸芸预料的一样,甭管是哪个年代,跟民生大计扯上关系的那都是大事儿,哪怕再生稻在她看来有极多的缺点,却也能改变现如今的格局。
有一点,周芸芸并不知晓,其实在这个年代已经出现了两季稻,可惜两季稻对于气候的要求格外严苛,除却江南鱼米之乡之外,几乎无法推广到别处。也是,未经改良的稻子从播种育苗到收割,期间至少想要四五个月时间,想要种植两季稻的根本条件就是一年之内冬季不能超过三个月。
像大青山这一带,撇开去年这种极寒天气不提,就算往年年景好的时候,最迟十一月铁定入冬了,而开春却要到来年二月乃至三月。如此一来,就算想要推广两季稻也绝无可能。若是贸贸然的强行推广,譬如第一季提前半月或一月播种,却极有可能造成颗粒无收的后果。
再生稻就不同了,因着是从稻桩上直接抽出稻穗来,免去了播种育苗长成的过程,直接将第二季缩短到了两月余,哪怕会因此减产一些,却也是极为合算的。
说来说去,只能怨周芸芸上辈子是个点心师傅,假若她是个农科生,指不定还能折腾出杂交水稻来,那才是划时代的发明。
不过,也幸好她是个点心师傅,万一上辈子不幸学了计算机之类的的专业,那才是真的悲剧了。
而就在周家上下忙忙碌碌之时,张里长带回了一个消息。
上头的回复当然没那么快,尤其杨树村所属的县城因着不够万户,压根就没有县令,而是县丞。别小看了这一字之差,两者的权限是完全不同的,这要是小打小闹的事儿,县丞自然能处理,事关民生大计,县丞只能先让张里长回村里仔细盯着,再急吼吼的将消息层层递上去。
张里长递回来的消息是,叫周家千万要仔细侍弄田地,毕竟这会儿才刚抽穗没多少日子,精心侍弄着,等收获时也能出产更多一些,万一到时候上头派人下来查看,甭管是他这个当里长的,还是周家本身也都能得些颜面。
这下子,周家阿奶开始犯愁了。
要是周家真的仅有那五亩水田,倒是问题不大,哪怕请人来侍弄着也使得。偏生,五亩水田仅仅是明面上的,那头一百来亩才是大头。
跟儿子们商量一下,最终周家阿奶决定跟张里长摊牌。
张里长只觉得腿肚子有些发软,哪怕他先前就知晓周家最近发了财,毕竟甭管是五彩粽子还是旋风薯塔,或者是现如今还在卖的麻辣烫,都是瞒不过村里人的。顶多也就是不知晓周家将摊子铺得那么大,可周家在做买卖这事儿却是无论如何也瞒不过去的。
饶是如此,谁又能想到周家竟是有钱到这份上?!
“原来买下江家田产的竟是你们家。”惊吓过后,张里长感概万分。
其实,自打江家那头放出风声来后,他就对这事儿上了心。庄稼人心心念念的不就是田间地里的那些事儿?就算他张家有钱有田,可正常情况下谁会一下子卖掉那么多上等的水田?张里长一听到消息就立马筹了钱,偏往日没事儿时不觉得有甚么,一旦要用到钱了,却怎么筹都不够。
折腾了月余,张家也只弄到了四百两银子,看似不少,可若是想买上好的水田,再加上契税之类的,也就堪堪能入手三十亩罢了。要说三十亩也不少了,可谁叫江家不愿意拆开零卖呢?
看到张里长一副唏嘘不已的模样,周家大伯也依稀想起了最早先去杨柳村跟村口老头唠嗑时听到的话,似乎张家也有意购买江家的田产,且比周家更早动心。
一时间,周家大伯略有些尴尬,只搓着手不知晓该怎么开口。
张里长是甚么人?虽说他能当上里长是因着张家乃杨树村第一富户的缘故,可若是他本人没啥本事,也一早就被人撸了下来。这会儿见周家大伯这神情,哪里还有甚么不明白的,当下便笑着开解道:“我倒是对江家的田产动了心,可钱财不凑手,怨不得旁人。”
又道:“早先以为你们家就村里那三亩地,我报上去的也是这个数儿,要知道是一百来亩,上头保不准立马派人过来查看了。不过也无妨,回头我再跑一趟,也不用来村里了,直接去那头的地,如何?”
周家大伯忙点头:“自然自然,一切都听里长的。对了,我们家除了村里那三亩水田,前头拐角不远处的两亩水田也是我们家的,再就是刚从江家买来的那些,里长你看……”
“只看一百来亩的那块就成了。”张里长感概道,“先还以为三两亩的保不准事有凑巧,一百来亩就是另外的意思了。对了,你们也不用犯愁,这是天大的好事儿,回头要是周家的族人不够,我帮你跟张家这头打声招呼,这事儿办得好了,咱们整个杨树村、青山镇,乃至县丞老爷面子上都有光。”
里长都这么说了,周家自没有反对的道理。
其实,到了这个份上,知情的周家人都已经很坦然了。左右都是白得了,咋样都成。就像先前周家阿奶叮嘱的那般,人得惜福。
日子已经过得那么好了,可不是得珍惜着点儿吗?正好,家里人忙着出摊卖麻辣烫,将那头的事儿丢给张里长处理,甭管怎么折腾,到时候占便宜的依然是周家。
还真别说,张里长是豁出去了。
人家种田是图粮食,或者图出售粮食所得的钱,总之就是为了一个“利”字。偏张里长想的却是名,为了能得脸,他是真的豁出去了,侍弄起周家的田来,比自家的都要精心。正好,他家本身佃农就多,且自家的田都已经收割了,余下的佃农多半都是闲着的,他一声令下,那些人拖家带口的就来干活了。
这么一来,田产一事算是彻底瞒不住了。
消息传出后,村子里直接炸锅了。
一百来亩水田是甚么概念?这年头至少有七八成庄稼人是赁田耕种的,家里有田的人家不过尔尔,且即便有田多数也都是不值钱的旱田,像老丁家,先前有两亩水田,这才丁寡妇安稳带大一儿一女的真相,若非如此她一早改嫁了,不然压根活不了。
然而,周家竟有一百来亩的水田……
这下哪怕三奶奶的威名再盛,也拦不住那些豁出命去也要凑上前套近乎的族人、村人了。周家阿奶当机立断,叫她家老二带上婆娘去出摊,又叫二河跟上周家阿爹,她本人则留守在家应付这些人。
结果,周家阿奶都做好了心理准备,却不曾料到胖喵和大花会联手发飙。
怪只怪人人都知晓周家阿奶疼周芸芸,那些人既是打算来套近乎的,就免不了凑上前讨好。这要是一个两个的,倒还算好,可若是一大群人呢?若是每个人都使出吃奶的劲儿也要往里头挤呢?
周芸芸也没想到,穿越一次她竟然体验了一把大明星签售会的感觉。她本人倒是还好,毕竟大家都是来套近乎的,哪怕再热情也不会伤了她,万万没想到,她是没咋样,原本在她身边的三囡却被人连推带挤的摔到了地上,手心都蹭破了。
随着三囡标志性的嚎啕大哭声,大花英勇无比的带领着小弟前来救主,明明是大白鹅,却愣是拿出了迅猛龙的气势,泛着通体的杀意气势汹汹的奔向人群。
只这般也就算了,毕竟鹅再厉害也没听说过真有把人吓死或逼死的。偏生,胖喵冷不丁的窜出来凑热闹了,尽管仅仅是跳到周芸芸身边向着人群怒吼一声,可只这么一声却足以将原就被惊到的人们彻底吓破了胆子。
毕竟,大白鹅就算再厉害再不好惹,那也仅仅是家禽,而胖喵……
周芸芸有幸见到了惨烈的一幕,那些原本来套近乎的人,先是被大花带领着小弟冲得四散,接着却被冷不丁从角落里蹦出来的胖喵吓得一屁|股坐倒在地,还不等回过神来,鹅群就已杀到了眼前。
结局自是惨烈无比,所有人都败在了鹅群之下,非但逃跑失败,还得留神在一旁虎视眈眈的胖喵。
等周家人回过神来,胜败已成定局不说,那些人各个都被啄了个浑身是伤。彼时,胖喵早已慢慢的踱步回了井边,继续蜷起身子边晒太阳边打瞌睡,一副纯良无害的模样。
特地换班留守的周家阿奶:…………
原本就是怕自家人被吓到才特地留下来,却万万没想到,最终被吓破了胆子的却是外人。
该说甚么才好?大花忠心护主,还是胖喵故意添乱?
周家阿□□疼的望着这一院子的残兵败将,很是心累。主要是事情发展太快了,以至于她完全来不及阻止,等几息之后,一院子的人都趴下了。偏生,始作俑者还都不是人,这叫她如何是好?
胖喵也就罢了,人家只吼了一嗓子,旁的啥都没干。至于大花,那是鹅啊!大白鹅原就是家禽中的疯癫之王,莫说这次是为了三囡,就算没有任何缘由的发疯,那不也是正常的?
……
最终,周家阿奶决定从今个儿的受害者里头挑出一部分,以每天十文钱的代价雇佣她们替周家做饭。当然,说是替周家做饭,实则却是给那些在周家地里忙活的佃农们。
其实,按着张里长的意思,只要这再生稻坐实了,来年田产只会越发抢手,完全不用在意会不会有人租种。所以他将那些佃农叫过来帮着干农活就没打算给报酬,倒是许诺到的人来年能继续租种张家的田。
一码归一码,哪怕这事儿是张里长起的头,人家到底一天到晚扎根在周家的田里,身为主家是不可能完全坐视不理的。当然,周家阿奶也不希望越过张里长直接给报酬,那样就显得两家在别苗头了。因此,她决定以每天供应两顿饭作为感谢,既全了两家的颜面,也不至于心里有愧。
正好,赶来的这些人里头多半都是妇道人家,烧饭做菜本就是做惯了的,甚至周家阿奶都盘算好了,到时候蒸些玉米饼子之类的粗粮,用卖麻辣烫剩下的汤底煮上一大锅的汤,切颗白菜或者萝卜放里头,不就齐活了?
周家阿奶当场点了十来人,又允诺会优先考虑他们当周家的佃农,这才总算是平息了这一场风波。而先前周芸芸最担心的有人质疑胖喵的事情反而没发生,倒是不少人离开时,一脸畏惧的低着头,完全不敢跟大花对视。
经此一役,大花算是奠定了在杨树村的地位,开启了它的霸道鹅生。
这事儿过后,三奶奶倒是一脸愧疚的过来道歉,只说她拦过了,却是实在拦不住,那些人也不知晓是咋想的,总觉得只要奔到了周家人跟前,就能得到好处一样。尽管最后也差不离,可为了每天十文钱的差事把自己送到鹅群口中真的值当吗?
自然是不值当的,毕竟那些人过来之前又不知晓大花冷不丁的就疯了,要早知道会这样,起码也会想个较为委婉的法子,徐徐图之。
不过,除了愧疚,三奶奶更多的还是震惊和钦佩。都是女人,她也就比周家阿奶晚进门几年,咋活到如今差距愈发大了呢?
周家阿奶原是有些不乐意的,毕竟三奶奶就算拦不住人,也该做做样子,没的等套近乎的人都被撵走了才过来道歉的。不过,等看到三奶奶眼底里满是敬佩而无丝毫嫉妒后,周家阿奶心里倒是舒坦了很多。
能力不足可以慢慢调|教,要是人蠢又爱嫉妒,那才是真正的无药可救。
“我家买田的事儿你也知晓了,正好继续帮我寻人,收割、晾晒、脱壳都人帮衬着,就我家这些人可忙不过来。还有,再替我寻些佃户,我家的抽成跟张家一样,先紧着族里人,记着了?”
“记着呢记着呢!”三奶奶原都已经做好准备挨一通臭骂了,结果没想到周家阿奶居然就这么轻松的放过她了,登时笑得一脸菊花开,且拍着胸口保证道,“这回要再出任何差错,我就剐了这身肉给大嫂你熬肉粥吃!”
周家阿奶:“……赶紧走!”
等三奶奶离开后,院子里也就只剩下了周家阿奶和周芸芸以及还坐在地上哭得一抽一抽的三囡,当然还有雷打不动的在屋里练臂力的大伯娘。
周芸芸瞅着这一院子的狼藉,心下微微叹气,又见三囡还在抽泣,忙低声安慰着她。
见姐俩这般,周家阿奶面无表情的走过来:“你伤到哪儿了?”
“屁|股摔疼了,手也破皮了,好疼好疼好疼!!!”
“起来把手洗洗把衣裳拍拍,再把这院子给收拾干净了,回头我买十只鹅崽子给你。”
三囡瞬间收声,起身麻利的开始收拾院子。
☆、62|52.1
对于三囡来说,就没有鹅崽子解决不了的问题。真要是有,请增加鹅崽子的数量。
当然,到最后周家阿奶也没给鹅崽子,那是因为她实在是太忙了,连出摊的时间都没有,哪有闲工夫特地往镇上跑一趟只为了给三囡买鹅崽子?她选择了最为财大气粗的法子,直接给钱!
有钱也成呢,三囡虽说哭声惨烈了点儿,可本质上还是一个很好糊弄的小丫头。得了钱,掰着手指头算了算,三囡又特地跑到周芸芸跟前,问道:“阿姐,我的鹅蛋腌好了吗?”
前不久,周芸芸瞅着她已经攒了一竹筐的鹅蛋了,就叫她拿出来帮着给腌上了。算算日子,也应该差不多了。
周芸芸在灶间角落里寻到了腌着鹅蛋的粗瓷罐子,掀开封口拿大漏勺捞了一个出来,蒸熟后拿刀切成两半,跟三囡一道儿就这么干吃起来。
凭良心说,味道极为不错,就是太齁了,显然腌鹅蛋就不是能干吃的零嘴儿。等硬着头皮吃完后,三囡亲自拿了小竹筐,将粗瓷罐子里的腌鹅蛋一个一个捞出来,仔仔细细的洗干净,之后郑重其事的托给了她爹。
“阿爹,这些腌鹅蛋你要拿好,千万别在半路上掉了,我是要拿来卖钱买小鹅宝宝的。你记得哦,到时候拿刀把它切成两半,摆在桌上当样品,保准其他人看了就想吃。”
“知道了知道了!我说三囡啊,你是个小丫头,不是个老太婆!赶紧回屋歇着去,别折腾这些有的没的了。”周家二伯被烦的脑仁儿都疼了,只敷衍般的摆摆手,叫她赶紧把东西放下,回屋歇着去罢。
结果,三囡又从怀里摸出好些铜板:“阿爹,这些钱也给你,记得……”
一轮叮嘱才刚完,新的一轮又开始了。周家二伯听得直想拍她,偏生那是亲闺女,实在是下不去这个手。无奈之下,他只能将自家婆娘唤到身畔,道:“你闺女找你有事。”
二伯娘:…………
不管怎么说,三囡的鹅崽子还是买回来了,连带卖腌鹅蛋得来的钱,一共买了十三只鹅,算上她之前的二十一只鹅,三囡手底下的大白鹅军团扩张到三十四只。
周芸芸默默的盘算着,这才一年不到,假若每年增加三十只鹅,等三囡出嫁时,也能有一二百只了,更别提等将来数量多了,赚钱速度就更快了。周芸芸完全可以想象,多年以后,三囡出嫁时那如同蝗虫过境般的鹅军队了。
白得了好些鹅,三囡自是乐坏了,一连几日看到阿奶就扬着笑脸。按说就算二房三房都没意见,那么大房呢?
出乎意料的是,大房完全没有任何反应。
周家大伯本就不是仔细人,忙起来更是啥都顾不得。大山俩口子倒是注意到了这事儿,可他俩每日里经手好几两银子,加上周家阿奶私底下偷偷告诉过大山,赶紧生个大胖小子,生一个给十两,他们也是真看不上那几只鹅崽子。二山和三山那就更不用说了,前者一门心思惦记着娶媳妇儿,后者忙着做学问。
至于素日里最会嘀咕的周家大伯娘,则再度陷入了人生低谷之中。
这回真不是因为周大囡。
事实上,就算周家不会驱逐周大囡,就冲着大花带领的那群鹅,周大囡也不敢上门来。加上大伯娘因着周家阿奶的那一番话,算是彻底跟鱼丸较上劲儿了,母女俩已经有好些日子不曾碰面了。
然而,周大囡不登门,自有旁人登门拜访。
譬如王家老婆子。
王家老婆子这一回是结结实实的被气到了。
说起来,王家虽不算穷,可跟有钱也搭不上边,先前为了出嫁的闺女和未嫁的孙女,勉勉强强凑出了一份嫁妆,心里却是疼得要命。本以为这遭之后,闺女能多回几趟娘家,哪怕啥都不带,帮着家里做做活儿,甚至只说两句窝心的话也好。
结果呢?闺女一去不回头了,连先前说好的,两家亲上加亲的事情也没了音讯。
单要是这样也就罢了,毕竟结亲讲究一个你情我愿,没得舔着脸送上门去的,可谁让偏偏这个时候传出了周家买下江家上百亩水田的消息,这叫她如何不气得跳脚?
周家那么有钱,连一百来亩水田都买得起,居然出不起周大囡的嫁妆?就算这十里八乡,大部分人家嫁闺女都是不给嫁妆的,可那也是因着那些人家没啥钱。但凡有钱,哪个不希望小子闺女都过得好好的?
王老婆子怎么都想不通,及至听说周家这头还折腾出了再生稻,又打算以极厚道的价钱将上等水田赁给佃农种后,彻底坐不住了。
她决定亲自去寻闺女问个清楚明白,这门亲事到底还能不能成了。
因着如今是农闲,王老婆子倒是很容易就抽出空来往周家跑了一趟,结果才刚走到周家大院门口,就一眼看到满院子撒欢的鸡和鹅,院子角落猪圈里十来头大肥猪,再有就是坐在廊下头挨着头一起吃炸油渣的周芸芸姐俩,以及一看就是刚起的两间新屋。
亏得周芸芸不知晓王老婆子脑海里的想法,要是她知晓自己跟大肥猪并列在一起,估计一定会很囧。而这会儿,她看到有个眼生的婆子站在外头,赶紧起身询问。
气归气,王老婆子却并非不讲道理的人,也绝不会将气撒在无辜之人身上,因而只压着火气问道:“我是周王氏的娘,许久不曾听到她的消息,今个儿正好顺路过来瞧瞧她。这会儿她是去地里干活了,还是……”
“大伯娘!!”三囡只听了前面一半,就扯着嗓子嚷嚷了起来。一旁的周芸芸很是有些不好意思,只赶忙上前开了院门,先将人迎了进来。
王老婆子的脸色又差了一分,却并不是因为三囡打断了她的话,而是她闺女居然就待在家里,哪儿也没去。
要说农闲时待家里也就算了,可周家这头明显忙得很。这么一看,倒不像是周家不地道,而是她闺女没良心了。试想想,一个连外来媳妇儿都疼惜的人家,会不疼自个儿的亲孙女?
这般想着,王老婆子又打量了一下周家小姐俩,俩人都是靛青色细棉布打底,外头一圈碎花布,头发和脸也都是干干净净的,就是小的那个手上脏兮兮的,可这只能说明孩子淘气,并不能证明周家苛待孩子。
思量之间,周家大伯娘走出了屋子,一脸尴尬的搓着手:“阿娘,你咋来了?”
“你这儿啥消息都没有,还不许我来瞅瞅?”带着一肚子火气,王老婆子索性打开天窗说亮话,甚至没顾得上身畔的周家小姐俩,便干脆利索的问道,“我只问问你,二山子的亲事说定了吗?要是说定了,我回头好跟你婶说一声,免得你这头不在乎,我们还在那头眼巴巴的等着!”
“我、我……”周家大伯娘一脸的为难,“阿娘你听我说,二山子的亲事自是没说定,可他奶说,要等忙过这段。”
“哪个也没逼着你这会儿立马就娶!真当我老王家这么不讲道理?把亲事定下来,啥时候有空了再娶,就算你想拖到明年也没啥,可这样不明不白的,你把你娘我当猴儿耍呢?”
王老婆子也是气狠了,今个儿要是自个儿的亲孙女,那忍忍也就算了,偏那是侄孙女。因着王家一直不曾分家,两房的关系倒是极好,那姑娘本身也出挑,若非惦记着亲上加亲,谁耐烦一直被晾在那儿?
成不成倒是给句准话儿呢!!
再看自家闺女那为难的模样,王老婆子恨恨的道:“好赖给句话,没的这般拖着作践人的!”
周家大伯娘急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不想赶紧把儿子的亲事定下来吗?娘家那堂侄女样样出挑,尤其那小模样,搁在十里八乡都是数一数二的美人胚子,自打上了十二岁后,家里的门槛都被踩矮了一层,她怎么可能不想替儿子求娶呢?关键那还是她娘家堂侄女,将来嫁过来铁定能跟她一条心。
可她说了不算啊!
“阿娘!阿娘不信你问问芸芸,咱们家这段时日是不是格外的忙!这家里家里都是一团忙乱的,真的啥事儿都顾不上了。你叫我叔婶安心等着,这亲事我铁定是支持的,就是……”
“就是你做不了主,还不让我见能做主的人!”王老婆子也是烦了,一把推开过来拉她的闺女,侧过身子看向周芸芸小姐俩,“告诉婆婆,你们阿奶上哪儿去了?”
三囡抢着回答:“去地里了!”
周芸芸没说话却也没阻拦,这个问题又不涉及机密,再说了,周家阿奶天天往地里窜,却不是忙着那头一百来亩水田,而是在侍弄这边的五亩。她每次回家前,还会顺便捞上几篓子的鱼,倒是省了周芸芸不少事儿。
“你阿奶去地里了,你大伯娘却待在家里?”王老婆子忍不住拔高了声音,一脸的不敢置信,“她待在家里干啥?做饭?”
“做饭是我阿姐的活儿,我会生火!”三囡倒是越聊越起劲儿了,周芸芸瞥了她一眼,琢磨着反正这小丫头也不知晓任何秘辛,爱说就说去呗,当下便向王老婆子道:“婆婆,要不叫三囡带你去地里寻我阿奶?”
“那倒不用。”
说这话时,王老婆子极为勉强。其实,她何尝不想要个明确的说法?偏生,她这头是个姑娘家,哪里有亲自上门跑去问人家娶不娶的?这也就是当着亲闺女的面能发发牢骚,换个人都说不出口。
尤其这会儿,满肚子的气出了一多半,王老婆子立马就后悔上了。虽说周芸芸姐俩看着年岁不大,到底也已经懂事了,万一不小心把这话漏出去丁点儿,她侄孙女还能有脸面?
当下,她急急的道:“罢了罢了,反正这事儿你放在心上就好,今个儿只当我没来过。”
王老婆子匆匆来又匆匆走,俩没心没肺的小丫头是哪个都没把这事儿搁心上。周芸芸是觉得有这个空闲还不如想几个简单的吃食方子,就算不卖钱,哄哄自己的嘴巴也是好的。三囡则更干脆,瞅着油渣子吃得差不多了,起身就跑去挖蚯蚓喂那些刚来的鹅宝宝们,满心期盼着鹅宝宝早日长大,给她生蛋吃。
于是,很快院子里就只剩下了满腹心事的周家大伯娘,偏她还有活儿要干,只得一面干活一面犯愁。
有甚么法子可以让周家人同意这门亲事呢?她知晓自己人微言轻,打从一开始就没指望能说服家里人,除非……
“啊!!!!!!!”
等晚间,周家众人归来之时,就看到左手缠着布条,且布条上印着斑斑血迹的周家大伯娘。
三囡大声的告诉他们,大伯娘剁鱼肉的时候,把她自个儿的手给剁了。
即便不曾亲眼所见,周家众人还是挺感同身受的。剁肉刀都是今年新打的,且隔断时间就会重新打磨一面,这要是剁在了手上,只能说没把手指头直接剁下来已经算是很幸运了。
就连周家阿奶也没开口责骂,只一脸恨铁不成钢的瞪了她一眼,细想了想,叫周家阿爹和二山子先把摊子收回来,正好青山镇生意一贯不好,歇两天损失也不大,说不准晾上几天,回头再摆摊时,生意还能更好一些。
只是在谁也没有注意到时,周家大伯娘两眼放光的盯着二山子,脑海里蹦出了一个极好的主意。
假如,二山子自个儿愿意娶呢?!
许是连老天爷都看不下去了,先前事事不顺的周家大伯娘,终于顺心了一回。在费尽心思拖着二山子往隔壁村跑了一趟后,大伯娘终于达成了心愿。
王家那姑娘也是真的美,柳叶眉丹凤眼,笑起来两边脸颊还会露出俩小小的酒窝,身段也极少,看着完全不似农家女,反而有种镇上姑娘的感觉。只一眼,二山子就中意了。
也难怪,年少慕艾,谁不曾想要个模样娇美的小媳妇儿?尤其看多了邋里邋遢的村姑,二山子只觉得王家那姑娘美得如同天仙一般,不止像镇上的姑娘,连县城里的姑娘都要被她比下去了。
娶,一定要娶,错过这个回头估计就只能娶膀大腰圆的村姑了。
回头二山子就将这事儿告诉他爹,听得他爹一个劲儿的皱眉头。长得好看基本上就跟农活绝缘了,像大山媳妇儿,倒是干得一手好绣活,可农活干得那叫一个糟心,再来个二山媳妇儿也这般?单不会干农活也没啥,万一性子跟她姑一个样儿,家里咋过日子?还嫌不够折腾的?
“不成,我不答应。”
在二山子一脸震惊的目光下,周家大伯一字一顿的道:“都说生儿子像舅,生女儿像姑,万一那姑娘像你阿娘呢?咱们庄稼人过日子,还是实实在在的好。你阿奶先前同我说过了,她看上了葛家村的一闺女,回头叫你娘你嫂子去瞅瞅,瞧着要是好,就定下来罢。”
☆、63|52.1
葛家村的姑娘……
二山子整个人好似被人当头抡了一记闷棍,既震惊又不敢置信,只傻傻的张大嘴巴看着他爹。
照方才那话看来,既然都已经有了明确的人选,就说明亲事差不多定下来了。二山子倒是梗着脖子死命反对,不过可想而知,就算拒绝了,他爹他奶也绝对不会让他娶到心仪的姑娘。
那、那他接下来该怎么办?
头一次对某个姑娘心动,头一次碰到亲爹棒打鸳鸯,头一次产生抗拒的心态……
“我想娶王家姑娘。”挣扎半天,二山子还是开口说了心里话,且在略缓了缓之后,又道,“阿爹,你是不是看不上我阿娘了?”
“她干了甚么好事儿,你不是都清楚吗?还问这些做甚?”周家大伯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却并不曾再提之前的话题。
似是看到了希望,二山子仔细想了一会儿,又问道:“阿娘是不太爱干活,可她不一样把阿奶交给她的活计都干完了?她是老爱抱怨,可过了这一茬不就没啥了?她对大囡好,还不是因着大囡嫁了个穷汉?她对娘家人也不错,可王家那头不也是掏心掏肺的对咱们的?就说去年那会儿,王家一家老小还跑到杏花村替我讨说法呢,不然我去年就得娶李家那个贼偷儿当婆娘了。”
周家大伯显然没想到素来不擅长言辞的儿子,冷不丁的说出了这么一长串话,登时有些回不过身来。
却听二山子又道:“要是阿娘这人跟以前那三婶子一样,阿爹你就是把她休了我都没话说。可她还行罢?起码她不会跟以前三婶子那样狼心狗肺吃里扒外,连芸芸和大金都能丢下不管,一个人跑了……”
也许周家大伯娘并不是好人,可仔细想来她也的确没干啥坏事。
之前,甭管她抱怨了活儿太多、阿奶处事不公道等等,说白了,抱怨那就只是抱怨而已,哪怕她暗地里嫌弃三房,实则却从未做过对家里人有害的举动。
真要说起来,她给周大囡的衣裳、料子都是周家阿奶给她的那份,并不属于周家的公产,嫁妆之类的也是王家准备的,跟周家无关。倒是先前周大囡吃白食一事,的确是她的错,可就连不曾亲眼看到这一幕的周家大伯都明白,这事儿铁定是周大囡不要脸面,绝不可能是他婆娘主动提出不收钱的。
再仔细一想,周家大伯被说服了:“是,我承认你说的也没错,你阿娘小毛病一大堆,大毛病倒是没啥。可你想过没有,像你以前三婶子那种人本来就少,就你阿娘那脾气,一次两次的,我能忍着,次数一多谁耐烦伺候她?欠她的?”
见二山子不吭声,周家大伯长叹一口气:“儿子哟,这过日子不是搭台唱戏,你以为非要分出个长短来?对,就算你阿娘没啥大毛病,可她烦人呢!你老子我的日子已经过成这样了,我真不想你也这样。”
最终,俩人谁也不曾说服谁,只能无奈的各退一步,先缓一缓,过两天再做决定。
谁也没有想到,事情的变化会是这般的戏剧化。
正常情况下,相看定亲都是男方主动的,当然不会明着来,多半是打着问候的名头,去女方家里做客,或者去女方近亲家中拜访,借着机会悄悄的打量一眼。若是满意,这亲事就成了,即便没成,也会送上相应的糕点果子。
然而,因着周家太忙了,同时也因着周家有一位彪悍至极的阿奶,她直接做了个坑死孙子的决定。
叫人家姑娘来周家帮忙做饭。
当然,帮忙做饭仅仅是个借口,不过是因为以往做饭的婆子里头,有一位跟那个葛家村姑娘七歪八拐的能攀扯上一点儿亲戚关系,正好但凡来周家帮忙做饭的都能在这里吃两顿,素日里也常有婆子带上自己女儿、儿媳过来一道儿忙活。
这个借口还是勉强合适的,就是那位姑娘有些一言难尽。
最初受到惊吓的,就是几乎常年不出门的周芸芸。那会儿,已是傍晚,她熬完了明个儿要用的汤底,也做完了今个儿的晚饭,盘算着家里人也该回来了,一扭头就看到有俩人远远的朝周家走过来。
仔细一看,一人是最近常来周家干活的林婆婆,另一个远远瞧着不大真切,仿佛该是没见过的。
不多会儿,那俩人就走到了院门口。
林婆婆暂且不提,她身边的姑娘家,周芸芸可以确定从未见过。只瞧着又黑又壮,结实得不得了,甚至可以说是膀大腰圆膘肥体壮。
“芸芸在家呢!你阿奶呢?回来了不曾?”
这会儿,周芸芸已经起身迎了上来,跟林婆婆打了声招呼,道:“就快回来了,婆婆来屋里坐会儿?”
“没事儿,院子里站会儿就成。来,芸芸你瞧,这是我娘家堂侄女,我想叫她过来一道儿帮忙,她力气大,干活又勤快,先来问问你阿奶成不成。”
周芸芸眼神有些漂移,也不知晓是否是自己多心了,总觉得林婆婆这话意有所指。不过,这事儿原就无需她来做决定,因此她只笑着叫林婆婆再等会儿,左右阿奶他们也该回家了。
结果,先回来的却是周家大伯娘和二山子,紧随其后的则是领着一群鹅的三囡。
见家里来了生人,几人皆微微一愣,好在林婆婆对于周家人来说都不陌生,打了个招呼后,就留下大伯娘陪着林婆婆说着话。
还真别说,不单周芸芸觉得这事儿怪异,就连周家大伯娘这心里都是一跳一跳的。林婆婆她实际上并不姓林,林是她的夫姓,她娘家姓葛,家住葛家村。
葛家村当然也有外姓,不过大青山一带,姓葛的基本上都是出自于葛家村的。偏巧,前不久周家大伯才透露过口风,意指周家阿奶中意葛家村的一位姑娘,谁知今个儿林婆婆就上门了,还带来了她娘家侄女。
真有那般凑巧的事儿?
旁人也就罢了,反正周家大伯娘她完全不信。
果不其然,等周家众人陆续归来后,林婆婆她侄女的身份也就渐渐明朗了。
周家阿奶似乎早先就见过这姑娘,当着众人的面,跟林婆婆说了几句话,又格外疼惜的瞅了姑娘两眼,之后还亲自将俩人送回了村里,再度归来后,直截了当的道:“咋样?相看过了,满意了罢?”
不,满,意。
都不需要询问,单看二山子那一脸的生无可恋,就知晓他完全不想答应这门亲事。偏生,周家阿奶的积威甚重,二山子可没胆子正面硬杠,只能用眼神哀求的望着他爹娘。
周家大伯也没法子,虽说他也觉得这姑娘模样有些寒碜,可村里的姑娘不都是差不多的样子吗?黑是黑了点儿,那说明打小没少下地。壮也是壮了点儿,可身子骨结实那是好事儿,起码能干活也能生养。
再看周家大伯娘,她是真想开口反驳,连话都想好了。偏生,话到嘴边又没了勇气,生怕她这厢一开口,周家阿奶那厢就叫人休了她。
一时间,堂屋里的气氛很是有些凝重。
“先吃饭罢。”周芸芸叫三囡帮她一道儿将晚饭摆了出来,仍是一大碗麻辣烫并玉米饼子,刚出锅热气腾腾的,瞧着就格外有胃口。
可惜,今个儿注定要有人没胃口了。
二山子只拿筷子戳着碗里的吃食,两眼发直,瞎子都能看出他这是不乐意了。偏生,其他人都装聋作哑,毕竟连他自己都不敢反抗,又如何能指望旁人呢?
倒是二房这头,安安心心的吃着晚饭,甚至二河还时不时的抬头给二山一个促狭的笑容。
直到吃罢晚饭,也没人开口说甚么。再看二山,都快绝望得哭了,可到最后还是老老实实的回了屋里。
二河终于瞧出不对劲儿了,可他也是个直性子,只开口就问:“你咋了?都要娶媳妇儿了你还不乐意?是嫌那姑娘丑?知足罢你!”
有媳妇儿就成了,十里八村的,多少人没媳妇儿呢,反正二河觉得,搁他搁就……反正不会太嫌弃。
见二山还不吭声,二河又道:“你要真不乐意,就去寻阿奶说说呗,要不然回头说定了更麻烦。”
然而,二山还是没有说话,二河无奈了,又问了两句后,索性不管他,径直钻被窝睡觉去了。
结果,次日一早才发觉变天了。
周家大伯娘终于没忍住,在折腾了自家男人一整夜后,逼着他次日一早去跟周家阿奶说实话。
实话是甚么?二山子早就跟王家姑娘看对了眼?这话说出去,且不说二山子会咋样,周家大伯觉得自己肯定活不了。可为了儿子,再加上昨个儿那姑娘的确有些拿不出手,被逼无奈,周家大伯只得硬着头皮去讨饶了。
原以为一定会挨一通臭骂,不曾想,周家阿奶听完了这些话后,居然只是狐疑的问了一句:“嫌丑?好看能当饭吃?”
“小孩子家家的,这不是不懂事儿吗?我倒是同他仔细分说过了,可他……要不我再劝劝?”
周家大伯原先倒是挺反对儿子娶王家姑娘的,毕竟有自家婆娘的先例在,他实在是对王家姑娘不抱啥希望。可回头,又仔细想了想,自家婆娘也不是那么无药可救,至少最近是消停了很多,唯一昨个儿的闹腾也是为了儿子。这么一想,他又有些迟疑了。
“不想娶就不娶呗,多大的事儿。”周家阿奶摆了摆手,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样,“回头再给他相看一个就成,不急。”
急倒是真不急,二山子翻过年也才十七岁,就是来年再说亲也不算晚,左右周家如今有钱了,说个媳妇儿还是很容易的。
不过,周家阿奶的意思他也明白了:“阿娘也觉得王家的闺女不好?”
“没啥好不好的,左右嫁进来就是咱们老周家的人了,吃里扒外的白眼狼到底是少数,就算你媳妇儿,她疼得也是自个儿的闺女。”周家阿奶摇了摇头,“年纪小的不懂事儿,想着咋好看咋来。咋不想想,日子就不是那么过的,光好看有啥用?她周大囡好看不?村里头一份,啥用呢!”
周家大伯还要说甚么,不想周家阿奶又道:“你去把老二唤来,我问问他是咋想的,还有二河。不是我瞎说,葛家村那姑娘是真的好,反正我是中意了。”
中意的意思就是,想要葛家村那姑娘当孙媳妇儿,至于嫁给哪个孙子,反而不是那么重要了。
结果,唤来一问,二房倒是没啥太大的想法,尤其二伯娘格外开心,她就喜欢勤快能干的儿媳妇儿,二河虽有些愣神,可到最后还是没说啥。有媳妇儿就偷着乐罢,折腾这些,回头把媳妇儿折腾没了,咋办?
又两日,周家阿奶就请了媒人去葛家村说定了亲事,回头又问大房到底咋个意思,毕竟二山排在二河前头,哪怕定亲无所谓,可没得越过兄长让弟弟先成亲的道理。
大房那头僵持了几日,最终还是默认了跟王家的亲事。
唯一的麻烦就是,王家那头压根就没跟周家说定。
次日一早,周家大伯娘急吼吼的带伤回了一趟娘家,只用了半刻钟时间就将亲事定下后,又匆匆离开。
等再生稻彻底成熟的前两日,二山的亲事也定下了,只等收割完稻子后,择个好日子成亲。
消息传开后,村子里又炸锅了。
先前就知晓周家有钱,前不久又知晓周家一口气买了一百来亩水田,周家算是彻底坐实了有钱的名头。在这种情况下,哪个不希望将自家的姑娘嫁到周家去?
结果,周家大房倒是还行,毕竟对方是亲家的孩子,亲上加亲本就极受推崇,姑娘的身段相貌还是极好的,倒也还算相配。可周家二房呢?
亲事定下后,二河就再也不曾理会过二山,要知道俩人先前的感情那是比亲兄弟都好,毕竟他俩同年所生,打小一道儿长大,没少干你帮我放风我帮你挨打的事儿。
可惜,再坚韧的兄弟情也会遭遇背叛,反正二河已经按下决心,至少在过年前,他都不要再理他堂哥了。
依着大青山一带的规矩,既然亲事已经定下,那么接下来就可以当成亲家走动了。恰好如今对于其他人来说是农闲,王家、葛家都派了人过来帮忙收割稻子。
王家那头来的是周家大伯娘的父母弟弟还有她叔婶堂弟,葛家那头则就来葛姑娘姐弟俩。
然而,即便王家来人多,即便葛姑娘的弟弟今年不过才八岁,就这般,不到半天工夫,葛姑娘就已经远远的超过了王家收割的速度了。
一个人将一群人甩出半里地……
在收割稻子的这七八日里,葛姑娘用实际行动向大家证明了她的勤劳能干。别人一天收半亩地,她一人就能收一亩半,且完全不知道累似的,第二天起身还是精神奕奕的。唯一跟力气成正比的,大概就是她的饭量了,因着周家宽厚,饭菜都是给的足足的,那些人在家里一顿吃两个玉米粗饼,在这里能吃四五个,可葛姑娘一顿就能吃十来个。
没人知晓,就是这般累人的活儿,在葛姑娘眼里也算是她少有的好日子了。
因着过人的饭量,葛姑娘打小就没吃过一顿饱饭,就算是在周家能敞开了吃,她也尽量克制一点,只比旁人多吃几个。真要是任由她敞开了吃,莫说十来个玉米饼子,再来十个都没问题。
……
……
转眼,再生稻都收割完毕,脱粒的稻子被送到了周家院子里。亏得这段日子天公作美,一直都是艳阳高照的,稻子很快就被晒干,脱壳后被收到了后面粮仓里。
二山子开心坏了,他一心惦记着周家阿奶先前那话,只要等忙过这阵子,就能娶到媳妇儿了。二河也已经从不敢置信到逐渐麻木,左右亲事已经说定了,这会儿再反对也没用,倒不如坦然接受,起码以后干活有人了,他爹娘不用那么辛苦了。
可惜,周家阿奶再一次让大家失望了。
谁也没有想到,周家阿奶又干了一票大的,在所有粮食都收拾归整好厚,她在堂屋里宣布,决定过年前去一趟府城,带上足够多的配菜,晚间也不回来,狠狠的干三天。
因着这会儿已经接近十一月,天气已经很凉了,尤其晚间更是能感觉到阵阵寒意,配菜汤底就算搁上两三天也不至于坏掉。因此,周家阿奶的这个想法是可行的,带上最好的最贵的最难做的鱼丸、肉丸,大量的豆腐皮、油豆腐等等,周家人在十月的最后两天,浩浩荡荡的往府城出发。
当然,周芸芸依旧被留了下来。
而同样留下来的,除了负责喂家禽牲口的三囡外,还有主动请缨的大金。
大金是有正事儿同周芸芸说。
“阿姐,我想好了,年前就跟阿奶说,往后不念书了。”说这话时,大金一脸的认真,“还有一个事儿,我先前在折腾薯塔机的时候,还弄出了其他几个东西,等回头不去念书了,我想把那几个东西好好修一修,指不定还能做出比薯塔机更厉害的东西。”
周芸芸先惊后喜。
这段时日,因着周家上下都在忙活,周芸芸其实也并不轻松,加上大金的性子愈发沉稳独立了,再不会有事儿没事儿的跑去黏着她了,不由的,她就忽略了大金。
万万没想到,大金居然在不知不觉间寻到了自己的路子,研究发明看似有些不务正业,可若是做的好,那绝对是能人级别的。
正这般想着,却听大金又道:“将来,我要当个木匠和铁匠,还要当泥瓦匠!”
“……你高兴就好。”周芸芸很想吐槽,那叫全能发明家,原本是格外有档次的,被大金这么一折腾,显得别提有多跌份了。
“那阿姐你要不要看看我做的东西?我去拿给你看!”
不等周芸芸开口,大金已经飞一般的跑远了。院子那头正在喂鸡的三囡听着动静回头瞧了一眼,见没啥问题又继续喂鸡去了。
约莫半刻钟后,大金连拉带拖的将一个肚大口小黑乎乎的东西弄到了周芸芸面前,认真的解释道:“阿姐,我是这么想的,咱们家做饭用的大锅灶不是半个球吗?我就想弄成两个球,合在一起。这样,米蒸熟了会变大,用这个做饭,一定会变得更大。”
周芸芸这会儿已经彻底说不出话来了,她终于明白,人与人之间的差距是与生俱来的,就算她瞅着一副聪明相,实则却是个真正蠢货。
她一个穿越者,每日里忙着熬麻辣烫的汤底,而她那土著弟弟居然已经开始研究起爆米花机了?!
准确的说,那是一台老式大炮手摇爆米花机的……雏形。不过,单看在完全不靠其他人帮助的情况下,大金就能折腾出个五六成像,就足以证明他是真的聪明。
“这个很棒!”沉默了很久以后,周芸芸重重的点头夸赞道,“大金,你打小就比其他人聪明,阿姐相信你一定能成功的。对了,有啥要我帮忙的吗?”
听得前头那段话时,大金一直在咧嘴笑,笑得牙豁子都要出来了。可等他听到周芸芸的最后一句话,登时牙疼不已的捂着腮帮子,“其实,这个也不算很难,我应该是能做出来的。阿姐,你就等着跟我吃香的喝辣的罢!”
一个爆米花机,应该不大可能吃香的喝辣的罢?
周芸芸认真想了想,最终还是给了大金一个肯定的眼神,却完全没有意识到若是大金真的鼓捣出了那玩意儿,那绝对是划时代的发明,足以名留青史的那一种。
而受到了鼓舞的大金,在家里人回来的当天,就跟周家阿奶和阿爹说了这事儿,俩人虽不曾明确的表示同意,不过也都答应他,年后再不用去了。
没了心头的重压,又因着家里已经不忙碌了,打从十一月后,大金就埋首爆米花机的制造中。虽说他也有其他几个类似的东西,不过既然这个得到了阿姐的夸赞,大金很希望早些将东西鼓捣出来给阿姐瞧瞧。
因着麻辣烫生意停下来了,周家总算有了歇口气的工夫。话虽如此,事实上要忙碌的事情还是有很多。
周家阿奶叫人将二山、二河的屋子重新整理了一遍,又让周家大伯他们仨兄弟合力锯木头做家舍,准备成亲事宜,大山他们则负责打下手。其他人当然也没闲着,阿奶又买了好些厚实保暖的土布,还有大量的棉花,打算给家里每人都做两身棉衣棉裤,两双棉鞋,这些都是女眷的活儿。
不过,总的来说,比起前头那段时日的忙碌,这点儿程度的忙活完全不算啥。就连周芸芸都饶有兴致的跟大嫂、二嫂讨论起怎样做棉衣更好看。
之所以买土布而非细棉布,那是因着土布更为厚实保暖。不过,土布的染色并不如细棉布,就算阿奶并未在这上头省钱,可统共也就朱红、靛青、墨色这三种,好在拼接一下也不算太难接受。
周芸芸想的是,可以做一身朱红的配墨色边沿,再做一身墨色配靛青边沿,最后则是靛青配一圈朱红。这只是颜色,还有掐腰、收肩等细节。
因着难得有闲情逸致折腾衣裳,周芸芸打算来个慢工出细活,只叮嘱大嫂、二嫂先给家里其他人做衣裳,她不着急。
等回头紧赶慢赶的做完了活计,周芸芸这头也将衣裳样式琢磨出来了,她不单琢磨了衣裳、裤子,还顺道折腾出了一顶毛帽子。墨色土布打底,上头可以缀一圈的淡黄色毛皮,帽子前沿和两边护耳可以放下,当然也可以拉上去,下面还缀着两串小绒球,一看就是那种可爱款式的。
这也没办法,周芸芸倒是知晓不少成人款式,可配上她如今这个模样也不合适。再一个,去年因着是寒冬,家里的炭倒是没少,她本人也没怎么往外头跑,并不觉得又太冷。倒是今年,瞅着天气是不大冷,却反而因着老待在院子里,险些给冻成了狗。
帽子是肯定需要的,围脖倒是没必要,因为跟去年一样,周芸芸打算在衣裳领口缀上一圈毛皮。至于毛皮,既可以拆了去年的衣裳,也可以拿今年刚熟的皮子,左右这一年来,胖喵也没少往家里拖东西,哪怕多半成色都不大好,保暖倒是没问题。
大嫂瞧着稀罕,先帮着周芸芸将棉衣、棉裤给做好了,棉鞋则交给了二嫂子去做,她本人又对着周芸芸画出来的帽子样图,认认真真的将帽子做了出来。等全部完工以后,才去拿料子做自个儿的衣裳。
周芸芸拿着帽子试了试,还没戴够呢,就只觉得脑门一凉,回头一看,周家阿奶拿了她的帽子凑在眼前仔仔细细的看着。
“阿奶?”周芸芸本能的有种不详的预感,仿佛以往也有一次,阿奶用这种格外专注的眼神盯着她做出来哄三囡的旋风薯塔,接下来她就过了一个月的悲惨日子。
“这个挺好,一看就暖和。”周家阿奶翻来覆去的看了好几遍,忽的转身拔腿就走。
周芸芸都看傻眼了,这算是打劫吗?
“大嫂,阿奶居然真的把我的帽子抢走了!”周芸芸眼睁睁的看着周家阿奶拿走了自己刚到手还没有焐热的帽子,登时惊得不知晓该怎么办才好。
倒是大堂嫂抿着嘴笑了笑,道:“大概是拿去给人显摆了,回头就还你了。”
“也是。”周芸芸只惊讶了不多会儿,之后就一派淡定的看着大堂嫂做衣裳,还时不时的指点一下。譬如大堂嫂有点儿溜肩,可以在肩膀上做点儿文章,再譬如她自个儿做的是半长款的,让大堂嫂可以试试做个长款的显修长。
姑嫂两个就在堂屋里一边烤着炭盆一边说着闲话,期间周芸芸还去灶间拿了俩红薯埋在炭盆里,没多久就闻着味儿了,等完全熟透了之后,她又拿木条把红薯扒拉出来,跟大堂嫂俩一人一个。
“回头叫三囡瞧见我俩在吃独食,又该哭鼻子了。”大堂嫂也觉得眼睛酸疼,顺势将衣裳搁在一旁,吃起来烤红薯。
“叫她自个儿去埋个红薯呗。”周芸芸才不在乎这个,比起三囡那个馋嘴爱哭鬼,她这会儿心里惦记的却是大金的爆米花机。
前几日大金房里炸了一次,动静倒不是很大,却还是吓到了家里人,尤其是当时正好在隔壁房间的周家大伯娘,据说是吓得她直接瘫在了地上,回头很是训了大金一顿,叫他别在屋里头玩爆竹。可惜,那是不可能的。这不,昨个儿下半晌,大金又小小的炸了一次,亏得当时家里就她和大金两人,才捂住了没让人知晓。
正这般想着,周芸芸只听得一声巨大的响声,就仿佛在耳边炸了个雷似的,惊得她直接将手上才吃了两口的红薯啪的一声掉到了地上。
一旁的大堂嫂也好不到哪里去,准确的说是更惨,她不止把红薯给丢出去好远,还吓得整个人往后仰,偏她坐的是条凳,一个后仰直接摔到了地上。
“大、大嫂你没事儿罢?”周芸芸赶紧上前去扶她,见她面色惨白,还得开口安慰,“不怕不怕,估摸着是大金在屋里炸爆竹玩呢。”
感谢大伯娘给想的好借口,正好方便周芸芸直接拿来一用。
“天杀的臭小子!都跟你说不准在屋子里玩爆竹,你这是干啥呢?要淘气去外头,别大过年的,把家里给点了!周大金!!”
大伯娘气急败坏的声音在院子里响起,紧接着是大金委委屈屈的声音:“我又不是故意的,以后会小心的。”
“小心个啥?!我倒是要看看,你这些日子到底在鼓捣啥玩意儿!”大伯娘的声音慢慢小了下去,却在沉寂了一会儿后,猛地拔高了声调,“这个黑咕隆咚的东西是啥?你还真在家里点火了,你你你……我叫你爹来抽你!”
堂屋里,周芸芸和大堂嫂面面相觑,半晌,还是大堂嫂先回过神来,伸手轻推了推:“你去外头瞅瞅,别叫大金真被揍了。”
“放心罢,我阿爹才舍不得揍他。”周芸芸还是坚持先将大堂嫂扶起来坐好,低头格外可惜的看了眼俩面朝下摔得格外惨烈的红薯,略收拾了一下,直接给丢到了猪圈里。最后,才慢悠悠的绕到大金那屋,伸长脖子看了进去。
大金倒是不委屈了,他只弯腰低头的研究着手里的大炮筒,可惜琢磨了半天仍不得要领,只得重重的叹了一口气。
周芸芸也没法子,她倒是想帮大金,却完全无从帮起。
老式大炮手摇爆米花机在她上辈子并不是甚么稀罕物件,事实上她也没少买来吃,或者自个儿带上大米、玉米、年糕片叫人家帮她炸。可惜,她却完全不懂这里头是甚么原理,更别说还要在完全没有模型和数据的情况下对其进行仿照了。
于她而言,这根本就是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只能祈祷大金自个儿能灵光一现搞定了。
可惜,大金还没折腾好,大伯娘已经带着人杀回来了:“我说三弟,这要是旁的事儿我也懒得管了,可没得让孩子在屋里点火炸爆竹的,就算没伤到人,点着屋子咋办?三弟,我知晓你宠孩子,可也得管管罢?”
周家阿爹搓着手,一脸为难的看看屋里的儿子,瞅瞅屋外的闺女,半晌才挤出一句话:“这是咋的了?”
“没咋,以后我会小心的。”大金连头都没有回,只随口甩出一句话,知晓的还道是在苦心研究,不知晓的还道是随口敷衍呢。
周芸芸听了这话觉得要糟,刚打算开口圆一圆,却见大伯娘猛地炸了。
“这还没炸?三天两头的一通闹腾,还让不让人好好过日子了?我那屋就在旁边,上次听着就吓得我心都快跳出来了。今个儿呢?我差点儿没直接撞了墙!哎哟,大金,就当是大伯娘求你了,赶紧把那些脏兮兮的东西丢出去,回头我给你买糖吃。”
☆、64|52.1
周家阿爹一脸的为难。
无论怎么看,占理的人肯定是周家大伯娘,毕竟小孩子家家的玩闹一些也就罢了,像这种动不动就炸一回的,哪怕先前是没出事儿,可谁能保证以后的事儿?再一个,玩的东西那么多,咋就非要琢磨这等危险的事儿?
问题是,大金乃至他们姐弟俩的情况有点儿特殊。
在周李氏被休弃前,最宠着大金的人铁定是她。那会儿,周家阿爹虽然也疼孩子,却远远够不上溺爱的地步。可自打周李氏走后,想着膝下这俩孩子都成了没娘的小可怜,他可不是豁出去一切疼惜上了吗?
前有周家阿奶将周芸芸当成福娃娃,后有周家阿爹把大金捧在手心里养,这也亏得姐弟俩都是心地纯良之人,即便这般受宠也没养歪,换个人,指不定还真出事儿了。
如今,听自家大嫂说了这番话,周家阿爹自知理亏,只一脸歉意的道:“大嫂,是我没教好孩子,回头一定好好说他。”
周家大伯娘却没有因此脸色好转,只因这话听着就像是在息事宁人,登时没好气的叱道:“我说三弟,不是我这个当嫂子的说你,知道你宠孩子,可这也得有个度。你自个儿瞅瞅那脏兮兮的东西有啥好的?这要单是脏了些那也成,哪怕大金学三囡那样每日里在泥地里打滚我都不说了,可这玩意儿又要点火,又会炸的,吓不吓人?”
说罢,大伯娘索性不管其他人的反应,只径直上前,作势要将东西给丢了。
大金原没打算跟长辈硬杠,可眼见自个儿琢磨了好几个月的宝贝就要保不住了,登时跳起来拦在前头,说甚么都不让开。
一个要丢,一个不让,两下很快就僵持了起来。
周家阿爹都快把脑壳给挠破了,他当然知道大嫂说得对,可他更知道那所谓的脏兮兮玩意儿是大金很宝贝的东西,一天到晚琢磨不说,晚间都恨不得抱在怀里睡了,这会儿要丢掉,怎么可能呢?
身畔的周芸芸也想劝两句,她是想着,能不能寻个离主屋远的地方,叫大金白日里自个儿去待着,这样他的宝贝不用丢,大伯娘这头也不会再受惊吓了,算是两方各退一步,也勉强算是两全其美了。
这般想着,周芸芸便要开口,却没料大伯娘先气到了。
“你这孩子到底是咋回事儿?不就是个脏兮兮的破玩意儿吗?真是的,一天到晚的不干正事儿,亏得阿娘还费钱费力的送你去先生那儿念书,图甚么?难不成是图你守着这么个破玩意儿瞎折腾的?自个儿不学好,还闹得阖家不安宁!”
这话却是有些过了,若说原本道理还在大伯娘这里,有了她这话,甚么道理都没了。毕竟,孩子就是孩子,无论怎么贪玩胡闹,可不能扯到旁的地方去,尤其她这话隐射的意思太明显了,只差没明着说大金不是念书的料,叫阿奶别费这个钱了。
大金却梗着脖子道:“我早就不想念书了,多早晚的事儿,索性打从明个儿起就不念了!”
被大金拿话一堵,大伯娘很是愣了一瞬,旋即赶紧摆手道:“这是怎么说的?我可没逼你不念书。”
懂了,这是既想要结果,又不愿意承担骂名。
周家阿爹沉着脸望着他嫂子,周芸芸也面无表情的看着大伯娘,若说之前大伯娘的某些行为碍着家里人的眼,可三房这头却是始终不曾表明过态度。然而,从今个儿起,也许就不是那么一回事儿了。
这时,周家阿爹终于上前拦在了大金面前,沉声道:“大金要是做错了事儿,我这个当爹的会管教。要是有碍着大嫂的地方,我也替他跟你赔不是。”
“那、那念书……”大伯娘张了张嘴,有心问个仔细却又舍不下脸面。
其实,关于念书一事她早就想问个分明了。虽说周家如今看着是不错,可周家阿奶既花了那么一大笔钱买下了那百来亩水田,想也知晓手头上的钱财不多了。她又听人说过,念书这事儿越到后头越费钱,家里有三个年岁相差不大的小子,怎么着都是供不起的。
这二房也就罢了,毕竟人家爹娘哥哥嫂子都在,好在给家里出力不少,可三房呢?就一个爹能干活,当姐姐的只怕没几年就要出嫁了,到时候要是中了也罢,万一没中呢?哪个来养家?
她最怕的就是到时候自家男人以长兄如父的名义,叫她的儿子们养着三房父子俩!!
许是看出了她心里的想法,周家阿爹朗声道:“大金不念书了,甭管他往后是种地还是做买卖,我这个当爹都由他。至于旁的就不劳大嫂费心了。”
终于要到了准话,大伯娘有那么一瞬间露出笑脸,不过很快就收了回去。只是这会儿,因着先前的响动,除了外出的人之外,其他人都相继走了出来,包括原先在后院打家舍的周家大伯等人。
大伯娘可不觉得有问题,只笑着道:“这话是三弟你说的,哦对了,也是大金说的,可不关我的事儿。”
“是不关你的事儿,往后等我做买卖发了财,别想从我手里要好处,我不带着你做买卖!”大金也是火了,他本就是三房最小的孩子,哪怕周芸芸素来受宠,却不是争强好胜的性子,反而习惯了让着他。可以说,生平头一次,他被人指着鼻子教训,能有好气才叫怪了。
这要是搁在以往,周家阿爹怎么着也要训两句意思一下,可今个儿因着他大嫂先前那些话,他只当没听到儿子略放肆的话,沉默无言。
只是大伯娘非但没有生气,反而笑眯眯的伸手去拍大金的脑袋,被他躲开了也不恼,就跟哄孩子似的道:“好,大伯娘就看着咱们大金做大买卖,有大出息。”
“有没有出息可不是大嫂你说了算了。”周家阿爹当然听出了这话里的调侃之意,冷着脸呛了一句,又回头叮嘱大金小心着点儿,东西毁了也就罢了,可千万不能伤到了自己。
大金这回倒是老实了,点了点头刚想说甚么,冷不丁的听到一声巴掌响。
周家大伯一个箭步上前二话不说,直接甩了他婆娘一个大耳括子,满脸的恼怒,双眼都能冒出火来:“刚老实了两天,这就又抖起来了?以为亲事定了就铁定退不了?哼,成亲以后还能休妻呢,你咋就腰板挺得那么直?有这个闲工夫管三房的事儿,你倒是给我干活去啊!”
“你打我干啥?我做了啥事儿?”大伯娘捂着脸颊有些发懵,虽说那力道是不重,可那声脆响却结结实实的伤了她的面子,待回过神来之后,她更是连连跳脚,非要跟她男人闹一场不可。
可惜,周家大伯才没这个闲工夫,一面招呼其他人赶紧干活去,一面伸手去拉周家阿爹,嘴里赔着不是:“三弟,别跟那傻婆娘计较,回头等得空了,我见天的收拾她,看她还怎么瞎蹦跶!”
说这话时,周家大伯完全没有压低声音的意思,莫说就站在他跟前的大伯娘了,连远远的站在堂屋廊下的大堂嫂都听了个一清二楚。
当下,大伯娘涨红了脸,想也不想的就甩出一句话:“我好歹也是大金的伯娘,说他两句怎的了?没娘的孩子是可怜,也不能像三弟那样往死里宠罢?再说李氏她都改嫁了,再要是没人管着,万一往后干出杀人放火的事儿……啊!!”
若说之前那巴掌只是想给自家婆娘一个教训,因此响声是有的,力道却是真的不重,然而紧接着这一下,却直接将人横着打飞了出去。
周家大伯原就是庄稼把式,天生一把好力气,再说男人和女人之间本就有不小的差距,更别提这一巴掌凝聚着他满腔的怒火。
只一巴掌哪里够?周家大伯怒气冲冲的上前,揪起摔在地上的婆娘,左一下右一下,抡起巴掌狠狠的抽。
其他人都在发懵,等回过神来之后,又赶忙上前拉架。
按说,看到这种情况,头一个冲上去的该是大山他们仨兄弟,可大山却被他婆娘给拦下来:“别去,叫阿爹狠狠出口气这事儿兴许还能了结,你要不叫他出气,指不定回头就真的写休书了。”
大山停住了脚步,先是诧异的看了他婆娘一眼,旋即重重的叹了一口气,抱着脑袋蹲了下来。
二山倒是没人拦着,只是他自个儿有些发懵的看着院子里的乱象,脑子里嗡嗡作响。作为儿子,他是应该上前拉架,可凭良心说,他是真的有些寒心了,被他娘方才那话。
但凡是周家的人都很清楚李氏在大金心目中的地位,哪怕今个儿这话是对着周芸芸说的,后果还不算严重。当然,就他娘那个怂货,是绝对不敢冲着周芸芸撒气的。所以,柿子挑软的捏,明明是他爹给了气受,居然回头就撒给了大金?将心比心,今个儿要是他娘被休了,二婶娘或者三婶娘敢当着他的面说这种话,他铁定一记老拳挥上去。
没娘已经很可怜了,还当着面说亲娘改嫁了?再不好好教养指不定往后就要杀人放火了?
啊呸!
大房三兄弟里头,俩大的都放弃了,最小的三山倒是冲上去了,可惜他今年也不过才十三岁,顶甚么用?事实上,拉架没成功不说,还给周家大伯一个胳膊肘捣在了地上,狠狠的摔了个屁股蹲。
最终,还是周家二伯带着俩儿子将人拉开的,只是等到了那会儿,大伯娘整张脸都已经没法看了。
“哎哟,大哥你这是……”周家二伯也是不知晓该说甚么才好了,唯一值得情形的是,今个儿好歹不是他大哥跟三弟干架,要不然他是真的要一头撞死了。至于大哥跟大嫂谁对谁错,他是完全不在意的,哪怕把大嫂休了又如何?他哥不一样是他哥吗?
憋了半晌,周家二伯只道:“好歹在院子里,你就是要打婆娘,不能夜里回屋打吗?”
这话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的望了过来,周家二伯才不管旁人怎么想,只将他大哥往后院拽:“行了行了,气也出了,左右是你婆娘,回头有的是时间收拾她。咱们赶紧把活儿赶出来,别等下给阿娘看到,又要挨骂了。”
大河和二河面面相觑,不过既然大伯和亲爹都跑了,他俩留下也没意思,毕竟说是拉架,其实就是拦着大伯不让打人。如今,打人的走了,他们还愣着干嘛?
“走走,大山哥也走,赶紧去干活。”大河招呼了一声,顺便叫二河将二山也拖到了后院,眨眼间,院子里就空了大半。
两位堂嫂很快就回屋继续做绣活了,三山则连滚带爬的抱住他娘大哭,一旁的三河则一脸发懵,看看三山又瞅瞅大金,似乎在思考应该去安慰哪个。
周家阿爹重重的叹了一口气:“三山,带你娘回屋歇着去。三河,你去村里瞅瞅,看你阿奶往哪儿去了。芸芸进屋来,阿爹有话跟你俩说。”
“阿娘真的改嫁了?”大金脱口而出。
虽说大金很清楚,极少会有弃妇守节的事情发生,事实上平头老百姓里头,寡妇也很少会守着。旁的不说,就三奶奶家的长媳,当年不就是男人死了不到百日就改嫁的?
然而,道理归道理,想让大金接受却又是另外一回事儿了。
“芸芸你说呢?”周家阿爹没直接回答大金的话,而是扭头看向刚进屋的周芸芸。
周芸芸愣了一下:“呃,应该是真的,大伯娘不是那种会编瞎话的人。”
即便周芸芸打定主意从今个儿起就不再理会大伯娘了,却也没办法往她头上按一个信口开河的罪名。事情绝对是真的,甚至有可能早就已经发生了,毕竟以李家那种情况,是不可能白养着李氏,慢慢替她寻摸一门好亲事。甚至周芸芸还恶意的猜测,指不定李家又将李氏卖了换钱换粮呢。
还真别说,这回真叫周芸芸给猜着了。
李氏被娘家人以两斗粗粮的价格嫁给了一个年过五旬的屠夫。据说那家挺有钱的,屠夫的原配生了五个儿子,都已经成了亲,连孙子孙女都有了。可以说,李氏嫁过去也挺好的,既不用伺候婆母,还有儿媳妇伺候她,哪怕娘家昧下了聘礼,且她一文钱的嫁妆都没带过去,对方也没说啥。
“……这是春耕以后没多久的事情,我就知晓那么多,这还是听人说的,不知真假。”周家阿爹将他所知道的李氏近况一一说了出来。
其实,真不是他好打听,而是村里就有那些个闲汉会凑到他跟前说给他听。也亏得如此,不然他就真的要一问三不知了。
大金沉默许久,最终也没开口问李氏究竟嫁到了哪个村子。其实,嫁得近嫁得远完全没有任何差距,只因一旦改嫁,从此以后跟前夫家中再无任何瓜葛,包括自己的亲生骨肉。
周芸芸从原主的记忆里也知晓了这里的风俗习惯,说真的,除了感到冷情外,更多却是松了一口气。
寡妇、弃妇改嫁后,跟自己亲生骨肉再无任何关系这一点,也许对于大金来说很是残忍,可反过来说,又何尝不是一种解脱呢?长痛不如短痛,狠狠的痛上一回,永永远远的失去希望,总好过于时不时的来一记钝刀子。
见大金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周芸芸到底还是心软了,只好硬着头皮扯开话题:“大金,我觉得这个机子应该快弄好了,起码方才那声响就很带劲儿了。要不,咱们再来试一试?”
这么一说,连周芸芸自己都有点儿相信了,在其他人觉得响声预示着失败时,她却觉得方才那声响很像是小时候听到的爆米花开膛前的炸响声。说不准,这就成了呢。
大金勉强扯了扯嘴角向周芸芸露出了一个很是难看的笑容,旋即又蹲下来细细鼓捣他的宝贝。到了这个时候,他是真的不想再说甚么再想甚么。其实,从很早以前开始,他的家人就只剩下了阿爹和阿姐。
周家阿爹看了看两个孩子,轻叹了一口气,转身出了门。
……
因着担心大金的情况,周芸芸在接下来的一整个下午都不曾出过门,连午饭都没去做。好在两位堂嫂知晓这里的情况,加上吃食原就是现成的,就热了一大锅的捞干饭,盛了两碗并两碟子小菜送到了房里。
而在这一下午的时间里,大金又炸了一次。因着这回有心理准备了,周芸芸虽拿手捂住了耳朵,还是有细细的分辨响声,可以确定就算不曾完工,起码也成了个七八分。
既如此,不如试试看。
周芸芸去灶间舀了一大勺的米,托再生稻的福,家里如今最多的不是各种粗粮,也不是麦子,而是稻米。虽说再生稻从滋味上来说并不比头一季好,却胜在是白得的。周家阿奶素日里挺小气的,对于白得的稻米倒是很舍得,丁点儿没卖不说,还允许家里人敞开了吃。也因此,自打不卖麻辣烫之后,家里人一天三顿的吃捞干饭,配周芸芸先前腌制的小菜,偶尔得闲了也会炒几个菜吃。
大金虽不大明白为啥自家阿姐那么信任他,不过他倒是很高兴:“阿姐,先前我拿玉米粒试过了,一股子焦糊味儿,不知晓大米行不行。”
不是他没往大米那头想,而是大米属于细粮,玉米粒则是粗粮。当然,偶尔糟蹋一些也没关系,顶多就是被发现以后,挨一顿骂。尤其这一回是周芸芸干的,估计连挨骂都可以省了。
“我琢磨着,应该是大米比较容易点儿。”周芸芸仔细回忆了一下,她当然更喜欢吃玉米粒爆的爆米花,也喜欢吃年糕片,不过从理论上来说,该是大米最容易,也最不会出错才对。
果不其然,换成了大米以后,虽也有焦糊味儿,起码大部分都膨胀了,只是味道却非常寡淡。
“噢!忘记放糖精了。”周芸芸一拍脑门,她咋把这么重要的事情给忘了呢?只不过,上辈子她看到的手艺人都是放的糖精,这辈子咋办?是费点事儿提炼糖精,才是直接放糖?如果是放糖的话,白砂糖弄不到,那就放点儿红糖?
想做就做,周芸芸又往灶间跑了一趟,不单舀了米,还拿了一罐子红糖,回来后一叠声的催促大金再开一炮。
大金无奈的望着她:“阿姐,这会儿天色已经很晚了,要是真在夜里头炸一回,会吓死人的。”
“没事儿,阿奶要是生气了,这不是有我在吗?再说咱们都折腾那么多回了,他们都该习惯了。”周芸芸一面说着一面往炮筒里倒大米,又估摸着数往里头舀了好几勺红糖。
见准备工作都完成了,大金也没了法子,只得祈祷阿奶晚点儿回家。
结果,周家阿奶还真没赶回来,倒是把领着鹅群回家的三囡吓得一蹦三尺高:“咋了?!这是咋的了?是谁在家里放爆竹!!”
跟三囡一道儿回来的鹅群也被吓得不轻,当下就在院子里疯狂奔了起来,好在这会儿院门已经关上了,倒是不用担心它们一不小心奔出去了。
略早一步回家的二伯娘这会儿已经从儿媳处得知了事情原委,也知晓今个儿一下午大金那屋炸了好几次,这会儿听着院子里的动静,赶忙出来安抚闺女:“没事儿,是芸芸和大金不知晓在琢磨啥稀罕玩意儿。”
“稀罕玩意儿?”三囡愣了愣,旋即惊喜的跳了起来,“是好吃的吗?阿姐阿姐!你是我亲姐,我要吃我要吃!!”
“这小破丫头!!!”二伯娘眼睁睁的看着自个儿的亲闺女撇下她这个亲娘飞一般的循着香味儿奔走了,登时气得破口大骂,“你索性给你三叔当闺女得了!我跟你爹都不稀罕你这个闺女!”
然而,三囡这会儿已经被美味所征服了,只因周芸芸见她过来,立马给她盛了一大海碗的米胖,直接递给了她。
三囡不疑有他,伸手就抓了一大把塞进嘴里,先是被烫得浑身一哆嗦,旋即却是美得笑迷了眼。
“甜甜的,好吃!”
那看来是没问题了。周芸芸放心的抓了两颗丢进嘴里,一点儿都不为让三囡“试毒”的行为感到抱歉。
不过,仔细尝了尝,说没问题也不尽然。首先,并不是所有米胖都成功膨胀了。其次,焦糊味儿还是存在的,就是不知晓是这一炉炸得不好,还是染上了炉子里头本身就有的焦糊味儿。最后,甜味儿的问题比较大,红糖太腻,而且摸起来有些黏糊,感觉很是不好。
周芸芸知晓大金是打定了主意要做买卖,所以这里头的问题每一个都必须解决。
回头见三囡已经吃上了,周芸芸便道:“三囡你去寻个干净的小锅子来,我再给你盛一锅,你拿去放在堂屋里叫大家一道儿吃。”
有的吃就是好事儿,三囡并不会反对大家一道儿吃这个事儿。很快,她就寻来了锅子,也没叫其他人帮忙,自个儿将布袋子里的米胖都倒了出来,当然也没少往嘴里塞。
这会儿,大金也已经将火给熄了,瞅着地上还漏出来不少的米胖,略有些沮丧的道:“我都用粗布给围起来了,咋每次都会漏出那么多呢?这要是往后做买卖了,叫人拿大米来炸,漏出那么多还不被骂死?”
周芸芸想说,到时候只会被围观的小孩崽子们一抢而空,毕竟哪家的爆米花都会漏出来。
只是这话却不能说的那么直白,因而她只安慰道:“这个不着急,不行的话,到时候咱们把布袋子重新做一遍,叫大堂嫂帮忙,她的手艺可好了。对了,其实你能想到用布袋子兜起来就已经不错了,你那会儿是咋想到的?”
“炸了一回不就想到了?”大金垂着头说起了头一回炸得满屋子都是爆米花的情形,叹气道,“那会儿别说是地上了,墙上、横梁上都有!亏得阿爹脾气好,这要是大伯的话,一定抽死我。”
在今个儿之前,周家大伯在大金心目中就是个憨厚人。可惜,在今个儿之后,这个往日里的憨厚人就彻底改变了形象。
周芸芸很想提醒大金,周家大伯以往就没打过人,就连周大囡闹成这般,也不过是痛斥了几句,压根就没动过手,也就今个儿……又想到提了这事儿估计该勾起大金的伤心事儿了,她赶紧闭了嘴。
沉默了不多会儿,大金就将屋里的东西都收拾好了,随口道:“阿奶咋还没回家?”
“我去问问看。”
姐弟俩前后脚出了屋子,见堂屋里热闹得很,便直接往那头走去,问周家众人知不知晓阿奶去哪儿了。
三囡抢着道:“上半晌阿奶就跑出村子了,我问她去哪儿,她说要去府城一趟,明个儿再回家。她还说,到时候会给我带好东西!阿姐,你说会是甚么好吃的?”
“有吃的还堵不上你的嘴,赶紧吃!”二伯娘恼火的打断了自家闺女的话,想了想似乎觉得还不够,又恶狠狠的道,“吃吃吃,就知道吃!你除了吃还会干啥?!”
听了这话,三囡很是诧异的回头去看她娘:“还会拉啊!”
二伯娘:…………
亏得一旁的大河、二河联手把他们的娘给拉住了,不然三囡铁定会挨揍。可惜,三囡既没有感觉到危险在她身边晃悠了一圈,还心情极好的一口气吃掉了一大海碗的米胖,美得嘴角一直都是上扬的。
待吃完了饭,周芸芸瞅着还剩下不少米胖,想了想,索性将剩下的尽数倒在了铁锅里,就着尚未燃尽的柴禾,倒了点儿糖浆出来,大力翻炒搅匀了之后,倒在了案上,用力压平后,拿刀切成了小方块。
这是最最简易的米胖糖,又叫米花糖。
更精致的做法的是,将原材料里的大米换成上等的糯米,再用猪油翻炒,且还要添加花生仁、黑芝麻、山核桃之类的干货坚果,这样才算好吃。
周家的原材料倒是不少,不过这会儿已经挺晚了,加上这一炉的米胖其实做得并不好,周芸芸决定还是别祸害那些好东西,简单的弄了弄,又切了一小片尝了尝味道,就端到堂屋叫大家分了吃。
从方才的米胖,到这会儿的米花糖,周家众人已经很诧异了,毕竟这是从未见过的吃食,尤其在听说这是大金屋里那脏兮兮的东西炸出来的之后,更是惊讶得不得了。
尤其是周家大伯,只连着苦笑两声,还真别说,三弟家的俩孩子都是有真本事的,就他那婆娘迟早要悔死。不过,这样也好,有今个儿的事情打底,就算将来三房发了财,那婆娘也没脸去分一杯羹。换句话说,那婆娘真要有那么厚实的脸皮,他也能豁出去打折了她两条腿!
有了周芸芸的鼎力支持,大金就更有信心了。
他阿姐就是有本事把原本没啥滋味的米胖添上甜味儿,又把光有甜味儿没啥稀罕的米胖做成了方方正正的米花糖。要知道,仔细一算,米花糖的成本要比红糖块、花生糖之类的便宜不少,可真要是拿去卖的话,却能卖上不少价。
从没吃过的新鲜糖块,又恰逢过年,谁不想尝尝味儿?
大金想得很美,压根就不知晓周芸芸这是本着废物利用的心态,把没入味儿的米胖改成了大家比较能接受的糖块。至于旁的,只能说她连旋风薯塔的经济效应都看不出来,指望她能感受到米花糖的价值,简直是太难为她了。
在周芸芸心目中,那就是没入味的米胖,添点儿腻得慌的糖浆,就这尚有余温的铁锅,废物利用做出来的味道很一般完全没吃头的米花糖。
只能说,对于美食的定义,周芸芸跟其他人有着相当大的差距。
待次日下半晌,周家阿奶回来时,大金又炸了五炉。虽说周芸芸很想一直陪在大金身边,可还是被这动不动就冒出来的巨响声弄得很是崩溃,最后无奈的拽上胖喵,打算赶在入冬前最后去一趟山上。
因此,周家阿奶并没有第一时间看到她的心肝宝贝儿,倒是三囡一见到她就冲了上来,蹦跳着道:“阿奶,你给囡囡买甚么好吃的了?”
若非心情不错,周家阿奶其实也很想喷她一句,吃吃吃就知道吃!
“给你。”
三囡一脸茫然的接过了周家阿奶递过来的东西,瞅了半天才道:“这是帽子?咋长这样呢?”
大青山一带的帽子都一个样式,全是黑乎乎的大盖子。就因着太丑了,也就老头儿会戴,连壮年人都不带往头上盖的。可三囡手里的这顶帽子,却是红色绒布打底,帽檐一圈的雪白毛皮,顶上还有个巨大的白啾啾,两边耳朵是额外延伸出来的,下头还缀着一串极为可爱的小绒球。
见三囡还在翻来覆去的看,周家阿奶登时不耐烦了,直接夺过帽子就往她脑袋上按,完了后退两步仔细瞅了瞅,很是满意的道:“馋嘴小丫头长得其实还挺不错的。对了,这帽子好像是能翻上来翻下去的,回头叫你娘帮你瞅瞅。”
二伯娘早就听到院子里的动静跑出来瞧了,听了这话忙上前拉过闺女:“哟,阿娘说的真不错,我咋从没发现三囡还是个好看丫头?这帽子做工可真不错,阿娘你上府城给买的?”
说这话时,二伯娘其实还有些忐忑,想着就算要买也该给周芸芸买,咋就突然想到她闺女了?
正这般想着,就见周家阿奶又从背篓里掏出了顶一模一样的帽子:“不是买的,是我拿芸芸先前那顶帽子跟府城绣庄里的人换的,换了五两银子,和这两顶帽子,正好她们姐俩一人一顶。”
拿、拿周芸芸先前的帽子换的?
这厢二伯娘还在愣神,那厢两位堂嫂也跟着出来了,因着当时她俩都在场,登时惊呼了一声。
二堂嫂道:“大嫂,莫不就是你给芸芸做的那顶帽子?”
大堂嫂比她还惊讶:“我的做工比这差多了,毛皮也没这个好,这得有多傻才同意阿奶这个换法?”
哪怕周芸芸一直认为大堂嫂的手艺极好,可事实上那是在周家,要是跟外头人比起来,乃至跟府城绣庄上的专业绣娘比起来,那就完全没比头!!
所以,一顶做工普通的棉帽子换两顶手艺那般好,上头隐约还有绣纹的毛皮帽子,居然还另外多给五两银子……
一时间,所有在场的人都一脸敬仰崇拜的望向周家阿奶。
周家阿奶却完全没觉得自己得到了赞誉,反而黑着脸格外嫌弃的道:“一帮子没见识的蠢货,那是新样式的帽子!我不是把帽子卖给了绣庄,是把那个样式卖给了他们!得了得了,懒得跟你们说,反正也听不明白。”
听不听得明白完全没关系,反正知晓您老人家厉害就成了。
☆、65|52.1
等周芸芸带着胖喵满载而归时,三囡已经戴着新帽子在村里晃悠了一整圈,成功的得到了三奶奶等人的夸赞,当然也引起了周大囡的不满。
不满就不满呗,三囡才不会在意这些,且她每回进村都带上大花,而可怜的周大囡一旦出现在大花视野之内,必然会遭遇千里追杀。久而久之,周大囡也就只敢待在家门口远远的往外头瞧一眼,再多的怨念都只能往肚子里吞。
可对于周芸芸来说,帽子倒是无所谓,她反而被周家阿奶那充满了商业头脑的脑子给惊到了。想她一个穿越者,却整日里窝在乡下农家小院里,不是忙着做家常菜,就是琢磨啥零嘴儿好吃,结果阿奶却时常轻而易举的抓住商业……
人跟人的差距咋就那么大呢?
悲伤了那么一瞬间,周芸芸倒是很快就恢复了常态,她仔细想了想,如今这般倒也不错。她负责出方子,阿奶负责找销路,周家其他人则是出力。
尽管看起来她的方子是不可或缺的,可事实上周芸芸反而觉得阿奶才是最重要的那一环。简而言之,阿奶没她也能发财,顶多就是费点儿事儿,也更慢一些,可反过来她没了阿奶估计迟早要完,毕竟上辈子的她也只是在后厨打工,对于销售那一块是完全一窍不通的。至于周家其他人,看似谁都能代替他们的工作,然而不要忘了,他们是不拿钱的。像这般尽心尽力干活,却只有一日三餐以及每季做新衣服这种寒碜到极点的福利,周芸芸打心底里认为,他们才是最惨的人。
当然,话也不能说的那么绝对,就周家阿奶而言,赚再多的钱也是为了子孙后辈考虑,左右也没饿着冻着,只要把心放宽了,自然就无所谓了。
就像这会儿,她从周家阿奶手里接过了两个大罐子,哪怕还没细看里头究竟装了甚么,周芸芸已经很开心了。
再一打开……
两个五斤装的大罐子,一个里头是满满的蜂蜜,另一个则是雪白透亮的白砂糖。
周芸芸有点儿懵。
蜂蜜这玩意儿,其实在这个年代并不算少,毕竟养蜂人是历经千百年的传统职业。只不过,好的蜂蜜很少,价格也不便宜,因此在普通小镇上就极少能看到。尽管如此,像一些较为繁华的镇子,或者县城、府城里,蜂蜜真不算稀罕物件。
可白砂糖就不同了。
大青山一带,只有麦芽糖、红糖、黄糖之类的,这些糖的原材料全是糯米,而白砂糖的主料却是从甘蔗和甜菜里头提取的。换句话说,既然府城里有卖白砂糖,就代表这里是有甘蔗或者甜菜的。
“好乖乖,喜欢不?听人说,这是顶顶好的香蜜,还有这个,叫白霜。”
周家阿奶早已笑眯了眼,她就知晓自家好乖乖最喜欢稀罕的东西,这不,从绣庄里得了银子后,她也没急着赶回来,而是特地去最为繁华的闹市里转了一圈,打听清楚这两样都是极好的东西,才给买回来的。
香蜜就是那一罐蜂蜜,而白霜则是周芸芸原先最为熟悉的白砂糖。
“阿奶,你知道这白霜是用甚么做的吗?”周芸芸略一迟疑,又道,“我是想着,要是白霜也跟麦芽糖那样是用某种粮食熬制出来的,那咱们来年干脆就种些。左右咱们家的粮食够吃好几年的,明年索性不种粮食了,种芝麻、花生、大豆、油菜这类的。要是能弄到熬制白霜的植物,咱们也种!”
其实,周芸芸早就想说了,种粮食作物累人不说,关键经济收益也太差了。要她说的话,还不如种贵的植物,回头收获以后全卖了,再买粮食都成。
当然,这么做有一点极不好,万一碰上了灾荒年,粮价飙升也就罢了,一旦没人卖粮了,家里绝对要断炊。
也因此,就算她早有了这个想法,先前也没跟周家阿奶透露分毫,概因这个年代有太多的不稳定因素。好在有了今年的那一茬白得的再生稻,哪怕事实上收获并不算多,也就头一季约莫五十亩的出产,饶是如此也将周家后院的粮仓堆了个满满当当,足够周家敞开肚子吃上好多年的。
既然粮食问题解决了,干嘛不干脆种经济作物呢?就算不种个百来亩的,种一半总成罢?
周芸芸一面琢磨着一面看向周家阿奶,她觉得以阿奶的性子和眼光,十有*会应承下来。
果不其然,周家阿奶在听完了周芸芸的话,没有丝毫犹豫就点头道:“就这么办!不过种子是个问题,花生、大豆倒是没啥,像芝麻、油菜这样的,我抽空还得去县城瞅瞅有没有得卖。对了,你说熬制着白霜的……我不大清楚,回头仔细打听打听。”
在粮食绝对管够的情况下,当然是紧着钱了。周家阿奶想的比周芸芸更周全,她一早就琢磨好了那百来亩水田的用处,只不过在没听到周芸芸这话之前,她是打算做种些各色豆子,正好等开春自家恢复了麻辣烫买卖,豆子可以卖给她三弟妹家里,当然也可以炼油。在得了周芸芸这些建议后,她则愈发干劲十足了,只恨不得明个儿就开春。
周芸芸倒是没想到自家阿奶这般有干劲,见自己的建议起效了,她就抱着俩罐子进了灶间。
如今她的专属灶间经过了几次改造后,非但地方大了,功能多了,里头的佐料更是多不胜数,单是她自个儿做的各色酱汁就有三十多种,都整整齐齐的叠放在灶间靠墙的角落里。另外,自家的腌菜也多,不过她只留了几小坛,多余的都搬到了隔壁公用的灶间,方便家里人取食。
这会儿,周芸芸把俩罐子暂且先搁在了灶台上,取了俩干净的小粗瓷罐子,每样装了一斤左右,都放置妥当后,才开始琢磨接下来该做甚么。
蜂蜜暂且不提,就算品质差异再大,本质上却是一样的东西,她这灶间里还有先前周家阿奶陆续买来的三种蜂蜜。倒是这白砂糖……
琢磨了一会儿,周芸芸决定先试试看最简单的冰糖,结果还不等她上手,灶间的门就被推开了。
周芸芸愣了一下,因着她这会儿早已不做麻辣烫汤底了,倒没拘着不让人进来,只不过或许是因着习惯了,家里人并不往她这里来,就算真有事儿,也都是在外头敲门或者直接大声嚷嚷的。
再回头一看,却是去而复返的周家阿奶。
“阿奶,有事儿不?”
周家阿奶手里捏了半块米花糖,两眼放光的看着周芸芸:“好乖乖,这玩意儿叫啥?味儿不错,样子也挺好的。”
懂了,这是打算卖米花糖?
相较于技术难度太高而无法假手于人的旋风薯塔,以及出于保密缘故不能将方子外泄的麻辣烫汤底,米花糖的做法实在是太容易了。
准确的说,只要搞定了第一步原材料米胖,接下来的步骤简直不要太容易。
解释起来到底比较慢,周芸芸装了一海碗的大米给了周家阿奶,还顺手在上头倒了两勺白砂糖,毕竟白砂糖算是最接近于糖精的糖类了,见阿奶还是一脸的狐疑,她道:“阿奶你直接将这个给大金,回头他就会给你做米花糖的原材料了。”
米花糖做起来真心太简单了,无非就是拿米胖倒入锅中和着糖浆反复翻炒,回头趁热捞出来拿板子压实,再用刀切成小块就成了。可以说,只要搞定了第一步,后面的那些连三囡都能上手。
不过,既然是打算卖的,周芸芸琢磨着可以多添点儿样子。譬如说,弄几个圆形、星形的磨具,到时候直接往里头压,尽管口味不会有任何变化,可卖相却会好看很多。再不然,就在米花糖里加一些花生、芝麻之类的,若还嫌不够,添点儿蜂蜜增加点儿甜香味儿也使得。
等周家阿奶顶着一脸惊魂未定的神情,拿了一锅米胖回来后,周芸芸强忍着笑意,亲自示范了一遍,又将先前的想法一一讲述清楚,之后就撒手不管了,只道:“米花糖的变化很多,端看阿奶你打算卖甚么价,也不用担心被人学了去,左右头一道原料他们就没辙。”
尽管周家阿奶先前被爆米花机唬得不轻,不过到这会儿也已经缓过来了,听了周芸芸这话,哪里还有想不明白的,回头就抓了大金当苦力,一天二三十回的爆破。
周芸芸:…………
她咋把这事儿给忘了呢?!!
有了周家阿奶撑腰的大金,这会儿可算是迎来了他的春天。一天放三十炮那是最少的,且在玩腻了米胖后,他又试验了各种粮食。当然,其中口感最好的莫过于玉米粒了。
而周芸芸建议的名字也被大金果断采纳,就是大金特地过来问她,爆米花能不能做成米花糖。周芸芸告诉他,爆米花的正确使用方法应该是拿张油纸卷成蛋筒状,将爆米花裹在里头,一颗一颗的丢进嘴里吃。
虽然不大理解周芸芸这话,不过大金还是去试验了一下,感觉滋味没啥变化,也实在是体会不到周芸芸所谓的情调,他果断的认为他阿姐这是在耍他玩儿。
被扣上了莫须有的罪名,周芸芸也不恼,只盘算着最近的活儿。
冰糖已经做好了,她还将冰糖融化成了蜜,和着刚买来不久的香蜜,做了些金平糖。不过,金平糖并不是立刻就能吃的,起码也得过上几天,好成为一粒粒单独的结晶。又因着白色的金平糖瞧着就不咋地,索性就着先前从山上采来的为数不多的野橘子,榨成汁水后,将金平糖染色。可惜就算这么赶,等能吃到嘴里也是两三天后的事情了。
除此之外,家里也准备了不少过年的吃食,像腌肉、熏肉自是少不了,各色炸丸子、油渣子也不少,还有普通的花生糖、芝麻糖之类的,但凡能搜罗到的吃食,周家阿奶都准备了好几份。
这仅仅是自家吃的。
事实上,周家阿奶已经跟村里屠夫定好了日子,回头就将家里头那十头大肥猪全给宰了,一头都不留。正好,到时候家里人再忙一段日子,或是腌制或者熏好,一部分卖给县城里的酒楼,另一部分则先留着,等过完元宵接着卖麻辣烫,当配菜用。
当然,还有两位堂哥的亲事。
林林总总的一堆事儿,可见就算看起来周家人是松快了不少,事情却是一样都没少干。
不过,周芸芸仔细盘算了一阵子,假若她不打算再折腾新鲜吃食的话,接下来一直到大年夜,她皆有空。
当下,她索性寻上了大金。
“家里的米花糖该是够了,就算阿奶打算年前最后一次赶场子再卖一回糖,这些也尽够了。我看,要不然咱们一道儿去趟县城?其实我更想往府城去,就是太远了。县城也不赖,咱们多带些柴禾和炭,再捎带上些玉米粒,直接上县城卖爆米花去。”
大金很是心动,尤其在家里的米胖够用之后,他从先前的一天至少放三十炮,冷不丁的降到了一天只能玩一次,让他倍感失落。
只是,若是去县城的话,这个价钱又该怎么定?还有,到时候是怎么个卖法呢?
周芸芸回忆着上辈子卖爆米花的手艺人,很快就决定照搬照抄:“咱们定两个价钱,一个是咱们做好的米胖和爆米花,拿着一个油纸包一份定个价。再一个就是叫他们自备粮食,咱们帮着爆,开一炮给算一分钱。”
后一个只需要计算柴禾和炭的成本加上为数不多的糖钱,而前者却还得算上粮食的成本。当然,最后价钱铁定要比成本高出个几倍,其一是没利润谁也不会折腾自己,其二周家的爆米花可算是这世上独一份的好东西。
为了打出招牌,周芸芸建议给爆米花起个名字,以后都不换的那种,这事儿就交给大金了。而她本人则琢磨着寻个模特打广告。
爆米花本身就是小零嘴儿,自然想要宣传零嘴儿,那就得当众开吃,考虑到吃这玩意儿的不是本身是孩子,就是心理年龄不大,周芸芸很快就决定索性寻个小孩儿。
小孩儿,还要能当众开吃的,那人选就很好定了。
“三囡儿!”周芸芸笑眯眯的将三囡哄到跟前,从身后拿出了一个碗,“来尝尝。”
碗里就是从大金处要来的爆米花,除此之外,周芸芸还特地拿油纸包了一包冰糖放在怀里。等三囡开开心心的吃完了一碗爆米花,她才打开油纸拿了块冰糖出来,诱惑道:“三囡帮阿姐个忙,回头这包冰糖都是你的。”
“好好好!”三囡鸡啄米似的狂点脑袋,连问都不问周芸芸打算干啥。弄得周芸芸不由的感概连连,就这小丫头要是搁在她上辈子,绝对是那种能被两三块糖哄走卖掉的。
搞定三囡并不算啥,周芸芸琢磨着,既是要卖吃食,三囡这个形象就有些略糟心了。索性,趁着如今还不算太忙,周芸芸将自己的那个澡盆子搬到了灶间,又叫大金在外头生火,烧了满满两大锅的热水,把自己和三囡都洗了个干干净净。
洗完澡穿上刚做好不久还未上身过的新衣裳,再戴上周家阿奶给换来的新帽子,周芸芸仔细打量了三囡一番,犹嫌不够,又拿了梳子给她重新梳头,一口气梳上十几条辫子,拿红头绳扎好后,松松的垂在肩上,再戴上帽子一瞧,果然是又漂亮又喜庆。
次日一早,周家阿爹带上大金,以及周芸芸和三囡姐俩,赶着牛车就往县城里走。
出发时,因着天色尚早,家里其他人就算已经醒了,也没未出门。为了赶时间,他们也没吃早饭,只揣上在灶眼余火里待了一夜的几个红薯,每人分了俩,坐在牛车上吃了起来。
饶是如此,等他们赶到县城时,也已经是临近晌午了。
停下牛车搭好摊位,大金就开始迫不及待的开炮了。亏得周家的牛已经习惯了这种声响,要知道头一回听到时,吓得牛直接趴下了。只是牛虽不曾遭到惊吓,却是将过往的路人结结实实的吓了一大跳。
周芸芸倒是提醒过大金,在开膛放炮之前,先大声吆喝一声,算作是警示。她的想法是没错,毕竟上辈子都是这样的,可她却忘了一件事儿,除非亲身经历过的,要不然鬼知道你在吆喝些甚么?
好在临近年关,各处放爆竹的人也不少,惊吓归惊吓,多片刻后,路人们也就淡然了,有几个胆子大的,还特地凑到了摊位跟前,想看看那到底是啥新鲜玩意儿。
之后,便是一阵扑鼻的香味袭来……
周家阿爹和大金一道儿将布袋子取下来,将里头的爆米花尽数倒入干净的大竹筐里,热气腾腾刚出炉的爆米花洋溢着扑鼻的浓香,哪怕没尝过的人都不由的吞了吞口水,目光更是直勾勾的盯着。
当然,这里也包括三囡。
周芸芸赶紧拿出了先前让周家阿爹帮着编好的小箩筐,用干净的花布头在里头衬好,直接往大竹筐里一舀,之后便将满得冒尖的爆米花连同小箩筐一并递给了三囡。
三囡立马麻利的结过小箩筐,按着周芸芸之前叮嘱的话,坐在小板凳上美滋滋的开吃了。
……这真是世上最棒的活儿!!
没错,这就是周芸芸叫三囡做的事儿,旁的都无需理会,只要打扮地漂漂亮亮的,坐在小板凳上美滋滋的吃爆米花就成了。周芸芸之前叮嘱了又叮嘱,一定要做出吃得很香很甜,味道特别好的样子。
结果等开吃了,三囡却觉得,她压根就不用假装,刚出炉的爆米花微微有些烫嘴,滋味却更棒了,尤其周芸芸是用白砂糖增甜的,比起红糖口感更甜却并不腻。
当然,三囡并不懂那么多,她只知道……
“好吃,好吃!真好吃!太好吃了!!!”
小箩筐本就只有巴掌大小,没一会儿,三囡就吃了个底朝天。意犹未尽的舔了舔舌头,三囡馋归馋却不是不懂道理的人,知晓这是卖钱的东西,便只托着腮帮子回味刚才的那滋味。
结果,冷不丁的手里一空,三囡抬眼看去,却见周芸芸不知何时走到了她面前,直接将空箩筐抽走,又舀了满满当当的一箩筐,随后再度塞到了她手里:“继续吃啊,你在家不是挺能吃的?快吃,吃得香点儿。”
三囡两眼放光的盯着重新装满的小箩筐,她当然还能吃,就爆米花而言,她吃个三四斤都没问题!!
当下,三囡二话不说,继续埋头猛吃。
许是因着爆米花的香味太勾人,也有可能干脆就是三囡的广告效应起了作用,大金就一直没有停下来过。
爆米花卖得并不算贵,一小油纸包只卖五文钱,当然量也不大就是了,统共也就那么二三十颗。若是不够吃又嫌太贵,也可以从家里拿来玉米粒,开一炮只需要三十文钱。除了玉米粒,大米也可以,年糕片亦可,花费完全一样。
其实,爆米花应该更便宜才对,毕竟成本真心很低。可谁让这是新鲜吃食,还是独一份的买卖呢?价格自然低不了。
不过,对于围着摊位的孩子们来说,最羡慕的不是摊主生意红火,而是那个圆脸可爱的小姑娘。
敞开了肚子随便吃,吃完了继续拿,没人说一个不字,还有人帮她舀好送到手里让她吃!!
一群县城里的孩子们看得眼睛都红了,回头就哭着喊着一定要爹娘买。一小油纸包哪里够?没一会儿就吃完了,起码也要开一炉。不然,就买上十包二十包的,回家慢慢吃。
就这样,在孩子们羡慕的目光里,三囡吃了个肚儿圆。周芸芸还担心真把她给吃撑了,回头买了一大碗山楂水叫她喝,顺手将先前应允的冰糖也给了她。
三囡吃着喝着,觉得这日子可真美啊!
回去的路上,三囡对着周芸芸千叮咛万嘱咐:“阿姐,以后还有这样的活儿你一定要叫上我,我会乖乖听话的,一定要叫我帮你吃东西。”
周芸芸忍着笑拍了拍她的脑袋,盘算着接下来这样的活儿估计还真不少,毕竟很多新鲜吃食都需要有人站出来尝个鲜儿,正好三囡长得喜庆,吃起东西来又自带满满的幸福感,加上雇佣她实在是太便宜了,除了给吃的外,旁的一句话都不会多说,不请她请谁?
“放心罢,下回肯定再唤上你。就是这事儿你先不要告诉家里人,等过几日,我瞅着买卖情况咋样,再说也不迟。”
三囡连连点头,保证道:“不说,哪个也不说,阿娘问不说,阿奶问也不说!”
“行!”
明个儿去县城就不用那么麻烦了,那地儿附近该是都知晓了,不知晓的肯定也有人帮着解答,所以只需要周家阿爹和大金过去就成了。等过个两三天,再换个地方,那就要三囡出马了,因着三囡本身也有事儿要忙活,周芸芸估摸着,每隔三五日叫她去一回就成。
待回了家里,二伯娘却瞪圆了眼睛。
“三囡,你跑哪儿去了?咋打扮成这模样?”二伯娘揉了揉眼睛,一脸的不敢置信。亏得闺女的五官没咋变,又是跟周芸芸一道儿回来的,不然就这副打扮,她还以为看到了年画里的胖娃娃,哪里能想到这是从她肚子里钻出来的亲闺女?
“我才不要告诉你,阿姐带我去吃好吃的了!”三囡冲着她娘吐了吐舌头,开开心心的去瞅她的大花了。
二伯娘翻了翻白眼,没好气的道:“叫你阿姐把你卖了才好!小破丫头!”
其实,二伯娘才懒得管她闺女干啥去了,左右都是一家子,还真能把闺女给卖了?况且,周芸芸对她闺女的好,也都被她看在眼里。不过,比起这个,她其实更想知晓这小破丫头到底像了谁,咋就越长大越气人了呢?
等又几日后,三囡再度被打扮一新,这回还特地换了一身衣裳,不是刚做的,而是周芸芸从自己那屋里翻出来的旧衣裳。说是旧了,其实压根就没穿几回,毕竟那几年她个头窜得特别快,头一年的做的衣裳,甭管穿没穿,第二年绝对穿不了了。
索性,周芸芸趁着天气还算好,将箱子里的衣裳都掏出来晒了晒。但凡是三囡能穿的全给了她,要是连三囡都穿不了的,则叫两位堂嫂分了分,甭管是拆了废物利用,还是留着回头等生了孩子穿,都成。只不过,这年头的料子真心不咋样,两三年前的衣裳倒还罢了,要是更久以前的,就显得格外陈旧,且还有些不大结实。
周芸芸当然明白这是工艺的问题,可惜她完全不懂这方面的任何知识,听都没听过。
等三囡第二次吃了个肚儿圆回家后,周芸芸一脸神秘兮兮的将她拉到了灶间。
先前也说了,自打灶间不煮麻辣烫锅底后,就再没拦着不让人进,只不过周家众人也都习惯成自然了,没事儿谁也不会往这头凑。就是这会儿,三囡被拉进了灶间,还觉得浑身不自在呢。只是很快,她就啥都顾不上了。
“哇!哇!这是啥?好漂亮!”三囡又跳又叫的,开心得不得了。
“这是金平糖。”
周芸芸的金平糖终于做好了,小小的一粒粒糖上头布满了细碎的结晶,瞧着就像天边的星星一般。又因着周芸芸嫌弃纯白的金平糖不好看,拿山上采的野橘子榨汁染上了色儿。橘子汁是橙黄色,染在了金平糖上又变浅了几分,看起来黄橙橙的格外讨喜,仔细闻起来还有一股子橘子清香。
不过,金平糖这个名讳似乎是来源自日本的。周芸芸微微一迟疑,决定趁着流传开之前,先帮着改个名字。就像当初把关东煮改成了串串香,这个金平糖……
“叫它星星糖如何?”周芸芸随后抓了两颗塞到了嘴里,不同于红糖那种甜到发腻的味道,星星糖很甜,却一点儿也不腻,混着那股橘子的清香,只会让人越吃越香。
“星星?”三囡愣了一下,紧接着却是狂点头,“嗯,它就像天上的星星一样,太好看了,还会发光!”
星星糖上头是砂糖结晶,被灶间窗外的阳光一反射,自然会有亮光,很小很不起眼,难为三囡居然能发现。
“我给你装一碗,你拿到堂屋叫大家一起吃。”周芸芸给了三囡一碗,约莫三四两重的样子,剩余的全被她放到了干净的陶罐里。话说回来,白砂糖也是真不经用,原本有五斤的,倒出来一斤,剩余的四斤全被她做成了星星糖。如今,就连先前倒出来的那一斤,也只剩下一半左右了。
还好,周家阿奶告诉过她,府城里的白霜并不算太贵,只是品质好的比较贵而已,像之前那一罐子,要卖八十文钱,而要是买低品质看起来颜色略发黄的,可以便宜一小半。
周芸芸琢磨着,要不做点儿冰糖拿去卖?或者干脆卖点儿星星糖?也不需要太多,卖一斤换十斤白砂糖,她不就再不用担心白砂糖不够用了?
不过,这倒不用着急,剩下的还有三四斤星星糖,足够家里人吃一冬天了。要知道,星星糖滋味虽不错,就是颗粒实在是太小了,除非一把一把的往嘴里塞,要不然一两星星糖都能吃好久了。
才这般想着,外头就传来三囡哭闹声。
“呜呜呜……阿奶是坏蛋,阿奶最最坏!阿奶呜呜,抢囡囡的好吃的!!”
周芸芸的冷汗登时就下来了,她突然涌起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貌似星星糖的做法略难,步骤略有些复杂,别说没有方子了,就算手把手的教,出完美成品的概率也是低得可怜。
结论是,她要糟!!
……
……
周家阿奶这会儿已经快要被气死了,她忙活了一整日,好不容易到了晚间,打算回家吃一顿好的,再美美的歇上一觉,结果一进院子就看到她小孙女手里端着个大海碗,里头不知道啥玩意儿在夕阳的映照下闪闪发光。
当下,周家阿奶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前,没敢硬夺,唯恐将碗里的宝贝给弄翻了,只低头细细的瞅了一眼,却愕然发现这玩意儿近看起来更美,美得好似盛夏夜里天边的星辰。
这也是托周芸芸把星星糖染色的福,要是之前纯白色的,周家阿奶就算想象力再丰富都不会联想到星辰上头去。偏生,星星糖被染上了橘色,又因为着色后颜色浅了许多,乍一看还真就有几分相像。
随后,周家阿奶趁三囡愣神之际,干脆利索的劫走了星星糖。
三囡嚎啕大哭。
兴许是因着知晓讨回来无望,三囡嚎了两声后,转身飞快的奔向了灶间,一开门就嚷嚷道:“阿姐!!阿奶抢走了你给我的星星糖!阿姐……”你要为我做主啊!!
周芸芸一脸的生无可恋,再给一碗星星糖真心没啥,左右罐子里还有三四斤呢,可在她已经意识到不妙的情况下,三囡亲妹子哟,你能不坑我吗?
一切都太迟了。
随着三囡的哭嚎声,周家阿奶径直走进了灶间,尽管步履匆匆,手上的碗倒是拿得稳稳当当的:“好乖乖。”
阿奶我错了,我不该一时忘形又做出了你们学不会的东西……
周芸芸欲哭无泪,只得将先前装满了星星糖的罐子主动交出去:“阿奶,剩下的都在这里,全给你。”
三囡不敢置信的瞪圆了眼睛,大大的泪珠子在眼眶里打着转,一副随时随地会哇的一声哭出来的可怜样子。可惜,周芸芸已经自身难保了,真的帮不了她。
“这是又是咋想出来的?”周家阿奶倒也没那么刻薄,瞅了一眼装的大半满的罐子,随手就将手里的碗递给了三囡,只是在给之前,还挑了两颗尝了尝味儿。三囡当然不敢反抗,回头就抱稳了碗,飞快的跑了。
“我就是闲着没事儿,盯着白、白霜看,看着看着,我就想要是点火会咋样,结果它们就变成了一块块长得跟冰一样的糖块。”望着周家阿奶期翼的目光,周芸芸艰难的表示,“真没了,多半冰糖都被我又化了做成这星星糖了,剩下的几块我都给三囡了。”
真的不想再看到三囡扯着嗓子鬼哭狼嚎,周芸芸赶紧添了一句:“她应该早就吃完了!”
“然后呢?”
“做成了冰糖,我就琢磨着要是再化掉会咋样,我就加了水又用小火煮干了,变成了一锅底的蜜,之后一面加热一面转着锅子,等略有些结晶了,赶紧放了点儿大颗粒的白霜。就这样,我一面转着锅子一面添着白霜,没多长工夫就发现那糖变得坑坑洼洼的。正好当时手头上还有一些野橘子,榨成汁兑进去后,这糖就变了色儿。最后,我也不知晓该怎么办了,就由着它晾着它,就在今个儿下半晌,我突然发现它们变了模样。”
周芸芸圆谎圆得好辛苦,这世上的巧合当然不少,可星星糖是历经好多年,一点一点的摸索才有了后来的成品。就她这样,想要一次性成功那绝对是因着上辈子做过不知多少次,真要是生手,别说一次成功了,十次能成功一回都是天才了。
当然,星星糖有一点不错,那就是成功与否都不影响口感,除非是出现焦糊状况,旁的譬如形状不够美观,或者所有的星星糖黏成一坨一类的,真的不影响口感。
前提是这不是出售的商品。
一想到卖旋风薯塔时的情形,周芸芸就觉得无比心累,尤其星星糖还属于百吃不厌的那种,可以预见,接下来她可能就要过上跟星星糖奋斗的日子了。
☆、66|52.1
假如说,旋风薯塔是技术难度略高,那么麻辣烫汤底则是纯粹的秘方难求,还有就是像周芸芸给三奶奶的豆腐皮和油豆腐,也跟汤底类似,只要拿到了方子,细细琢磨后,想要做个八|九不离十真的一点儿也不难。
可星星糖却是两方面的高难度。
其一,想要呈现最终完美成品,起码要试验个上百次,乃至更多。这既算是天赋问题,又是个人的习惯问题,毕竟这年头吃饱的人尚在少数,愿意费心提高口味已是难得,至于外形自然顾不得讲究了。
其二,秘方也是难题。别看周芸芸说起来简单,可这些在她上辈子随便一百度就能出来的制作方法步骤,搁在这个年代却是实打实的秘方了。在不知道配方的情况下,想要研究出星星糖的做法,难于上青天。
两下一相加,就注定星星糖的受欢迎程度会远高于麻辣烫。
周家阿奶告诉周芸芸,其实前段时间县城里已经出现了仿冒版的麻辣烫,招牌完全一样,里头的配料也学了个七八成像,当然像鱼丸、豆腐皮、油豆腐之类实在学不了的例外。同时,汤底的滋味也不是很好。可谁叫人家卖得便宜呢?虽说不至于太影响周家的买卖,瞅着却是眼睛疼。
偏生,这事儿是没法杜绝的,幸而周家这边以味道取胜,又占了先机,真正好吃的食客是不会去别家的,就算去了也会回头,可一些既想尝个鲜,又舍不得钱的人就是另外一说了。
有些人就是觉得,吃啥不是吃呢?你吃糕点跟吃饽饽有啥区别?一样都能吃饱,还省钱呢!跟这种人是说不通道理的,也无需费心说服,只等他手头宽裕了,自会讲究起来。而在此之前,说啥都没用。
周芸芸是早已习惯了仿冒这种事儿,莫说在这个年代了,她上辈子也没法杜绝这种情况,谁叫这里是山寨大国呢?
然而,周芸芸是淡定得很,周家阿奶却是每每想起这事儿都窝了一肚子的火。
这也难怪,从最早的糖画糖葫芦到五彩粽子,再到如今的麻辣烫,仿冒的就没断过。也就旋风薯塔仿冒难度太高了,就算真出现了一两个,周家阿奶都不带瞅一眼的。
而如今,瞅着这模样抢眼味儿香甜的星星糖,周家阿奶眼底里闪烁的光比星星糖更亮堂。只一瞬间,她就想到了这里头的商机,甚至于都不需要冒着寒风摆摊子,只需要拿个白瓷罐子装着拿给县城里糕点铺子的掌柜瞅一眼,保准就能卖出高价,还不带费劲儿的!
不过,有些话还是得问明白的。
在略冷静了一会儿后,周家阿奶问道:“好乖乖,你说这玩意儿叫啥名儿?这做法真的不会叫人学了去?”
周芸芸这会儿已经心若死灰了,不过当人绝望到极点后,也就无所谓了,因而她只平静的道:“这玩意儿叫星星糖,我自个儿起的名字,阿奶要是觉着不好改了就是。做法应该不容易学,要不回头再买些白霜来,我教教阿奶?”
现场教学让你知道初学者做星星糖有多虐。
“好,明个儿我就叫你大伯跑一趟府城,那里有上好的白霜。”周家阿奶忽的想起了甚么,又道,“既是糖,那这玩意儿会化不?”
“不会罢。”周芸芸一脸无辜的指了指外头,“阿奶你仔细瞅瞅,外头都快飘雪籽了,化啥啊!”
周家阿奶一脸“你以为我傻”的神情望了过去,没好气的道:“我说的是往后!大夏天会不会给化了?”
原本,周芸芸是想回答只要好生密封保存在阴凉处,哪里就那么容易化了?可转念一想,这话题不对劲儿啊!!!
“阿奶,你的意思是……”周芸芸倒不怀疑阿奶疑心上了她,这会儿她担心的是另一个更为严重的问题。
“我啥意思?我没意思,就是觉得这玩意儿好得很,回头咱们多做一些,可以天天卖着玩儿!”周家阿奶笑得见眉不见眼的,“好乖乖你要是能把阿奶教会,那倒是好办了,不成就只能受累点儿了,回头阿奶给你买很多很多的好吃的,存下的银子到时候也给你当嫁妆。”
周芸芸登时无语凝噎。
她就知道又给自己挖了坑!!!
教周家阿奶是没问题,其实她打从心底里就不认为星星糖有多珍贵。可惜,就算她乐意全心全意的教导,也得看阿奶有没有这个天赋学会。
真要说起来,周家阿奶一点儿也不笨,相反她那是精明得过了头。可要不怎么说,尺有所短寸有所长,人就不可能是完美的。
像周家阿奶,兴许是将心力都用在了捞钱方面,像家务活一类的,她虽会做却真的做不好。女红绣活那是纯粹为难人,就连生火做饭好了,阿奶做出来的吃食只能叫人填饱肚子,真心谈不上美味二字。偏如今,周芸芸还叫她学会何为色香味俱全,这不是自寻麻烦呢?
反正毁了周家剩余的那些个白霜,周家阿奶也没做出个成品来。幸好,虽说模样寒碜了点儿,味儿还勉强凑合,哪怕周芸芸下不了嘴,这不还有一个不挑嘴儿的三囡吗?左右是甜的,三囡半点儿也不嫌弃的全端走了。
周芸芸原本还想安慰两句,或者干脆就等明个儿采买齐全了,再教几回呗。不曾想,周家阿奶回答得异常果断。
“好乖乖,看来阿奶真不是这个料,没法子哟!要不这样好了,你也别管家里人的饭菜了,左右都是吃食,还能饿死他们不成?只安心做糖,要是缺点儿啥,都告诉阿奶,回头叫你大伯去府城一并买了。”
周家阿奶的意思很明白,旁的事情都不重要,就连先前还需要熬煮汤底,这会儿也不用了。既如此,索性将旁的事情都推出去,只安心熬糖即可,这么一算……貌似还是挺折腾人的。
这厢,周家阿奶还在盘算着,怎样才能给她的好乖乖减轻点儿负担,要不索性抬高价码,人家是薄利多销,她弄个厚利少销?这法子倒是不错,就是仍会免不了累着她的好乖乖。
那厢,周芸芸也盘算开了,她想的是旁的事儿。上次做旋风薯塔,弄得她险些没给吐了,主要还是她虽刀工不错,却压根不喜欢那些事儿。换句话说,若是她喜欢的事儿,即便天天做也不会嫌烦的。星星糖属于糕点果子中的其他一类,虽不算传统糖果,却也是她较为喜欢的一种,若非如此,她也不会忽的想要做要这玩意儿。正好,阿奶应了她随便买食材,她要不索性趁机多鼓捣出几种来?
“好乖乖……”
“阿奶……”
祖孙俩同时开始,又同时失笑不已。周芸芸示意阿奶先开口,只听阿奶笑着道:“仔细想了想,要不你能做多少就做多少,累了乏了就去歇着。这钱呀,是永远也赚不完的,累着了我的好乖乖那就不成了。”
“其实也不算累。”周芸芸一脸的甜笑,“我只是忽的想起来,既然这星星糖可以染上橘子色儿,那其他的色儿呢?不说跟五彩粽子那般,有好几个色儿,起码像多弄两种罢?像葡萄的紫色,西瓜的红色……唉,可惜我想起这事儿太晚了,也不知晓山上还有没有野果子。”
前些日子周芸芸往山上去时,倒是摘了几个野橘子回来。只是,那橘子明显已经很老了,能摘到那几个还是碰巧了,若是一心想要寻到,天知晓哪里还有。
不曾想,周家阿奶却完全不担心。
“今年是暖冬,想来不会再跟去年那般闹狼灾了,索性叫大山他们兄弟几个都上山,再叫三囡也去,那丫头鼻子灵光,闻着点儿好味道就挪不动脚了,保准不会落空。”
顿了顿,周家阿奶又道:“好乖乖,阿奶问你,还缺甚么不成?”
野果子问题解决了的话,那么就是最重要的原材料了。
“白霜呢?家里统共还剩下那么丁点儿白霜,还都被阿奶你用掉了,这会儿是丁点儿都没了。且要买的话,一定要买品质最好的那种,要不然到时候味道可难保证。对了,阿奶你明个儿会去府城吗?去的话,再去买几个模样好一些的白瓷罐子,虽说东西都是一样的,可放在白瓷罐子里,瞧着就上档次,指不定还能碰到冤大头,将咱们的星星糖包圆了。”
周芸芸又思量了一会儿,琢磨着应该没啥被遗忘了的,这才点了点头,表示先这般好了。
其实,买些模样好的白瓷罐子一事,周家阿奶先前就已经想到了,只是她也没料到自家好乖乖竟那般聪明,比起底下一群儿子孙子都要来得更像她。
次日一早,周家阿奶就唤上俩儿子四孙子,全都是身强体壮的汉子,一行人赶了三辆牛车,浩浩荡荡的出门去了。
直到人都走了,二伯娘才一脸茫然的走到周芸芸跟前,问着:“这是又要作甚?我咋总觉得阿娘就跟那戏文里唱的,山大王带着小的们下山抢东西去。”
周芸芸险些笑喷出来,还真别说,若是不知晓前因,单看今个儿周家这架势,真的挺像是拦路打劫的。
“二伯娘,这不是眼瞅着要过年了,许是阿奶打算多买些好吃好喝的,叫大家过个热热闹闹的大年。”
这话一出,二伯娘就跟看二傻子一眼瞅了瞅周芸芸,看的后者一脸茫然。
却听二伯娘道:“得了,都不用问了,一准又是芸芸你给你阿奶找事儿了。说罢,这回又想干啥?干多久?能留出几日空档,叫二山、二河先成亲吗?”
周芸芸目瞪口呆。
敢情整个家里就她一个二傻子?先前她还道二伯娘憨憨的,看着就不像是个精明的,结果……该说甚么才好?看着精明的大伯娘,实则目光短浅,半点儿内涵都没有。反而素日里没啥存在感的二伯娘,却将事情看得极为透彻?
等等,还有二山、二河成亲那事儿!
“二伯娘,我猜阿奶最近应该没心情娶孙媳妇儿了。”周芸芸诚心诚意的低头忏悔,“我昨个儿做的那星星糖叫阿奶瞅着了,她今个儿是去府城买白霜的。买了白霜还不算完,到时候星星糖做好了,估计得分装起来,那份量也不轻,怕得叫堂哥他们又一通忙活,
尽管周家大伯得了信儿,第二日就急急的往府城赶了一趟,回来时带了十大罐的白霜,每一罐二十斤的那种大粗瓷罐子,单是在这上头就得费不少时间。还有一个,做星星糖最后两步比较难,可前头化糖做蜜却是容易得很,只怕还得使人帮我。”
“成啊!”二伯娘一拍巴掌,回答得格外痛快,竟是没有一丝一毫的不乐意。
周芸芸瞧着稀罕,索性开口问道:“二伯娘你不会因着没娶到儿媳妇儿不高兴罢?”
“娶到儿媳妇儿才叫高兴不起来呢!”二伯娘语出惊人,“老话说得好,娶了媳妇儿忘了娘。你看我家大河,以往多惦记我呢,但凡有点儿好东西都拿来孝敬我。再看看如今,人家眼里只有他媳妇儿!哼,就该让二河晚点儿娶媳妇儿,免得又不搭理我。”
周芸芸无言以对。
不想二伯娘来了谈兴,絮絮叨叨的道:“我看你大伯娘就是个傻的,哪家娶媳妇儿是看长相的?我虽没瞧见过那姑娘究竟啥模样,倒是听她说了不老少。甚么脸蛋多白嫩好看啊,身段就跟那柳条儿一样。你说她是不是傻啊?”
“……”
“脸蛋白嫩好看顶个啥用!也就能知晓在娘家啥活儿都不干,这是打量着娶个活祖宗回家供着?还想着娘家侄女亲近点儿,以后跟她处得好点儿。啧啧,闺女够亲近了罢?咋还跟她处不好呢?”
“……”
“我就等着瞧她的热闹,回头二山跟他媳妇儿感情好了,一准不叫下地干活。那活儿谁干?别指望你阿奶能发善心,左右家里有你和三囡在,没的让外来媳妇儿闲在屋里的。指不定那些活儿就落在她身上了,到时候还处得好?能好才叫有鬼了。”
周芸芸彻彻底底的没了言语,满脑子都是二伯娘说的好有道理,她以前咋完全没往这方面想的?
其实,迟钝也是难免的,毕竟生活环境完全不同。在周芸芸上辈子,亲戚之间的关系都较为疏离,只能算是有些关联的各个家庭而已。莫说兄弟姐妹了,就算是父母和子女,一旦成了婚,那也是两家人了。
可搁在这里,他们都是一家人,真真正正的一家人。只是,人一多,难免会有亲疏远近,没事儿时倒也相安无事,有事儿时互相吵嘴也属寻常。有时候周芸芸也在想,到底哪个年代的家庭方式更好一些,大家族还是小家庭?
说真的,她也不知道。
如今是在自个儿家里,她又有阿奶护着,自然是千好万好的。可将来呢?这年头可没有单身贵族这种说法,事实上早在她上辈子,曾经的单身贵族也变成了所谓的单身狗,哪怕手头上捏着再多的钱,再怎么不愁吃喝,也总有某些社会正义感爆棚的大爷大妈凑上来关心所谓的终身大事。
搁在这年头,周芸芸觉得她肯定是要嫁人的,估计还晚不了!
翻过年,她就十二岁了。上辈子小学毕业的年纪,这辈子却差不多可以相看了。像两位堂嫂都是十五嫁进来的,村里其他人家的姑娘,早的十四岁嫁人,最早也不会超过十七。这么一算,她好像真没几年逍遥日子了。
身畔的二伯娘已经止了话题,将三囡拽到身边开始念叨才上身就弄脏了的衣裳,气得三囡拧着身子就是不让她细看。
周芸芸瞧着互相嫌弃的母女俩,忽的笑开了。
管他三七二十一,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如今最紧要的就是叫全家人都忙活起来,总不能她一个人干活罢?
家里人可不知晓她的“坏心眼”,等晚间归家后,周芸芸笑嘻嘻的将白日里想好的法子告知了阿奶。
法子是将做星星糖的步骤具体划分为三个步骤。
第一是将白霜加热成为冰糖,第二则是将冰糖化为蜜并添加少量蜂蜜,第三才是最后也是最难的步骤,一面翻炒一面加入大颗粒的白霜,使之凝结成结晶体。
最后一步若是做的不好,会严重影响到外观,所以必须由周芸芸亲自把关。而前头两步就显得简单多了,要是连这两步都完不成,自有周家阿奶收拾。
同时,周芸芸又提出了一件事儿:“我瞧着这冰糖也不错,要不阿奶也试试卖这个冰糖?就是不知道会不会有人想到这个方子,毕竟实在是太简单了。”
“管别人想不想,咱们先赚钱才是真的。”谈起赚钱,周家阿奶别提有多干劲儿了,又思及做冰糖完全不需要周芸芸插手,当即就下定决心,“多多的做冰糖,大不了薄利多销!”
星星糖必须叫高价的原因在于,本身步骤繁复,成本也略高,加上只有周芸芸一个人能做,不叫高价岂不是太亏了?
冰糖就无所谓了,是个人都能做,那就废话少说,可劲儿的做!!
面对周芸芸时,周家阿奶如同春风拂面一般温柔;转身面对周家其他人时,却是如同秋风扫落叶一般残酷。甚至周家阿奶还将做米花糖的法子用在了冰糖上头,具体步骤倒是简单,无非就是提前打些模具,趁着糖浆还会凝固前倒入模具中,过后就形成了各种图案。
只是米花糖的模具是周家大伯他们自个儿打磨的,冰糖的模具则是由大金折腾出来的,他是真的对这些事儿有了兴趣,之前还磨着周家阿爹答应他,年后送他去铁匠铺子里待几个月。
年后的事情那就年后再说,反正这会儿大金还是很忙活的,在抽空做好了冰糖模具后,周家阿奶大手一挥,这儿用不着你了,哪儿凉快待哪儿去!
于是,大金就继续跟周家阿爹四处打游击战,给人爆米花去了。当然,搁个三五日的,他们还是会叫上三囡,因为三囡越长越喜庆了,尤其吃起东西来,大老粗都能被她勾出馋虫来,更别提小孩子们了。
只这么着,一转眼又是七八日。
这一日,周家阿奶亲自将冰糖、星星糖分装起来,用的都是白瓷大肚圆口小罐子,最多也就能放七八两的量。周家阿奶买来的小罐子数量并不多,按着形状装了三罐子的冰糖,又依着颜色装了五罐子的星星糖。
冰糖只有方形、圆形和心形三种,其实周芸芸也不是画不出其他形状来,而是眼瞅着家里人又忙翻天了,决定先消停消停,等回头都适应了再出歪点子。
星星糖的本色是纯白的,加了橘子汁后就成了淡黄,之后周家人又在山上寻了不少已经口感很柴的姑娘果,勉强弄成了红色。还有就是先前周芸芸和三囡在院子里缠的那株葡萄藤,上头居然有指甲盖大小的葡萄,吃当然是不行的,弄出一点儿汁水来却没啥问题。
四种颜色四个罐子,最后一个则是四种的混色儿,也是瞧着最漂亮的一罐。
另外,米花糖也带了不少,这个没啥好矫情的,拿油纸粗略的包了包,直接丢进背篓子里就成。
而除了装冰糖和星星糖的白瓷大肚圆口罐子外,周家阿奶也买了不少的细瓷罐子,那容量就大了,三斤五斤十斤的都有,分装密封好后,仔细的放到堆满了干稻草的牛车上,为了不引人注意,外头还围了一圈的破草席子。
这回去县城就不需要那么多人了,毕竟上一回单是白霜,周家阿奶就买了三百斤,还有好多坛子、罐子,三辆马车都只堪堪够。
而这回,一辆牛车也不过装了大半,周家阿奶带上俩儿子就往县城去了。
临走前,周芸芸还叮嘱阿奶在县城瞅瞅有没有果子卖,不拘味儿,只要能着色就成。不过,瞅着这般冷的天,估计也够呛的。
其实,糖之类的要想卖上高价,最好还是去府城。可一来府城实在是太远了,二来如今天气愈发寒冷,赶路从负担变成了酷刑。还有一点,虽说县城是不如府城,可对于高端市场来说,其实也没差。
因为周家阿奶从来就没想过要摆摊出售这些糖果。
等到了县城里,周家阿奶使唤俩儿子径直将牛车弄到了县城里最好的点心铺子门口,摆足了架势后,叫小伙计将掌柜的唤来,这才拿了一罐子冰糖和一罐子混色星星糖给人家瞧。
不得不说,周家阿奶是真的一肚子生意经,当然也可以索性说她是一肚子坏水。总之,在各种打太极之后,她愣是将冰糖卖出了原本在家时商量好的星星糖价格,而星星糖则卖出了十倍的高价。
这还不算,在面对掌柜要求加大供应时,周家阿奶更是直言不讳的道,这些糖做起来太费事儿了,尤其天气太冷了,路上不方便,只能先□□一百斤,星星糖五十斤。至于米花糖,因着就带来了一竹篓子,且相对而言卖相真的不大好,周家阿奶赚了大钱,心情很好的表示这玩意儿当添头,要是觉得味儿不错,下次可以加大供应。
点心铺子的掌柜一脸的扭曲,既像是捡到了大便宜的那种乐呵,又像是被剜去了肉一般的剧痛,愣是半晌都没开口。
价格甚么的好商量,甭管在哪儿都不缺有钱人。最重要的是,他在县城里都待了快二十年了,做梦都想去府城的总店。偏这些年来他也没干出甚么成绩来,只这般不好不坏的拖着,如今好不容易得了这些稀罕的糖果子,自是抓紧了不放手。结果……
一共才一百五十斤,够干啥啊?!!!
“周老太太,您先喝口茶歇一歇,再尝两块点心给咱们指点指点。”当了这些年的掌柜,就算再没本事,这眼力劲儿还是练就出来了。虽说跟着来的俩人都是身强体壮的汉子,可很明显当家做主的就是这矮胖老太太,掌柜就跟伺候祖宗一样,将周家阿奶捧得高高的,不求旁的,只求多供应一些。
结果,茶喝了,点心也吃了,指点甚么的,不就是挑刺吗?周家阿奶随口扯了几句,因着跟周芸芸相处多了,她还真就说到了点子上。只可惜,最重要的事情却没松口。
无奈之下,掌柜的只能苦苦哀求,实在是这点儿份量,一拿出去就会被一抢而空的。尤其是星星糖,统共才五十斤,其中二十斤都是纯白的,虽说味儿也没差,可到底没带色儿的好看呢!
最终,周家阿奶表示,冰糖还可以增加供应量,百八十斤也勉强可以。至于星星糖还是免了,或者最多再来个十几二十斤的,她可不想把她的好乖乖给累着。
说这些话时,周家阿奶可没避讳着俩儿子。自然,周家大伯和二伯都听到了,当下俩人面面相觑,皆苦笑一声。增加百八十斤冰糖的供应量意味着甚么?全家都得忙活起来不说,基本上俩孩子的亲事就可以泡汤了。
来不及啊!!
然而,一想到冰糖的价格,甭管是周家大伯还是二伯,这心里头都是热乎乎的,不由得在心里念叨着家里总算是有余钱了。
这不怪他们傻,而是周家阿奶狠狠的忽悠了他们。这道家里这些年来统共也就积攒了一千一百两银子,买江家那百来亩水田花掉了一千两,之后的契税又去了六十多两,剩下的钱又要给二山二河置办聘礼,以及给家里人买衣裳料子等等。对了,麻辣烫的原料配菜上头也花费了不少钱。
总之,周家阿奶格外笃定的告诉他们,家里没钱了!!
周家大伯和二伯都不是甚么精明的主儿,他们完全就没意识到自己受骗了,毕竟对于周家阿奶究竟有多少钱,他们就没个底儿。只是因着一千一百两这般巨款太吓人了,加上当时周家阿奶说话时又太笃定了,几下一相加,愣是完完全全的相信了。
然而,他们却忘了计算很重要的一笔钱,那就是麻辣烫。
五处麻辣烫摊子,一天至少能赚上千个大钱,也就是好几两银子。要是遇到赶场子或者其他节日时,赚的钱更是翻倍的。基本上,每个月都能给周家入账三四百两,而他们从七月秋收以后就开始做麻辣烫了,直到十一月才停止。
呵呵,周家阿奶会没钱?也就这俩憨货会相信!
不过这会儿听了掌柜的话,周家大伯和二伯是真的放松了。说真的,苦点儿累点儿不算啥,就怕忙忙碌碌一整年却没攒下多少钱,甚至于有时候碰上灾荒年,连口粮都没有攒够。真要是那样,才叫人间惨剧。
像周家如今这般,已经算是神仙般的好日子了。
回头,周家阿奶跟掌柜商量妥当了,就唤上俩儿子去县城里转悠了一圈。还真别说,县城里的东西就是多,尤其附近的一些村民、山民,那是见着好东西都会攒着,抽空就来县城卖,像干菌菇、山核桃、芝麻等等,哪怕各家数量都不多,却因着周家阿奶看到了就买,回头愣是拉了小半车回了家。
回家之后,又是漫长的忙碌。
这一忙直接就忙到了小年夜,搁在往年,就算家里条件不是很好,这一日也都是热热闹闹过的。然而今年,因着周家阿奶跟人家掌柜的说好了,明个儿一早就要去县城送货,闹得周家愣是没法好好过个小年夜。
万幸的是,周家阿奶也不是这般不讲道理的人,虽说没法安生过节,可她还是想出了一个绝妙的好主意。
家里每个人不分年岁,都发了一个二两银子的小银锭。
一下子,不满和抱怨全消失得无影无踪,每个人面上都是笑呵呵的,愣是忙到了大半夜才去歇着。
次日,仍是周家阿奶带着俩儿子往县城去了,一去就是大半日,等傍晚回家时,果不其然又拖了半车的东西,各种各样的啥玩意儿都有,简直就跟大扫荡似的。自然,没人会因此感到不喜,而是在得了周家阿奶的允许后,皆纷纷涌上来挑选着自己喜欢的东西。
新年终于要到来了,且完完全全松快下来的新年。哪怕明知道以周家阿奶的性子,来年绝对会接着继续干活,至少这几日是真的松快下来了
然而,二山和二河还在望眼欲穿的等着他们的媳妇儿。
啥时候才能过上媳妇儿孩子热炕头的生活呢?
坏心眼儿的周芸芸拖着三囡在说悄悄话:“三囡,想不想吃更稀罕的吃食?香香甜甜暖糯可口的……”
“吃吃吃!!”
三囡才不管究竟是啥,有吃的就是这世上最幸福的事情了。得了“鼓舞”的周芸芸当下就开始琢磨了,不是琢磨将吃食做得既好看又好吃,而是既能叫家里人学会又不叫外人偷学了去。简而言之,就是继续忙罢!
年后就是元宵节,鲜肉元宵、水果元宵、五彩元宵,还有她上辈子最爱的干吃汤圆!
少年郎,你们都还太年轻了,事业可比娶媳妇儿来得更为重要!
☆、67|52.1
娶媳妇儿当然是大事儿,可赚钱更要紧不是吗?反正在周家阿奶看来,自家孩子虽各有缺点,可跟别人家的孩子一比,那是哪哪儿都好。再说了,有钱有人品还怕娶不到媳妇儿吗?更不提这亲事早已定下,如今顶多就是往后挪一段时日,怕甚?
还真别说,乍一听周家阿奶这番话,居然挺有道理的。只是,道理归道理,二山和二河仍是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他俩先前因着亲事闹过一段时间的别扭,不过这几日忙活下来,一早就和好了。如今,更是因着相同的命运,愈发亲近起来。
这俩最终还是忍不住去找了各自的爹,要死要活一句话,没的一直拖下去的。
周家大伯和二伯私底下商量了一番,觉得这个说法也没错。先前亲事没定下时,其实反倒没啥念想。如今亲事定下了,人也相看过了,再这么拖下去,两边都提着一颗心呢。
待这话传到了周家阿奶耳中,她略一沉吟,便道:“那就索性定在来年夏日里,我看五月底或是六月初好了。”
五月底?六月初?
一年中最炎热的时候?
尽管知晓周家阿奶做出的决定很少会更改,可周家大伯和二伯还是忍不住劝道:“阿娘,俩孩子年岁也不小了,咱们家新屋有了,家舍也打了一多半了,等回头办两桌酒就成了,没的为了这点儿事情就拖到来年夏日里的。”
“就是啊,阿娘。五六月这得多热呢,再说真要到了那会儿,不是又快秋收了吗?咱们农家多半都是秋收以后再嫁娶办喜事儿的,哪儿有人会赶在秋收之前呢?”
“可不是?赶在秋收前娶媳妇儿就像急吼吼的叫媳妇儿进门干活一样,万一到时候有人说闲话了咋办?”
“阿娘,赶紧叫俩孩子娶媳妇儿罢!”
周家阿奶就跟看二傻子似的看着这俩蠢儿子,等他们说够了,才道:“说完了?说完就往杨柳村和葛家村各跑一趟,把话给我说明白了。咱们家是忙乎,可不是打算悔婚,至于具体的成亲时候,到时候我会叫媒人去说的。”
听得这话,周家大伯和二伯只面面相觑,皆从对方面上看到了满满的无可奈何。
管他道理千千万,周家阿奶不同意可不是没法子吗?
不过,仔细盘算一下,盛夏倒还真是好日子。试想想,周家如今主要的收入来源一共有仨,其一是麻辣烫,其二是星星糖,最后是田间的出产。
这麻辣烫秋冬的生意极好,开春尚不得知,不过想也知晓盛夏时分极少有人这么想不开来吃麻辣烫,再说那些配菜也容易坏掉,的确不大合适。
星星糖看似跟季节无关,可不要忘了,那是糖。但凡是糖就是容易化,哪怕密封保存又能放多久?况且,到时候从村子里运往县城,这一路上无遮无挡的,只怕真的到了目的地,直接化成一罐子汤水了,再不济也是黏糊糊的,哪里还能卖得了高价?
田间地里倒是没啥妨碍,可五六月间,春耕已过,秋收未到,地头的长势都已经有了定数,除非遇到大旱,要不是这段时日绝对闲得很。
既如此,此时不娶又待何时?
至于会不会因此惹来村里人的非议……周家阿奶要是会在意这玩意儿,当初她一哥个寡妇家家带着四个孩子从村里头搬到了山脚下时,还不早已被唾沫星子给淹死了?
事情就此定下,周家大伯和二伯长叹一声,回头就将这事儿告诉了二山和二河,之后他俩则分头赶往了各自的亲家处,通知这事儿。
而刚得知这个噩耗的二山、二河甚至顾不得可怜自己,就立马急急的寻上了周芸芸。
“芸芸,哥素日里待你好罢?”
“别说这些有的没的,遭人烦。芸芸可有甚么想要的?柴禾够了罢?对了,你喜欢菌菇,回头哥帮你去村子里再收点儿?”
“你才遭人烦呢!芸芸我跟你说……”
周芸芸目瞪口呆的看着这俩堂哥在自个儿跟前卖蠢,愣是半晌都没能回过神来。倒是一旁的三囡瞧着这一幕,觉得格外的逗趣,不多会儿就捂着肚子笑疯了,只道:“哈哈哈哈,二哥你好蠢!”
这就是亲妹子!!
二河一个眼刀子甩过去,紧接着似是想起了甚么,又搓着手谄笑的上前,哄道:“囡囡最乖了,来,告诉二哥,芸芸还会做啥好吃的?有没有专门在夏日里吃的那种?”
三囡有些茫然,听到好吃的当然很高兴,可甚么叫做专门在夏日里吃的那种?回忆了好半天,三囡才道:“粽子?红的绿的紫的粽子?”
这话一出口,二山和二河就变了脸色,好在二山很快就反应过来了:“阿奶说的是五月底六月初,那会儿端午早就过了,哪个也不会在端午以后还吃粽子玩,这不傻吗?”
周芸芸也开始甩眼刀子了,谁说的粽子只能在端午吃?她以前就喜欢买俩粽子当早饭吃,不拘啥季节的!
等等……
“我明白了,是阿奶不让你们赶在年前娶媳妇儿,对不?五月底六月初呀,这个时候倒是不错,田间地里没了活计,麻辣烫估计也不好卖了,星星糖和其他的糖块会化,就算真要做,数量也会骤减的。这么一算,倒是一年里头难得的安生时间。”
二山眼前一亮,忙附和道:“对对,芸芸你说得对。所以你到时候一定不会鼓捣出新鲜吃食来的,对罢?”
今年五六月间,周家忙着卖旋风薯塔呢。不过那玩意儿也就图个新鲜,往后就算还能卖出价来,利润也可想而知。最重要的是,早几个月前,周家阿奶就将旋风薯塔机卖掉了,哪怕大金还可以仿照出来,却也真没要跟人家争抢这点儿赚头。
可要是说除了这些没东西好卖了,那却未必,旁的不说,凉面、凉皮一类的,不就是夏日专属吃食吗?周芸芸有一手很棒的调酱汁手艺,而且她还能给凉面染色,绿油油的凉面上浇上喷香扑鼻的酱汁,再搁两朵胡萝卜花,再撒点儿香菜葱蒜,光瞅着就叫人食指大动。
不过,这么悲惨的事情还是不要告诉两位堂哥了,毕竟人活在这世上还是要充满希望的,贸贸然的把人逼死可不是周芸芸的风格。
当下,周芸芸便道:“这一时半会儿的,我还真不知晓有啥适合在夏日里卖的吃食。要不这样好了,等五月里天一热,就可以催阿奶赶紧将事情给办了,早解决早了事,免得回头事情一多,又挤着你们了。对了,今年咱们家不卖粽子了,正好让利给族里人,免得回头眼红咱们。”
“嗯嗯,芸芸你太善良了。”
二山和二河才不管让利不让利的事儿,就算他俩素日里大大咧咧的,也知晓如今家里有钱了。再说了,其实这事儿略一想就知晓了,粽子这玩意儿本就是应节食品,人家吃这个是图个念想,又不是真有多喜欢吃。当然,比起寻常日子每天吃的粗粮饽饽,糯米粽的味道是真的不错。可再不错,也不能老吃呢。在褪去了五彩粽子这层光环后,卖这玩意儿还能赚多少钱真不好说。
当然,最重要的是,再苦熬半年他们也是有媳妇儿的人了!
看着这俩货傻笑着离开了,三囡第一个表示受不了:“阿姐,我给你当妹子罢,不要我哥了。”
“成啊!”周芸芸一口答应下来,忽的想起了一事,忙将三囡拉进灶间,取了个粗瓷小罐子,打开罐子给三囡瞧。
三囡一声惊呼,旋即立马捂住了嘴巴,压低声音道:“全是星星糖!好漂亮!”
“是做的不大好的。”周芸芸倒出了一碗给三囡,“阿奶说,卖东西要实诚,做的不大好的都被她挑出来的,各种颜色的都混在一起留下了。不过瞧着倒是挺好看的,再说就算做的不大好,也不影响口感。”
星星糖极为考验技术,哪怕是周芸芸也做不到完美无缺,差不多十斤里头会出现一两的残次品,都是那种大颗粒黏在一起,或者着色不均匀的。周家阿奶虽贪财抠门,却极讲信用,绝不以次充好,比周芸芸上辈子还严苛。
这也难怪,毕竟搁在如今,星星糖属于高档稀罕品,一分价钱一分货,既是要卖这么高的价,自然不能出现任何损伤。而在周芸芸上辈子,星星糖那就是小儿零嘴,十块一斤还包邮呢,指望样样都好?谁也没那么矫情。
愉快的跟三囡分食了星星糖,周芸芸又给她瞧了上回周家阿奶给她带回来的好东西。
一小罐子羊奶。
说真的,初看到这玩意儿时,连周芸芸都忍不住看呆了,她是真没想到周家阿奶连这玩意儿都能弄到手。不过,在仔细询问之后,周芸芸才知晓,这年头羊奶虽罕见却不算特别贵。原因在于,大青山一带养羊的人寥寥无几,自然羊奶就少了。可要说贵的话,也不尽然,毕竟羊奶骚气,除了蒸熟吃外,也没旁的吃法,极少有人会买来吃。周家阿奶会带来这一罐子还是个意外,谁叫她正好碰上了,加上价钱也便宜,想着兴许周芸芸会喜欢,就给捎带回家了。
周芸芸当然喜欢!!
尽管她更想到牛奶,可考虑到这年头奶牛还未引进,如今也就只能用羊奶来凑合。一旦有了奶制品,她能做的点心就多了。旁的不说,饼干里就需要兑点奶油,哪怕数量不是很多,却是必不可少的调料之一。
唯一让周芸芸感到为难的是,羊奶太少了。
一个粗瓷小罐子最多也就五斤重,且这还不是满满一罐子。加上羊奶又不能直接入点心,她还得费心做成奶酪、奶油等等,估计到最后能出一两斤的成品就算不错了。哪怕她能说服周家阿奶再去买一些来,可这玩意儿贵是不贵,量却是真的少,只能碰运气。
思来想去,倒是让周芸芸想到了另外一个不是办法的办法。
“三囡,回头我给你尝真正的好吃的,保准你吃了还想吃,怎么吃都不腻。”回想了一下三囡对各色糖果的喜爱,周芸芸深以为,这丫头是绝对抵挡不住奶油的诱惑,她都不需要做太复杂的,来个蛋挞就能馋死她了。
说做就做,周芸芸先前已经做了一小部分奶油,也亏得如今是冬日里,不然如何存放都是个大难题。好在有了鲜奶和奶油,就解决了多半问题,其他的例如小麦粉、鸡蛋、白砂糖等等倒是容易多了。
考虑到材料不够多,实在是没法子将周家所有人都顾及到,周芸芸索性拉着三囡在灶间吃独食。当然,有一点得事先说清楚。
“我出奶油、鲜奶、小麦粉和白霜,你得负责出鸡蛋,不然就拿鹅蛋跟二伯娘她们换,回头做出来的好吃的,咱们俩分一分。对了,还得我两份你一份,成不?”
周芸芸笑看着三囡,说真的,她既将三囡当个小妹妹看,又想将其培养成合作伙伴,旁的不说先前三囡就多次拿鹅蛋跟她换过各种好吃的,当然也常拜托她帮着将鹅蛋做成好吃的。
“成,阿姐说啥都是对的。”
三囡回答得痛快,周芸芸做得也极快。当然,真要想做出跟上辈子一模一样的葡式蛋挞来,却是不大可能的。原材料好多都是替代的不说,也没有烤箱让她使,样样都退而求其次的结果就是,做出来的蛋挞连上辈子的一半美味都没有。
然而,三囡已经呆住了。
一锅出了六个蛋挞,周芸芸按着先前说好的那般,给了三囡俩,自己留了四个。三囡吃了一口就傻眼了,之后更是格外珍惜的一小口一小口的将手里的蛋挞都吃下了肚。
周芸芸也吃了一个,不过比起三囡品尝美食的吃法,她本人更像是在挑刺。羊奶终究是没法跟牛奶相提并论的,况且她是知道奶油的做法,可到底不大熟练,蒸锅也没法跟烤箱相比,加上这年头的白霜其实是比不上她上辈子常用的细白砂糖,无论从外形还是口感来说,都差得太多了。
唉,还得慢慢改进。
“阿姐,我可以把这个给我阿娘吃吗?”三囡期待的望了过来。
“当然可以,这本就是你的。”周芸芸笑了笑,帮她拿了个小碗装起来,见她小心翼翼的捧着碗出门了,才将剩余的三个蛋挞分装成两份,一份给阿奶,另一份则打算给周家阿爹和大金。
等回头姐俩都分完了,又在灶间碰头。
周芸芸跟狼外婆似的诱惑三囡:“蛋挞好吃罢?想不想每天都吃?我还会做其他更好吃的东西,你要不要也尝尝?”
“要要要!我屋里还有好些大鹅蛋!”三囡说着往外头去,却被周芸芸一把拉住。
“咱们家不缺鸡蛋,我叫你拿鹅蛋跟你阿娘换鸡蛋就是叫你知晓,想要好吃的得自个儿努力,不是真贪你那些东西。”周芸芸先汗了一下,旋即又道,“可鸡蛋是管够的,粮仓里的小麦粉也很多,还有白霜,阿奶上回一口气买了好几百斤,说叫我得空了慢慢做,左右如今这天气,就算在灶间,白霜都不会化。可有一样却没法子了。”
“我知道了,是羊奶!”三囡说着,眼神就黯淡了下来,她又不傻,当然知晓这玩意儿稀罕得很,旁的不说,这杨树村百来户人家,几乎家家户户都养鸡鸭鹅,却只有张家和周家有牛,至于养羊的,则一户人家都没有。
羊奶是个稀罕玩意儿,关键这玩意儿居然还不贵。既不贵,就更没人愿意养,不会有人特地拿去镇上卖。
这简直就是恶性循环。
三囡虽说不知晓那么多大道理,可她很清楚羊奶是可遇不可求的,当下垂着头连声叹气。
周芸芸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继续诱惑她:“没人养羊,那你养啊!我问过了,养羊不比养鹅难,就是得每日里牵着羊去放,或者就是割一些新鲜的草料回来喂。我琢磨着,应该不算难罢?”
“我自个儿养?!”三囡先惊后喜,扬着嗓门道,“那我不是每天都可以吃到那么好吃的……蛋挞了?”
“还有其他更好吃的,我明个儿给你做。”周芸芸拍着胸口保证道,“不过你要是养的话,一头估计不够。其实我也不太清楚这里头的情况,不过我估计有个两三头应当是没问题了。对了,千万记得买母羊羔,最好挑大只的,这样长得快,产奶估计也快。”
对于养殖这方面的知识,周芸芸真的是处于听说状态,事实上她连鸡都没养过,家里的家禽牲口素日里不是两位伯娘在照顾,就是三囡看着,至于羊,更是两辈子没见过一只活的。
“没事儿,到时候我叫阿爹帮我打听清楚怎么个养法!”三囡一脸的兴奋,仿佛美味就在眼前。
周芸芸又道:“这些点心是没办法大量做出来的,就算到时候你养了羊也一样。撇开咱们自个儿要吃的,剩下的就存起来,回头赶场子时拿去卖,多多少少也能赚一点钱。或者央求阿奶卖到县城里的糕点铺子也成,咱们分一成利给她。”
“好!那就是我跟阿姐一道儿做买卖!”三囡激动坏了。
小孩子都喜欢买进卖出的游戏,哪怕三囡是个小馋猫也不例外。只可惜,因着是家里头最小的孩子,加上又是个姑娘家,哪怕爹娘哥哥们宠着,三囡出门的次数也屈指可数。事实上,就算出了门,也没人让她帮着买卖东西。
这要是周家跟村里其他人家那般,日日下地劳作,只图个温饱的话,或许三囡还没这个念想。可眼瞅着家里人都出门做买卖了,三囡别提有多眼馋了。且这个想法在看到大金也开始有自己的买卖后,就到了顶点。
若是将来她养了一群羊,每只羊都产好多奶,除了自家吃的外,其余的都而已拿去卖掉。就算不是每日里出门,也可以隔三差五的去一趟镇上或者县城。到时候,她就可以真正过一过买进卖出的瘾了!
在周家其他人忙着迎新年之际,周芸芸和三囡就已经达成了初步的协议。
介于羊奶的稀罕,周芸芸果断的提出增加三囡的分成比例。到时候周芸芸出小麦粉和白砂糖,以及做点心的技术,由三囡出羊奶和鸡蛋,所获成品一人一半。要是到时候打算用到周家阿奶的话,则由两人共同让出一分利给阿奶当跑腿钱。
亏得周家阿奶还不知晓自己已经被俩小破丫头惦记上了,要是知道的话……仿佛也没啥旁的法子。
不提周芸芸,单说三囡在事情商议妥当后,就兴冲冲的跑去寻她阿爹,央他帮着打听养羊的法子。
周家二伯斜眼看着这闺女,没好气的道:“有好处就想着你娘,有事儿忙活就想着你爹我,我咋瞅着你一肚子坏水呢?”
三囡愣愣的看着她爹,旋即瘪着嘴要哭不哭的跑到一旁看热闹的二河跟前:“二哥,你要是不帮我说话,回头我叫阿姐折腾出专门在夏日里吃的东西,叫阿奶不给你娶媳妇儿!”
二河先是愣神,而是则是又好笑又好气的拿手指戳她脑门:“求人是这么求的?你以为我会怕你?阿奶已经决定的事儿没人能改变,你个小破丫头!”
“那我……”三囡想了想,又道,“那就等二嫂子进门了,我跟二嫂子联合起来收拾你!”
“哈哈哈哈!”大河直接笑疯了,见妹子鼓着腮帮子瞪圆了眼睛瞅着他,登时伸手一把将她揽在怀里,笑道,“你也是个傻的,求他做甚?你忘了你大嫂娘家就是养牲口的?回头正月初二,我陪她回娘家去,到时候帮你问个明白。”
三囡这才想起,自家大嫂娘家原就是山里人,倒不是说专门养牲口的,而是各种比起他们这些住在山下的人,对各种牲口更为熟悉,指不定他们家就有羊呢!
当下,三囡便养着笑脸求道:“那大哥回头帮我瞧瞧大嫂娘家有没有养羊,我想要小羊羔,半大的更好。对了,我有钱的,先前阿姐帮我腌了鹅蛋,还做了黄金烤鹅蛋,都叫阿爹摆在摊子上帮我卖掉了,我攒了好多钱!”
大河故意逗她:“原来我妹子这么能耐?不过,你攒钱难道不是为了来年开春买鹅崽子吗?”
这个说法也没错。三囡一脸的为难。
“那你回头问问芸芸,看她有啥办法。”大河也是个坏心眼的,眼见自家堂妹给他们找了那么多活儿,虽说干的还是很开心的,可到底还是想看周芸芸的笑话,当下撺掇三囡去为难周芸芸。
三囡果然上当了,回头就蹬蹬的跑到灶间来寻周芸芸讨主意。
不想,听了三囡的话,周芸芸只笑道:“那还不简单?你既买鹅崽子又买小羊羔不就结了?对了,你还可以跟大金合作,他那头还有鹅,先前他忙,一直叫你帮着他养,索性你跟他商量商量,花几个钱买来得了。还有,要是开春你的钱不够,也可以跟大金去商量。他卖爆米花很是攒了一些钱,又不打算买家禽牲口,你借一部分,回头跟他说好分几次还清,再拿吃食当利息请他吃,他一准不会反对。”
“真的吗?要是他不相信咋办?”三囡还是有些忐忑不安。
周芸芸又给她出主意:“那就跟他说,要是还不上钱,拿你的大花抵给他,这下他一准相信。”
这话一出,三囡直接哆嗦了一下:“大花是我的!哦,我懂了,大金也知道我最喜欢大花,要是跟他说,不还钱就给大花,他一定会信的。”瘪了瘪嘴,三囡要哭不哭的道,“我还不如把我自己给他!”
“噗!你可以试着跟他商量一下。”周芸芸随口道。
还真别说,三囡素来都相信她,这回自然也不例外,很是将这话听了进去,回头就寻了个空档将大金唤到一旁商量起这事儿来。
大金倒是很痛快的表示,钱可以借,好吃的也可以不要,不过要求到时候每天给他一个鹅蛋。
三囡想都没想便一口答应下来。
不过之后,大金又很好奇的问她:“你家大花为啥不会孵蛋?”
这是个好问题。三囡回头闹了她娘好久,终于磨出了一个答案,她买的全都是母鹅,就算孵蛋……那也不会有结果的,所以不是大花不肯孵蛋,而是大花不蠢。
虽然没听明白这里头的意思,不过有一点三囡倒是明白过来了,那就是来年开春买鹅崽子的时候,一定要多买一只公的。至于为啥只买一只,那当然是因为公的没用,光吃不下蛋,愿意养一只已经是三囡的底线了。
这一年的年关,周家过得格外热闹,原因除了这一年赚了钱买了田盖了房外,更重要的是,在大年三十这一晚,周家阿奶再度发起了压岁钱。
要是搁在旁人家中,压岁钱那都是给小孩子的,且多半都是给俩铜板,既图个彩头又能叫孩子买两块糖甜甜嘴儿。可周家却不同,准确的说,是周家阿奶的想法异于常人。
她发压岁钱都是按着人头发的,一人一份,除了她自己之外,人人都有,包括已经三十好几的周家大伯。
周芸芸倒是觉得,周家阿奶这是借着发压岁钱的机会给大家发红利,毕竟这年头的大家族完全没有干活发工资的说法。既是白出力给家里干活,当然要发点儿钱不犒劳一下。至于衣裳和好吃的则应该算是福利,毕竟跟今年家里的收益相比,这点儿真心不算啥。
拿了周家阿奶新给的闪亮亮的小银锭,周芸芸向三囡招了招手,又将先前那块一并掏出来:“两个二两的小银锭,算是我入的份子钱,正好你多买几只羊,记得买大的,要领回家立马能产奶的那种。”
三囡开开心心的接过了周芸芸的银锭子,连她自个儿的那份在内,回头又得了大金那一份,再加上她先前攒的一大包铜钱和银角子,在周家众人散去以后,跑到她爹娘房里,全一股脑的全给了她爹。
周家二伯是懵的,他当然知晓自家闺女攒了一笔钱,却万万没想到竟然会有那么多。
“她娘,先别忙着睡,过来帮着点点你闺女有多少钱。”
听得唤声,二伯娘赶紧拨亮了油灯,过来帮忙。结果,才一看到包袱里头的钱,她就傻眼了:“哎哟我的亲闺女哟,你这是上哪儿去打劫了?”
灰扑扑的土布包袱里全是钱,最显眼的就是六个二两重的小银锭,分属于周芸芸、大金和三囡本人。其次则是乱七八糟一堆大小不一的银角子,最大的有一两重,小的也有几钱银子,至于铜板更是堆成了一座小山。
“阿姐给了四两,大金也给了四两,其余都是我自个儿攒的!”三囡一脸嘚瑟的扬着头,指了指包袱催促道,“快帮我数数呀,我不会点重!”
三囡的算筹是跟着三河学的,素日里周芸芸也有教过她一些。无奈的是,在没有秤的情况下,指望她用手掂量一下就知道重量那是不可能的。
周家二伯神色复杂的瞅了瞅他闺女,转身去拿了先前出摊卖麻辣烫时用过的小秤。也亏得他已经做了近一年的买卖了,对于点重已经很熟练了。饶是如此,归整这一堆钱还是费了他不少的劲儿。
“一共二十五两银子,两千七百二十三个铜板。”
点完了重,周家二伯更无奈了,虽说这里头有八两来自于周芸芸和大金,有四两则干脆是周家阿奶给的,可剩下来的十三两银子并两千七百多个铜板,却是实打实三囡赚来的。
这还不算,三囡还有二十多只鹅呢!
二房俩口子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底里看到了深深的无奈。在此之前,就算他俩知晓自家闺女见天的瞎忙活,也知晓她很是赚了点儿钱,却万万没想到竟会有那么多。
撇开借来的和周家阿奶给的压岁钱,三囡这一年下来,除却添了二十多只大白鹅外,还赚了十五六两银子。要知道,庄稼人一年到头也不过攒个三五两银子,要是遇到年景不好,指不定丁点儿余钱都存不下来。
当然,账也不是这么算的。毕竟旁人家都是要吃要用的,柴米油盐酱醋茶,样样都要用钱,还要置办衣裳鞋子被褥等等,除却开销,能攒下的钱自然就少了。
而三囡,吃家里的喝家里的,除了买鹅崽子之外,她这一年就没花过一文钱,再加上她原就没有本钱,不存在毛利纯利问题,等于赚来的全是她的。
饶是如此,作为一个稚龄小女娃,她也算很能耐了。
“行了,咱们这闺女算是养出来了,就算瞅着黑乎乎脏兮兮的,胖了点儿馋了点儿,长得也不好看,针线活儿更是拿不出手,可好赖有这么个本事,往后倒是不用发愁她嫁不出去。”周家二伯由衷的感概道。
“坏爹!阿爹最坏了!!坏坏坏!囡囡不理你了!!”三囡本来还想叮嘱她爹帮着换下整钱,以及万一大嫂娘家没那么多羊羔,还要另外寻卖家。结果,还不等她开口叮嘱,就得了这么一通话,气得她连连跳脚,索性转身头也不回的跑了出去。
二伯娘一个没忍住笑喷了出来:“你这人哟……知晓的说你是在夸闺女,可这话听着可真不像是好话。就算咱闺女不在乎美丑,你也不能当着她的面说她长得不好看罢?”
周家二伯不满的嘟囔了一声:“这算啥?我这还只是说她长得不好看,我还没说她长得丑呢!你说说看,咱们老周家三姑娘,大囡脾气是坏,人也不行,可人家模样就是好。还有芸芸,头两年瞧着还一副小孩样儿,今年我咋感觉她一下子长大了?瞅着就像是个半大姑娘了,不像咱闺女,跟个疯小子一样。”
“行了,我记着这话了。回头她要是再得了好吃的,给我不给你,你也别埋怨。就你这样,她不记仇就不错了。人还说呢,儿不嫌母丑狗不嫌家贫,你这个当爹的还嫌弃闺女长得丑了?再说,她那是没打扮,我闺女要是弄得干干净净,穿上好衣裳,一准儿也是个美人胚子。”
“呵呵,然后一个眼错不见,她就原地打了个滚儿,变成了泥猴子?”
二伯娘:…………
☆、68|52.1
二房这头说的热闹,大房也是如此,可惜气氛却完全不同。
大伯娘方才费尽口舌总算将底下小辈儿们的钱都收拢了,这会儿仔细用一块帕子将十个小银锭都拢在了一起。十个二两的银锭子,足足二十两银子,她这辈子头一次看到这么多钱,却还是心有不甘。
“唉,阿娘也真是的,家里连百来亩水田都买得起,偏给钱给得那般小气,也不想想这一年来,家里人都快累死了。再怎么着,也该按着出力给钱呢。像芸芸,像三囡……”
“给钱还堵不上你的嘴?”周家大伯恨恨的瞪了她一眼,“先前你不是还说咱们家人多干活多,如今按着人数给钱了你又不满,你到底想咋样?”
“我能咋样呢?你自个儿瞅瞅,芸芸也罢了,就跟你说那样,她好赖出了点子。可三囡干了啥?见天的忙活她那些鹅,怎么能跟咱们一样呢?”大伯娘越想心头越不舒坦,要是周大囡没嫁出去,她这会儿手头上就能又多出两个小银锭了!
“爱咋咋地!我真是烦透了你!”
周家大伯也懒得说她了,索性直接上炕睡觉。虽说正月里没啥要忙活的,可与其对着这婆娘,还不如早早的歇下,起码耳朵不受罪。
大伯娘见他如此,瘪了瘪嘴,果然没再说话。
次日一大清早,大伯娘就起身穿戴一新,又将昨个儿抱在怀里捂了一夜的银锭子都揣上,急急的出了门。
因着周家阿奶没派活计,周家其他人或是窝在炕上睡懒觉,或是进村里找人聊天,再不然就待在堂屋里做做活计烤烤火。也因此,没人发觉大伯娘的异常,只当她是去村里闲聊了。
然而,她却是径直去了青山镇。
摸了摸怀里那二十两银子,大伯娘从未有过的心热。她一早就盘算好了,得了银子得先给三山子置办一套拿得出手的文房四宝。这也怪周家阿奶太抠门,明明手里头捏着钱,却只买最差的那种,甚至连个书奁都没给买,每天都得提个竹编篮子去先生家。这次,她索性给全买齐了!
心头火热的大伯娘先是径直去了镇上唯一的一家书局,虽说是书局,这里的东西倒是齐全得很,除了书籍外,笔墨纸砚、书奁等等,但凡书生用得到的东西多半都能寻到。
正所谓手头有钱心里不慌,大伯娘开口就问哪种东西最好,毕竟她家三山子将来可是要当官的人。
书局掌柜的见多了各色人,一瞧她这样子,就知晓是穷人乍富。当下便笑着迎了上去,热心的介绍起了铺子里的东西。
因着到底只是镇上的一家书局,即便是最好的东西,好的程度也很有限。掌柜的推荐了一整套文房四宝,又拿出了最贵的书奁,且额外拿了两本卖了许久都不曾卖出书籍,笑着问道:“这位夫人可是家中公子要念书?这两本书可是我年前托了好久才叫人从府城买来的,但凡念了这本书,将来必能高中秀才。夫人可要瞧瞧?”
左一句夫人,右一句公子,还添上了高中秀才的说法,大伯娘原就被银子冲昏了头,当下连看都没看,便拍板决定:“买!”
零零总总加在一起,一共十两零一钱银子。掌柜的倒是会做生意,直接给抹去了零头,收了十两银子还多赠了一刀纸,笑着亲自将人送出了门,还道:“夫人还想去哪儿瞧瞧?我对这儿熟悉得很,给您指路?”
“我还想给我儿子买一身长衫。”其实她原是想着,自个儿去镇上扯一匹布来,叫儿媳帮着做。可一想到年前周家阿奶从府城带来的两顶帽子,这心里就颇不是滋味。
其实,大山媳妇儿的绣活真心不错,不说在周家,便是在杨树村里也是数一数二的。然而,这也仅仅是在村里罢了。莫说府城了,就连县城、镇上的绣娘都能甩她几条街。一想到家里的俩丫头片子都能使上府城绣娘做的帽子,大伯娘心下暗妒,决定非给三山子弄一身上台面的金贵长衫不可。
书局掌柜很热心的帮着指了路,给她推荐了一家据说是青山镇最好的成衣铺子。这点倒是没错,可惜掌柜忘了补充一点,那也是最贵的成衣铺子。
一匹布最多几百文钱,能做好几身衣裳。可成衣铺子里的衣裳,最便宜的一身也要三百文。偏大伯娘旁的不行,眼光却是不赖,一眼就瞧中了里头最好的一身长衫,一问价格,要五百文。
犹豫间,店小二已经问了尺寸大小,大伯娘顺口就说了,人家自是寻出了对的尺码,麻溜的包好,又问要不要再来一身,毕竟是需要替换的衣裳。
稀里糊涂的,大伯娘买了两身最好的长衫,花去了一两银子。
好在,虽说银子花了不少,她却是打心底里感到高兴。她家三山子将来铁定会有大出息,到时候当了官老爷,多少钱都能赚回来,如今这点儿又算得了甚么呢?
这么一想,她心里就跟抹了蜜一般的甜。
“娘?”
大伯娘身下一僵,赶紧转身走人。不想,才走出没几步路,就被人拦了下来。
周大囡上上下下的打量了许久不曾见到的亲娘,衣裳裤子全是簇新的,身后背了个读书人用的书奁,看着就不像是空的,怀里还穿着厚厚的衣料子,虽说看不清楚是啥料子,可想也知晓绝对是好东西。
“这个给我!”周大囡一把抢过了衣料子,不等她展开细看,就又被她娘抢了回去。
“你在胡闹甚么?这是给三山买的长衫,你有啥用?”争抢之间,包着衣料子的油纸包被弄破了,亏得大伯娘手脚快,急急的搂回了怀里,“你小心点儿!这是长衫!读书人穿的长衫可不能给弄污了。”
周大囡面色铁青:“有钱叫三山念书,给他买长衫,却没钱给我置办嫁妆?还有这个!”
上前两步,周大囡愣是绕到了她娘身后,开了书奁看了里头的东西。
“好啊!好啊!你真是太好了!”虽说不大认识里头的东西,可想也知晓,但凡跟读书扯上关系的,那一定贵的要命。周大囡一手叉腰,一手伸到她娘眼前,冷笑着道,“行了,我也不多要,给我二两银子,这事儿就算揭过去了。”
“二两银子!!你咋不去抢呢?我给三山买了两身长衫也才一两!”说一出口,大伯娘就知道要糟,忙急急的道,“反正我没钱了,钱都花光了,没了,一文钱都没了。”
“没了?”周大囡再度开抢,边抢边嚷嚷道,“那我就毁了这长衫,毁了这些笔墨!左右我也没落得好处,还不如索性都毁了去!回头我还要去周家告诉我爹,跟他说说杨柳村东头……”
“我给!我给还不行吗?!”
大伯娘眼泪都出来了,一半是心疼给出去的银子,另一半则是被周大囡这话给吓到了。这会儿,是人来人往的街面,虽说镇上是不如县城热闹,可正月初一还是有很多人出来逛的。可周大囡疯起来却是完全不管不顾,说抢就抢,连那种话都能当街说出来。这是铁了心想要逼死她啊!!
“赶紧给我,我也要去成衣铺子买衣裳,快点儿给我啊!”
忍痛给了二两银子,大伯娘先前的好心情全没了。直到目送周大囡欢快的跑远了,她才将书奁放了下来,把长衫仔细的叠好放到里头。待看到书奁上头有不少指甲划过的痕迹,又瞅着长衫上的褶皱,终于忍不住低声哭了起来。
这日子啥时候是个头啊!!
再没了闲逛的心情,大伯娘揣着剩余的七两银子出了青山镇,脚步匆匆的往村里走去。只是,在快到杨树村时,她却临时拐了个弯儿,去了相距不远的杨柳村。
去年间,周大囡逼着她要嫁妆,她实在是拿不出来,只得回娘家半是哀求半是威胁的叫娘家人出了这份嫁妆。说真的,当时她就已经后悔了,却因着骑虎难下,不得不咬牙坚持。之后,她想过无数次弥补跟娘家的关系,却都不得要领。幸好,娘家人虽怨她,却没完全跟她断了关系,这不还是同意将侄女嫁给她儿子。
正好,如今她手头上有钱,想来只要将当初给周大囡嫁妆的那份钱补上,之前的事情就能彻底勾销了罢?
这般想着,大伯娘心里倒是轻松了不少,脚步轻快的往娘家走去。远远的,就看到一个头发已经半花白的妇人正在弯着腰喂鸡,她忙上前两步,唤道:“阿娘!”
王老太转过身子,不冷不热的道:“咋今个儿来了?只你一人?莫不是你家那婆婆又闹幺蛾子了?”
“没,没有,怎么会呢?我今个儿过来是给阿娘送钱的。”大伯娘面上讪讪的,不过提到钱,底气一下子就来了。当下便伸手掏出了手帕包,狠了狠心挑了个二两的小银锭递了过去,“先前的事儿是我不对,这钱就当是还了去年给大囡的嫁妆,多余的给我阿爹打两斤酒,给侄子侄女买点儿肉吃。”
冷不丁的冒出了一个小银锭,王老太先是愣了一会儿,而后忙不迭的将银锭子塞嘴里咬了咬,当下喜笑颜开的道:“你这孩子,这么客气做甚?哎哟,当娘的咋会跟亲闺女记仇呢?成了,赶紧进屋里歇歇,吃点儿东西再走。”
“不了阿娘,我刚从镇上回来,又买了这许多东西的,家里人还在等我。阿娘,我明个儿再来看你,跟大牛一道儿来。”
王老太笑眯眯的瞅着她闺女:“成,都成,那你慢些走。”
因着娘家人的态度,大伯娘这心里好歹是暖和了起来,盘算着明个儿过来时,该带上甚么礼物。家里的粮食倒是不缺,可普通的玉米饼子实在是拿不出手,要是能拿些星星糖出来该有多好,就算不成,米花糖也凑合。
……
……
那头大伯娘忙活了一天,这头二伯娘也没闲着。
她如今就愁两件事儿,一是自家闺女太不爱美了,二是咋这么傻乎乎的闺女都能赚钱,她偏就不成呢?
说真的,知晓闺女赚了钱,跟亲眼看到闺女竟然赚了那么多钱,这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感受。她倒是不至于眼馋亲闺女的钱,可一想到自家几口人累死累活的一整年,还不如三囡的小打小闹,登时只觉得无比丧气。
思量一整夜,等天亮后,大伯娘出了家门,二伯娘也立马寻上了周芸芸。她总觉得甭管是周家发财,还是三囡赚了那些钱,都跟周芸芸脱不了关系。又思及周家阿奶打从多年前就喜欢唤她福娃娃、金娃娃的,兴许真有关系?
待寻着了周芸芸,二伯娘反倒是有些不好意思了,搓了好半天手,才笑着道:“芸芸啊,二伯娘想跟你说个事儿。”
“啥事儿?”周芸芸正在盘算着啥时候再做一次蛋糕,偏手头的羊奶不多,她又有些舍不得了。见二伯娘一脸的为难,反倒是有些兴趣,便扭过头好奇的瞧着她。
到底还是赚钱的想法占了上风,二伯娘道:“就是想问问你,要是我跟三囡似的,在家里养点儿鸡鸭鹅的,你说你阿奶会生气吗?”
周芸芸默默的汗了一下,旋即指着十数米开外那空荡荡的猪圈道:“二伯娘,你看见了没?阿奶都没打算开春再养猪,到底家里的事儿太多了,她忙不过来。”
其实周家阿奶就是被星星糖的利润给迷住了,试想想,当十斤星星糖就能换一头大肥猪的时候,你再叫她去养猪?她把你当猪!
“啥意思?”二伯娘愣住了。
“意思就是说,二伯娘你也别想鸡鸭了,那个叫三囡折腾去罢。你要养就索性养猪,多养几头。或者可以这样,等二河哥娶了媳妇儿,叫她养?我那日瞧着,她该是个能耐的。”
“我要养猪,还要养鸡鸭鹅,不过真要这般,会不会忙不过来?你阿奶会生气罢?家里的活儿都没人做了。”二伯娘终究还是担心两者不能兼顾,却见周芸芸一脸诧异的看了过来,“咋了?”
周芸芸很怀疑二伯娘的脑回路是否跟自己相同,在她看来,没有啥是钱解决不了的,尤其对周家阿奶来说。
“你养猪养鸡鸭鹅,回头便宜卖给阿奶,正好麻辣烫需要各种肉类,三囡又只肯供应鹅蛋,一只鹅都舍不得杀。不过,你俩最好错开来。这样好了,也别贪多,二伯娘你干脆只养猪,养上二三十头大肥猪的,公的母的都要,回头直接下崽,还省得来年再买小猪崽。大小也最好错开,正好咱们家一年四季都要肉,便宜卖家里,既能叫阿奶得了实惠,你也不用犯愁卖给谁,多好?”
二伯娘又是心动又是忐忑:“二三十头?会不会太多了?”
“我还嫌太少了呢!要是你真有决心,就学三囡将本钱全下了,左右猪是吃猪草的,多跑几趟山上也就出来了。头一回的数量最重要,回头等猪出栏了,吃得苦也都值得了。”
周芸芸盘算了一下,又道:“可以这样啊,二伯娘你养猪,叫二堂嫂养鸭,等回头二河哥也娶媳妇儿了,叫她养鸡,正好三囡养的鹅和羊,大家都没冲突,又能相互照应着,多好。”
二伯娘重重的点头,周芸芸的意思她明白了,就是下血本养牲口养家禽,不过为了不让自家人掐起来,最好是避开了养。
“我懂了,就照芸芸说的那般,我开春就养猪,养一溜儿的大肥猪!”
“对了,还要注意一定要弄得干净点儿,像三囡那样就极好。”周芸芸忽的提醒道,“瘟了就白忙活了,本钱都要搭进去。买回来就刷干净,多好。”
“成!反正就跟三囡那样……那丫头把鹅照顾得比她自个儿都干净!”
有了主意就好办了,二伯娘回头跟家里人商量了一下,她男人和老大俩口子都极很是支持她,将从阿奶处得来的银锭子全给了。二河和三河也想给,不过二伯娘心里惦记着周芸芸的话,叫二河将银子留下,回头娶了媳妇儿后,再问问是个啥想法,要是愿意养鸡就叫她养鸡,正好家里也不冲突。再一个,手里完全没钱也不安心,正好二河的银子存下来,万一有急事也好借用一下。
至于三河的,二伯娘劝他留着回头买些纸笔,不想三河却道:“阿娘,我不想念书了,开春以后我要跟你们一道儿做买卖,不然叫我帮你养猪也成。”
“不念了?”二伯娘迟疑了一下,旋即点了点头,“也成,左右你也会算账了,那就别念了,省的还要花钱买笔墨。不过,养猪就得了,就你这小身板,还不如你妹子。”
三河被这话说得满脸通红,可他身材瘦小却也是事实,登时气得拧过头不理人。
二伯娘又道:“索性这样好了,回头摆麻辣烫摊子,仍叫大河俩口子在一道儿,你跟着你爹算一道儿,我先跟二河,等回头二河娶了媳妇儿,到时候再换也成。”
“可阿娘你不是要养猪吗?”
“不是有你妹子吗?我去同她说,回头每头猪都分她一条猪大腿!”说做就做,二伯娘转身就要去寻三囡,结果被三河拽住了。
“银子给你,不管是买猪还是旁的,都成。”三河给完了银子,转身就跑了,他还得去跟孟先生打个招呼,来年不念书了。
二伯娘无奈的接了银子,站在原地思量了半刻,还是决定把这事儿跟大房支会一声。
虽说去年间因着周大囡那事儿,她对于自家这个长嫂颇有些看法,可到底是十几年的妯娌了,叫她完全撇开大嫂自个儿做买卖,也实在是不妥当。思来想去,她决定去问问,要是真有这份心,叫大房养鸡也不错,等回头二河媳妇儿进了门,直接帮着她养猪。
待傍晚妯娌俩碰头后,二伯娘热忱的说了这事儿,可大伯娘却只是微微摇头。
“家里如今忙活得很,哪里有工夫做那些?再说也没这个必要,算了罢。”有一句话,大伯娘却是没说,想要做买卖就得本钱,大房的银子,除了她男人那儿还有四两银子外,她这儿只剩下五两了,她是真不敢再花了。再说了,周家如今这般有钱,吃喝不愁的,养那些玩意儿做甚?真要赚钱也容易,叫她儿媳每日里多绣几样东西,这钱不就出来了吗?
“大嫂……”二伯娘还待再劝,却见她大嫂摆了摆手,急急的去了三山那屋,这到了嘴边的话也只能咽下去了。强扭的瓜不甜,人家不乐意,她又能如何?
那头,大伯娘进了三山那屋,叫儿子正在练字,当下忙唤了他一声,将书奁送到了他跟前:“三山,打开瞧瞧。”
三山好奇的打开了书奁,登时乐坏了:“都是上好的笔墨纸砚!阿娘,你咋……”
顿了顿,三山面上的笑忽的没了,只忐忑不安的道:“阿娘你是不是都把钱给花了?其实阿奶买的也能用,用不着糟蹋这些银子,多贵呢。你还是把钱攒起来罢,万一往后用得着呢?”
“不打紧的。你别管这些,只管好生念书考上秀才,以后还会有更好的,咱们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
……
大伯娘这头一派母子和乐,二伯娘虽因被拒绝了略有些失望,不过没一会儿她就又干劲十足了。三囡要买羊羔子,还要买大白鹅,她则是打算把手头上所有的钱都用来买猪崽子,到时候全家一起干活,还愁没有好日子过?
次日就是回门日,二伯娘揣上钱就出门了,她决定不能浪费半点儿时间,正好趁着今个儿回门,去娘家村子里瞧瞧有没有卖羊羔、鹅崽子和猪崽的。当然,她也没忘记给自家老大银子,指不定媳妇儿娘家那头就有卖呢?
广撒网的结果就是,当天晚间,大河背着两头猪崽,他媳妇儿背了一头,俩人一道儿赶着五只小羊羔回了家。而二伯娘则是将娘家的板车给推回来了,上头一溜儿十来只肥嘟嘟的小猪崽。
周家其他人都看傻了眼了,就连之前知晓这事儿的大伯娘都愣住了,她是知道二房打算大干一票,可这阵势未免也太大了。
这时,跟周家阿奶一道儿去葛家村送年礼的二河也回来了,他背两只抱一只,后头的周家阿奶也没闲着,只一脸嫌弃的将猪崽放到了空着猪圈里,没好气的道:“正好,你们都在这儿,我索性一道儿说了。咱们家正月十三开始出摊,不用跑五处了,每一房出一摊,谁去都随意,不过老大家的,你不准去!”
大伯娘面上通红一片,她当然知晓周家阿奶为何要加这句话,登时燥得无地自容。倒是周家大伯,没好气的横了她一眼后,开口道:“那就我跟大山二山去罢。”
三个男丁难不成还会连一个摊子都看不好?
二房那头商量了一下,周家二伯带上大河和三河,却叫二河去三房那头帮衬一把。也是到了这个时候,众人才知晓三河不打算再念书了。
周家阿爹一面惊讶三河走了大金的老路,一面又感激自家二哥,忙推辞道:“二哥你不用担心我,再不济你们还叫我去青山镇,那儿不大忙,我一个人就成,再说还有大金跟着,不妨事儿。”
“那就先跟两日,正好元宵前后人多事忙,过了这一阵子再说。”
“成罢,谢了二哥。”周家阿爹也颇为无奈,谁叫他这一房人少呢?好在也没啥担心的,大金慢慢大了,将来帮着做的事儿也会越来越多,只要勤快能干,他们这一房不会过得比旁人差。
二房三房倒是其乐融融的,大房那头的气氛却有些古怪。
周家阿奶一看就知晓又有了事端,想着今个儿是回门日,怕是娘家那头出了问题。又见大山媳妇儿仍是那副乐呵的模样,再一瞧老大家的黑着一张脸,二山则是垂头丧气的,还有啥不明白的?
“老王家又干啥了?”
“没……”大伯娘本能的开口反驳,旋即又讪讪的住了嘴。
周家阿奶冷冷的看着她:“说!”
大伯娘一副为难的模样,倒是二山忍不住了,开口道:“王家那头嫌聘礼不够,叫我多拿二两过去。我就想着,左右他们也答应了到时候聘礼都并到嫁妆里,一并拿到咱们家,我就应承了下来。”
这话一出,周家阿奶反倒是不明白了:“也成啊,反正我给了你银子,花在媳妇儿身上也没错,咋了?”
二山迟疑了一下,极快的瞥了他娘一眼:“我阿娘不同意。”
“这哪里是我不答应,分明就是他们瞎胡闹!咱们家定亲又不是没给聘礼,一般无二照着这一带规矩来的,半点儿东西都没漏,他们咋、咋这么贪心呢。”大伯娘说着说着,声音却愈发小了,只因被她说贪心的人不是旁人,正是她的娘家人。
周家阿奶翻了翻白眼:“行了,你们爱咋咋地,我才懒得管了。走走,不想干活就躺炕上歇着去,别站在这儿碍眼。”
不多会儿,院子里就只剩下大房几个人了,二房全都跑去猪圈那边了,就连三囡也兴冲冲的拿着镰刀,说要割草给小羊羔吃。
三房这头,周芸芸还是略有些担心的,生怕周家阿爹忙不过来。思来想去,周芸芸决定少给自家人找麻烦了,本来她都打算叫家里人做元宵拿去卖,仔细一想,索性省省罢。
只是,她想省事了,旁人却不消停了。二伯娘干活干出了劲儿来,回头就跟阿奶赊了做元宵的一应原材料,打算自个儿包元宵,到时候出摊时,直接在麻辣烫摊子旁多摆一个小炉子,现煮现卖。
周芸芸瞧着都这般了,也就不藏着掖着了,回头借着帮忙的机会,做出了好些个新奇馅儿的元宵,又提醒二伯娘可以模仿五彩粽子,来个五彩元宵。结果,大金瞧着好玩,也跟着凑了一股,接下来的日子里,二房三房索性都凑在一起包起了元宵。
而大房那头,却还在为了聘礼一事争个没完。
依着二山的想法,左右亲事都定下来了,加上王家这不是答应到时候将聘礼一并陪嫁,自如此有啥好犹豫的?连阿奶都不管这事儿了,怎的他娘就不答应了?
大伯娘有苦说不出。
给罢,再拿出二两银子,那她手里头就只生下三两了。不给罢,二山不依不饶的,非要娶了那丫头不可。也是到了这个时候,大伯娘才后悔牵线搭桥,早知道那个死丫头这么麻烦,她才不会答应这门亲事。偏如今,事情已成定局,她是真的不知晓该怎么办才好了。
吵吵闹闹了好几日,二山最后是真的毛了:“阿娘,把我之前存在你那里的钱还我,我拿自个儿的银子娶她!”
其实,娶不娶王家姑娘倒是另外一回事儿,可周家阿奶的眼光摆在那儿,二山真怕王家这头刚悔婚,阿奶就能在那头给他娶个母夜叉回来。就算不是母夜叉,像二河媳妇儿那种,他也招架不住。
闹到最后,还是以大伯娘退让告终。一算就知晓了,拿了二两出来,她手头上还有三两。要是将二山那四两银子还回去了,那她就只剩下一两了。
待二山从他娘那里要到了银子,转身就给杨柳村送去了,王家自是很满意,还特地留他吃了一顿饭,天黑了才叫他回家。
只是,就在大房闹腾的时候,二房那头已经买到了三十五只小猪崽,五只羊羔,并五十多只鸭子,以及两百余只鹅崽子。考虑到鹅崽子太多没地方安置,三囡跟个小大人似的跟周家阿奶商量,看能不能卖给她半亩地。
周家阿奶也不知晓出于何等心里,非但一口答应,还以极低廉的价钱卖给了三囡整整一亩地。当然不是耕地,而是位于周家旁边一块坑坑洼洼的泥地。
左右只是搭棚子,三囡才无所谓地的好坏,只要能让她的鹅宝宝们休息就好。又因着不放心,她愣是搬过来守了好几夜,见大花啥事儿都能处理,这才放心的搬回去了。
彼时已是正月十三。
一大清早,周家人就陆续出摊了。大房只有麻辣烫,二房却是有不少大元宵,三房也有元宵只是数量不多,更为显眼的该是大金那爆米花机。
等出摊的人走了,周家阿奶立马揣了些糕点果子去了张里长家,她得赶在春耕前把佃农的事儿定下来了,毕竟周家如今有百来亩水田,要是光靠周家人,忙到死都忙不过来。
不想,她去寻张里长,人家张里长也要过来寻她。
“周老太,上回那再生稻的事儿,上头来消息了,说是年前能摊上这么个事儿真的是吉兆。这不,赏赐也下来了,我去拉牛车,索性给你送回去。”
都要拉牛车了,这东西可见是不少的。不过周家阿奶没忙着收礼,而是急急的说了自己的请求。
虽说如今才正月里,可时间这玩意儿急得很,转眼就该二月里了。哪怕只有佃农求着赁田种,没有主家找不到佃农的道理,可毕竟周家以往没干过这些,加上水田太多了,就算加上全体周家族人,那也一样忙不过来。
一听说是这事儿,张里长就笑开了:“我早就替你同他们说好了,差不多有七十来亩都帮你办妥了,剩下的你找找周家族人,应当容易得很。”
听说都解决一多半了,周家阿奶这才放下心来,笑道:“我还是想留几亩自个儿种的。我家好乖乖上回还说,要多种几亩花生芝麻的,我瞅着不错,左右粮食也够吃了,弄点儿甜嘴儿的也不错。”
“你家芸芸啊……”张里长若有所思的道,“说起来,你家大囡是嫁了,剩下俩孙女呢?咋个想法?”
周家阿奶心下一动,面上却不露分毫,只乐呵呵的道:“咋个想法?我这会儿就想叫二山二河赶紧将媳妇儿娶进门。对了,还有三山三河,他俩都比芸芸三囡大。得等大的都成家了,才能轮到小的。”
“就是这个理,左右像咱们这等人家原也不愁嫁娶,慢慢相看,不着急。”张里长笑着唤了他婆娘,叫他婆娘赶着牛车将人送了过去。
这一瞅,周家阿奶却是结结实实给吓到了。整个牛车都堆得满满当当的,就这样还放不下,又搁了俩背篓子。再一看,二三十匹上等的好料子,几百斤的细白面,上百斤的几色大米,还有鸡鸭猪等风干肉,芝麻、花生、杏仁等等各色干果。
“这礼也太重了,我不敢收。”周家阿奶连连推却,虽说再生稻是周家发现的,其实也不过是将这事儿告诉了张里长,压根就没花半点儿力气,平白得了这些东西,她实在是于心难安。
张里长索性敞开天窗说亮话:“这些东西都不算啥,我这头还得了不少实惠呢。上头不缺这点儿东西,这是太高兴了。你呀,也不用往心里去,只管安心收着,回头咱们两家多走动走动,有啥要帮忙的,尽管找我!”
☆、69|52.1
能跟里长家攀上关系自是好的,况且在杨树村住着,哪里可能不麻烦里长呢?旁的不论,天知晓啥时候又有徭役了,到时候还不是里长说了算?便是没啥事儿,能跟里长家多亲近亲近也是好的。当下,周家阿奶笑得就跟个弥勒佛似的,连声答应着。
待归了家,周家阿奶瞅着堆了小半个堂屋的东西,颇有些发愁。倒是留在家里的几人纷纷凑上来,好奇的东摸摸西摸摸。
比起其他人盯着衣料子看,周芸芸却是两眼放光的盯着那上百斤的多色大米,她想的是,等晚间大金回来了,定要叫他用多色大米爆一炮,回头再多做些米花糖,铁定又好看又好吃的。
周家阿奶倒是由着她们折腾,只是瞅着大好几百斤的细白面时,不由的犯愁起来:“后院的粮仓都满满当当的,再不放下米粮了。连灶间都没空地方了,总不能真就这么堆堂屋不管。”
其实,周家的粮仓原也不算小了,三大间粮仓,囤个二十亩地的收成那是绝对没问题的。有问题的是,去年除了周家自个儿的五亩水田八亩旱田收获外,这不还有再生稻吗?就算产量比不上头一季,一百二十亩的再生稻收割上来,就算粮仓一再扩建,也不过堪堪放下大部分的粮食。这不,周家的两个灶间,角落里都堆了好几个大竹筐子,里头衬着竹编席子,装了好几百斤的粮食。
如今,是真的无处堆放了。
粮食太多了也是一种甜蜜的烦恼。
“得了,索性今个儿将粗粮归整些出来,我带着芸芸和三囡去村里老亲家转悠一圈。”周家阿奶说着说着,又迟疑了,“我还是就带芸芸罢。”
三囡格外哀怨的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裳,她的衣裳倒是好的,且还是正月初一刚上身的。问题是,今个儿已经是正月十三了……
乡下人家原也没那么讲究,尤其是冬日里的衣裳,有那么一套就已经不错了,像周家,尽管年年都做新衣裳,可毕竟三囡年岁小,个头年年往上窜,这么一来往年的衣裳基本上都是穿不了的。就算她之前拣了几件周芸芸的旧衣,可她素来好动,一天下来,那衣裳就不用见人了。
待周家阿奶背上竹篓拎上篮子,带着周芸芸出了家门往村里去时,三囡那哀怨的小眼神还在她们背后转呀转。
二伯娘一个没忍住,直接笑出了声:“叫你埋汰自个儿,回头上哪儿都不带上你,活该!”
三囡气得连连跳脚:“我有大花!我找大花玩儿!”
找大花玩儿基本上就等于挖蚯蚓了,尤其自打周家阿奶卖给了她一亩地后,大花就像是找到了新的阵地一般,在那里头是上蹿下跳的。上回让周芸芸瞧见了,还感概道原来大白鹅真的是鸿雁的后代,瞧瞧,都能窜上棚子顶,再从上头呈弧线飞跃下来,整个儿就跟在半空中漫步似的。
事实上那边的地头上可不止大花领着的那群鹅。
二伯娘养的三十五只小猪崽,大河俩口子的五十来只鸭子,三囡的五只小羊羔并两百多只大白鹅,愣是将原本空阔安静的一亩地闹了个鸡飞狗跳。
这里头,三囡的羊羔和鹅都是独属于她自个儿的,大河俩口子的鸭子也是如此。可像二伯娘养的小猪崽,因着分别借用了大河、三河和三囡的部分钱,到时候等猪出栏了他们都有红利。
打从一开始,二伯娘就将规矩说在了前头,包括各人的责任,以及到时候的分红。
跟大伯娘的性子完全不同,二伯娘其实更喜欢当甩手掌柜,素日里半点儿也不插手儿女们的事儿,用她的话,爱咋咋地,左右都这般大了,她还能管一辈子不成?
二房的日子闹腾又红火,尤其是三囡,除了粘着周芸芸外,她几乎就扎根在这一边。像清理、洒扫之类的事儿,她全给包了,只因她时刻牢记周芸芸曾经叮咛过的话。
一定要注意卫生,不然瘟了就全泡汤了!!
这不,周家阿奶不带她玩,她亲娘又总爱取笑她,索性就颠颠儿的过来重新将棚子里里外外都清扫了一遍。
自然,她身上也愈发脏了。
却说周芸芸跟着周家阿奶进了村子,先去了周氏族长家拜年,送上了粗粮十斤。再去一些辈分比较大的人家,各送上粗粮八斤。之后则是平辈家中,每家给粗粮五斤。
周芸芸看得一愣一愣的。
虽说穿越都两年了,可她对于家里的亲戚,也就只认识二奶奶、三奶奶,并几个常来送东西的族姐妹。如今见周家阿奶散财童子一样,挨家挨户的送粗粮,登时有些不大能理解。
绕了一圈,花了大半日的工夫,周家阿奶才将所有人家都走了个遍。当然,带过来的粗粮都发完了,篓子却并非空荡荡的,而是装上了其他人家回赠的吃食。
见周芸芸略有些疑惑,周家阿奶起初只当没瞧见,待往家里赶时,才笑着道:“这人在世上,可不能只顾着自己家里,有时候给旁人家一些好处,不求人家有多惦记咱们,只盼着别暗中使绊子。再说了,咱们家去年发了财,多少人看在眼里,送点儿东西让大家乐呵乐呵,也没啥不好的。”
“嗯,我知道了。”周芸芸老老实实的点了点头,心下却不免将如今同上辈子比较了又比较。
其实,连她自己也不知晓,究竟小家过日子清净,还是大家族热闹安心。不过,周家阿奶为人处世的经验摆在那里,周芸芸私以为,就算阿奶做得并不是全对,可也足够让她慢慢学了。
见周芸芸有些愣神,周家阿奶索性跟她说起了丁寡妇家的事儿。
那丁寡妇倒是周芸芸所知晓的为数不多的村里人之一,只要是因着丁家曾将卖了两亩水田给周家,也就是稻田养鱼的那两亩。之后,周大囡更是嫁了过去,虽说事实上周芸芸并未跟丁家人有过任何来往,倒也勉强混了个耳熟。
周家阿奶要说的就是丁寡妇不会做人。
这年头的寡妇人家都很可怜,区别在于是愿意守寡照顾着孩子,还是索性回娘家改嫁。像三奶奶家的长媳,当年就是在男人死了以后直接丢下孩子改嫁的。而丁寡妇因着守寡时年岁也不算轻了,加上她公婆早逝,生怕一儿一女被叔伯妯娌蹉跎,这才选择了守寡。
那会儿,丁家还算是有钱,有两亩水田,还有三五亩旱田。家中房舍、家禽皆有,且那会儿她儿子其实也有□□岁了,闺女更大,总的来说,日子虽难过,却也不至于过不下去。
起码比周家阿奶当时要好太多了,要知道阿爷走的时候,最小的姑姑还在襁褓之中。
然而,事实却是丁寡妇自个儿把日子过的越来越糟。
“她不会做人,只想着要田要粮要儿要女,啥都想要,半点儿都不肯付出。那会儿,她大伯子家的二小子得了急症,也就他们家还有点儿余钱余粮,人家都跪在他家门口求了,可她死咬着不松口,只说要留着给她儿子娶媳妇儿的。结果那小子没能熬过去,就这么夭折了。她大伯子家恨死她了,再没跟她说过一句话。要知道,在这以前,大家都瞅着她可怜,春耕秋收都会帮衬一把,后来谁乐意帮她。”
这只是其一,之后类似的事情也发生过好几次,倒不是说这人有多坏良心,而是只顾着自己。
周芸芸倒是觉得,兴许就是她本身没啥安全感,才非要捏着钱粮不放手,不然心头不安。按说这种做法也没碍着旁人,可问题是,你既不愿意帮衬别人,别人会缺心眼的帮你吗?
就像周芸芸刚穿来的那年冬日里,村子里倒了好些个房舍,周家大伯他们三兄弟带着俩大的,不就天天往村子里赶,帮着修了半个月的房舍。
过日子本来就是你帮我一把,我再回你一次。当然,若是完全冷漠也无妨,像周芸芸上辈子,啥都可以用钱解决,大家都如此,倒也习以为常了。
问题是,这招在这里是行不通的!
周芸芸一面感概着一面暗暗将这事儿记在心头,她得尽快熟悉这里的风土人情,像上辈子那种在分租房里住了好几年,结果跟合租者一句话都没说过的情况,如今是万万不能发生的。真要有这样的事儿,她只会成为旁人口中的怪物。
这时,周家阿奶忽的脚步一顿,抬手就拍了一下自己的脑门:“瞧我这脑子,差点儿把孟秀才给忘了。芸芸……罢了,回头跟老大家的说一声,她那么宝贝三山子,合该给她找点儿事情做。”
周芸芸倒是听明白了,不就是给先生送礼吗?也对,逢年过节的提些东西去看望先生也是正理,更何况,周家先前有仨小子在孟秀才手底下,虽说如今那俩跑了,可于情于理也该去好好谢谢人家,好歹这俩都会认字算错了,是该好好感谢一番。
当下,周芸芸便提议叫三河和大金也一并去。
听她这么一说,周家阿奶倒是惊讶了:“我还道好乖乖你不通人情世故,这不是挺懂的吗?是该这样,礼数不能少。”
莫名得了夸奖,周芸芸却并不因此感到骄傲。她能说她上辈子交际能力是没问题的,但是完全不跟亲戚往来吗?尊师重道她明白,同事朋友相处的重要性她也明白,可例如亲戚间或者邻里间的关系,她却是完全一头雾水了。
等回到了家,周家阿奶亲自从后头粮仓里弄了一石细白面和一石大米,又称了五斤星星糖、五斤米花糖和一钵冻的跟石头一样硬实的汤圆,想了想再添了一背篓的炭,都归整好后,搁在了堂屋里。
待晚间,周家众人归来后,阿奶就宣布了这事儿。只叫次日他们起得早一些,先将东西给孟秀才送去,再去镇上出摊。除此之外,周家阿奶还说了佃农的事儿,张里长帮着安排了七十来亩,周家族人这边差不多能有个二十亩,这么一算,周家还有近三十亩的田产要自行耕种,到时候指不定要停两日,或者轮换着出摊。
这些事儿,素来都是周家阿奶吩咐下去,其他人照做的,因此没人有任何意见,倒是大伯娘在事后悄悄将周家阿奶拉到一旁,想要商量个事儿。
“阿娘,我是这么想的,三河和大金都不学了,只我们家三山子还在念书,你看是不是给补些甚么?先前的纸笔太差了,左右如今这要出一份了,不若买点儿好的?还有那长衫……”
都不需要听她那话说完,周家阿奶就已经心里有数了,当下冷笑一声,直接打断了她的话:“想念就念,不想念就回家。哪来的这些事儿?左右我只出这些,你要自个儿有钱,就是把金子贴脸上我也不管,不行就索性别念了!”
“可我们家三山子不是老周家独一份的读书人吗?”大伯娘登时急了,不花钱的时候不知道,一花钱才知晓这钱有多不经用。她一方面是真的想给三山子最好的一切,可她也是真的供不起。想着正好二房三房的那俩小子不念了,这就将钱省下来了吗?既是省了钱,给三山子提下待遇也是寻常罢?
甭管大伯娘想法如何,周家阿奶只坚持自己的看法。反正想读那就只管读,老周家会一直供着的。只不过所谓的供着,也只是出束脩和最普通的笔墨纸砚,旁的啥都没有。
不满意?要么自己补上,要么也别念了,多大的事儿!
大伯娘满怀希望而去,却是攒了一肚子怨气而归。她就想不明白了,明明周家阿奶对孟秀才也挺敬重的,加上二房三房俩蠢货都主动放弃了,咋就不能顺势提高她家三山子的待遇呢?要是家里没钱也就罢了,她啥都不会说,明明家里出得起这个钱,偏就要耽搁她儿子的前程!!
越想越生气,大伯娘索性气呼呼的回了房,把门板摔得砰砰响,饶是如此,也只得了自家男人一个看傻子的眼神,旁的啥作用都没。
次日一早,周家大伯倒是带上自家儿子和俩侄儿去了孟秀才家,送上了礼物,还帮着挑了水略清扫了院子,看哪里需要修补的先记着,等出了正月立马给补上。
忙活了有两刻钟时间,他们才离开孟秀才家,急急的赶着牛车出村去了。
却说今个儿大房还是照旧,二房却是父子四人都一道儿来了,因着昨个儿试验过后,发现虽说正月里食客不少,却也不算太忙,三房那头父子俩完全忙得过来,还有空卖爆米花和米花糖,尤其因着大金手脚麻利算筹也好,哪怕年岁不大,也完全能够抵得上一个成人。
其他两处也差不多,毕竟已经练摊半年多了,一个是都磨练出来了,另一个则是麻辣烫已经不算新鲜吃食了,吃的人虽不少,却也不像去年那么疯狂了。
于是,二房这边父子四人就闲下来了。
闲了干嘛?聊天呗!
三河因着年岁小,素日里除了让着妹妹三囡外,多半时候都是被家里人宠着的。这会儿摊位上又不忙活,他自是啥活计都没分到,就笑嘻嘻的跟在他二哥身后,叽里咕噜的说着话。
“……真的呀!我骗你做甚?昨个儿晚间我真的听到了,大伯娘特地跑去找阿奶说话,非要给三山子买上好的笔墨纸砚,还说要买长衫。对了对了,她还说三山子是老周家唯一的读书人,叫阿奶对他好点儿。哈哈哈哈,笑死个人了!不是我瞎扯淡,三山子要是能中秀才的话,那就是咱们祖坟上冒青烟了。”
“他学的没你好?”二河奇道。
见自家二哥终于感兴趣了,三河却卖起了关子,结果回头就被他大哥敲了脑壳,教训道:“别老欺负你二哥傻。”
二河沉默了许久,回头就去揍他大哥,这话真是在帮他而不是在埋汰他?还不如三河呢!
周家二伯看不下去了:“你仨干啥呢?回头索性给我往家里待着去,起码我这边耳根子清净!”想了想,又道,“三河你就直说,三山子咋了?他真的比你还笨?”
这下轮到三河沉默了,可惜他没勇气反抗他爹,只得憋着气道:“从前我老觉得咱们是没钱读书,但凡有条件了,哪个不成?可跟孟先生学了几个月,我才知道这人跟人真的不同。孟先生那就是天生读书的料,那啥一目十行过目不忘。反正说了你们也不懂,就是孟先生聪明得很,可跟我们几个比不得。”
大河和二河对视一眼,齐齐的道:“人家那是秀才!哪个叫你跟他比了?”
“那我也比三山子好呢!”三河不服了,梗着脖子道,“你们是不知道,我们仨里头,大金最聪明了,他头一个学完三百千,算筹也是最好的,不过学完了他就跑了。我是第二个学完的,可他是真的弄懂了,我是下苦功夫硬生生背下来的,千字文里有一多半字我不认得更不会写。”
说到这里,三河颇有些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难为情的道:“我不想念书,一个是想帮家里赚钱,另一个就是我不会啊!这书,真的是越到后头越难,我都快被逼死了,还没学会,这不赶紧想辙儿跑呢。”
二河催促道:“谁想知道你咋样?快说三山子。”
“三山子每回都是学得最慢忘得最快的。其实他也挺用功的,就是脑子笨,记不住。每天就看到他在那写字,那如今大概学了千字文的一小半罢。”
这番话后,周家二伯几人皆沉默了下来,好半晌,周家二伯才将小儿子唤到跟前,伸手给了个脑瓜崩儿。
“打我作甚?!”
周家二伯给大河使了个眼色,叫他过来煮麻辣烫,自个儿则伸手虚点了点三河的脑门,没好气的道:“你白当这个哥哥了,还不如比你小的大金。这也算了,你还觉得没啥?一点儿都不知羞!”
三河捂着脑门瞪眼,再瞪眼:“三房的人本来就聪明,你怪我有啥用?年岁大咋了?阿爹你比大金大多少?他能折腾出爆米花机来,你只会吃鸡!”
眼瞅着他爹挥着勺子要过来追杀他了,三河赶忙躲到了他家二哥身后:“还有芸芸呢?你比芸芸大多少?你咋不弄出麻辣烫,咋不去做星星糖呢?去啊!你去啊!”
二河就这么眼睁睁的看着大勺子扑面而来,关键时刻一个拧身,把蠢弟弟一把抱住推到了他爹跟前:“阿爹,我帮你捉着他,你随便抽。”
三河登时欲哭无泪。
好在他多少还有点儿急智,眼瞅着反抗无效,他赶紧嚷嚷道:“我知道一个秘密!阿爹,我告诉你,大伯娘把阿奶给她的钱都花光了!”
这算啥秘密?周家二伯很是狐疑的瞅着他,道:“哪个没花光?除了你二哥要留着给媳妇儿,咱们家哪个不是把钱都花光了?”
“不是呀,是我瞧见三山子有个极好的书奁,还有一套看着就不像阿奶会买的文房四宝。对了,他还有长衫,两套!全是簇新的,厚实的,还不是家里人做的!”
也就是说,大房那头可能砸了不少钱在三山子身上?那他们知不知道三山子没念书的天赋?
周家二伯犹豫了,按说这事儿要跟他大哥说一声,可万一人家知晓呢?毕竟,三河也只是个孩子,万一他说错了,那岂不是害了侄子?可要是不说,就这么眼睁睁的看着大房砸钱进去?就算没念过书,他也知晓供出一个读书人不容易。
正犹豫间,就听二河揉着三河的头,逗趣道:“这么看来你倒是挺爽快的,一看考不上秀才就赶紧跑了?其实你要这么想,左右有阿奶阿紫,还有爹娘哥哥们,就算你考不上,咱们还能饿着你?”
“然后呢?天天张着嘴等饭吃?”三河用力挣脱了他二哥的手,“大金说了,就算能考上秀才,不得要个十几二十年?到时候哪个来养家?就算我比大金好,有大哥二哥,那也要自个儿立起来才行呢!我都想好了,先跟在阿爹跟前干几年,多学学多练练,就是没大金没芸芸那么聪明,总不能叫三囡那个臭丫头比下去罢?”
被他这么一提醒,周家父子几个立马想到了名下有一亩地,有五只羊羔,还有两百多只大白鹅的三囡……
闺女/妹子太厉害了,他们好像已经被比下去了。
☆、70|52.1
彼时,周家大院里也颇有些热闹。
三奶奶带着一群孙子孙女来周家探访,这会儿一群孩子在院子里闹腾,三奶奶本人则是堂屋里跟周家阿奶说着闲话。
去年一整年,发生变化的可不止是周家,连带三奶奶以及一些亲近人家都跟着捞了不少油水。这不,三奶奶过来时,特地带上了好些个豆腐制品,看着要比素日里卖的精细多了,还跟周家阿奶说,等农闲时,她也要起房子,准备给小儿子说亲了。
堂屋里说得热乎,院子里更是闹翻天了。
这会儿其实还算农闲,毕竟才还没出正月,就算周家要忙麻辣烫的事儿,可到底是做惯了的活儿,尤其配菜部分很多都是外包了出去的,要做的无非就是一些鱼丸、肉丸,多半人还是很轻松的。这不,三山子就待在自个儿房里练字,而大伯娘站在廊下一会儿瞪着闹翻天的孩子们,一会儿担忧的望了望三山子那屋。
周芸芸倒是注意到了,却没往心里去。大伯娘这种心态让她不禁想起了上辈子每到高考时,各处都是投诉不断。像禁止跳广场舞这种事儿她还能理解,可那种禁止使用电梯、不准在楼道里说话等等,总之要严禁一切噪音的做法……真的略神经质。
大伯娘把读书看得太重了。
事实上,周芸芸猜的一点儿也没错,大伯娘如今但凡看到对三山子有影响的事儿,都觉得头疼万分。以往,因着周家住得偏,来窜门子的人少,再说就算要窜门子,那也多半是闲聊,谁也不会带七八个大小孩子过来闹腾的。
看了一会儿,似是真的看不下去了,大伯娘索性抬腿往三山子那屋走去,进门才发现三山子正在很认真的练着字,当下既欣慰又心疼。
“三山子,外头可吵着你了?你三奶奶也真是的,谁叫拜年会把所有孩子都带来的,又不是住得远,几年难得见一回的,就在村子里,她一个人来不就成了?”
嘀咕了两句后,大伯娘忽的想到早间的事儿,忙问三山子:“今个儿你阿爹带你去孟先生家,先生说啥了没有?要我说,你阿爹也是多事儿,左右那两个都不学了,干啥还要带上?索性带你一个去多好,还能多卖几份人情。”
三山子这会儿早已停了笔,束手听他娘说话,听到这儿,便开口道:“先生夸了我们几个懂事有礼,还劝了大金素日里多看看书练练字,要都忘了多可惜。”
“就是你爹太多事!”大伯娘又抱怨了一句,旋即道,“还有甚么事儿?先生没夸你?”
“夸我作甚?”三山子一脸的茫然,见他娘期待的看着他,只能没话找话,“其实先生也就跟咱们说了一会儿话,后来他就进屋写文章去了。对了,先生的书房很漂亮,他桌案上还摆了一个高高的笔架子,上头挂了好多各色毛笔。”
笔架子?还挂了笔?大伯娘一时没想出那是甚么玩意儿,却听出了儿子言语中的艳羡之意。当下,忍不住道:“那玩意儿要多少钱?”
冷不丁的转到钱上头,三山子明显愣了一下,旋即白摆手道:“阿娘,我只是随口说说,你不用往心里去。有这钱还不如留在手里,万一往后有急用呢?”
这话是不错,可惜大伯娘完全没听进去。
在她看来,钱当然是拿来用的,她又不偷不抢的,用对了地方,有啥不行的?至于急用甚么的,她更是完全不在乎。就周家如今这情况,有房有田有粮的,吃喝又比旁人家高出了一大截,就算真的遇到家里人生病急着拿钱抓药,那不是还有周家阿奶在吗?就算大伯娘素日里跟阿奶不对盘,也坚信真要有事儿了,阿奶绝不会袖手旁观的。
既如此,还有啥好担心的?
“钱的事你不用发愁,只好生念书做学问就算是对我的孝顺了。”大伯娘瞅了一眼儿子写的字,虽说一个都不认识,可她就觉得这乌黑的大字咋看咋好。
只是回头她就该犯愁了。
先前周家阿奶是按着人头给的银子,每人四两,大房有六个人,也就一共是二十四两。不过周家大伯非要自己藏着,说啥都不肯给她,倒是其他人,她费了番口舌都要了过来。
可惜钱这玩意儿禁看不禁花。
二十两银子看着是不少了,起码大伯娘在此之前从未拿到手过。可真的花用起来,却是一下子就没了。青山镇书局里花了十两,成衣铺子花了一两,被周大囡硬是讨去了二两,还有给她杨柳村娘家的二两,最后则是前两天她终于松口同意给娘家侄女多添二两的聘礼。
零零总总加在一起,她如今手头上只剩下了三两银子。
三两银子能干啥?搁在早些,她一准能说出个几十样东西来,可如今掰着手指头算了半天,最终还是长叹了一口气。
家里不缺粮食不缺衣裳的结果就是,她再看不上那些小玩意儿了。可想买的读书人东西却是贵得要命,三两银子还不知道能不能把三山子说的那个笔架子买回来。
除非……
当天晚间,大伯娘死缠烂打的非要周家大伯将他原先藏着的四两银子交出来。原本,周家大伯是不交的,可他本就没啥耐心,被自家婆娘左一句银子都是女人藏着的,有一句你个没良心的东西,再来一句二房都是给了弟妹的。
无奈之下,周家大伯缴械投降,大伯娘如愿以偿。
又添了四两银子,大伯娘一下子就有底气了。第二日就开口跟周家阿奶说,她要去青山镇买点儿东西。恰好周家阿奶已经跟张里长婆娘约好了,今个儿叫佃农来家里,看看人品再定一下究竟哪个佃哪块田。听了这话后,直接摆了摆手叫她哪儿凉快待哪儿去,多余的话一句话都没有。
这要是搁在素日里,大伯娘一准不乐意了。好在今个儿是个特例,她极是高兴的出了门,还特地饶了一条道,免得被周大囡瞧见。
一切顺利的出了村来到了镇上,大伯娘熟门熟路的直奔上回来过的那家书局,一进门就抱怨上了。
“掌柜的是嫌我穷还是咋的?上回我买了那么多东西,为啥不告诉我还有笔架子这玩意儿?是不是你这儿没有?”
书局掌柜的愣了一下,好在事情才过去没多久,加上像大伯娘这种没脑子的肥羊还是极为少见的,只一瞬间他就想起来了,当下失笑道:“笔架子?有,是有,瞧我这脑子,上回竟是忘了提醒夫人了。这样好了,为了给夫人赔不是,回头我给算便宜点儿。”
尽管只是一句空话,大伯娘听了倒是挺受用的,当即就嚷嚷着要看笔架子。
掌柜的道:“笔架子有两种,一种是搁在书案上挂毛笔用的,这种一般都是写完了字,拿笔洗清洗干净后,才挂上去的。既好看,又实用,就是略有些占地方。另一种就小巧多了,不过这是写字中途搁笔用的,也有人图方便直接搁在砚台边上,这是一种坏习惯,要是回头在人前这么做,指不定怎么被人在背后说土包子呢。”
大伯娘心下一紧,当下细细看了过去。
的确是有两种不同功用的笔架子,且就算是功用一样,样式也不尽相同,至于所用的木料更是多种多样的。单说搁笔的笔架子,最简易的也就是在一块方形木头上雕出了弧度再刷上一层漆,最繁复的却是一套龙腾虎跃。
说真的,大伯娘一眼就相中了书局里唯一的一套龙腾虎跃:“这要几多钱?”
“这一套要四两银子,拆开单买的话,龙腾要三两,虎跃要二两。”掌柜的乐呵呵的道,“当然要是夫人买的话,算成本价,整套算三两银子,单买龙腾二两虎跃一两,不赚你钱!”
但凡略微有脑子的人,就知晓掌柜、小二这种人口中的成本价就是个客套话,毕竟笔架子这玩意儿,就算用料再好做工再精细,可这种小地方能出多好的东西?巴掌大的一个玩意儿,卖一两还叫成本价?
可惜,大伯娘完全没领悟到真相,只觉得太划算了,当下拍板道:“那我就要虎跃!对了,再来那个挂笔的架子,要这个红漆的!”
“要不要再来张书案?这可是我去府城进的货,跟府学的书案一模一样。人家府城里的秀才啊举人啊,用的都是这一种,瞧这做工这用料,还格外的稳当,练起字来事半功倍。对了,还有竹制笔帘?就是这个,全都是用上好的青竹做的,上头还染了四君子。笔帘就是用来将毛笔卷起来便于携带的,若是没有这个,毛笔用得可费了。”
肥羊都上门了,不宰一笔哪儿成?掌柜的格外热心的推荐着自家的东西,一样一样的介绍过去。
大伯娘一一看过来,既是心动又有些担心钱带的不够多,又忍不住抱怨起了周家阿奶,明明家里有那么多钱,又只有三山子这么唯一的一个读书人,不说倾尽全力供着,好赖也该多给些钱。
见她这般犹豫,掌柜的转了转心思,笑道:“可是担心钱不凑手?夫人先同我说说大致准备了多少钱?要是差的不多,我索性给夫人算便宜点儿。就算差了略多,我帮夫人配一配,保准让您满意。”
“我这不是原想着就买个笔架子吗?想着该是费不了多少钱,就带了七两银子。”
掌柜的大笑道:“无妨无妨,让我算算看……原该是要八两二钱银子的,算便宜些,就七两银子卖予夫人了!”
“好!”
☆、71|52.1
于是继二房之后,大房也将所有的钱花了个一干二净。
书局掌柜的还算靠谱,去街口唤了几个闲汉帮着将东西,主要是书案,搬到了镇口,还帮着雇了一架牛车,付了钱后,目送“肥羊”离开。
坐在牛车上,大伯娘被扑面的冷风一吹,先前热腾腾的心忽的就冷了下来。
这事儿瞒不住了。
不是说先前隐瞒的手段有多么的高深,而是周家人多事忙,极少有人会将注意力放在她身上。当然,事实上二房那头已经起疑了,只是他们不知晓该如何是好,毕竟那钱是大房自个儿的,他们想咋花跟二房没有任何关系,更重要的是,大伯娘这事儿跟先前被休弃的李氏有着本质的不同,人家既不是贪图享受,也不是胳膊肘往外拐,而是将钱都用在了周三山身上。虽说这对大房其他人来说极为不公平,却没旁人插嘴的份儿。
也正因为如此,大伯娘得以隐瞒至今。
结果,今个儿一时冲动买下了这么多的东西,尤其那张死沉死沉的大桌案,等于就是明着告诉大家,她花了钱。
然后呢?
问一声买了啥,花了多少钱,再往下不就是你还剩多少了吗?二房三房是不会多事的,周家阿奶更是懒得理会这等子小事儿,可大房呢?儿子儿媳倒是好应付,她男人呢?
大伯娘后知后觉的害怕了起来。
再怕也没用,东西已经买了,退回去是不可能的,更别说她买的也不止这些。如今,唯一的法子也就是咬定她将所有的银子都花在了三山身上,将给周大囡和自个儿娘家各二两银子的事情死死的捂住,光凭她给三山子买东西治不了她啥罪,要是给她男人知晓她还拿自家的钱给了闺女和娘家……
那才叫要命了!!
坐在牛车上,大伯娘不停的安慰着自己,给儿子买东西嘛,周家的钱花在周家人身上怎么了?况且,她买的都是极为有用的东西,像之前的笔墨纸砚、书奁、书籍、长衫,还有今个儿买的笔架子、笔帘和桌案,哪一样不是好东西?更别说掌柜的还给她便宜了那么多,合算的,太合算了!
这么想着,大伯娘倒是慢慢镇定了。只是等牛车慢慢驶进村里,沿着村中小道往周家去时,大伯娘冷不丁的就在闲唠嗑的人群中看到了一个熟悉的人。
——周大囡。
周大囡的眼睛跟啐了毒一般,恶狠狠的瞪了过来,一副择人而噬的模样。
大伯娘心跳得很快,赶紧拿手捂着胸口,仿佛这样就能平静下来一般。幸而牛车行进的不算慢,片刻后,就离人群越来越远,她也终于能将头抬起来,长出了一口气。
静下心来仔细想想,她到底在怕甚么?花的是周家的钱,跟早已出嫁的周大囡一点儿关系都没有,她有啥好心虚的?再一想,大不了接下来的日子,她都老老实实待在家里干活,一步都不出门不就成了?左右周家阿奶如今也不用出摊了,谅她周大囡也不敢上门找茬!
待到了家门口时,大伯娘彻底说服了自己,下了牛车昂首阔步的走进院子,高声唤人来帮忙抬桌子。
因着大伯娘出门早,且在镇上也没耽搁时间,这会儿才不过晌午刚过。周家阿奶早先就跑去山坳坳那面的地头上跟佃农说事儿了,三山子去了孟秀才家尚未归来,这会儿家里只有周芸芸、三囡,以及二伯娘和两位堂嫂。
听到大伯娘的唤声,一群人就从堂屋里出来了,见状赶忙过来抬桌子搬东西。
“帮我一道儿搬去三山子那屋,对,都搬过去,这些都是他的。”大伯娘倒不至于当甩手掌柜,事实上她对这些买来的东西小心的不得了,若非一个人实在是扛不动这么一大张桌案,她一准自己搬。
好在二伯娘她们也很珍惜东西,小心翼翼的搬到三山子那屋,又帮着摆好后,仍舍不得离开。
二伯娘道:“这桌子瞅着真好看,比咱们自家打得好多了。”
周家的男人多多少少都会做木工活儿,连泥瓦活儿都会一点儿。不过,会做跟做得好那是完全不同的两码事儿。就拿桌子来说,周家这边就是将几块板子拼成一整块,再削四条桌子腿儿钉上,这就算是大功告成了。就算回头发现哪根桌子腿短了一截,也不会费事儿折腾,而是拿块小板子或者旁的甚么东西垫在下头。
而大伯娘来的桌案就不同的,桌面上看不出一丝接缝,看着应该是整块木板做成的,下面四条桌子腿长短粗细皆一般,还做了三角雕花镂空的连接块,且整张桌案都上了朱红色漆,看起来既古朴又大气。
——跟着简陋的房舍一点儿也不搭。
周芸芸倒退两步仔细打量了一番,说真的,大伯娘的眼光还是挺不错的,买的都是好东西,且之后摆出来的笔架子和毛笔帘都跟桌案很搭,又想起早先无意间曾看到三山子背着书奁出门,还有啥不明白的?肯定都是大伯娘买的。
这头周芸芸尚在感概,那头大伯娘就已经忍不住嘚瑟起来:“二弟妹你这话说的,买的东西自是比家里打得好,要不然人家能卖三两银子?”
“三两银子?”二伯娘被唬了一大跳,往后退了一大步才看堪堪稳住身形,倒抽着凉气道,“就这么个桌子要三两银子?大嫂,你可真舍得。”
“这有啥舍不得的?还不是为了孩子吗?”大伯娘笑得很是开怀,尤其看到事事不弱于自己的妯娌露出了一脸艳羡的神情,更是如同喝了一碗蜜般甜。
想了想,大伯娘索性朗声介绍起来。
“桌案是从府城那头运来的,府学里用的都是这种,听说连府城里的秀才、举人老爷家里也摆的这种。还有这笔架子,这种是用来写到一半时搁笔的,叫做虎跃,龙腾虎跃的虎跃。听着就特别有意思罢?掌柜的说,这是一种好兆头。另外这种是挂笔用的,洗干净以后挂上去,别提有多方便了。对了,这是笔帘……”
絮絮叨叨的介绍了一大通,大伯娘还不忘提前她前些日子给三山子买的东西,像笔墨纸砚、书奁、书籍,还有长衫等等,一样样巨细无遗的都说了出来,当然顺便也提了一句样样都不便宜。
其实,这回倒真不是她得意忘形了,而是因着她得提前先透漏一点儿口风。要不然回头知晓她将自己这一房一整年攒下的钱全给花光了,回头还不被骂死?先说了就不同了,起码能有个心理准备,不至于直接被吓死。
想法是不错,可事实上在大伯娘忙着跟二伯娘显摆的时候,大堂嫂面上的神情格外的精彩,先是跟其他人一样的艳羡,之后却是猛然间变了脸色,且还是煞白煞白的那种,片刻后则涨得一脸通红,一看就是被气的。
周芸芸因着常央求大堂嫂帮忙做些小东西,跟大堂嫂的关系还是挺不错的,起码没事儿了经常凑一道儿聊聊天,自是不愿意见她跟婆母杠上。哪怕这会儿周芸芸已经猜到了一部分真相,也觉得大伯娘太过分了,可这种事情真的不该由小辈儿出面。
略一迟疑,周芸芸走到大堂嫂身边拽了拽她的袖口,低声道:“大嫂你能出来一下吗?我有事儿跟你说。”
大堂嫂面色一正,微微点头后,就撇下了胡吹海吹的大伯娘以及羡慕不已的二房女眷,跟着周芸芸走到了外头。
“到我房里说罢。”考虑到灶间如今堆满了熬煮汤底的原料,周芸芸还是觉得自个儿房里方便一些,便将人请到了房里,微微叹气后道,“大堂嫂你是不是把银锭子给大伯年了?”
以大堂嫂的性子,按说是不会多管闲事儿的,若大伯娘只花了自己的钱,或者三山子的钱,大堂嫂绝对会当不知道。可见她面色都难看到这份上了,唯一的可能性就是她连自个儿的钱都没保住。
果然,大堂嫂白着一张脸点了点头,随后颤着声音道:“不单是过年阿奶给的压岁钱,先前那次给的也一并交给了她。我的,大山的,还有二山、三山,都给了。好像就是阿爹没给。”
事实上,周家大伯也给了,只是大堂嫂尚不知晓罢了。
“二山哥娶媳妇儿要花二两银子,这事儿妥了罢?”周芸芸又问道。
大堂嫂再度点头:“妥了,我亲眼瞧见阿娘把其中一个小银锭还给了二山。”
周芸芸盘算再三,决定实话实说:“看大伯娘那样子她也没打算隐瞒甚么,我猜她要么就是把钱用得差不多了,要么就是……”
“是啥?”见周芸芸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大堂嫂急了,“应该还留了大半罢?她方才不是说那桌子花了三两银子吗?”
“不,我猜要么花得差不多了,要么索性都花完了。你想想,桌子三两,其他东西呢?”周芸芸抿了抿嘴,提醒道,“我知晓你肯定不舍得,可这话你可千万别在大伯娘跟前说,说到底,她也是长辈。”
人家都说官大一级压死人,辈分其实也是个能压死人的东西。这要是远亲或者隔房,那或许问题不大,可大伯娘却是大堂嫂正正经经的婆母。
当婆婆的别说骂媳妇儿了,打媳妇儿都是很寻常的事儿。可反过来,媳妇儿若敢对婆婆不敬,外头别提会传得有多难听了。当然,若是没脸没皮完全不在乎倒是无妨,可大堂嫂明显不是这种人。
果然,听了这话后,大堂嫂不是勃然大怒找大伯娘算账,而是冷不丁的落下了眼泪来。
“哎哟,你别哭呢!”周芸芸没了法子,只能急急的掏出帕子递过去。说起来,就连这帕子都是大堂嫂帮她裁好收边,还绣了朵小花儿给她。
“我没事儿。”拿帕子按了按眼睛,大堂嫂反而不好意思起来了,叹着气道,“真没事儿,就是心里头有些难受。好不容易攒了这点儿钱,还想着等回头孩子出生了,给买一身好的衣裳……呀!”
周芸芸瞪圆了眼睛,不敢置信的望着她。
见状,大堂嫂索性也不瞒着了,便道:“咱们这里的说法是,不满三个月最好别叫人知道。我只告诉了你大堂哥,连阿爹阿娘都没说。芸芸,你别给我说出去,不然不大好。”
“行,我保证不说。”周芸芸答应得很痛快,她素来对风俗接受得很快,当然前提是这个风俗别太奇葩。而只是怀孕不想对外宣扬的话,她可以归结为个人*,完全能接受。
顿了顿,周芸芸又添了一句:“只是想给孩子添身衣裳算甚么?回头我去跟阿奶说,叫阿奶不单给买布做衣裳,还要做新被褥、虎头帽、虎头鞋。这个不妨事儿。”
大堂嫂勉强笑了笑:“我知道阿奶这人就是刀子嘴豆腐心,她不会对孩子差的。只是我想着,我这个当娘的多少也得给孩子备点儿东西,这才……算了,左右已经这样了,兴许今年年底阿奶还会给压岁钱。”
“肯定会给的。”这一点,周芸芸真的能保证。
就周家如今这个情况,哪怕全家都闲在家里甚么都不做,单这百来亩田地的出产就不是一个小数目了。当然,以周家阿奶的性子是绝对不可能闲下来,也不会叫家里其他人闲着的。既如此,麻辣烫摊子是一笔稳定的收入,她如今也常抽空做星星糖,又是一笔收入,单这两笔一年下来怕是少说也有千八百两银子了。
所以,真正要担心的倒不是周家阿奶不发压岁钱了,而是该担心到时候会不会又被大伯娘收了去。
这一点,周芸芸想到了,大堂嫂自然也想到了:“算了,这事儿以后再说。”
如今也只能这样了。
碍于辈分,周芸芸和大堂嫂都不能说啥,可心底里真的能好受?大堂嫂自是不用说了,辛辛苦苦一年才得来的银子,还没听个声儿就没了,叫她心里能好受?要是真的有急用也就算了,她也不是那么不近人情的人,偏还是给小叔子买了笔墨等物,一般人还真没法坦然接受。
周芸芸也是如此,哪怕这事儿并没有真正碍着她,她也觉得如同吞了苍蝇一般恶心。
上辈子没少听说偏心眼儿的父母叫女儿赚钱贴补儿子,当然也有叫不受宠的儿子赚钱贴补最宠爱儿子的情况。可饶是如此,也从未听说过连儿媳妇儿的钱也一并收走,全给了最心爱的宝贝儿子。
这都是甚么事儿!!
因着带了点儿火气,周芸芸生怕对着大伯娘说出了不敬的话来,索性将自己关进了灶间,只叫三囡帮她生火,她要做星星糖。
星星糖是正事儿,三囡立马丢下唠嗑的众人跟周芸芸跑了,当然也没人会去打扰忙着做糖的周芸芸。而二伯娘和二堂嫂也惊觉都聊了这般久了,赶紧上山割猪草去。
在早先,周家养猪时,猪草都是叫村里那些半大孩子帮着割的,由周家阿奶拿钱叫周芸芸结算。可如今这猪崽子却并不是属于周家公中了,周芸芸倒是问过二伯娘,意思是若还想叫她帮着收倒是没问题,就是结算的钱得由二房出。二伯娘立马拒绝了,她如今手头上一文钱都没有,就算有也不舍得。
这不,二房又开始忙了,大伯娘皱着眉头左看右看也没人理她,索性高声唤她儿媳妇儿,叫拿笤帚抹布,把三山子这屋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还将被褥拿出去晒了晒。
等吩咐完了,大伯娘才惊觉自己竟然忘了吃午饭了,可周家这头早在她回家前就已经吃过了,索性如今家里的粮食管得很松,她只叮嘱儿媳妇儿弄得干净点儿,自个儿则去公中灶间里弄吃的了。
之后倒是没发生甚么事儿,各人干着各自的活儿,尤其大伯娘浪费了一整个上午的时间,她得将活儿赶出来,要不然回头周家阿奶发现丸子数量太少了,一准儿会破口大骂的。二伯娘也回来了,帮着做丸子、做串串,很快一下午就过去了。
到了晚间,大戏才算正式开锣。
原本周芸芸还在想着,要不要偷偷的把这事儿跟周家阿奶说一声,只是她又有些犹豫。说白了,银锭子虽是阿奶给的,却是每个人该得的,至于他们愿意给谁花、怎么花,以阿奶的性子多半是不会干涉的。只不过,要是这话由她说了,甭管有没有道理,阿奶铁定会帮她出气,这样一来,似乎又有些仗势欺人了。
没等周芸芸想明白,事情却已经曝光了。
“阿爹!!大伯娘买了好多好多特别棒的东西!有大大的桌子、高高的笔架子、木头老虎、竹子做的卷帘……对了,还有好看的书箱子和长衣裳,全都是给三山哥的!你咋啥都不给我买呢?连块糖都不给,小气巴拉的!”
先是艳羡后是怨念,被三囡这三两句话下去,啥都瞒不住了。关键是,这小破丫头还没有意识到自己这是在告状,只一个劲儿的缠着她爹,非叫她爹明个儿也给她买好东西。
且不说被缠烦了直接将闺女丢给婆娘的周家二伯,单说周家大伯,这会儿脸色难看得吓人。
连晚饭都顾不上吃,周家大伯径直走到了三山子那屋。
其实,说是三山子的屋子,事实上他是和三河住一屋的,他哥二山则是跟二河住一屋。一方面是屋子不够多,另一方面也是没这个必要,年岁相近的兄弟们住一屋是常事儿。不过,先前阿奶也提过,等夏日里二山和二河都成亲后,就搬到新屋去住,再叫三河搬去那边空屋子住,也省得他俩一个念书一个做买卖,作息不同互相打扰。
屋子倒是没啥特殊的,板板正正的四方屋子,靠墙那边砌了个土炕,上头一床褥子两床棉被,都收拾得整整齐齐的,炕尾并排放了俩木头箱子,里拖搁的是衣裳等物。
这是以前。
因着先前家里仨小的都在念书,周家大伯他们就打了家舍,不偏不倚的每人一张桌子一个条凳。也因此,这屋里的窗台底下该是有两张并排搁着的木桌。
然而这会儿,摆在窗台底下的却是一张周家大伯从未见过的桌案,上头更是搁了好些的东西,包括方才三囡提到的笔架子和书奁。
周家大伯的脸色原就难看得很,一见屋里这情形,登时转身从堂屋里一把揪出他婆娘,径自拖到了三山子屋里,怒道:“说!花了多少钱?!”
也不想问起因经过了,周家大伯直接将矛头对准了最重要的价钱上。
大伯娘面色惨白,甭管先前安慰了自己多久,事到临头她还是怕了。只可惜,就算再怕她也得开口。
“都、都花了。”
吞咽了一下口水,大伯娘急急的解释道:“这些都是好东西,从府城运来的,那掌柜的还给我便宜了好多钱。还有啊,三山子是老周家唯一的一个读书人,将来是有大出息的!等他当了官,要多少钱都有!”
周家大伯冷冷的看着他婆娘,不发一言。
“反正钱已经花了,东西也用了,你就是打死我也没法子。再说了,其实也不是全花了,这不,二山先前还管我要了二两银子吗?”这给周大囡和她娘家的银子是不能说出来的,不过给二山的银子倒是没啥问题。当下,大伯娘便指着站在廊下一脸茫然的二山道,“也怪我,早知道那死丫头那么贪心,说啥都不该提这门亲的,白费了这二两银子!唉,要是给三山子买笔墨多好啊!”
有一种人,她永远活在自己的世界里,拥有一套独属于她自己的道理,外人无法说服。
到了这会儿,周家大伯也懒得说服她了,只冷冷的瞥了她一眼:“那你知不知道,孟先生私底下劝我别费劲儿了,就三山子那天赋,只怕努力一辈子最多也就是个童生。”
这已经是很委婉的说法了。其实,孟秀才真正想说的是,就周三山这天赋,怕只怕到最后连童生都考不上。
鹤发童生,这是对读书人最大的讽刺,可对于三山子来说,却几乎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大伯娘惊呆了。
☆、72|52.1
“这不可能!绝不可能!”
惊讶之后是满脸的不敢置信,大伯娘立马忘却了方才的事儿,只一个劲儿的大声嚷嚷着:“一定是那孟秀才嫉妒三山子,他是怕将来三山子考得比他还好,当先生的还不如学生,他自是要阻挠三山子进学!!一定是这样的,就是这样,没错!!”
于是,周家其他人都惊呆了。
先不提旁的,单说孟秀才的学识,那可是十里八乡都出了名的。这么说罢,考上秀才真心不算啥,可未及冠就考中了,那却是极为稀罕的。况且,若非前年孟秀才的双亲在雪崩中离世,指不定今年他就能考中举人了。
不过,大伯娘的意思周家众人也能理解,无非就是期望越高失望越大。人家正做着儿子当大官的美梦呢,你却冷不丁的泼一盆冷水过去?亏得说这话的人是周家大伯,换个其他人说这话,指不定就被她挠死了。
这也是为啥二房明明已经猜到了几分真相,却不敢说出来的缘故。一是这事儿的确轮不到他们插手,二是生怕因着多说了两句话坏了情分。
至于孟秀才的心态,那就更好猜了。估摸着也是瞅着年礼送去太多了,又见其他俩小子坚定的放弃念书,觉得受之有愧罢。毕竟,已故的孟家老俩口都是难得的厚道人,想来孟秀才也是如此。
这厢,周家众人纷纷在心里感叹着,那厢,周家阿奶已经极是不耐烦了。
“这是干啥呢?赶紧都过来吃饭。老大你也真是的,有啥事儿不能等吃完饭再说的?赶紧的!”
见周家阿奶都发了话,还有哪个敢不从?起码二房、三房溜得极快,半点儿看热闹的意思都没有,只脚底抹油溜进了堂屋。见状,大房也不好继续歪缠了,纷纷跟着进了堂屋,不多会儿,外头就只剩下的周家大伯俩口子。
周家大伯冷着脸看着自家婆娘:“你就不用吃了,回屋待着仔细想清楚!”说罢,转身就走。
大伯娘这会儿心里头瓦凉瓦凉的,倒还真不是因为要饿一顿,而是单纯的因为三山子。
她的三山子那么勤快那么努力,怎么可能没出息呢?尤其家里其他两个早不早的就放弃了,真要像孟秀才所说的那般,那该放弃的不应该是三山子吗?嗯,一定是嫉妒,都是因为嫉妒,眼瞅着家里俩不成器的放弃了,最能耐的那个倒是一直坚持的,孟秀才生怕自己将来被比下去,这才故意说了那些话,好叫家里人跟着放弃,不供三山子了。
做人怎么可以这么恶毒?!!!
大伯娘越想越生气,只恨不得立刻冲到村里找孟秀才算账。好在她还不曾完全被气愤冲昏了头,明白要是真的跟孟秀才闹翻了,才真的是上当了。周家即便再有钱,以周家阿奶的性子,也绝对不会将三山子送到镇上、县城里念书的。
所以,还是得咬牙念下去,等往后三山子当了大官,咋样不成呢?
这么想着,大伯娘心里头就好受多了,瞅了一眼吃得热火朝天的堂屋,转身就进了屋。管旁人怎样,反正她的三山子将来一定会有出息的,她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她倒是淡定了,旁人却没法这么快接受现实。
回头,周家大伯彻底搜了一遍屋子,确定家里的钱已经全都被这个败家婆娘给花光了,气得他立马撸起袖子狠揍了他婆娘一顿。可惜,花出去的钱却不会因此而回来,反而惹得听到声音的周家阿奶一叠声的唤他住手。
周家阿奶直接吼道:“你再把她打坏了,回头哪个做鱼丸、肉丸?别打了,回头索性跟今个儿一样,叫她省了晚上这顿,早中还是得吃饱,不然回头没力气干活!”
“阿娘哟!”周家大伯也是气得没法子了,跑出来抱怨道,“这败家婆娘把家里的银子全花了,那是全花了啊!”
“哪个没全花?”周家阿奶瞪着眼反问道。
一下子,周家大伯就卡壳了。
还真别说,打从一开始周家阿奶发了这压岁钱就是打着叫他们零用的主意,也就是说,阿奶压根就没指望他们能把钱存下来。事实上,存着干啥?家里真要有急用,她那儿还有钱呢,指望各房各人手里那点子小钱?那能干啥?
事实上,所有人包括周芸芸在内都误会了周家阿奶的想法,在周家阿奶看来,给每人发了两个小银锭,就相当于她素日里随手给周芸芸、三囡几个铜板叫她们买糖吃一样。你说她会指望小姐俩把钱存下来?别闹了。
也因此,当周芸芸和大金把自个儿银子借给三囡时,周家阿奶一声不吭。当二房红红火火把钱全砸进家禽、牲口里时,阿奶仍是不发一言。
既如此,大房把钱花光了又咋样?给了就是让花的,至于谁花的,咋花的,跟她有啥关系?又没指望钱还能要回来,哪怕是真的丢到水里听个响声,周家阿奶也懒得管。
见自家大儿子还在那里生闷气,周家阿奶难得耐着性子劝道:“钱花了就花了,给你们的就是叫花的。你要是不想叫她花,干啥要把钱给她呢?真要按着一房一房给钱的,我做甚么那么麻烦特地塞到你们每个人手里?你们自愿给了她,她花了又能咋样?看芸芸,她就是把钱给了三囡,我管过吗?要是回头三囡不还她了,那也只能当是长个教训,被自己家里人哄了,总比往后叫外人哄去强。你呀,长点儿心眼罢!”
一旁的三囡听了这话立马嚷嚷起来:“阿奶!我咋可能不还呢?阿姐说,要是我不还给她,回头她要逮着我的大花炖鸭煲汤!!”
周家阿奶白了她一眼:“大人说话小孩子滚边儿待着去!”
二伯娘赶紧上前直接伸手拖走她闺女,一叠声的催促她回屋睡觉去,还压低了声音威胁道:“给我老实点儿,要不然回头芸芸没动手,我去待着大花炖汤吃!”
三囡气呼呼的甩开她娘的手,径直跑回了自己屋里。
外头还在闹腾,周家阿奶索性撂了狠话:“到了手的银子还能叫人哄了去,完了还怪天怪地的。要我说,自己蠢就别怨人!”
得了,被阿奶这么一说,大房落到这个地步完全是咎由自取。
不过仔细一想,这话仿佛还是有那么一丝道理的,毕竟就大伯娘那手段,能将银子哄到手里,可见整个大房都是不聪明的。由此而见,三山子的前程堪忧。
甭管生活中发生了多少小插曲,日子还得照过不误。
经过了一整夜的考量,估计大房那头也已经接受了事实,尽管情绪都不是很高,可总算是缓过来了。
待男丁们驾着牛车出摊去了,周家阿奶背着人偷偷跟周芸芸道:“一群傻货,尤其是你大伯,连这么蠢的媳妇儿都拿捏不住,简直就跟不是我生的一样!”
周芸芸一想,也对啊!
先前,她一直觉得大伯娘蠢得要命,可若真是如此,那大房其他人呢?小辈儿的暂且不提,像大堂嫂,其实她人一点儿也不笨,却是碍于辈分和孝道,压根就不可能跟婆母硬杠,自是未战先言败。可周家大伯呢?这年头,男人较之女人有着天然的优势,就像周家阿奶说的那般,他连自家婆娘都拿捏不住,那岂不是更蠢?
再一想,周芸芸长叹一口气。
周家阿奶瞅了她一眼:“咋了?好端端的叹啥气?三囡真不把银子还你了?没事儿,她要真欺负你,回头阿奶再给你几个小银锭,多大的事儿啊!”
瞧,这就是周家阿奶的逻辑,不走寻常路。就跟哄孩子似的,她抢了你的糖?别哭了,回头再给你买一块呗。
可惜周芸芸还是想叹气。
“阿奶,我是在想,三山子恐怕真没啥出息了。”
亲娘已经够蠢了,结果亲爹其实比亲娘还要蠢。再加上一个已经出嫁,只差没在脑门上写着“我是蠢货”的亲姐姐,另外俩哥哥虽说瞧着还行,可难保隐藏属性不是蠢。可以说,就这先天条件,三山子要想考科举走仕途,估计悬乎着呢。
虽说周芸芸没说的那么清楚,周家阿奶却接连点头:“是没啥大出息,连三河都知道眼红三囡手里有钱,三山子比三河、三囡都大,屁事儿都不懂,有啥用呢。”
“那阿奶你也不管管?”周芸芸挑眉道。
“管啥?得了罢,你大伯娘蠢是蠢了点儿,可她胆子小,翻不起大浪来的。再说了,我还是那句话,连这种蠢货都对付不了,你大伯才是真的废物呢!就叫他跟他婆娘磨着,兴许磨着磨着,就有点儿脑子了呢。”
周家阿奶是真的大心脏,不过转念一想,她确实没啥好担心的。大伯娘搁她眼里,估计跟个蚂蚱也差不多,素日里由着她蹦跶,嫌烦了一巴掌拍死,多简单的事儿。
“对了!”周家阿奶忽的一拍脑门,道,“我差点儿给忘了,芸芸你做了多少星星糖呢?过两日我还得去一趟县城,我答应了那边的管事要在元宵前后送一批糖过去的。”
赚钱比大房的那点破事儿来得重要多了,周芸芸立马跑回灶间瞅了瞅,回头告诉阿奶:“怕是有二十来斤,够吗?”
“够罢。”周家阿奶实在不好意思说,每回她去县城那家糕点铺子送星星糖时,那管事都会哭唧唧的叫她祖宗,祖宗你多送点儿糖来啊,我们这边又见底了,祖宗你行行好啊!
说来说去,还是家里人太废物了,她又不舍得她家好乖乖太累,只能过两天继续去看管事那张哭唧唧的脸了。
☆、73|52.1
县城祁氏饴蜜斋里,管事果然哭丧着一张脸望着周家阿奶,一副随时随地都会哭出声儿来的可怜模样儿。
周家阿奶理都不理他,只将一个大竹筐子“咚”的一声放到了饴蜜斋的矮柜台上,只道:“一共二十五斤。”
竹筐子里有五个粗瓷罐子,去掉罐子本身的重量,每个能装五斤星星糖,分别呈白、黄、绿、紫和红。按着周家阿奶跟饴蜜斋的约定,单这些星星糖就能得二十五两银子。
管事哭唧唧的看了看粗瓷罐子,又瞅了瞅周家阿奶:“只这么点儿?我说周老太,要是您对这个价钱不满意,咱们还可以慢慢谈。可你每次只给这么点儿,我这生意没法做啊!”
二十五斤糖能干啥?他这里一天卖出的糕点就有上百斤,况且这星星糖看着就格外稀罕,连他都想扣下一部分给家里人尝个鲜儿。事实上,这些星星糖真正摆上柜台的更少,因为跟他有着一样想法的人太多了。
可惜周家阿奶完全不理解。
“这不是过年吗?家里头事儿多,哪里有空每日里待灶间忙活了?再说,年前不是才给了你一批,足足八十斤呢!”周家阿奶斜眼横着他,“我记得那会儿提醒过你,叫你慢着点儿卖,这可是大过年的。”
“对啊!这可是大过年的!!”管事真的要给周家阿奶跪下了,如果跪一跪就能换来星星糖的话,说真的,他非常愿意。
想也知晓,年关的糕点糖果消耗是最大的,莫说祁氏饴蜜斋原就面对的富贵人家,哪怕是穷苦人家,也多少会买两块糖给孩子甜甜嘴儿。至于富贵人家,除了自家膳房做的少量糕点外,大部分还是要在外头采买的,且一采买就是上百斤乃至几百斤。
所以说,年前周家阿奶特地送来的八十斤星星糖,真的真的一点儿也不算多。
管事耐着性子解释了原委,他不求周家阿奶能够站在他的立场上替他着想,他只求这位祖宗能看在钱的份上多做一些。明明是互利互惠的事儿,咋就这么难呢?只要产量能够增加,单价也可以往上调一调。
偏生,周家阿奶觉得一斤一两银子的价钱已经够黑了,毕竟白霜就算再贵,一罐子五斤也就卖八十到一百文钱。还有香蜜也贵,可惜用的极少,做一斤星星糖也不过加两勺香蜜,平摊下来压根就不值当甚么,至于着色的蔬果和柴火之类的就更不用提了。算下来,每斤星星糖的成本价还不到三十文钱。
三十文钱成本的星星糖却卖一两银子,也就是一千文钱,周家阿奶觉得合算极了。至于提价,若是没啥旁的要求,她自是乐见其成的,毕竟她又不傻。可惜,依着饴蜜斋的意思,提价的前提是能供应更多的星星糖,譬如每个月供应一百斤是一个价,供应两百斤又是另一个价。
钱帛动人心,可周家阿奶还是舍不得心肝宝贝儿受累。
因此,周家阿奶还是老调重弹,只道家里事儿多,没法子一直蹲灶间忙活星星糖。先前是过年,再过一个月就该春耕了,倒是事儿更多。不过,她也安慰管事的,等过了春耕,事儿就会少了许多,那会儿倒是可以适应的增加个十斤八斤的。
管事就想给她跪了。
十斤八斤有啥用?!
“周老太,老太太,老祖宗,您就是我亲祖宗哟!!”管事眼泪都要下来了,他对自己真祖宗都没那么巴结过,也就是栽在了周家阿奶这个乡下老婆子手里,“您就给个准话儿,要咋样才能增加供给?您说,上刀山下火海,能做到的我立马去做!”
周家阿奶白了他一眼,一副懒得理会的模样。
管事的又道:“祖宗您看这样成罢?您把这星星糖的方子卖给我,您说个价儿,就算我做不了主儿,上头还有人呢!放心,价钱方面好商量,绝对亏不了您的!”
“卖方子?”周家阿奶一脸你当我傻的神情,“这玩意儿我能做一辈子,还能子子孙孙的传下来,我干嘛想不开要卖?”
“可是您这量也太少了!”管事又是摆事实又是讲道理,还帮着她算了一笔账。
就目前来说,周家这边最多每个月提供八十斤星星糖,最少那就没准儿了,指不定春耕和秋收的时候直接给他开了天窗。哪怕再往多了算,一年下来也就那么四五百斤。搁在旁人家,年入四五百两那绝对是巨款了,可若是卖方子呢?非但再也不需要动手做糖了,还能一气拿到一笔巨款。哪怕用这些钱买地置产,每年的产出只怕也有好几百两了。
说了大半日,管事只觉得都要把今年份的话都给说完了,周家阿奶还是一脸你别耍我的神情,登时恨不得给她跪下磕头。
瞅着他那可怜样儿,周家阿奶到底没把话给说死,只道要回家仔细考虑考虑,等下回来送糖时,会给个明确的答复。
尽管这话听着希望不是很大,可好赖没有一口回绝。管事的长出了一口气,弓着身子将一包银子递了过去,又亲自将人送出了门,这才有空擦了擦一头的汗,盼着下回能有好消息传来。
却说周家阿奶,因着心里头揣着事儿,且今个儿在饴蜜斋里耽搁了太长时间,就索性没再逛街,只径直回了家。
到家之后,立马将周芸芸唤到了灶间,跟她说了管事的意思。
周芸芸两眼放光,只恨不得一蹦三尺高。
“卖卖卖!当然卖!阿奶您到时候来个狮子大开口,狠狠的宰他们一笔!”周芸芸想都没想,就立马做出了决定。
周家阿奶却是满脸的犹豫:“真卖?旁的事儿也就罢了,这买卖是长长久久的,我原是想着就算将来家里人学不会你这手艺,等你嫁出去了,有一门手艺傍身总归是好的。”
“阿奶你是叫我把星星糖当祖传手艺?!”周芸芸瞪圆了眼睛,她才不要这么干!
“不好吗?就算做的少点儿,每个月卖个十斤,不也有近十两银子的收成?有个方子傍身,可比现银傍身来得强。钱财能被人夺走,手艺可抢不走。”顿了顿,周家阿奶又道,“还是你想拿现银傍身?”
周芸芸沉默了半晌,认真的思考说实话会有甚么后果。想着阿奶素日里对她的疼爱,她终究还是没有说谎骗人,老老实实的道:“我没其他想法,就是不想干了。”
周家阿奶一头黑线。
这也不怪周芸芸,虽说她上辈子的工作也挺枯燥无味的,可问题是那是一个推陈出新极快的年代,谁也不可能一辈子只做一样东西。就拿她本人来说,每年都会参加至少两次培训,还有各种美食节、业内评比等等,几乎没有哪样糕点能长长久久的,哪怕是传承了几百年的传统糕点,也要求创新,而非守旧。
做了好几个月的星星糖,周芸芸想说,她人不累,心累。
见周家阿奶沉默不语,周芸芸想了想又道:“其实阿奶你想太多了,方子卖了就卖了,就像前年我不是还熬糖浆,做糖画、糖葫芦,还有甚么花生糖、杏仁糕。你看我今年做了吗?”
“糖画糖葫芦算个啥?不过赚几个辛苦钱。”周家阿奶颇有些不以为然,当然在前年,她还是很在意这个的,毕竟辛苦钱也是钱,哪怕全家忙碌一天能得个一百文,也打心眼里觉得高兴。
可周芸芸却道:“一样的,这没啥不一样。先前材料少,我只能做糖画、糖葫芦。之后材料多了,我就做了花生糖、杏仁糕。去年间,阿奶你买来了白霜,我才能做星星糖。等往后,咱们多找些新鲜的吃食,我再重新折腾呗,怕啥?对了,羊奶就极好,我就琢磨着,奶味的糖果一定很棒,可惜羊奶太少了。”
比起星星糖,周芸芸更想念奶糖,而且奶糖的做法一点儿也不难,就是如今这个情况,要凑够原料比较麻烦。
见周家阿奶面上的神情有些松动,周芸芸再接再厉:“这么说罢,我不大喜欢做老旧的东西。就像去年一整年,我都没有做过糖画和糖葫芦。等今年三囡的羊长大了,我鼓捣出奶糖后,也不会再做星星糖了。到时候,阿奶你要么找家里其他人做,要么就只能把方子砸手里了。”
这话一出,周家阿奶终于被说服了。
想也是,好东西那么多,就周芸芸一个人是无法兼顾的。与其到时候把方子烂手里,还不如趁着如今星星糖火热之际,卖出个高价来。
“行,你的意思我明白了,回头我就去找那管事好生谈谈价!”
周芸芸先给那个倒霉催的管事点了一排蜡,想也知晓以周家阿奶的性子会开出甚么价钱了,说不准还能把人逼疯。话虽如此,周芸芸还是决定力挺阿奶:“阿奶您就放心去谈价钱罢,正好马上要春耕了,我趁着这段时间先琢磨新方子,等春耕结束了,阿奶你再去瞅瞅有没有卖成年母羊的,要不然就只能等三囡的小羊羔长大了。对了,还有一个事儿,既是要卖星星糖,那就得把冰糖的方子也一并卖了。阿奶您自个儿看着办,我相信您!!”
——相信您能逼死人!
有了周芸芸的支持,周家阿奶瞬间自信心爆棚。本着赶早不赶晚的心态,她第二天就跑去县城祸害人家管事了。
管事看到周家阿奶过来时,先是一脸懵逼,旋即大喜过望。
好歹合作了几个月,管事虽不敢说完全了解了周家阿奶,可多少还是知晓一些的。就周家阿奶这性子,要是拒绝卖方子,绝对能等到下一回卖星星糖时,顺便告诉他,而非特地赶来支会一声。
反过来,才隔了一天就过来,那就说明她同意了。
“祖宗哟!!您请坐,还不快上茶!!”
很快,茶水来了,点心也上了好几碟,周家阿奶一副大爷样儿的坐在后堂太师椅上,掂了两块点心尝尝,这才开口道:“我决定把方子卖了,不过价钱嘛,你也可以理解。我就想过来问问,这事儿你到底能做主不?”
管事一脸热切的望着周家阿奶,斩钉截铁的道:“不能!”
周家阿奶斜眼瞅着他。
“那个,我可以雇马车把祖宗您送到府城总店去找我们的大掌柜,他能做主。”管事马上找补道,“我们祁氏饴蜜斋是开遍了大江南北的,这一带七十八家分铺都由府城总店管理。不过,您老放心,想买方子的就是我们大掌柜,年前我把您给的八十斤星星糖允了七十斤给他,就是他提出想买的。”
一共八十斤星星糖,匀了府城总店七十斤。
周家阿奶很想开口喷他,就他这做派,没存货不是很正常吗?
“祖宗您看……”管事一脸孙子样儿的瞅着周家阿奶,询问她的意见。
连自家亲儿子亲孙子犯蠢都懒得管,周家阿奶当然不会在意这管事是不是蠢透了,看他一脸怂样儿,索性摆手道:“行,你去雇马车罢。”
这就是同意了?!
管事的愣是慢了半拍才回过神来,登时乐颠颠儿的吩咐了下去。不多时,就有小伙计过来传话,道马车已经来了。
从县城去府城的路上,俩人的心情都很不错。周家阿奶是因着头一次坐马车,只觉得格外新鲜有意思,加上星星糖方子铁定能卖高价,自是心情好极。而管事则想着做成了这笔大买卖,指不定回头就能高升了。
俩人虽各怀心思,倒也有志一同的催促马车快点儿。
马车到底跟牛车不同,原本要赶小半天的路,今个儿只花了半个时辰就到了。管事熟门熟路的指点马车夫去府城总店,等到了地头,又躬身弯腰跟伺候亲祖宗一样,将周家阿奶迎了进去。
总店里的管事、伙计都跟看傻子一样的看着他。
这也难怪,周家虽然发了财,可阿奶还是很朴素的。当然,周家做新衣裳的时候,她一次都没落下,只是即便如此,她这会儿穿的也是极为普通的土布外裳细棉布内衬。且周家阿奶个头较矮,人却胖乎乎的,再好的料子都显不出来,更别提衣料、剪裁是真的很平凡。
简而言之,就是一普通的乡下老太太,顶多衣裳没补丁,外加把自己捯饬得挺干净清爽的。
要是搁在镇上,周家阿奶还算不错,县城里也不算丢人。可惜这里是府城,且他们还是位于府城最繁华的街面,最出名最昂贵的祁氏饴蜜斋,周家阿奶这身打扮,只会徒惹笑话。
好在,管事和伙计都是老手,就算打心眼里看不上像周家阿奶这种乡下土包子,却也不会当面说出来,甚至连神情都没变,只是心下腹诽了两句,同时坐等看戏。
结果没一会儿,总店的大掌柜得了消息立马从后头匆匆赶来,笑容满面的将人迎了过去,同时招手唤了个小伙计吩咐了两句话,就将他打发出去了。
那头,周家阿奶再度被奉为上宾,她倒是干脆利索得很,拿出灌酒的气势,将上等的碧螺春一口闷,随后抹了抹嘴,豪爽的道:“你就是大掌柜?实话跟你说,我愿意卖方子,不单是星星糖的,还有个冰糖的方子,一并都卖给你,开个价罢!”
冰糖这玩意儿,周家先前也卖了不少给县城里的饴蜜斋,那个数量还是挺多的,府城这边也收到过,卖得很不错,就是价钱没法跟星星糖相比。
不过,能多个方子就是好事儿,就算单价没法跟星星糖相比,那同样的,买方子的钱也一样没法比。
大掌柜很干脆的点头:“我也正有此意,就是这个价钱,老太太您是怎么看的?”
双方都想知晓对方的底线,毕竟做买卖嘛,本就是讲究一个坐地起价落地还价的。只是这种情况下,先说价的,反而少了点儿优势。
周家阿奶倒是不惧,她只问了一句:“你能做主?”
要是搁在素日里,大掌柜还真能做主,可近段时间却是个特例。
大掌柜诚恳的道:“去年,我们将星星糖当作年货呈给了在京城的东家。正好前个儿少东家到了咱们这地儿,我已经使人去唤他了,到时候还得看他的意思。”
顿了顿,大掌柜又添了一句:“老太太请放心,我们是诚心诚意的想做成这笔买卖。”
这点,周家阿奶倒是相信。事实上这就不是信不信的问题,而是她无所畏惧:“没事儿,这笔买卖要是不成,我就接着卖星星糖呗,多大的事儿。”
闻言,大掌柜跟管事的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满满的无奈。
他们还能说甚么?人家老太太压根就有恃无恐,看来这次谈判,还未开始就已经落了下乘。
一刻钟后,少东家祁大少爷赶到了。
第一眼看到周家阿奶,祁大少爷是懵的。他完全不敢相信,那般晶莹剔透美的如同天上星辰的星星糖,居然是出自于这个一身乡土气息的老婆子。
有道是先敬罗衣后敬人,莫说生意场了,其他地方亦是如此,只不过在生意场上无限放大了。而所谓的“罗衣”有时候并不单单指衣裳,更指一个人的言行举止。
周家阿奶的言行举止表明了她是个地道的乡下老婆子。
祁大少爷略定了定神,决定先说两句客套话。不想,他才刚打好了腹稿,周家阿奶便已经抢先一步开口了。
“这小伢子能做主?嘴上无毛办事不牢,你们这么大一个铺子就听他的?啧,那也行,我开个价,两个方子加一道儿,算一万两白银。”周家阿奶干脆利索的开了价,成功的噎住了祁大少爷。
这还不算,见正主儿没开口,周家阿奶又添了一句:“小伢子,我老婆子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饭还多,你别想蒙我,就这个价,成不?”
明明是一副乡下土包子打扮,偏就在面上露出了贼精明的神情,祁大少爷内心略崩溃。
不过仔细一盘算,这笔买卖倒也亏不了本。
糕点糖果这类东西,都是成本低售价高的,赚的就是一个稀罕钱。星星糖卖相既好看,口感也极为不错,且添色的法子绝妙。如今虽然只能鼓捣出五种颜色,可若是由祁家出面,寻到各种新鲜的水果完全不在话下。到时候,弄出个十来种颜色,再配个高档次的八宝描金攒盒,价格一下子就起来了。
当然,最重要的还是祁氏饴蜜斋分店遍布九州大地,只要能将方子弄到手,再加大人手开工做糖,别说回本了,赚钱都是一瞬间的事儿。
一万两银子很贵,但却值得。
思量不过是刹那间的事儿,祁大少爷很快就点头道:“我同意。”
周家阿奶惊呆了。
虽说做买卖原就讲究一个坐地起价落地还价,哪怕狮子大开口也无妨,只等着对面慢慢还价呗。当然,要是开价太离谱,人家直接觉得你没诚意,不想带你玩儿了,那就是另外一回事儿了。周家阿奶先前压根就没打算开这么离谱的价,只是谁叫祁大少爷一看就是钱多人傻速来的那种呢?面对这么个好欺负的软蛋,就周家阿奶那德行,能忍住不坑人?
看来,老祖宗说得对,嘴上无毛办事不牢,这伢子瞅着样貌不错,没曾想却是个傻的。
傻不傻的对于周家阿奶来说完全无所谓,她只唯恐旁边这俩人开口反对,当下就拍板道:“成!那就写封契书,再去官衙门盖个红印!”
一般来说,只有涉及到地产买卖才会特地去官衙门盖红印,因为那个是要付税钱的。普通的买卖,哪怕是人口买卖,都不带这么麻烦的。周家阿奶却不怕这个麻烦,这可是大买卖,比她先前买的一百来亩水田的买卖还大,怎能省却这笔钱呢?
不过,上回买了一百来亩水田,统共花了一千两银子,契约却付了一百多两,可心疼死她了。
当下,周家阿奶忙添了一句:“我是卖家,你是买家。所以盖红印子付的契税得你出!”
祁大少爷毫不犹豫的点头:“那是当然的,规矩我都懂。”
契税为何要让买家出?因为这个契约本身保护的就是买家的利益。就像上回周家像江家买水田,这江家只要得到了那一千两银子,其余的事情就同江家无关了。之后,周家意外的发现再生稻一事,虽说那会儿江家老早就离开了大青山那一带,就算他们还在,有契约在,也没法跟周家要粮食。
同样的,这回买卖方子,周家阿奶算是买定离手了,反正钱已到手,接下来关她屁事。可祁家呢?契约上不单要标注价钱,同时还要极为严苛的注明卖家的义务,譬如绝不可能再将方子卖予他人,甚至有些格外严苛的,还要求卖家此生再不准做方子上的东西。
祁家没那么严苛,事实上祁家大少爷就一点要求,不准再售卖,也不准再将方子教予任何人,至于自家人做一些吃,倒是无妨。
总的来说,签订契约所得利者,唯有买家。
也因此,祁家大少爷听周家阿奶毫不犹豫的提出签契约,登时消了一些嫌弃,平添了些好感和敬佩。
本着你敬我一尺我敬你一丈的原则,祁家大少爷不单立马邀请周家阿奶去官衙门立文书契约,还当着她的面,从街面上寻了几个以替人写信回信为生的穷书生,以第三人的身份帮着核对文书契约。
——这是担心周家阿奶不识字。
然而,周家阿奶是不识字没错,可因着周家那仨小子学了也有段时日了,她素日里没少叫小子们帮她记账算账,谈不上会写,可最基本的几个字却是认得的。譬如一到十,还有十百千万。倒不是周家买卖做得有多大,而是大部分情况下,普通老百姓用的都是铜板,周家天天都能收到超过一万枚的铜板。
文书契约立好,祁家大少爷也叫人去钱庄取了银票来,为了让周家阿奶放心,他还特地唤了府城衙门的一位师爷帮着做了见证。
见他如此坦荡的做派,周家阿奶表示很满意:“小伢子瞅着是岁数少,做人还是很靠谱的。成,我记着你的好了,回头再卖方子一定寻你!”
祁家大少爷心下一动,面上却不露分毫,只笑着连声道谢,感谢周家阿奶惦记着他。
周家阿奶是典型的打蛇随棍上的人,她方才只是因为钱到手了一时高兴才许了诺,如今见那祁家大少爷这般良善好欺的模样,当下心头大乐:“要不你再帮我寻个铺子?哦,你是从京城来的,不了解这儿。那谁懂?”
“大掌柜一定知晓。”祁家大少爷当然不会吝啬这点儿帮助,关键这不过就是一句吩咐罢了,又不用他自个儿出面,能卖个人情自是好的。当下,他便叮嘱大掌柜,叫他帮着寻个合适的铺面,又问周家阿奶想要怎样的。
周家阿奶是真的不知道客气为何物,连想都不想,就道:“我看你们那个总店很是不错,差不多的铺子要多少钱?”
大掌柜瞬间傻眼了,愣了愣才道:“那边是府城最繁华的地段,而且这就不是价钱的问题,是没人会卖。”
“也是,做买卖的人一般都不傻。”周家阿奶倒也不为难人,就是说这话的时候,特地瞅了祁家大少爷一眼,瞅得人家嘴角直抽抽。
见周家阿奶还是挺讲道理的,大掌柜微微松了一口气,只道:“老太太您同我说说,你打算要怎样的铺面?或者你打算做甚么买卖?”
“不做买卖,买下来再赁出去。”周家阿奶答得倒是痛快,“要地段繁华的,人来人往的,铺面的门脸要大,越大越好,房舍要新,最好里头的家具器皿都是齐活的。对了,要是能在后面带个能住人的院子就更好了。”
听了这番话,大掌柜倒是很认真的看了看周家阿奶,心道,这老婆子倒是真有几分能耐,想的倒是透彻。
“那价格呢?”
“五千两左右。”周家阿奶不是她那蠢透了的大儿媳妇儿,她赚了钱也花,还是大手大脚的花,却每次都花在刀刃上。
像上次攒了一千四五百两银子,就一气儿花出了一千一百多两用于置办水田和交契税,哪个能说半句不是?今个儿也是如此,她都打算好了,花一半的钱置办个能一直来钱的铺子,剩下的一半先存着,回头要是有好的水田,再买一些。庄稼人可不会嫌弃田产多。
当然,既是赚了这么一大笔钱,回头也该犒劳一下家里人,尽管卖星星糖的方子跟他们一点儿关系都没有,不过谁叫周家阿奶心情好呢?正好来了府城,买些时兴的料子,再买些新鲜的吃食,让大家一道儿乐呵乐呵也挺好的。
在周家阿奶盘算期间,大掌柜已经吩咐下去了,其实他也不用亲自出马,手底下几百号人,分店更是一堆,完全只需要吩咐一句,自有一堆人跑上跑下的四处忙活。
倒是祁家大少爷见生意谈妥了,又估量着周家阿奶可能手里还捏着其他方子,便起了结交之心。哪怕一时半会儿的要不到方子,多个朋友多条路,反正经历了周家阿奶这事儿,他再也不会以貌取人了。
当下,祁家大少爷盛情邀请周家阿奶去旁边的酒楼用饭,同时还吩咐大掌柜的多准备些饴蜜斋的糕点,叫老太太带回去给家里人尝尝,互相探讨创新进步。
祁家大少爷是真没旁的意思,毕竟在他这个身份,互送礼物是很寻常的一件事儿,至于糕点看着是精贵,实则压根就不算啥。可问题是,周家阿奶不是这么想的。
——她原以为祁家大少爷只是太年轻了比较好骗,如今看来,这货压根就是个十足十的蠢货!
本着有便宜不占是傻蛋的原则,周家阿奶果断的恳请大掌柜让她尝尝总店里所有品种的糕点糖果,包括蜜饯。她的理由很简单,说自个儿就是去年间,头一次尝到白霜,这才有了之后的星星糖。那么同理可证,也许尝了其他东西,就能鼓捣出更棒的糕点糖果来。
祁家大少爷和大掌柜都傻眼了。
倒不是惊讶于周家阿奶的厚脸皮,而是方才周家阿奶已经将方子尽数告知了两位。祁家大少爷是作为东家必须知晓方子,大掌柜其实是祁家的家奴,他是负责整个制造销售的。也因此,在知晓方子的情况下,听了周家阿奶这话后,他俩齐刷刷的表示很震惊。
这就好比看到某个读书人写了一封信,回去就灵光一闪,考上了秀才。
——这逻辑明显不对。
再不对也没办法当面戳穿,俩人很快就收了惊容,只再度唤了个人,吩咐将总店里所有种类的糕点糖果蜜饯都给周家阿奶来几份。
做成了买卖又得了实惠,周家阿奶别提有多高兴了,这一顿吃的她格外开怀,基本上看到了她的吃相,祁家大少爷和大掌柜没吃就饱了,纷纷端了茶杯闲聊。
祁家大少爷和大掌柜本就是相识的,准确的说,大掌柜在外放到这里之前,是看着祁家大少爷长大的,俩人关系很是亲近。自然,闲聊的时候难免会提到旧事旧人。
大掌柜问他祁家各主子可好,出京时老太太、太太可有说甚么。祁家大少爷便道家里一切都好,就是老太太、太太格外的不放心他独自外出,明明他出京是带了百八十号人的,怎么一转眼就成了独自外出了?还道,离家前生怕他吃不惯用不惯外头的东西,各色吃食带了一堆,光是大毛衣裳就带了足足五箱子,更别提还有其他用惯了的物件,弄得他出个短途,竟是被迫带上了近二十个箱子。
说着说着,祁家大少爷便向吃得正欢的周家阿奶道:“周老太家中有几个儿孙?回头我送你几件大毛衣裳,甭管是自家穿还是赏人都不差。放心,都是没上过身的。对了,京城的土产我也带了不少,压根就没吃多少,回头也匀你一些,带回去给家人尝尝。”
☆、74|52.1
在多年以后,祁家大少爷每当想起这天的事儿,都恨不得一巴掌将自己拍到墙上抠都抠不下的那种。只是在这会儿,他还年轻得很,还未曾经历过太多事情,因此并不懂这世上有种人的脸皮,真的能比城墙还厚实。
一听说还有大毛衣裳、京城土产可以拿,周家阿奶瞬间两眼发亮,朗声道:“大少爷你可真是好人,天大的好人啊!”
发自内心的赞扬了善良大方的祁家大少爷,周家阿奶又扭头向大掌柜道:“大掌柜的,你回头记得帮多雇几辆马车,这么多东西可不好拿,省得东西太多一辆马车装不下。对了,再劳烦大掌柜的帮我一个忙,问下这府城里可有卖粮种的地儿?就是那种黑米、绿米、红米那些个特别稀罕的粮种。”
祁家大少爷跟大掌柜对视了一眼,前者开始思考究竟要送多少大毛衣裳和京城土产才能满足这老太太“多添一辆马车装东西”的愿望,后者则认真的思索着这老太太口中说的到底是啥玩意儿。
半晌,大掌柜试探的问道:“黑米倒是常见,绿米就是天仙米罢?还有一种碧粳米煮出来也是偏绿的。红米……是药用的红曲米吗?”
周家阿奶瞪眼再瞪眼,她咋知道那玩意儿叫啥?!
“这样罢,我叫人帮你打听打听。再不济,天仙米和碧粳米的粮种还是能找到的。”大掌柜也很是无奈,他是祁家的家生子,打小就在主子书房里当差,后来待久了学了点儿东西,加上本身脑子好使,就被主子送出来从小管事一直做到了如今这个位置上。可饶是再怎么见多识广,他也不大能理解周家阿奶的说辞。
好在周家阿奶倒也淡定,只道:“能寻到两种也不算白来一回。对了,这里可有甘蔗种子?我听人说,白霜就是用甘蔗熬出来的。”
大掌柜沉默了一瞬,紧接着格外真诚的提醒道:“周老太,我算是知晓你们家为何产量那么低了,其实真没必要自个儿折腾这些原料,有工夫熬甘蔗提炼糖霜,多少糖果都做出来了。”
周家阿奶呵呵笑着,她能说自家除了自个儿和周芸芸外,其他都是蠢货吗?既是蠢货,就该干一些不费脑子的活儿,不然越闲越蠢,越蠢又是啥都干不好。
见周家阿奶丝毫不曾听进去自己的劝解,大掌柜只好无奈的笑道:“那我再帮周老太寻些甘蔗种子。可还要旁的?一并买了便是。”
正常人听了这话多半是要客套几句的,可惜周家阿奶从来就跟正常搭不上边。
就在祁家大少爷忙着思考是不是该将从京城带出来的行囊索性分一小半给周家阿奶时,大掌柜已经在不知不觉中许出了好些个诺言,虽说没一件都是小事儿,可这些繁琐至极的小事儿全加在一起,也能够逼死人了。
饭罢,一行人离开酒楼却并未立刻回到饴蜜斋总店,而是径直去了祁家大少爷暂住的三进宅院里。
虽说是暂住的地方,不过一点儿也不差。这是因为祁家做生意常四处奔波,因此在九州各地都有类似的宅院。尽管空着的时候占了绝大多数,不过日常都会有人按时按点的来洒扫通风,哪怕看起来不算奢华,却胜在舒适温馨。
祁家大少爷极是好客的将人迎进二门,且立马吩咐丫鬟婆子将他从京城带出来的东西呈上来。一方面,他是真的不在意那些东西,另一方面,他总觉得周家阿奶还藏着旁的好东西,当然并不是想要抢夺,而是打算先将关系处好,之后再慢慢盘算。
祁家第一条古训,施恩图报。
不是施恩不图报,而是施恩图报。甭管怎么说祁家都是商人出身,哪怕祁家大少爷看起来天真又单纯,可骨子里却还是极为精明的。也许看似,这笔买卖他并未占便宜,可有时候事情并不能独独看一方面,而是要整体计算。
至少,用一车不值当甚么的东西,换取周家阿奶的好感,同时为下一次合作奠定基础,对于祁家大少爷而言,真的是一件再划算不过的事情。
叫下人将自己从京城带出来的东西连箱子一道儿抬上来,祁家大少爷热情的道:“周老太不必同我客气,都是不值几个钱的小玩意儿,看看喜欢哪个,我叫人给你包上。”
一地的箱子皆被打开放着,里头除了大毛衣裳外,还有各色毛皮、锦缎。再有就是各色药材、成药丸子,估计是防着祁家大少爷在路上病了给提前备下的。除此之外,水果、干果也不少,想来是怕他吃不惯,叫带着解馋用的。
周家阿奶一脸的迟疑。
见状,祁家大少爷又道:“真的是不值甚么的小东西,原是家里人不放心我一个人出门,硬叫我带上的。周老太要是喜欢,直管拿去便是,也省得我回头千里迢迢还要带回京城去。您可千万别嫌弃。”
周家阿奶不嫌弃啊,来再多她也不嫌弃。事实上,她觉得这些东西哪样都很好,挑不出来……
半晌,周家阿奶决定直面内心,无比耿直的道:“其实我都挺喜欢的。”
“那就索性都带上!”
不等周家阿奶再度开口,祁家大少爷便已吩咐人连同箱子一道儿抬出去,待得知马车放不下时,又叫大掌柜多调拨两辆过来。而彼时,饴蜜斋也将东西给送来了,都是店里头本身就在售卖的糕点、糖果和蜜饯,整一辆车都装得满满当当的。
不多久,去寻粮种的人也回来了,周家阿奶问清楚了粮种价钱,付钱买了约莫能种三十亩的粮种并甘蔗种子。结果一不留神,又多出了一辆马车的东西。
在这期间,周家阿奶还特地问了一声,她要买的铺面有消息了没。大掌柜很耐心的安慰她,这种事儿得看运气,毕竟府城的铺面都是很抢手的,并不是有钱就立刻刚好有店铺出售的。
结果,话音刚落,饴蜜斋的小管事颠颠儿的跑过来告诉大掌柜,铺面寻到了。
周家阿奶倒是还好,她是那种认准了目标一头钻下去的人,且笑点很高。可至始至终待在一旁的祁家大少爷却是一个没忍住直接笑了出来,尤其在看到大掌柜那张便秘脸,和小管事从欣喜到忐忑最后定格为沮丧的脸时,更是完全忍不住。
“少东家您要是很闲的话,倒是可以琢磨一下星星糖的制作售卖计划。是打算在每个地方弄一个作坊,还是在京城统一制作完成后,再运往九州各地?说真的,您不应该白白将时间浪费在我等身上。”
大掌柜一脸的冰冷,旁边的周家阿奶居然还点头附和道:“是啊,年轻人就是这样,那句嘴上无毛办事不牢,真的是一点儿也没有说错。”
祁家大少爷险些没被这话给噎死,索性不理会这二人,只转身去安排星星糖的计划了。
周家阿奶让那几辆装满了东西的马车待在这儿等着她,她本人则是跟大掌柜一道儿去了铺面那头。
说来也是真的凑巧,这家铺面早在多日前就有售卖的意思,只是一时半会儿没将牌子挂出来。结果,周家阿奶这厢打算买铺面,那厢他们就挂牌售卖了,可算是真的凑巧了。
铺面的位置极为不错,离饴蜜斋总店只有两条街道的距离,步行时间不超过半刻钟。那铺面原先是做酒楼生意的,有两层高,且前头是酒楼,后头是院子还带了一排房舍,住家做买卖都齐活了。可惜先前东家不走心,正好手头上又有一笔买卖需要大量本钱,索性决定连酒楼带院子房舍,并里头的一样东西尽数打包出售。
售价五千五百两。
据说,原本人东家要的是六千两,不过饴蜜斋在这府城还是有些地位的,这里的地位跟官僚无关,仅仅是指在商界的地位。原东家也想结个香火情,索性主动压了价,倒是便宜了周家阿奶。
周家阿奶在大掌柜的陪同下,将酒楼里里外外都检查了一遍,当然也没放过后头的院子和房舍,确定一切都好,且这个价格极为优惠后,她当场就跟原东家签了契约,只是这一回要交契税的人就变成了她。
回头,周家阿奶就叫人帮着将祁家大少爷给她的东西都运了过来,吃食之类容易坏的都挑出来,但是像大毛衣裳、缎子这些存的住东西,却都搬到了后头院子里的房舍中。想了想,她又特地将那缎子比着大小裁了一截走,准备给她的好乖乖做件中衣。旁的一应东西,但凡不会坏的,她都连东西带箱子留下来了。
大掌柜颇为不解,却也懒得管这档子闲事,只看着她拿了大铜锁将前头酒楼通往后头院子的门给锁了。
“一事不烦二主,大掌柜的您回头帮我把前头酒楼赁出去罢,价格比着府近类似的来就成。我下回还来找你!”周家阿奶如是说。
听了这番话,大掌柜明显被噎了一下,一时不知道该用甚么表情来面对周家阿奶。是该感谢她对自己的信任,还是应该敬佩这人太实诚了?不过一想到星星糖方子已到手,大掌柜立马心情好了,满口子应承下来,表示他一定会叫手下人把这事儿办妥当,叫周家阿奶不用操心。
瞅着日头略有些晚了,周家阿奶迟疑了片刻,暂且放弃了在府城逛一圈的想法,想着回头抽空再来也成。临走前,周家阿奶还特地回去跟祁家大少爷打了个招呼,亲切的告诉他,他是个大好人,往后有好的买卖,一定还来寻他!
按说目的已然达到,祁家大少爷该高兴才对,可他愣是完全高兴不起来。幸而,星星糖和冰糖的方子到手了,这一趟短途差总算也是有收获的。盘算着离家也有好些日子了,祁家大少爷索性吩咐下人归整行囊,又特地往府城最好的银楼置办了几样精巧的首饰,打算回家送给长辈、姐妹们,也算是出门在外没忘了家里人。
彼时,周家阿奶已经出了城门,身边是那位可怜兮兮跟着他从县城到府城,又被她无情抛弃的县城饴蜜斋管事。
来时一辆马车,去时连同他们坐的这辆一共是五辆马车,这还多亏了周家阿奶把大毛衣裳、皮子、缎子等东西锁在了酒楼后头院子的房舍里,要不然绝对连坐的地方都没有。
而等到了县城里,周家阿奶直接将那管事踹下去,带着车队往杨树村而去。
“听说了吗?老周家真发财了!”
“可不是发财了,他家今年又是买田又是打井盖房子的,还裁了好几匹上好的缎子,每个人都有好衣裳穿!对了,他家那三山子不是跟着孟秀才做学问吗?我儿那天瞅见他穿着长衫,背着上好的那啥放书的箱子,别提有多派头了。”
“哟!你们还在说啥子陈年老黄历?快点儿去瞧瞧,周家那老婆子回来了!!”
“回来?她去哪儿了?从镇上还是从县城里回来?”
一群闲着没事儿瞎唠嗑的人一拥而上瞧热闹去了,结果却没想到,所谓的热闹将他们险些吓了个半死。
大青山这一带,兴许是因为穷,也有可能马这种牲口的用处不大,因此就算家里有人,养的也多半是牛或者驴、骡子之类的牲口。当然,他们也不至于完全没见过马,毕竟镇子上也有马车来往于各处,而县城里更是有好几家马车行。
然而,当一溜儿五辆马车鱼贯进入杨树村时,且周家阿奶还气场十足的坐在头一辆马车上,还是惊吓到了村里所有人,包括张里长。
周家阿奶可没闲工夫管他们会如何,只因她是那种既不生事也不怕事的人。之前,为了保持低调也是考虑到在周氏一族里头的名声,还有就是杨树村到底是周家要待一辈子的地方,不得不压抑着本性老实过日子。可如今,周家阿奶却不怕了。
若说有了田产就有了底气,那么在府城置办了那么大的一个铺面加宅院,从根本上来说,就有了退路。
况且,照如今这个情况看起来,老周家的未来只会越来越好,局限于小小的杨树村是不可能的。既如此,适当的高调也是应当的,尤其这五辆马车还不是从车马行雇佣来的,而是属于府城饴蜜斋总店的,连马车夫都是他们的人。
村道两旁的人们,从一开始的闲聊唠嗑,到之后的窃窃私语,最后直接没了声息,只沉默无言的望着车队从村中驶过,快速的往村后头而去。
老周家不一样了……
人有的时候就是这样,看到旁人比自己好一点,心里就很容易产生不满和不甘。可若是那人比自己好十倍呢?好百倍呢?好千倍呢?
嫉妒的前提是,两者相差不大,若是有着天壤之别,那绝对是连嫉妒心都不敢起的。就如同平民百姓看待那些高高在上的官老爷,只会产生羡慕的情绪,乃至卑微的臣服,而非去嫉妒他们比自家过得好。
如今的老周家,也渐渐的叫人收了嫉妒心,徒留满腔艳羡。
当然,有一人除外。
周大囡恨得牙根痒痒,她是不清楚周家发生了甚么事儿,可发财绝对是事实。然而,她分明记得自己未出阁时,周家的日子虽比旁人家过得好,却绝对不可能有那么多钱。怎么她前脚出嫁,周家后脚就发了财?
凭!甚!么!
一眼瞥到自家婆母丁寡妇满脸的艳羡,周大囡恨得抬脚就狠踹了她一脚,旋即转身就走。
丁寡妇冷不丁的遭了暗算,虽说不至于因此受伤,却也是在众人跟前丢了脸面。好在这会儿多半人还遥遥的望着车队远去的背影,没几个人注意到她出糗的一幕,可饶是如此,她还是觉得面上讪讪的,索性也不看热闹了,只径直回了家里。
回到家中,丁寡妇铁定要寻周大囡算账,可彼时的周大囡早已不是当初那个饿了一冬天还被亲娘灌醉送到丁家的小女孩儿了。这些日子,因着她自个儿有嫁妆,又时不时的从亲娘那头坑钱财吃食,哪怕老丁家本身的日子过得不好,她还是能吃饱穿暖的。
见丁寡妇要寻她算账,她直接从灶间抄了两把菜刀出来,挥舞着道:“来啊!你以为我还会怕你不成?你要是有本事,就叫你儿子把我休回家去!我真的是倒了八辈子的霉了,咋就嫁给你那个窝囊废儿子呢?长得矮丑不说,连力气都没有。人家都是嫁了郎君吃香的喝辣的,我呢?我呢!!我还不如被休回家去!!”
丁寡妇咽了咽口水,目光至始至终不曾离了周大囡手上的那两把菜刀,慢慢的往后退了两步:“你这是作甚?我连一个字都没说你。”
“对啊!你是没说我,我说你不成吗?糟老婆子光会祸害人,你为啥不带着你儿子一道儿去找老丁头?光会活着祸害人,要不是因为你们娘来,我还在娘家过好日子呢!该死的杀千刀的,我跟你拼了!!”
周大囡越想越生气,索性抄着两把菜刀拿出夺命的气势往前冲,见她这般疯魔样儿,丁寡妇吓得抱头鼠窜,尖叫声响彻云霄。
当然,最终周大囡也没真的将丁寡妇干掉,她只是想逼着老丁家把她给休弃了,又不是真的想闹出人命来。杀人偿命这种最浅显的道理,她还是懂的。因此,等闹够了跑累了,也没等其他人上来劝,就自个儿抄着菜刀回了灶间,煮了满满一大锅的好吃的,吃了个肚儿圆,才撂下满屋子的狼藉回里屋歇觉去了。
可怜的是丁寡妇母子俩,因着先前周大囡把灶间的门给顶上了,他们压根就进不去。当然,就算能进去他们也没这个胆子。
有道是,横的怕愣的,愣的怕不要命的,虽说周大囡看起来还没有到不要命的份上,可丁寡妇母子俩还是不敢冒这个险。
小命只有一条,玩完了可就真完了。
说白了,丁寡妇母子俩也只是寻常老百姓,就算脾气略坏了点儿,也不代表他们就是彻头彻尾的坏人。就连娶周大囡那事儿,也是周家大伯娘跟他们好声好气商量来着,哪怕周大囡本人不满意这门亲事,可这事儿还真赖不上他们,全是周家大伯娘造的孽。
这会儿,眼瞅着周大囡回屋歇觉去了,丁寡妇母子俩还是没胆子进来细看,直到好一会儿没听到里屋的动静,这才贴着墙根去了灶间,就着那些个残羹剩饭把肚子糊弄了过去,母子俩相顾无言。
摊上这么个婆娘,寻常人都没法子。尤其一般妇人最害怕的被休弃,在周大囡看来却成了解脱,这等于是叫丁家失去了最后的手段。至于打骂,说真的,除非丁家能豁出去将她打伤打残,要不然周大囡绝对会事后找补的。
而真要打断周大囡双腿之类的……他们还真下不了这个狠手。
怎么办?没法子。
比起愁云惨雾的老丁家,周家这头却好似过年一般,唯一让他们犯愁的是,东西太多了,这得往哪儿搁呢?
先前,张里长家就送来一大车好东西,周家阿奶分了一部分下去,主要是料子,其次就挑了一部分吃食搁在灶间,剩下的则都被周家阿奶归置妥当,想着节省一些,以后慢慢使。可如今,比着从府城拿来的东西,周家阿奶完全看不上了先前那些了。当下,就叫他家老大把所有的料子都搬出来,按着人头分了下去。
其实,这种分法是有弊端的,毕竟每一房的人数不同。二房人最多,足足有七个人,大房比二房少了一人,三房统共就只有三人。不过,周家阿奶在家中还是有着绝对权威的,况且三房都没吭声,哪个还敢?
饶是大伯娘略有些不满,也只能在心里嘀咕两句。好在这一次发下来的料子又好又多,她费了点儿工夫将其他人的哄到手,心里的那点子不快也就消散了。
分了料子分吃食,周家阿奶干了件绝的,她将张里长家给的吃食分给了大房和二房,却将从府城带过来的糕点糖果蜜饯尽数给了三房,其实也就是给周芸芸。这回她倒是略解释了两句。
“你们也不用羡慕,这些东西都是买了星星糖方子的大少爷给的,跟你们没关系。对了,我差点儿忘了告诉你们,星星糖和冰糖方子都被我给卖了,谁叫你们一个个都是蠢货,白累着我的好乖乖,趁早卖了也好省点儿心。”
卖了?
周家其余人面面相觑,有心说能下金蛋的母鸡卖了不是可惜吗?再转念一想,可惜个啥啊,周家阿奶是甚么德行,外人不知晓,他们自家人还能不知晓?单看卖了方子还能哄来这么多东西,就知晓买了方子的那个啥啥大少爷一定被坑得很惨。
当下,周家大伯便站起来表明立场:“那方子本就是芸芸想出来了,卖了就卖了。左右咱们家如今也不缺钱了,没得每天累成这般,正好回头歇歇,省的累坏了身子骨。”
听了这话,周家二伯也跟着道:“我啥都听阿娘的,左右阿娘这辈子啥都吃,就是没吃过亏。”
这话应当算是夸赞,可惜周家阿奶只狠狠的瞪着自家二儿子好几眼,将他唬得连退了好几步。
周家阿奶才没心情安慰这帮子蠢货,能耐着性子把事情说明白就已经很不错了,至于家里人是同意还是反对,有意义吗?反正她在事前已经跟周芸芸商量过了,其他人爱咋咋地,她才不伺候。
待匆匆吃了一口晚饭,周家阿奶便开始使唤全家帮着搬东西。粮种暂且就放在先前好不容易才空出来的新屋里,堆了大半个房间。其他东西,多半送到了周芸芸那屋,少半则是周家人分了分,闹腾了多半个时辰,才总算是安置妥当了。想着明个儿一早还要出摊,便急急的回屋睡觉去了。
也是到了这会儿,周家阿奶才将揣在怀里许久的雪缎掏了出来,打算亲手给她的好乖乖。结果,房里压根就没人。再返身出去一瞅,好家伙,三囡又在灶间外头烧火,都不用问,铁定她的好乖乖又在折腾事儿了。
周家阿奶走到跟前瞅了一眼三囡,三囡立马坦白:“阿姐叫我帮她生火,说回头糕点糖果随我吃。”这话的意思就是,她压根就不知道周芸芸在干啥,只是个负责生火的。
“那你就好好干活。”考虑到最近家里并不太忙,周芸芸又不用再做星星糖了,就算这会儿天色已晚,周家阿奶也没怎么催,大不了明个儿晚点儿起呗,多大的事儿。
这般想着,周家阿奶径直推开了灶间的门,走到里头一看……
“我的好乖乖,这大半夜的,你在做甚么?”
灶间里,周芸芸站在灶台前,拿了一根手臂长短的竹竿子搅拌着锅里泛着热气咕噜噜冒着泡的东西,旁边原本放置作料的台面上,在摆着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其中一样倒是挺显眼的,那就是周家阿奶从祁家大少爷手里坑来的好玩意儿之一。
听着周家阿奶的声音,周芸芸手上的动作一顿,指了指台面,道:“这是土皂罢?我瞅着挺有意思的,想自个儿做一块。”
周家阿奶:…………她的好乖乖果然跟寻常人不一样。
说起那土皂,周家阿奶还是头一次看到,据说这是京城里大户人家常用的一种东西,洗手或者洗澡前抹一点。府城也有卖,不过周家阿奶是没见过,只一听说这玩意儿稀罕得很,就赶紧说喜欢给捞过来了。
结果,她还没来得及说这是啥玩意儿,她的好乖乖就决定仿着做一块?!
事实上,周芸芸想做的并不是传统的土肥皂,而是上辈子极为流行的手工皂。土肥皂的优点是去污能力强,但缺点也很明显,那就是摸着就显糙,还油乎。洗衣服倒还凑合,可别说洗脸了,洗手都嫌太糙,倒是手工皂又润滑又漂亮,关键是做法很简单,材料也容易得。
材料只需要碱、油脂和清水,做法则有好几种,最容易出精品的是冷制法,最方便快捷的是热制法。此外,液体制法也不错,且成品会显透明状,看起来格外的漂亮。
不过今个儿,考虑到时间缘故,周芸芸只打算先用最方便快捷的热制法,等改明个儿有空了,再慢慢磨精品,最好再做几个精美的磨具,这样出的成品才叫漂亮。
这不,当家里人都为周家阿奶从府城带回来的那些个好东西欣喜若狂时,周芸芸就只单盯着土肥皂瞧。等匆匆吃完晚饭,她就立马拖着三囡过来生火做手工皂了。
幸亏先前周家存了好多皮子,周家阿奶买回了一些火碱用于熟皮,剩下了不老少,就堆在屋后角落的旧陶罐里。油脂更是容易得,至于清水那就不用说了。
等周家阿奶过来时,周芸芸这边都已经快完工了,只剩下最后一步冷却成皂,等明个儿早上起身后,拿刀子切成块就成了。
“行了。”周芸芸高声唤了三囡熄火,将铁锅里头的半凝胶状东西用大铁勺捞出来倒在事先寻出来的大木盒子里,顺便把面前的一堆东西归整好,再将大木盒子搬出去放在廊下。就如今这个温度,一晚上铁定能凝固成皂。
瞅着一路跟出来且满脸纠结的周家阿奶,周芸芸笑着道:“阿奶,这回多亏了你,要不是瞅着这块土皂,我还没想过可以自己做呢。对了,我方才叫三囡帮我压榨了几个苹果,就是你从府城带回来的那些,汁水都掺进了土皂了,回头用起来还能带着香味儿呢。”
这还真得感谢周家阿奶,在此之前,周芸芸完全就没想过要做手工皂。一方面是一直忙碌着,始终没真正闲下来过,另一方面则是她压根就没往那方面去想,毕竟手工皂这活儿,她会是会,却不是极为擅长,且上辈子统共也没做过几回。
周家阿奶一直跟在周芸芸身后,直到跟进了房里,才迟疑着开口道:“好乖乖,那土皂你该是头一次看到罢?就会做了?”
“这个啊!”周芸芸转了转眼珠子,果断的道,“我也不知道这是咋了,就像阿奶你带回来那些个糕点糖果,还有蜜饯,我方才掂了两块尝了尝,结果一尝就把配方尝出个七八成来。要不等回头我叫大金帮我写张单子,阿奶你带着单子帮我买些东西回来,我能把那些糕点糖果都做出来给你尝!”
尝一口就能把配方尝出个七八分?然后瞅一眼上手掂量一下,就知道土皂是怎么做的?
周家阿奶一脸的惊疑不定,半晌才猛的一拍巴掌,道:“我算是知道为啥家里人都蠢成那样了!”
顿了顿,周家阿奶又是摇头又是叹气的:“一家子的聪明劲儿都被我的好乖乖拿走了,他们那么蠢也是应该的!对了,好乖乖,那玩意儿能卖多少钱?”
多少钱?周芸芸嘴角抽了抽,她觉得周家可能不单是缺了聪明劲儿,可能连精明劲儿都没继承到,反正她本人是绝不会看到啥就联想到能卖多少钱的。不过,貌似古代土皂的做法都是秘密,手工皂做起来虽简单,却胜在外形漂亮精致,只要把配方捂得死死的,想赚钱该是很容易罢?
等等……
“阿奶,我看咱们得先说好,这要是做几块给家里人用,我二话不说明个儿就给你做出个二三十块来。可要是你打算拿这个卖钱,那还是找其他人做罢。这玩意儿做起来是不难,可光是拿竹竿子搅拌就能累死个人,还不如做星星糖呢,起码那玩意儿能甜嘴儿!”
热制法是最简单的,就是将事先准备好的所有原材料,按着比较倒入锅中,然后加热不断的搅拌,完成后再倒再磨具里冷却就成。至于冷却的时间,则要看当时的天气,如今还是正月里,一晚上铁定够了。要是夏天,估计得有个一两天才成。
可就算步骤简单,所花费的力气却一点儿也不少。最重要的是,周芸芸对手工皂完全爱不起来,自己要用做几块无妨,叫她成天做这玩意儿,用不了几天就得疯。
至于冷制法和液体制法,周芸芸决定先捂着不说,免得一下子暴露太多,就算周家阿奶再信她,恐怕也不免会产生怀疑。
周芸芸决定,回头要是周家阿奶再问起来,她就推到做饭上头去,正好热制法跟熬煮饭菜类似,应该能糊弄过去。
不想,周家阿奶至始至终也没把心思放在这上面,她满脑子都是怎样从中赚钱。
略思量了一下后,周家阿奶又道:“那要是不叫你做,你把方子给我,我拿去卖了咋样?对了,我差点儿忘了同你说,先前那星星糖和冰糖方子,统共卖了一万两银子,我还在府城买了个铺面,前头是两层酒楼,后头是院子带房舍,花了五千五百两。我想着,回头等你嫁出去了,连铺面带剩下的银子都给你当嫁妆,咋样?”
☆、75|52.1
一转眼阿奶又盯上了手工皂的方子?先前的两个糖方子卖了一万两?还不声不响的在府城买了个价值五千五百两的铺面带住家?甚至这会儿就关心起她的嫁妆问题了?!
有那么一瞬间,周芸芸是懵的,她完全不知道应该先吐槽哪个问题比较好,只觉得阿奶真不愧是阿奶,完全是一声不吭干大事的料!
脑海里的疑问太多了,周芸芸决定先从最重要的开始问:“阿奶,我翻过年也才十二岁,这会儿提嫁妆是不是有点儿太早了?”
周家阿奶难得的沉默了,直勾勾的盯着周芸芸看了好一会儿,才吐出一口浊气,满脸无奈的摇头道:“往后离三囡远一点儿,别回头越来越蠢了。”又道,“嫁妆的事情你就不用考虑了,我只问你,那土皂方子能卖吗?”
“能是能,不过有必要那么着急吗?”刚被吐槽过蠢,周芸芸忽的有些底气不足,毕竟从先前的种种事情表明,阿奶的智商要比她高出不少,想来这么着急应该也是有缘故的。
果不其然,阿奶很快就解释道:“买了咱们家糖方子的傻小子是京城人,我怕他回头跑了找起来麻烦。自然也不是不能卖给别人,可像他那么傻又有钱的人,太稀罕了。”
所以,买了糖方子的是某个有钱人家的傻儿子?阿奶您那么聪明还要坑傻子,真的就不觉得羞愧?
周芸芸嘴角隐隐有些抽搐,不过最终还是点了点头:“买卖的事儿我也不大清楚,阿奶您自个儿瞧着办罢,反正你也不会吃亏。”
最后那句话绝对是周芸芸发自肺腑的真心话,甭管对方是甚么来头,只要别仗势欺人,愿意坐下来跟周家阿奶好好谈买卖,最终被忽悠的绝对是对方。想到这儿,周芸芸忽的灵光一闪。
“阿奶,其实你没必要直接卖方子。要是对方人品还过得去的话,咱们可以跟他合作。方子咱们出,做肥皂、卖肥皂的事儿都交给对方,叫他跟咱们二八分成?”
技术入股这种事儿,搁在周芸芸上辈子很常见,不过她吃不准这年头有没有,或者周家阿奶能不能接受。
好在,周家阿奶比她想象中的更为精明,很快就瞧出了里头的商机。
若是卖方子,那就是一刀切的问题。钱到手,方子出去了,往后就再没有任何关系。这就像嫁闺女似的,一口气捞一笔聘礼,闺女就是别人家的人了。可若是选择分红利的话,就跟叫儿子外出做短工,乍一看钱拿回家是挺少的,却是细水长流,能坑一辈子。
只几息之间,周家阿奶就做出了决断:“分红利,不过回头还得想个法子钓着他。”
“咱们承诺帮着改良方子?”周芸芸试探的问道。
旁的事儿她做不了,改良倒是容易得很。先不说热制法的弊端本身就不少,单说她先前用的油脂就极为不好。倘若给她上好的原料,再给几个精细的模具,出来的成品绝对要比先前那个好数倍不止。要是索性改成冷制法,除了时间上会延长很多外,质量上会高出一大截。而液体制法出的成品就跟果冻似的成透明状,别提有多好看了,哪怕质量不变,卖相好了,价格也会跟着水涨船高的。
唯一的问题就是,那个有钱人家的傻儿子真的能相信吗?
周芸芸没见过本人,只拿眼瞅着阿奶,等着她做出最后的决定。反正最坏的结果也就是方子被骗走,自家一文钱都没拿到,这个后果周芸芸自认为完全承受得起。
“那就赌一把!”阿奶掷地有声的道。
次日天不亮,周家阿奶就起身了,第一时间去戳了戳周芸芸前一夜搁在廊下的木盒子,见已经冻得硬邦邦的了,忙翻转过来将里头的手工皂倒出来。也亏得周芸芸先前往木盒子里头抹了一层油脂,要不然还真不好拿。等拿出来后,周家阿奶只干脆利索的将一大块手工皂切了两块下来。
约莫成人一巴掌大小,拇指厚度的手工皂,在冬日里微亮的清晨里,呈现出碧绿的色儿,还散发着一股子苹果的香味儿,这要是不知情的,还道是甚么新式糕点呢。
周家阿奶寻了两张油纸简单的包了包,想了想,又切了一小片下来,就着太平缸里的水,按着昨个儿夜里周芸芸教的法子洗了洗手,也不知道是心理作用还是怎的,反正阿奶感觉自己那双老橘子皮一样的手,看着就白净细腻了不少。
当下,周家阿奶也顾不上吃早饭,只在灶间翻了翻,还真叫她在橱子里一个倒扣着碗的大海碗里寻出了两块蜂蜜蛋糕。这玩意儿周家阿奶先前尝过,味道儿很是不错,最重要的是,冷了也不会变口味。仍是寻了油纸包了包,周家阿奶兴冲冲的出门去了。
她先去了县城饴蜜斋,寻到了昨个儿那个倒霉蛋儿管事,叫人家再度带她往府城去,还道有大买卖要跟祁家大少爷谈,万一给耽搁了,损失的就是成千上万两银子。可怜的小管事就这样被唬住了,急吼吼的坐上马车再度带周家阿奶进了府城。
头一次来时,周家阿奶都能反客为主,如今都第二回了,她自是完全不惧,也没去饴蜜斋总店绕弯,便径直来到了祁家大少爷暂住的三进小院门口,直接叫门。
还真别说,这回真就多亏了周家阿奶的急性子,只因祁家大少爷想早些赶往京城,赶紧将星星糖的事情安顿下来,毕竟于他而言,晚一天制作就损失了一大笔钱。
结果,这才准备出门呢,周家阿奶就再度杀上门来。
秉持着生意人和气生财的态度,祁家大少爷先叫人将周家阿奶迎了进来,又让人上茶水点心,这才询问究竟有何事儿。
周家阿奶才懒得跟他废话,直接伸出她那天天干活练出来的老橘子皮手,扯着祁家大少爷上好的衣裳,不管不顾的就拖人出去洗手:“……洗了你就知道了,我懒得跟你解释。”人太蠢,三言两语根本就说不清楚嘛。
祁家大少爷被吓得不轻,忙不迭的唤丫鬟打盆热水来,颤着声音叫周家阿奶赶紧放手。
好在周家阿奶也没打算把他怎样,见热水送上来后,就掏出油纸包,取了一块手工皂给他:“用这个洗手。”
“洗手?这是土肥皂?”祁家大少爷挑了挑眉,似有些不信,不过倒还是接过来依言开始洗手。这一洗,他立马变了神色。
打小就金娇玉贵长大的人,对于好东西的感触要更为敏感一些,而祁家大少爷不单是富家少爷,更是个商人,一面觉得这东西好,一面就已经开始考虑怎样从中获利了。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祁家大少爷和周家阿奶才是真正的一路人。
“怎么卖?”
洗干净手,又拿帕子擦拭干,祁家大少爷没有任何迟疑的进入谈判模式。对于他而言,碰到任何好东西,都会第一时间换算成利润。而且,因着有昨个儿的买卖打底,他觉得周家阿奶这么急着过来找他,一定是极为乐意促成这笔买卖的。
不曾想,周家阿奶这会儿反而不着急了。
“来,先过来尝尝我家好乖乖做的蜂蜜蛋糕。”原本揣上两块蜂蜜蛋糕是想当早饭吃的,可等出了门她才想起应该给这头大肥羊带点儿礼物,毕竟昨个儿他给了那么多东西,于情于理都不能连着两次空手拜访。
手工皂是商品,不属于礼物范畴。
祁家大少爷深深的看了她一眼,旋即便也落座,就着丫鬟送上来的茶汤,拿了个蜂蜜蛋糕小心翼翼的咬了一口。
周家阿奶笑眯眯的看着他,直到祁家大少爷两眼放光的三两口干掉一个蜂蜜蛋糕,她才道:“我今个儿既然上门了,就是有诚意做这笔买卖的。不过,我倒是觉得,咱们可以换个方式,不用跟昨个儿一样。”
“怎么说?”
“你应该没带那么多银子罢?”周家阿奶笑得一脸菊花开,“不如这样好了,方子我会给你,不要你的钱。但是等回头你得了银子,得分给我一部分。我也不会多要,两成利就成,你觉得咋样?”
祁家大少爷笑得一脸纯良,却完全没打算接话。
周家阿奶依旧笑着,一副笃定的模样:“我方才听管事说,你们家兄弟好几个?你是家里的老大,可手心手背都是肉,家里的钱未必都是你的罢?就拿我来说,将来等我走了,我至少要把八成的家产留给我小儿子一家。”
“是吗?周老太打听得还挺清楚的。”祁家大少爷笑眯眯的望了过来,“不知你打算怎么帮我呢?”
“自个儿私底下干点儿小买卖呗。老话说得好,爹有娘有不如自个儿有,那星星糖的方子是给你家里的,这土肥皂完全可以你自个儿来。”周家阿奶可不觉得这货有表现出的那么纯良,给家里赚钱和自个儿赚钱,那是截然不同的两种情况,这一点,单看她家三囡就知晓了,先前不也帮着家里喂养家禽吗?也没看出有啥不同来,结果一有了自个儿鸭鹅,一下子就显出不同来了。
祁家大少爷认真的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的正了正神色,以从未有过的严肃口气道:“看来先前是我小瞧了周老太,姜还是老的辣,看来老太您可真是个聪明人。很凑巧,我也是这般想的。看来,咱们得重新谈谈合作问题了。”
都是千年老狐狸,索性敞开天窗说亮话,谁也甭蒙谁。
☆、76|52.1
接下来,周家阿奶详细的说明了她想要的合作方法。
首先是分成方式,二八分成是周家阿奶提出来的,主要是因为周家只负责出方子以及后续的改良,旁的事情皆不予理会,自是没有可能占大头。
其次,则是保密问题。祁家的情况事实上要比周家阿奶所知晓的更为复杂,因此当周家阿奶主动提出这事儿时,祁家大少爷还是挺感动的。只是他并不知晓周家也不单纯,尤其在手工皂这件事情上,周家阿奶打从一开始就不打算叫家里人知晓,所得的红利她准备全部留给周芸芸。虽说在她看来,这完全是理所当然的,可想也知晓一旦捅破了,铁定会起纷争。与其到时候闹得不愉快,还不如打从一开始就将此事彻底瞒下来。
再然后则是红利的结算方式,周家阿奶提出一年一算,且必须在腊月之前,也算是拿到钱过个肥年的意思。又因着她不可能每年跑到京城要钱,那就需要祁家大少爷将账目理清,再将红利送到府城来。
最后,则是约束和惩罚。既是合作,就得提防有人毁约。周家阿奶的意思是,倘若毁约的人是她,那祁家大少爷就可以省了那二成的红利。反过来说,倘若毁约之人是祁家大少爷,她就没法保证不会将这笔私底下的买卖泄露出去。
……
祁家大少爷再度笑得一脸纯良,好似一个无害的富家公子哥儿:“周老太考虑的算是挺周全的,可您是否忘了一件事儿?如今的祁家的确不是由我做主的,可将来呢?过个二三十年,您可就拿捏不住我了。”
“过个二三十年,我都不知道还能不能喘气,拿捏你干啥?”周家阿奶翻了个老大的白眼,她很清楚这世上压根就没有万无一失的事情,尤其在合作双方实力相差过大的情况下。事实上,别说二三十年了,能稳稳当当的赚个十年红利,她就已经心满意足了。至于以后的事儿,那就索性以后再说,这人不能不往前头看,可要是一味的向前看而忽视了脚下,迟早摔个大马趴。
虽说周家阿奶没把话说得那么明白,不过她的意思祁家大少爷还是听懂了。
恰此时,外头下人来报,说是大掌柜过来了,祁家大少爷看了周家阿奶一眼,见她没啥反应,便叫大掌柜进来。
大掌柜显然已经知晓周家阿奶过来了,进来后只一脸无奈的道:“周老太还真是性急,昨个儿那铺面是凑巧有人要卖,可赁出去却是真没那么容易。这样罢,再有个十天半个月的,我估摸着应该能成了。”
周家阿奶斜眼瞧了瞧:“哪个说我是为了铺面的事儿来的?真要这样,我就该直接去饴蜜斋找你,而不是过来找大少爷。”
这么说倒是挺有道理的,大掌柜一面点头一面看向祁家大少爷,用眼神探问出了何事。祁家大少爷倒还真没打算瞒着他,示意他先坐下,再将手工皂一事全盘托出。
跟周家阿奶只知晓零星小事儿不同,大掌柜对于祁家内部的事儿可谓是门儿清,因此在听完合作的具体细则后,他很是沉吟了许久,之后更是目光复杂的盯了周家阿奶半晌:“周老太若是一个男儿,只怕我这大掌柜之位都要让予您。”
周家阿奶毫不客气的翻了个白眼:“说这些客套话有意思吗?赶紧签契书!”
其实,周家阿奶何尝不知道即便签了契书也有毁约的可能,可她也没法子,只能尽最大可能保障自己的利益。反正真要卖方子的话,撑死了也就是卖跟星星糖相差不多的价格。而若是选择了分成,所得的钱起码是前头的几倍乃至十几倍。这笔账谁都会算,就看有没有胆子赌这一把。
——不过,要是祁家大少爷真的认为自己就一定立于不败之地,那就大错特错了。
等俩人再度前往官衙门签下了契书后,周家阿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把抢走了祁家大少爷用来盖章的玉佩,并在所有人目瞪口呆的情况下,直接拿衣袖蹭干净了玉佩上的印泥,从怀里掏了根结实的绳子,直接就挂脖子上了。
瞅着周家阿奶那行云流水般的动作,祁家大少爷彻彻底底的傻眼了。
“别怪我防着你,你要是没个凭证你不心慌?要是不心慌,你跟我签啥契书呢?得了,这块玉佩就当是我拿钱的凭证好了,回头每拿一次钱,我就在上头盖个戳,多省事儿呢。”
祁家大少爷:…………
一旁的大掌柜心疼的看着自家大少爷,他说怎么今个儿这位老太太看起来那么温和好说话呢,明明知晓契书不等于万无一失,居然还这般配合,敢情是在这头等着了。要知道,就算签了契书,回头只需要在账本上做些手脚,篡改了售卖数量和利润,周家阿奶能如何?她又不可能跑遍九州各地去查问一年的利润究竟有多少。再一个,哪怕今个儿祁家大少爷打定了主意要坑她,她还真能千里迢迢跑到京城去寻麻烦?
能是能,代价太大,几率太小。
结果,后手居然在这里!!!
大掌柜牙疼的看着周家阿奶,还得开口劝说:“周老太,敢问可否换个信物?不是我家大少爷小气,而是那玉佩有旁的含义。”
“那不正好,不怕他赖账了。”周家阿奶一脸的不以为然,她早就发现了,祁家大少爷有拿玉佩当印章的习惯,而那玉佩也是真奇了,上头居然还刻着字,哪怕并不知晓究竟是甚么字,不过据她猜测应该是跟祁家有关,或者干脆就是跟祁家大少爷有关的字。
事实上,那就是祁家大少爷的名讳。
见大掌柜还要再说,周家阿奶忙起身拍了拍祁家大少爷的肩膀:“行了,我那么相信你有好东西第一时间就想着你,你还不信我?放心罢,这信物绝不会给你弄丢了的,我还指着它每年拿分红呢。还有啊,往后你在京城碰上啥好东西了,记得给我捎一些回来,我这头也会惦记着你的,回头叫大掌柜给你送过去。”
祁家大少爷用眼神制止了大掌柜开口,同时艰难的挤出了一个笑容,道:“周老太您说得对,既然已经决定合作了,自然得互相信任。”
“可不是这个理?你想啊,我都让你占了那么大便宜了,你占的是八成啊!这将来得赚多少钱呢,有啥好吃的好喝的,可不是得多想着我吗?我都叫你占大便宜了!!”
周家阿奶一下又一下,重重的拍着祁家大少爷的肩膀,生生的把人给拍矮了一截。
祁家大少爷忍了又忍,最终不得不开口道:“周老太,不然这样好了,昨个儿你不是挺喜欢我带来的土产吗?索性今个儿都拿走算了。对了,昨个儿我给家中姐妹置办了几样首饰,也一并送你了。”
——所以,你可以赶紧走人了。
“好,好!大少爷你可真是好人呢,我真当是没看错人。对了,有个事儿我要提醒你一下。回头卖记得给土皂起个好听的名讳,卖的时候记得在上头打个标记,不然加个木盒子也成,也不用太麻烦,雕个花纹刻个你自个儿的标记,人家花了大价钱买这玩意儿,你给添头,既有诚意又能顺便叫人家记着你,多好的事儿呢!”
祁家大少爷也是没想到许诺给东西都没能让周家阿奶立马走人,嘴角抽抽着道:“好的,我会记得这事儿的。”
——祁家从太|祖时期就开始做生意,至今已有两百多年了,难道他会不知晓打标记这种事儿吗?他们家本身就是遍地开花型的生意模式!!
“光一个木盒子看着有些不太够诚意。我再给你出个主意,你索性再叫人做个木架子,回头搁土皂用。记着,做生意千万要有人情味儿,打个架子不费几个钱,买东西的人心里一高兴,你这招牌不是锃亮锃亮了吗?招牌亮了,还怕名声不响?名声响了,这银子就跟流水一样,哗哗的就淌进来了。”
“谢谢您哦!我一定牢记您老人家的叮嘱。”祁家大少爷是真无奈了,要知道他们祁家开蒙的课程不是三百千,而是祖上写的祖训和生意经。
——结果他居然要在这穷地方听一个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蹦出来的老婆子教导如何做买卖。
心好累。
等周家阿奶终于说够了,被手下人领着回宅子拿东西时,祁家大少爷已经彻底趴下了。
身畔的大掌柜长叹一口气,一脸不忍的提醒道:“大少爷,这旁的也就罢了,您那玉佩真的不打算要回来?那可是太太给您……”咬了咬牙,“不如这样好了,我替您去要回来?她要信物是没啥,咱们另外再给她一件不就成了?我冷眼瞧着,那周老太也不是完全不讲理的人,跟她把话说明白,她一定会把玉佩还给您的。”
祁家大少爷摆了摆手:“要回来我也不敢收了。”
在亲眼目睹了周家阿奶那一串行云流水的动作之后,尤其最后直接挂脖子上塞怀里的动作后,祁家大少爷再也不敢要回来了。
对了!
祁家大少爷也从怀里掏了掏,摸出了一块跟方才被周家阿奶拿走的那块近乎一样的玉佩,长叹一声后,放到了荷包里。
大掌柜一脸的不忍。
其实,这两块玉佩一本同源,是由整块玉佩分割成两个半圆形,且在上头雕刻了祁家大少爷的名讳和祁家的标识。玉佩本身的价值并不算太高,当然卖个几百两银子还是没有问题的。关键在于这玉佩所代表的意义。
在祁家,每一个男丁诞生后,都会由长辈赐予这样一块可分可合的同心玉佩。既代表了祁家血脉,又能当做印信,同时也可以在成亲后,将其中一半交予结发妻子,俩人共享权利。
当然,最后一点并不是所有祁家男丁都会做的,像他父亲就不曾将自己的另一半玉佩交予他母亲。也因此,他母亲在祁家的生意上头没有丝毫发言权,只能乖乖的待在家中,当一个受人冷落的金丝雀。
“算了,我本来也没打算成亲后将另一半玉佩交出来。”祁家大少爷如今也只能这么安慰自己了。至于开口向周家阿奶讨要,他觉得很是没脸,毕竟一旦讨厌就要解释清楚里头的缘由,偏生他亲眼目睹了周家阿奶那一串行云流水的动作,哪怕这会儿周家阿奶还了玉佩,他估计也不敢再戴上了。
大掌柜原也想再劝劝,不过等看到祁家大少爷一副累得不想说话的神情,想了想,索性也歇了这份心。左右一个乡下老婆子再能耐也不过是在府城这一亩三分地上蹦跶,还真能跑去京城不成?就算真的跑去了,那……
这么可怕的事情,还是别自个儿吓自个儿了。
好在祁家大少爷也就颓废了不多会儿,在盘算清楚新配方土皂能赚的钱后,他很快就生龙活虎的回了自己暂住的宅子,打算立马起程回京城布置接下来的事情。
甚至他还打算私底下试试旁的方子,想也知道,既然周家能用苹果汁掺在土皂里,那其他的汁水呢?若是玫瑰露这种本身就有护肤作用的东西呢?再或者,夏日里极容易中暑,他若是将金银花水掺在里头能有用吗?
越想越激动,祁家大少爷原就是那种利字当头的人,一想到将来他能够在短时间内聚拢一大笔钱,甚么同心玉佩都被他抛到了脑后。
哪怕等回到暂住的宅子里碰上尚未曾离开的周家阿奶时,他也已经能保持着完美的笑容跟她打招呼。
周家阿奶更没啥好顾忌的,一面招呼陪了她一天的县城小管事自个儿先上马车,一面就走上前跟祁家大少爷道别:“听说大少爷这就要离开府城回京城了?哟,京城那可是天子脚下,不得了的。”
“周老太若是下次有机会上京城玩,别忘了去东城祁家寻我,届时我一定会尽地主之谊。”祁家大少爷保持着完美的笑容,客套的说道。
“京城?”周家阿奶琢磨了一下,估计这辈子应该是不会往那儿去的,不过既然人家这般热情的招呼她,不回应实在是太不礼貌了,当下忙拍着胸口保证道,“成啊!这事儿我记下了,回头要是去了京城,一定叫大少爷你做东!”
“那是应当的。”
祁家大少爷抬眼见马车都已经准备好,随时都可以出发了,当下面上的笑容更加真诚了一些,笑着道:“那我就不耽误周老太……对了,我差点儿给忘了,周老太您今个儿带来的那甚么点心,味儿挺不错的,可有打算卖方子?放心,价格绝不亏了您。”
这会儿,周家阿奶已经打算上马车回家去了,听了祁家大少爷的话,当下满不在乎的道:“星星糖和土皂的事儿已经够你忙活了,起码好多年都饿不着你,那蜂蜜蛋糕的事儿往后再说。”
跳上马车,周家阿奶一脸我是过来人的神情,居高临下的望着祁家大少爷,敦敦教诲道:“年轻人就是不够稳重,芝麻绿豆大点儿事情,又不是多好的东西,你咋就跟那没见过世面,没见过好东西的乡下人一样……得了,这事儿回头再说!走喽!!”
祁家大少爷一脸漠然的望着马车缓缓驶了出去,渐渐消失在他的眼前。
杨树村周家今个儿也很热闹,热闹的起源在于三囡大清早起身后,就抱着周家阿奶不曾收好的手工皂大啃了一口,旋即大哭着闹醒了全家人。
周芸芸是崩溃的,考虑到三囡这辈子连皂角都没见过,跟她解释手工皂的作用很难,而且估计她也没兴趣更没耐心知道这些事儿。关键是,周芸芸很难解释清楚,为啥一个倒了很多香喷喷油脂,外加苹果汁,以及在灶台上熬煮了许久的东西……居然不能吃?!
这对于三囡而言,简直如同彻底颠覆了往日所有的认知。
最终的结果,周芸芸只能捏着鼻子无奈的承认,不是这东西不能吃,而是她煮坏了,吃不了了。
勉强哄好了三囡,周芸芸再度面临了新的问题,大伯娘开始有意无意的探问周芸芸知不知道周家阿奶将星星糖的方子卖了多少钱,就连二伯娘听了这话也格外好奇的瞅了她好几眼。
周芸芸呵呵笑着,等大伯娘问道第十七遍时,她终于忍不住开口道:“一万两。”
“你这孩子口风也太紧了……你说啥?一万两?”大伯娘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旋即把脸拉得老长,“不想说就别说,我也没非逼着你说瞎话。”
“那就十万两。”周芸芸张口就来,“兴许更多呢,大伯娘你又不是不知道阿奶那性子,吃啥都不吃亏,万一正好碰上个有钱人家的傻儿子,每年送个几万两银子给她也说不准。”
大伯娘沉默了半晌,起身走人。
一旁的二伯娘笑得腰都直不起来了,等到大伯娘走得没人影了,她才边笑边道:“好芸芸,你就应该告诉她,方子卖了好几万两,你阿奶自个儿一文钱都没留,全给你了。这样说,才叫真的气人呢!”
“嗯,我记住了,回头大伯娘要是还缠着我问这问那的,我就照二伯娘教的说。”周芸芸笑得一脸真诚。
“再添几句,就说你阿奶还给你买田置产,照着当年江家嫁闺女那样,一气准备个几十抬嫁妆。对了,还要摆三天三夜的流水宴,叫十里八乡的人都来吃酒。”二伯娘笑得都快抽过去了,却坚持把话说完,“这样才能叫她再也不跟你打听那些有的没的。”
周芸芸笑眯眯的瞧着二伯娘,这要是搁在以往也就罢了,照如今这等情况看来,等过几年她真嫁出去了,保不准就都叫二伯娘给说中了:“成,我都听二伯娘的。”
“这样的话,我家三囡也不能太寒碜了,回头等她嫁出去了,我也得给她准备厚实些的嫁妆。”二伯娘越说越带劲儿,掰着手头开始算账,“她自个儿养的鹅统统带走,我到时候再送她两头猪,叫她爹她哥哥们给打一屋子的家舍,再叫她嫂子们做几身新衣裳叫她带走。哎哟哟,咱们老周家待闺女可真够好的!”
说着说着,她自个儿又笑开了。
话音刚落下,三囡颠颠儿的跑了过来,大声嚷嚷道:“我都听到了,阿姐给我作证!”不等她娘开口,三囡又道,“阿奶回来了,坐着马车回来的,后头还跟了两辆!阿姐,你说阿奶是不是又要分好东西了?我阿爹他们出去一趟连块糖也不给我捎,阿奶每回都能带几车好东西回来,你说这到底是为啥啊?”
☆、77|52.1
周家二伯也不知道自个儿怎么就遭了亲闺女的嫌,就算不图三囡对他这个当爹的有多亲近,怎么就总是一副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嫌弃模样呢?
好在,这个困惑并未维持太长时间,回头周家二伯就在无意中听到亲闺女凑在侄女耳边说悄悄话:“阿姐,等我长大以后要跟阿奶一样,才不要像我阿爹整日里那么忙活,啥玩意儿都不往家里带,真不知晓他一天到晚的在瞎忙活啥。”
三囡还没学会真正压低声音或者干脆用气声说话,因此她所谓的悄悄话略有些大声。隔了远点儿或许听不清楚,可在她左近的周家二伯却是听了个清楚分明,登时拉长了脸,回头找他婆娘诉苦去了。
不曾想,二伯娘老早就知晓这事儿了,听了自家男人的诉苦相当得不以为然:“这不是挺好的吗?叫三囡多学学阿娘的本事,往后嫁出去也不会吃亏受罪。不然,像你吗?”
“像我不好吗?”周家二伯瞪眼道,二房三个小子全像他,这里的像不单单是指性子,样貌身形也极像,唯独只有三囡模样俏似其母,性子却愈发难以捉摸了。
二伯娘想了想,尽可能委婉的道:“三囡要是个小子,像你也挺不赖的。可她是个姑娘家,这在娘家也就算了,等往后她嫁出去了,难不成你还指望她整日里活儿抢着干,人却跟闷葫芦似的,三棍子都打不出一个屁来?娘家跟婆家是不一样的,在娘家多做些活儿,家里人都看在眼里,就算没吭声,那也是记着的。可在婆家呢?只怕是越能干越要多干活儿,时间一长,怕是哪日略少干些,都能落得埋怨。”
周家二伯尽管黑着脸,却也不得不承认自家婆娘这话极有道理,只是如此一来,他愈发担忧了。
亲闺女不像他倒是无妨,可像她阿奶……这真的是件好事儿?
这话,打死周家二伯也不敢真的说出口,万一落到周家阿奶耳中,三囡倒不会咋样,他能被活活抽死。思来想去,他只能对自家婆娘千叮咛万嘱咐,叫她没事儿多看着点儿闺女,或者叫当嫂子的多带着她点儿。
想法倒是挺不错的,不过二伯娘极是不以为然。大河家的都进门两三年了,三囡真要是愿意亲近,还会等到如今?二河家的倒还有些希望,只因那姑娘是周家阿奶看上的,要是脾气性子像阿奶的话,估计三囡还是很乐意亲近的。可这样一来,周家二伯的盘算才叫真的落了空。
无奈之下,二伯娘只道:“有芸芸在呢,这嫂子就算是亲哥家的,能有姐俩亲近?咱们家统共就这么俩姑娘,叫她们多亲近亲近,哪里用得着外来媳妇儿?对了,你可知晓今个儿阿娘去哪儿?听着好像是说又去府城了,去那儿作甚?”
“你管阿娘作甚?反正她又不会吃亏。”连着几次建议都被推翻驳回,周家二伯相当的不悦。不过,只要一想到他娘今个儿又去糟践人了,还是人家府城的有钱人,他这心里多少好受了点儿。至于旁的,说真的,他也不是很在意。
二伯娘倒觉得这话挺有道理的,旁的不说,周家阿奶那德行就是想吃亏也难。倒是白日里那事儿,让二伯娘觉得又好气又好笑,只道:“今个儿大嫂缠了芸芸大半日,问了十来遍星星糖方子的事儿,结果被芸芸堵了回去。依她那性子,指不定又在折腾了。”
“那就折腾呗,有大哥在呢。”
“倒也是。我就是不明白,她咋一心惦记着阿娘的银钱呢?先不说阿娘铁定不会拿钱出来,就说这钱也跟她没啥关系罢?又不是麻辣烫,好赖大家都在干活,可星星糖这事儿,除了咱们三囡时常帮着生火外,其他人做甚么了?哦,大金好像也帮了一些,可再怎么样也跟她没关系罢?”
周家这头的情况跟旁人家有些不同,赚钱的方式虽说是多种多样的,可总的来说也就是两种。
其一,周芸芸出主意,把全家上下使唤得滴溜溜转。
其二,从方子到制作全是周芸芸一个人干的,最后的售卖则由周家阿奶出马。
二伯娘的意思很明白,假若是全家出力的,像家里的粮食、练摊买麻辣烫之类的,哪怕方子是周芸芸想出来的,最后还是应当平分。可若是至始至终都是周芸芸一手操办的,顶多就是使唤来了周家阿奶,那其他人又有甚么资格闹腾呢?
说句大实话,关你屁事!
早些年,许是因着有一个更不像样的弟妹衬着,二伯娘倒是对自己这个大嫂印象不错。毕竟,真要说起来对方也没干太过分的事儿。可近两年,尤其是最近这段时日,她总觉得大嫂愈发不像样了,只是一时半会儿的也不知晓问题出在哪里,就是一看到就心生厌烦。
“唉,我还担心等过两月,咱们的二河和大房的二山都要娶媳妇儿了,以阿娘的性子,说不准就是一道儿进门的,就算有前后只怕也没差几日。那你说,回头二河觉得他媳妇儿不好看……不会闹脾气罢?”
像周家大伯他们三兄弟娶的媳妇,论相貌身段都是相差无几的,不是说完全一个类型,而是既不好看也不难看,都是属于那种丢到人群里再也寻不着的。往下,大山媳妇儿和大河媳妇儿的情况也类似,顶多也就是因着家里头条件好了,吃胖了显得圆乎一些,单论相貌是真没好到哪里去。
可再紧跟着往下……
不是有句话叫做,货比货得扔,人比人得死吗?
二伯娘最担心的就是自家二小子跟大房家的一比,就算他先前没有太过于嫌弃,这比着比着,心里头还能好受?再一个,她也担心大房那头闹腾。试想想,如今就她大嫂一人瞎折腾,就能给家里添了不少乱。将来二山媳妇儿进门了,大房那头既是姑侄又是婆媳的,这一旦折腾起来,还不天翻地覆了?
结果,她刚想找自家男人说说自己的烦恼,就一脸无奈的发现自家男人已经睡着了。
罢了罢了,老话都说了桥到船头自然直,况且有周家阿奶镇着,该是出不了甚么事儿的。
转眼间,就到了春耕之时。
在此之前,周家阿奶已经从府城里买回了不少的粮种。考虑到自家去年的粮食还余下十之八|九,周家阿奶是真的完全不担心粮食不够吃,再说了,赁出去的大几十亩田到时候又能出产不老少,哪怕撇开给佃农的那部分,剩余的也够周家人吃上好几年的了。
也因此,这回她很是痛快的全部换上了稀罕的粮种,或许亩产不高,却胜在稀罕珍贵。不过,也完全无需担心会亏本,只因先前大金已经用多色大米试过彩色爆米花、米花糖,事实证明,一旦变成彩色,就算是最简单的彩色爆米花也会销量大增的,即使本钱涨了,也依旧能够赚钱。
从总的来看,周家这头仍是吃不了亏的。顶多就是白便宜了大金,也就是三房那面,毕竟多彩大米是可遇而不可求的,且不管成本增加了多少,从周家阿奶手头上购买,总是要远远低于府城粮店里的价格。
这些事儿,在这会儿还不曾有人想到。周家阿奶倒是考虑进去了,可她有信心将不满压下去。或者更简单,那帮子蠢货可能压根就无法理解这里头的弯弯绕绕,到时候只要当着众人的面,跟大金要粮钱就没问题了。
不过,既是到了春耕时分,周家在外头的买卖都得先停下来。
考虑到麻辣烫的生意太好了,且镇上的人又不需要春耕,即便赶场子的人少了,每日里赚的钱也不在少数。思来想去,周家阿奶到底舍不得放弃这一笔进项,便叫人轮班守着摊子,每次只两人。
三房直接没了法子,因为先前就是周家阿爹和大金,周芸芸从来就没练过摊。大房、二房则不约而同的叫俩大的小子看着摊子,周家大伯和二伯并年岁不算大的三河都回了家,到时候一齐下地忙活。
这里的一齐下地忙活自然也包括了女眷们和尚在做学问的三山子。事实上,除了周芸芸和三囡外,所有人都得下地。
春耕和秋收一样,就算有钱也很难请到人。当然,若是再晚几日,那些个田少的人家侍弄好了自家的田,还是会出来干苦活儿赚几个小钱的。
结果,叫周家人没有想到的是,春耕第三日,葛家姑娘就过来了。
葛姑娘家里的情况很一般,统共也就那么两三亩地,她家的人倒是不多,爷奶都没了,只有爹娘和俩弟弟,不过她娘身子骨有些弱,弟弟们则年岁尚小,家里的活儿基本上都是她和她爹来做的。偏她身子骨结实,干活勤快又卖力,才一天半工夫,就全部弄完了。
自然,以葛姑娘那性子是决计想不到来杨树村这头帮忙的,可谁叫她有个好堂姑呢?这不,早不早的就叫人给她捎去了口信,只道周家的田太多了,加上周家本身还做着买卖丢不开手,就叫她干完活儿赶紧麻溜儿的跑来帮衬。
考虑到三媒六聘只剩下最后一道程序了,葛姑娘其实已经算是周家的人了。再一个,大青山这一带对于男女大防其实没那么看重,只要别是私底下见面,就算尚未成亲,碰上了也没啥。况且,去对方家里干活还会被认为勤快、贤惠。因此,葛姑娘压根就没细想,就匆匆往杨树村这头来了。
她晚间就住在她堂姑家里,跟她表妹挤着睡,白日里就来周家干活,当然吃也在周家,这是默认的规矩,不能叫人帮你干活还自备口粮。
然后……
三囡格外兴奋的在周芸芸跟前蹦跶来蹦跶去,嘴里更是絮絮叨叨的没完没了:“阿姐,我二嫂子实在是太能干了,我太喜欢她了!你看你看,她不单帮着咱们家下地干活,回头还往山上跑了一趟,不过才半个时辰,就背回来百十斤的猪草。太能干太厉害了!”
周芸芸一点儿无奈的瞅着三囡,她很想提醒三囡,大伯娘和二山哥的脸都绿了,你就少说两句罢。
偏生,三囡不会看人眼色,只径直蹦跳着显摆道:“她还帮着把猪草都洗干净切的细细碎碎的,那动作叫一个麻利哟!哎哟,我不跟阿姐你说了,我要帮她生火煮猪草去!”
眼瞅着三囡跑了,周芸芸才长出了一口气。倒不是她不愿意承认葛姑娘很好,而是不管怎么说,大伯娘都是长辈,要是葛姑娘还没嫁进门来,就开罪了大伯娘,怎么着都不可能是一件好事儿。
可惜的是,周芸芸显然高兴得太早点儿了。
葛姑娘是真的能干,且干活半点儿不惜力气。时常是大清早的起身后,先往山上跑一趟,割个一大背篓的猪草,帮着切得细细的,再索性开始煮,基本上等周家人醒转过来时,猪草已经煮得差不多了。
之后,葛姑娘会跟着周家人一道儿下地干活,她的速度奇快无比,基本上等同于周家大伯的三倍左右,而周家大伯本身就是整个老周家干活最快的一位。
待到了近晌午时分,周芸芸会在家里煮好饭菜,叫三囡帮着送过去。吃完饭,再干个大半日,临近傍晚了,旁人都歇息了,唯独葛姑娘还会往山上去,这回却不是打猪草了,而是砍柴。
可以说,从清晨睁眼到晚间阖眼,葛姑娘就没个闲的时候。偏她自个儿干得乐呵,周家这头虽劝了几句,可劝不动,也就不说了。
三囡对她二嫂子的好感度飙升后就再也跌不下来了。
要知道,如今周家阿奶是不养任何家禽牲口的,养猪的人是二伯娘,当然因着三囡也出借了一部分钱,她本人也要负责在二伯娘没空的时候帮着打猪草干活。因着既不怕脏也不怕累,且力气又大,她一个人就能顶三四个壮劳力,没两日三囡的崇拜对象就从周家阿奶以及周芸芸变成了她未来的二嫂葛姑娘。
“我嫂子呃?我要二嫂,二嫂她去哪儿了?”
“二哥你咋不立马把二嫂子娶回家呢?她那么能干,万一被旁人抢走了咋办?你上哪儿找这么能干的媳妇儿?”
“嫂子好啊,我二嫂太好了。要我说,二哥你就是命好,自个儿那么没用,讨个媳妇儿却那么厉害……不对,该说是阿奶厉害,这媳妇儿是阿奶给你找的,才不是你自个儿能耐。你呀,就是运气好!”
不说大房那头听得心烦意乱,就是被三囡死命夸赞的二河都头疼不已。
按理说,自家媳妇儿跟妹子投缘是件好事儿,被妹子夸赞更是容易在婆家立足。可问题在于,三囡是夸赞了他媳妇儿没错,只是这话里话外的一直都在贬低他,这又叫怎么一回事儿?
以往的经验告诉二河,就算对三囡有再多的不理解,还是不能直白的问出来,只因三囡以往就曾不止一次的拿话噎死过人。
可任谁在外头出摊忙碌了一整天回家后,自个儿的亲妹子却在耳边絮絮叨叨的说了嫂子这好、那好、哪哪儿都好,二哥你也好,运气好……
反正二河很想揍三囡一顿。
结果,这还没两日,隔壁的杨柳村来人了。准确的说,就是大伯娘的娘家来人了。可惜,跟葛姑娘不同,他们家来人是叫周家帮着去春耕,理由是周家男丁多,再说老周家娶了俩王家闺女,于情于理也该帮衬一把。
这回,不单是大伯娘的脸绿了,周家阿奶更是把脸拉得老长,直言不讳的道:“那还真是不好意思,索性那个别娶了,这个你也领回家,咋样?”
那个——跟周二山定期不日即将进门的王家姑娘。
这个——大伯娘本人。
周家阿奶只简简单单的说了一句话,就把大伯娘吓得脸色煞白涕泪横流。
也许被退亲还是能找到好人家的,可像大伯娘这般,孩子都生了好几个了,偏被男人养废了,只会在窝里横的性子,怎么嫁人?她眼瞅着就能当阿奶的人了,被休了就等着玩完罢!
王家那头也没想到周家会这么决绝,当然,最主要的还是周家阿奶说话太噎人了,直接就将所有的路都给堵死了,竟是一点儿余地都不留,弄得王家就算想找个台阶下,都愣是没寻到合适的。
再看周家阿奶,撂下话后就径直去干活了,完全没有顾及亲家颜面的意思。
老周家众人都不大理解周家阿奶这一反常态的举止,毕竟先前周家阿奶就算偶尔流露出嫌弃至极的神情,在众人的劝说下,也会顺势将事情揭过去的。如今看来,周家阿奶竟是一副说到做到的模样,好似半点儿都不将儿媳、孙媳放在眼里似的。
还真别说,周家阿奶就是这个意思。
这要是搁在先前,好歹都是下过聘礼的人家,尤其是王家那姑娘,愣是又敲了大房二两银子。以周家阿奶的性子,能叫她好好进门?指不定回头怎么蹉跎她呢。不过,甭管怎么说,也该是先进门后收拾,而非像今个儿这般,直截了当的将所有路都给堵死,叫王家来个二选一。
所谓的二选一,就是要么趁早滚蛋,要么索性一拍两散。
周家阿奶完全不在乎。
其他人也许不能理解,周芸芸倒是很能理解。
还是那句话,钱财惹的祸。毕竟,周家阿奶先前虽然手头上有几个闲钱,数量却不是很多。当然,跟那些赤贫之家比起来,那还算是一笔不算小的财富。那会儿,周家的情况属于比上不足比下有余,而今周家却是小康人家了。
一百多亩水田只是明面上的,主要是这一时半会儿的没人大手笔的卖田,零星的一分两分的田倒是有,可周家阿奶也看不上。假若她今个儿真的碰上了合适的田产,一口气买下个几百亩都是正常的。
在这种情况下,再叫周家阿奶去心疼先前给的那点子聘礼,或者是被王家那姑娘敲走的二两银子,现实吗?
周芸芸深以为,就如今周家阿奶那心态,她只恨不得连将这俩惹人烦的麻烦精都丢出去,爱咋咋地,反正有钱在手还怕娶不到婆娘?!
大伯娘被吓了个半死,赶忙不管不顾的将娘家人轰了出去,回来后好长时间都没能缓过神来。
都说再蠢的人都能听懂死亡威胁,哪怕周家阿奶至始至终都没打算怼死大伯娘,可她还是觉出味儿来了。
——这次,周家阿奶真的不是在开玩笑。
人都说,爱的反面是恨,其实不然。
周家阿奶用实际行动表明,真正可怕的压根就不是所谓恨意,而是冷漠、无视。偏生,周家阿奶在整个老周家拥有着绝对的发言权,跟她对上是真的一点儿好处都没有,还极有可能落得悲惨的下场。
一时间,大伯娘瞬间蔫吧了下来,老实的就跟个耗子似的,莫说挑事儿了,连声儿都没了,好似家里就没她这个人似的。
其实,这个时候要是大房能有人安慰她两句,情况就会瞬间不同了。
偏生,周家大伯因着葛家那姑娘太能干了,憋着一股子劲儿说甚么都要超过她,哪怕后来发觉实在是超不过,他也不甘心自己落后太多。
周家三小子里头,大山子算是被他媳妇儿拧过来了,倒不是叫他跟亲娘作对,而是再三强调,千万不能跟周家阿奶硬杠,不然天知晓会发生甚么事儿。大山也不是不明事理的人,再说周家阿奶嘴巴是厉害,却从未真正动手打过人,大山瞅了两眼就放弃了。
二山子跟大山一样每天都要出摊做买卖,本身就累得不行,再说他也没那么仔细,直接就没发觉异常。事实上,王家来借人时,二山压根就不在家里。
至于三山就更没空了,他白日里要下地干活,晚间则是用功苦读,既不愿意完全不给家里出力,更不愿意因此中断做学问,哪怕孟秀才体谅他,特地放他几天春耕假,他也依旧按着自己的想法做事儿。
结果,愣是没一人发觉大伯娘的心惊胆战。
她是真的快把自个儿给吓死了!!
万幸的是,春耕好歹比秋收简单多了,不用脱粒不用晾晒更不用脱壳,虽说累也累,相对而言总归是轻松了一些。
只是人就怕一个对比,同样都是未过门的孙媳妇儿,王家来过一次,为了借人帮着春耕,葛家虽只有葛姑娘在,却帮了周家足足大半月的忙。
周家阿奶的脸色格外的好看。
等活儿都干完了,三囡拿了五个鹅蛋给周芸芸,点名要换一大盆面条,里头卧个大鹅蛋,还要两碟小菜。周芸芸一猜就知道她想干啥,直接问都没问,就帮着下了面条卧了鹅蛋配上了小菜。
回头,三囡就端着一大面盆的面条给她最最喜欢的二嫂子送去了。
三囡的想法一如既往的简单直接,她觉得能干活的人吃的都多,要是没吃饱的话,那得多难受呢?先前春耕时,家里的饭菜都不差,捞干饭那是管饱的。可这会儿春耕结束了,周家再度恢复了麻辣烫的吃饭,三囡就老担心她二嫂吃不饱。偏明个儿她二嫂就要回家去了,她自是要趁着人还没走,赶紧对人家好点儿。
周芸芸很想吐槽,这其实是你媳妇儿罢?
不想,三囡在这头胡闹,周家阿奶也跟着一并来。比起三囡请她嫂子吃面条鹅蛋的小打小闹,周家阿奶直接发了个大招。
当然,周家阿奶学不来太精细的法子,她只干脆利索的归拢了五十斤陈年粗粮给了葛姑娘。其实说是陈年,不过就是去年收上来的,只不过因着随后发生了再生稻的事儿,周家除了偶尔在炭盆里埋个红薯外,已经很久很久没吃粗粮了。
五十斤粗粮在周家阿奶看来是真不算啥,可搁在普通人家却是实打实能捱日子的好东西。
见周家阿奶这般大方,周芸芸也跟着送了点儿吃食,她送的是米花糖,大金给她的最为普通的白色米花糖。三囡觉得光请吃面条也是不够,索性又寻了个篮子给装了二十个鹅蛋予她。
葛姑娘空手而来、满载而归,激动得眼圈都是红的,对于三囡一叠声的叫她赶紧嫁过来,也没了羞涩只余期待。
搁在往日里,大伯娘一准要闹腾,可惜她如今是真的不敢了,至少在短时间内她绝对没胆子跳出来叫板。这真要是跳出来了,没人理会只是丢人,一旦惹毛了周家阿奶,给一巴掌拍回娘家去,那就不是丢人,而是要出人命了。
万幸的是,周家阿奶还真没工夫理会她。
春耕后,所有人恢复了正常作息,出摊的出摊,做家事的做家事,还有就是抽空多捞些鱼苗放到水田里。虽说周家如今水田多了,可真正能做到稻田养鱼的却只有先前那两亩田,以及之后挑了三亩比较肥沃的。不是田不够,而是鱼苗不够,这个是真没法子了。
好在到了这个时候,周家阿奶已经看开了,毕竟鱼肉卖不上价,多或少的影响也不大。
连春耕都结束了,又因着星星糖、冰糖和手工皂的方子都卖了,哪怕周芸芸时常做点儿鸡蛋糕、蜂蜜蛋糕之类的小点心,可因着奶不够,压根就没法售卖。一时间,周家这头除了时不时的往田里去瞅瞅,就剩下做麻辣烫配菜的事儿了,其实主要就是鱼丸和肉丸,这两样如今几乎就是周家大伯娘包揽下来的,而家务活则主要交给大山媳妇儿来做。
乍一看,这好像是在欺负大房,实则是真没法子。
二房这头开春时折腾得太过了,单是二伯娘一个人就要喂养三十五只小猪崽,大河媳妇儿则负责放养五十来只鸭子并自家的一点儿杂事,三囡则要照顾五只羊羔并两百多只鹅崽子。
就她们娘仨,简直就跟比赛谁更忙活一般,日日都跟陀螺似的,压根就不停歇。
这样的情况并未持续太长时间,因为周家大伯、二伯联合在一起跟周家阿奶建议,赶紧将孙媳妇儿娶进门罢!
虽说多一个人就要多添不少口粮,可如今的周家压根就不缺粮食,缺的是能干活的人!
周家阿奶原本还想着抽空再去府城瞧瞧,她那好铺面有没有被赁出去,赁了几个钱。结果,还没出发呢,就被俩儿子堵住了。
仔细一想,倒也并非全无道理,左右早娶晚娶都是娶,那就赶紧把新房子收拾收拾,回头挑个离得最近的日子办喜事儿呗!
寻了媒人挑好日子,周家这头快手快脚的安排了下去。其实也很难不快,乡下的庄稼人,其实一年到头也就是春耕和秋收的时候忙活得不得了,素日里还是很空闲的。如今春耕刚过,除了老周家,其他人家都挺闲的。再加上周家如今也算是个小地主了,手下的佃农一堆,有事儿的时候高唤一声,自然有人主动跑过来寻活儿干,甚至连工钱都不用出,直接解决一天两顿,就完事儿了。
春耕约莫半月之后,新媳妇儿就进门了。
跟先前二伯娘猜测的完全一样,周家阿奶压根就没那个耐心一个个往家里抬媳妇儿,她只是挑个据说极为不错的好日子,一天之内迎娶了俩孙媳妇儿。好在,周家这头流水宴办得极好,就算村人发现两次改一次了,也依旧觉得划算得很。人家大年三十给自家人做饭菜都未必那么好,流水宴能到这地步,实在是太有诚意了。
于是,在拖拖拉拉许久之后,周二山和周二河这对同病相怜的堂兄弟,终于在同一天娶上了媳妇儿。
新房子已经收拾出来了,里头大件的东西都搬到堂屋去了,类似于米粮一类的则是各处乱塞。反正除了俩新房外,哪儿都有可能搁着米粮。家舍是早已打好的,虽说看着就透着一股子粗犷,却是结实耐用得很,毕竟是自家人打的,能用且结实就成,要求不能太高了。
至于新被褥一类的东西,则是冬日里就备下来的,都是由大堂嫂和二堂嫂俩人做的,料子和棉花则是由周家阿奶提供的。
总的来说,这亲事虽难以称得上有多好,却也真的不算差了。且在成亲前一日,周家阿奶就取了好几匹粗布、细棉布并数斤棉花,平均分给了俩孙子,叫他们回头给自家婆娘,自个儿做衣裳去。
成亲次日,周芸芸和三囡窝在灶间前头的廊下,笑眯眯的瞧着俩哥俩嫂从新屋里出来,促狭的边笑着边说悄悄话。
二山和二河都知晓自家这俩妹子是啥德行的,索性就不理会她俩,可新媳妇儿就不能这般。依着这一带的风俗习惯,新媳妇儿进门第二日要给家里做早饭的,如今是俩新媳妇儿,看着倒是轻松了不少,可该干的活儿是一点儿也不能省却掉。
好在,俩人总归是有个伴儿,加上二山媳妇儿原本就算是亲戚,二河媳妇儿则是跟三囡混得太熟悉了,哪怕这会儿周芸芸姐俩忙着嘲笑俩哥哥,见嫂子们过来,还是给了面子的。
姐俩领着俩嫂子进了家里惯常用的那个灶间,因着知晓今个儿必须由新媳妇儿来做饭,她俩皆只是在旁边看着顺带指点一二,没有半点儿插手的打算。
周芸芸道:“咱们老周家的早饭多半都是捞干饭配小菜,大米就搁在这缸子里,嫂子拿那瓢舀五勺就成,淘米的水去井边打,洗碗的话就可以用太平缸里的水了。小菜就在墙边角落那一溜儿的坛子里,一样取一碟就成。”
三囡则忙急急的帮着拿碗筷:“我不能帮你们做饭也不能帮着生火,就帮你们拿下碗筷好了。”
几句话交代下去,俩嫂子虽满脸的惊疑不定,倒还是乖乖的去做这所谓的进门第一顿饭了。
其实,她俩何止惊疑不定。
捞干饭是最费大米的一种做饭,寻常人家就算是在秋收最忙碌的那段时日里,也多半都是在大米里掺杂着一些粗粮的,譬如将红薯、土豆切块跟米饭一起煮熟,也有大米和着粗粮一道儿煮的,总之极少极少人是直接拿大米煮出一大锅的捞干饭。
当然,作为新媳妇儿,进门第一天就质疑婆家显然是极为不恰当的行为,因此她俩皆默不作声,老老实实的做好饭,盛好小菜,就给送到了堂屋里。
因着周家大部分人都要早早的出门练摊做买卖,余下的人也都是各忙各的,压根就没有寻常人家训话这么一说。周家阿奶一声唤,只叫俩新媳妇儿一道儿坐下吃早饭,一阵风卷残云过后,周家人直接跑了个七七八八,转眼就只剩下了周芸芸姐俩。
周芸芸替周家阿奶转告俩新嫂子:“阿奶说了,叫你俩洗碗,再将院子扫一扫,之后就可以回屋归整东西了。对了,新料子和棉花昨个儿就已经给两个哥哥了,你们可以自个儿做针线活儿去。”
虽说多半厚道人家都不会让新进门的媳妇儿干粗活儿累活儿,可像周家这般轻松的,却也真是为所未闻。
二山媳妇儿谢过了俩妹子,又向二河媳妇儿道:“灶间、堂屋都归我收拾,洗碗也是我来,四弟妹帮着扫下院子可好?”
说是这般说的,二山媳妇儿其实也没等对方点头,就笑着整理起来。二河媳妇儿不擅长言语,闻言也没反对,从院子角落里拿了笤帚开始打扫院子。
一旁的周芸芸和三囡挤眉弄眼了一阵子,索性躲到了灶间说悄悄话。
三囡道:“我先前都快叫我阿娘给吓死了,她非说三堂嫂是个难伺候的,还说指不定比大伯娘还麻烦呢。我当有多厉害,如今瞧着还成呢。”
周芸芸也点头道:“安安分分的总比瞎胡闹好,大不了她回头不下地干活儿,这也不算啥,我看阿奶也就要求她别跟大伯娘那般生事就成。”
不生事,不胡闹,周家阿奶的要求就是这么低。
许是因着先前春耕太累了,又或者干脆就是周家阿奶有钱了手松,当天晚间,周家阿奶便取了一包银锭子,再度按着人头每人给了一锭。
小银锭都是二两制的,明晃晃的极为好看。周家其他人毕竟已经收了两回了,欢喜归欢喜,倒是都还算淡定。可俩新媳妇儿却是瞪圆了眼睛,皆一副不敢置信的模样。待听了自家男人的解释后,这才缓过神来,也是一脸的欢喜。
周芸芸是个藏不住银子的人,转身就把银锭子给了三囡:“去买鹅,或者咱们再多买几只羊羔?”
三囡想了想,重重的点头,旋即拿着自个儿的银锭子并周芸芸给她的,一齐塞给了她娘:“阿娘,帮我去瞅瞅哪家还有小羊羔卖。要是没有羊羔,那就还买鹅崽子。”
一旁的大河和他媳妇儿也赶紧将银子递过来,由大河开口道:“那我俩就要鸭子好了,全买鸭子。”
先前,二河逮着空已经往房里跑了一趟,将去年攒下的四两银子拿了出来,又叫他媳妇儿将今个儿刚得到也拿出来,一共八两银子尽数给了他娘:“那我俩要鸡,全都买了鸡。”
周家二伯也来凑热闹:“我的二两再算上你的,再去买几只猪崽子?”
二伯娘运气,再运气,最终气沉丹田一声怒吼:“把你们的银子都给我拿回去!拿我当下人使唤呢?要买自个儿去镇上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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