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初一要进宫,初二回南安侯府,初三是去平阳郡主府上罢?”陆明修条分缕析的为安然说明此刻抓紧时间赖床的重要性。“除非过了十五,否则你都消停不了。”
安然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陆侯爷亵衣间袒露的皮肤。“哎呦呦,这还是我认识的那个,传说中闻鸡起舞的陆侯爷么?”
在帝都的传言中,关于少时的陆明修,便是十分勤奋刻苦的典范。更别提平远侯府出了事后,立志要为父母报仇的他了。而如今,这样的人却在教她赖床。
白皙纤细的手指柔若无骨,软绵绵的戳上去并没有什么力度,对“皮糙肉厚”的陆明修来说就像是羽毛拂过胸膛,却意外让他觉得一阵酥麻的感觉穿透胸膛,直击心房。
陆明修目光灼灼的看着她,抿着嘴模样很严肃且意味深长的道:“要不怎么说美色误国呢。”
安然笑眯眯的眨了眨眼睛,顺势抛了个媚眼给他。
怀中千娇百媚的小妻子不知道自己有多勾人,即便陆侯爷很有些冲动,也只得望妻兴叹,算了算还要等一年多,才能让她完完全全的属于自己。
两人又在床上厮磨了一会儿,安然估摸着再起身念哥儿便要寻过来,便把陆侯爷一并唤了起来。“我看念哥儿这几日棋艺见长,可见侯爷的指点还是有效的。”
“那是自然,也不看是谁教出来的。”陆侯爷披衣起身,毫不谦虚的道。
安然翻了个白眼,“那也是咱们念哥儿天资聪颖。”
说话间两人已经分别起身,各自去梳洗。
听到声音,丫鬟们早就在外头候着。锦屏和翠屏捧着安然的衣裳首饰进来,后头跟着的青梅青杏则是端着脸盘热水等物。
虽然家中有梳头媳妇,不过今日并不出门,安然便让锦屏帮她梳了个牡丹髻,依言带了一套赤金东珠的头面,换了件品红妆蟒暗花缂金丝锦缎长褙子,淡青色的中衣,底下配了条宝蓝色的长裙。
端得是衬得安然愈发肤色白皙兼气色好,赤金东珠的头面中有一支精致大气的凤钗,凤口中衔着莲子米大小的东珠,在额发间轻轻晃动,安然整个人看起来更显得贵气逼人。
这通身的打扮,不单锦屏等人赞不绝口,便是洗漱回来后,撩帘而入的陆明修,也看得愣神了片刻。
显然他已经认出了这套衣裙,均出自他命人特意给安然做的那些里头。
“侯爷。”安然从梳妆镜中见到站在门边的陆明修,忙起身迎了过去。
只见陆明修换了她特地准备的石青色宝相花刻丝锦袍,头上只用了一根羊脂玉簪子绾住头发。深色的衣裳愈发显得他成熟稳重,自有一种丰神俊朗在其中。
“夫人可真漂亮。”即便是当着丫鬟的面,陆明修也时常当面表达自己的赞美。
安然总算能明白看起来沉默冷峻的陆侯爷怎么跟京中风流出了名的楚侯爷交往过密,原来切开冷漠的壳子,陆侯爷也是这样擅长甜言蜜语。
一旁的锦屏等人掩唇而笑,却顾忌着安然面皮薄不敢动作明显。
“侯爷过誉了。”安然几次败阵下来的经验告诉她,面红耳赤只会让陆侯爷得意,她扬唇笑道:“侯爷也端得是丰神俊朗,威仪十足。”
陆明修没料到安然竟能反将一军,还这样镇定自若。
“难得听到夫人夸赞为夫,真是受宠若惊啊!”陆明修挑眉,唇畔含笑神采飞扬道。“是夫人眼光好。”
这到底是在夸她还是在夸自己啊!安然强忍住翻个白眼的冲动,丫鬟们自去收拾床榻,安然则是被陆明修牵着去叫念哥儿起床。
果然念哥儿早醒了,正在桃叶的帮助下换衣裳,见安然来了,才穿了中衣的他就张开双臂要安然抱。
“念哥儿真乖。”安然在念哥儿的小脸儿上轻轻亲了一口,柔声道:“快换了衣裳,咱们吃早饭。”
念哥儿乖乖的点头,安然接过了桃叶手里的宝蓝色锦袍,亲自给念哥儿换上。
一家人难得坐在一起用早饭,故此今日比往日更丰盛了些。各色开胃的小菜,几种粥品,各色点心满满当当的摆了整张圆桌。
这些日子念哥儿自觉是大孩子了,吃饭也不用安然再喂他。等到安然把各色小菜夹到他面前,他自己也能吃得很好。
忙活完念哥儿,安然又帮着陆明修布菜,亲自盛汤盛粥。陆明修上朝走得早,算下来极少在家里头用早饭。
“再不吃粥就要凉了。”陆明修虽说十分受用小妻子贴心的举动,只是她忙活完念哥儿又忙活自己这儿,连饭还没吃上一口。“你也快些用罢。”
安然笑着点了点头。
用过了早饭后,一家三口便去了祠堂。
今日是要祭祖的,对于念哥儿来说,还要祭拜自己的亲生父母。只是周城的声誉还未恢复,念哥儿的身份仍旧是一个秘密。
是以一家三口祭拜完平远侯府的先人,陆明修另外准备了只写着杨氏之名的牌位让念哥儿祭拜。
念哥儿年纪小,有些事还是要瞒得死死的,否则万一他说漏嘴,就坏事了。周城的身份一日不恢复,他便只有平远侯庶长子一个身份。
念哥儿恭恭敬敬的磕了头,等安然扶起他时,却发现他眼圈红红的,小脸上尽是伤心之色。无论安然对他怎样的疼爱,杨氏到底是生养来了他的人,想起杨氏临终前不舍的眼神,念哥儿就难受极了。
安然见状,心疼他小小年纪便没了亲娘,便柔声哄了他两句,回去的路上,还要抱着他。
念哥儿过了明日便是四岁了,分量自然不轻,安然抱他愈发的吃力。还是陆明修把念哥儿接了过来,抱着他和安然并肩走在抄手游廊上。
“晚上有烟花,你父亲还给你买了烟火棒。”安然想尽办法想逗他开心,“晚上咱们就在花园的水榭上看烟花好不好?”
念哥儿眼中一亮。
陆明修趁机也许诺,带着他放两支烟花棒。
见他脸上伤心的神色总算好了些,安然才稍稍松了口气。
到了正房,陆明修陪着念哥儿下棋,安然则是吩咐翠屏几个年夜饭的事,又问了晚上水榭的布置。虽说安然是亲自看过的,还是嘱咐她们多找人在园子里留心,防止发生走水的事。
府里人口简单,虽说今日是除夕,倒也没显出特别的热闹来。用过了午饭,难得父亲母亲能整日陪着自己,念哥儿不肯睡,还是安然好言哄着他,说是这会儿不睡,晚上就没精神看烟花、守岁。
念哥儿这才跟着安然在正房中睡了。拔步床上极为宽敞,陆明修干脆也没走,一家三口睡在一起,念哥儿在中间,被父亲母亲包围着,他很有安全感。
“念哥儿,快点闭眼。”安然看着念哥儿一会儿翻过身看看她,一会儿翻过身看看陆明修,兴奋的睡不着,无奈的道:“错过了困头,你就睡不着了。”
陆明修也在一旁道:“听你母亲的话,否则晚上她生气,就不许我带着你放烟火棒了。”
打蛇七寸,陆侯爷重点抓得很准,果然念哥儿听了,乖乖的闭上了眼睛。
安然瞪了陆明修一眼,把她说得倒像是个独断专行的恶人一般,自己倒做了好人。
陆侯爷勾了勾唇角。
柔声哄着念哥儿,安然也渐渐困了。她哼着小曲儿的声音越来越低,慢慢的停了下来。
陆明修素日来都没有午睡的习惯,今日不过是陪着母子两个罢了。见她们睡得安稳,他的唇角也浮出一抹淡淡的笑容。他看着她熟睡的面容,想起见她的第一面,小姑娘慌忙摔下了帘子,只隐约看到一抹俏丽的身影。
而当时他还想不到,自己会跟她有如此多的牵绊,而他再也放不下她。
能有今日的结果,他已经心满意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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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的年夜饭自然是非常的丰盛。
陆明修前些日子特意请了擅长做扬州菜的厨子来,故此前两日厨房给安然报菜单时,安然意料之外的见到了原先在扬州时,年夜饭里一定有几道菜。
原本她入乡随俗,想照着北方的习俗准备年夜饭,然而厨房的人说侯爷特意吩咐了要做这几道菜,安然便没再说什么,承了陆明修的情。故此平远侯府的年夜饭,算是南北的融合。
安然看着比当初她们家里做的,不知要丰盛多少,不由想起了安沐和安汐。知道他们在生父身边,自是一家团圆。可安然却仍是极为想念他们,想起当年三个孩子笑笑闹闹的帮奶奶打下手……
思及此,安然不由愣了片刻的神。直到陆明修给安然夹了一个春卷到碗里,安然才回过神来。她笑了笑,想把心头那抹思念抹去,眼神却泄露她的心思。
给安家叔父在京中安排件差事不难,安沐安汐更是在过年后就能接过来的。陆明修在心中暗暗的筹划着,并没有说出口。安然的生辰就在春日,把两个孩子接过来,也算是送她的生辰礼物吧。
念哥儿吃得津津有味,他分外喜欢八宝饭,要了两次。安然怕他吃多了,晚上不好克化,便又哄着他多吃了些青菜。
安然还准备了些热酒。
她自是不胜酒力的,不过是陪着陆明修饮了两杯,面色便泛了红晕。一会儿还要去看烟花,安然便没敢多饮。
陆明修看着眸光潋滟,微醺之态却别有一份娇媚柔美的安然,心中暗暗记下了。等那日得了闲,两人定然要好生小酌一番。今日还要守岁,便暂且放过她。
安然不知陆侯爷心中所想,忙活着给父子两人布菜,热热闹闹的用完了年夜饭。
念哥儿吃完的早,便眼巴巴的看着父亲和母亲。眼神已经时不时的往外飘了,那点小心思简直藏不住。
安然和陆明修相视一笑。
等到一家人用过了年夜饭,消食了片刻后,便到了念哥儿最期待放烟花的时候。
念哥儿年纪还小,大的炮仗倒是没买太多。不过陆明修命人买了许多烟火棒,还有不少烟花,预备着年夜饭后就放。
安然则是在花园的水榭旁已经都布置好了。
前几日她便让人来打扫水榭,给里头的桌椅圆凳都擦干净,放上了崭新的锦垫,圆桌上也套上了新的帷幔。软榻上摆放了好几个柔软的大迎枕,小几上摆着新鲜的瓜果、果脯点心,热茶并给念哥儿准备的热牛乳。
火盆手炉一早就准备妥当,周围三面严严实实的用棉帘子挡好了。
小厮们把方才库房的炮仗和烟花等物抬上来,手工拿着点好的香,只等着主子一声令下,便点燃炮仗。
陆明修让人先放了炮仗。
安然怕念哥儿被吓到,要捂他的耳朵。而念哥儿却兴致勃勃的跑到软榻下,睁大眼睛看着,显然并不害怕。反而是炮仗想起来的时候,安然的身子不由自主的跟着抖了一下。
于是她便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一双暖烘烘的大手趁势捂住了她的耳朵,低沉的男声在她耳边响起。“怎么,夫人怕了?”
安然笑着摇了摇头。
在前头看得津津有味的念哥儿正要回头找安然,见她被父亲抱在了怀中,也哒哒的跑回来,抱住了安然。“母亲别怕,我保护也母亲。”
安然心中暖暖的,从善如流的接受了父子两个的“保护”。
本来炮仗就不多,很快便放完了。紧接着各色烟花便被抬了上来,这才是今晚的重头戏。
很快随着引线被点燃,漆黑的夜空便被五颜六色的烟花给点亮了。有升到半空中才突然炸开,如同散落夜空的星子般绚丽;也有才被点燃,便缓缓绽放出层层花瓣的烟花;还有陆明修特意给念哥儿买的,在夜空中变成小兔子形状的烟花。
这可把念哥儿给高兴坏了,他在水榭上跑来跑去,若不是安然拦着,还想要亲自过去看看。
最漂亮的是一种叫“万花齐放”的烟花,只见数十颗闪亮如星子的烟火升入夜空中,然后再同一时刻,每一颗都绽放出丰硕的花朵形状,而几十朵一同绽放,绝对是十分震撼。
念哥儿看得目瞪口呆,直到烟花化作了屡屡青烟消失在天际,他还是恋恋不舍的盯着天空看。
不远处还有各家陆续绽放的烟花,此起彼伏的声响,热热闹闹的才像是过年。
看了这么半晌,念哥儿也早就手痒了。大的炮仗和烟花,念哥儿自然是不能碰。故此陆明修准备了许多烟火棒,能拿在手里的,是预备给念哥儿和安然玩的。
在他心里,九娘虽说是自己的妻子,也是个小姑娘。
念哥儿迫不及待的牵着安然的手,就要往外头走。陆明修则是眉眼含笑的看着母子二人,护着二人往外头走。锦屏等服侍的人也跟在一旁。
“母亲,给!”念哥儿接过小厮递过来的烟火棒,先交到了安然手上。
安然笑着引燃了烟火棒,顷刻喷出蓝绿色的火光来。为了不让烟火断了,她让念哥儿手中拿好两根,远远的举着,自己拿点燃的烟火棒,分别点燃了念哥儿手里的。
起初念哥儿自己拿着还有些害怕的,然而不过玩了两根,念哥儿便兴致颇高,举着烟火棒挥舞起来。
“小心点,别让火星溅到。”安然扬声嘱咐了一句。
陆明修命人买了不少烟火棒,念哥儿一时半会儿也用不了这么多。安然见青梅、青杏眼中俱是羡慕的目光,便令身边服侍的丫鬟,也能拿着烟火棒玩耍。
锦屏和翠屏到底是大丫鬟,稳重些,便只服侍在一旁,不肯下去玩。
陆明修在一旁静静的看着被烟火光芒映着的安然,见她眼底流露出孩童般兴奋的身份,也同念哥儿一般玩得开怀,他眼中的笑意,始终都没有散去。
冬日夜里毕竟寒冷,后来又渐渐的起了风,安然便哄着意犹未尽的念哥儿回了房中。
尽管睡了午觉,念哥儿在外头跑动了不短的时候,守岁时没撑住,靠在安然怀中一个劲儿小鸡啄米似的点头。却也不肯去睡,撑着要跟父亲母亲一起守岁。
安然无法,念哥儿到底困得连眼都睁不开,只得让人拿了念哥儿的枕头和被子过来,让他在临窗大炕上睡了。
剩下了安然和陆明修在一处。
等到了时辰,丫鬟们纷纷过来行礼,安然让锦屏拿出了早就准备好的红封赏了人,每人都有厚厚的一份。府中各处服侍的丫鬟婆子并小厮,各自都有赏。
陆明修把念哥儿抱到了房中去睡,念哥儿迷迷糊糊中还没忘了说“我要等着时辰。”
夫妻二人把给念哥儿准备好的礼物,放在了他的枕边,让他醒来就能看到。而后夫妻两个才相携回了房。
到了房中,被褥俱是已经准备好,等到二人洗漱回来后,陆明修便拿出了自己给安然准备礼物。是一个不小的紫檀木匣子,安然打开后,便见大红色的绒布上,放着两列浑圆光芒润泽的东珠,个个都有拇指般大小,是极为难得的珍品。
安然记得陆侯爷倒是跟自己讨过礼物,没想到他准备了这样一份礼物给她。
“多谢侯爷!”安然笑盈盈的接了下了,幸好她也一早准备了。她自己去开了柜子,捧出一套衣裳出来。到底她对自己的手艺还没什么信心。“做得不好,侯爷将就着在家里穿罢。”
安然做的是一整套衣裳。
从靴子鞋袜,到中衣、外袍等,都是安然亲手所做。虽说少不了锦屏等人的指点,安然这些日子做女红,也总算有了些心得,这才鼓起勇气替陆明修做了整套的衣裳。
所选的纹饰并不繁复,以简单大气为主。
安然送出去后,有些忐忑的看着陆明修。论起手艺来,府中女红好的绣娘,就好几个。她亲手做的,不过是个心意罢了。
当着安然的面,陆明修接过来,很珍惜的展开去看。只见外袍是佛头青的刻丝料子,上头绣着暗纹团花,一眼看上去,便知道安然花了许多心思。就连一双袜子,安然也心细的绣了些竹叶的纹饰,用了柔软的细棉布,吸汗舒服。
陆明修觉得心中一阵暖流流向四肢百骸,他抓过安然的手去看,果然上头有深深浅浅的被针扎过的痕迹。安然不擅于此他是知道的,故此安然给他做个荷包、香囊,他都是珍而重之的收着。他觉得自己说甚是矛盾,一方面他沾沾自喜,这是九娘同他一般心意的证明;另一方面,他又舍不得她吃一点苦头。
她只要好好的在这里就行,他愿意把世界上最好的一切都给她。
“九娘,谢谢你。”陆明修没有多说什么。大红的帐子此时还没撤,烛光迎着她娇柔的面庞,他深深的看着安然,心中亦是有千言万语无从诉说。
她自然也是懂的。
此刻气氛正好,陆侯爷是很想趁势做些什么的。奈何明日一早他们都要进宫,这会儿已经过了平时歇下的时辰。是以他们收拾妥当后,便直接睡下了。
正月初一。
一大早,安然便早早起来。梳头媳妇也候在了院中,等到安然夫妇起身,安然叫了她进来梳头,她先是给安然磕头拜年,说了些吉利话,安然笑着赏了她一个厚厚的红封,并一荷包银锞子。
她忙谢恩不迭。
今日安然入宫,是按照超品侯爵夫人的品级大妆,衣裳首饰俱是有规制的。有经验的崔嬷嬷在一旁帮忙,倒也顺利的梳妆完毕。
陆明修比她早些收拾好了,特意去看了念哥儿。念哥儿还在沉沉的睡着,便让丫鬟好生守着他,若是醒了要找安然,好生安抚住了。
两人略略用过早饭,便早早的出了门。两人在宫门前分开,安然去皇后宫中。虽说安然极少入宫,但皇后娘娘的脾气性子都是极好的,且还有平阳郡主帮衬,再者太夫人、赵氏都在,安然本身又是超品的侯夫人,自然没有敢小瞧了去。
便是有些跋扈张狂的临安大长公主,在皇后面前也要收敛几分的。否则便是皇上不便直接敲打她,她家里头的儿女可就难说了。
来人只能先在偏殿候着。
安然到的时候,已经有不少人都到了。算是熟人的有定北侯夫人、庆乡侯夫人,毅郡王妃也打了个照面,但是郡主王妃们另有地方候着,故此只是笑着打了招呼便各自分开。
定北侯夫人看着光彩照人,进度有度落落大方的安然,心中越发觉得后悔。只是面上不露半分,笑盈盈的拉着安然说了会儿话。
幸而当初定亲之事只有两家知道,否则这会儿真真没法子见面了。再加上安然心胸宽大不计前嫌,待定北侯夫人也是敬重的,她这才松了口气。
想到方庭心里头还是惦记着安九娘,孟姨娘又闹得那样不堪,平白耽误方庭的亲事,也只得暗暗叹息一声。安七娘是安九娘的姐姐,是要嫁给方庾的。只希望她也能像安九娘一半,便是方庾的福气了。
说到底,还是九娘和方庭两个人没有缘分。
定北侯夫人兀自心中想着,庆乡侯夫人跟安然说话则是多了几分亲切。她和三娘交好,上次她本是好心做媒,倒惹出不痛快来,觉得对不住三娘姐妹,故此待安然姐妹两个,比平日更好上几分。
安然从来就觉得定北侯府趋利避害的行为没什么可指摘的,那件事过去了她也没放在心上,且定北侯府还是要跟南安侯府结亲的,何必闹得不痛快?
不多时太夫人和赵氏也到了,安然自是上前见礼。之后由赵氏帮着安然引见,她不大熟悉的诰命夫人们。
偏殿的气氛本是一团融洽的。然而一位不速之客到了,凭空坏了气氛。
来人正是临安大长公主。
笫193章
原本临安大长公主算是长辈,是不必同她们在这儿候着,另外有地方歇息。可是她好巧不巧的绕到了此处,显然是刻意为之。
原因么,自是得知安然在此处,想找她的不痛快。
上一回为着平远侯顶撞她的事,她特意闹到了皇上跟前。临安大长公主自觉皇上为她出了气,罚平远侯在家思过。谁知道平远侯竟思过去了庄子上,带着夫人悠闲自在的简直像是去游玩。且这些日子她冷眼瞧着,平远侯仍是皇上的心腹重臣,半点没瞧出他被皇上冷落的模样。倒是她鸡飞狗跳的闹了一场,却没得到半分好处,未免让人看了笑话去。
是以临安大长公主一直觉得意难平,总想着在平远侯府身上找补回来。
她想着安然不过十四岁,又能有多少见识?且在众多诰命贵妇面前,被她震住的话,往后在众人面前,便抬不起头来。
故此临安大长公主也不顾身份不对,便施施然进了满是诰命贵妇这边。目的明确的直奔安然,就是想让安然难堪。
安然见她过来,心中暗道不好。安然倒是想趁机绕开,奈何临安大长公主不肯放过。不过安然断是不能被人挑剔出错处,好让有心人借题发挥。故此安然规规矩矩的行了礼,向她问了好。
“平远侯夫人。”临安大长公主面色不善的盯着安然,摆出高高在上的姿态道:“如今你贵为侯府主母,该愈发知礼才是,怎的愈发轻狂起来?”
自从上次在大长公主府回来之后,安然连她的面都没见过。这劈头盖脸的就说自己轻狂,简直就是想找茬。
此刻在皇后宫中,不宜跟大长公主闹翻,也不能低声下气白白吃亏,倒显得的自己心虚似的。安然心念电转,飞快的想着该如何应对她。
“这大过年的,大长公主见了孩子们该赏个红封才是,怎么好端端的训起人来了?”还没等安然开口,一道爽快的笑声从身后传来。
来人却是云阳郡主。
见有人给她撑腰,先松了口气的是太夫人和赵氏。大长公主有意找茬,又故意拿捏平远侯府的事,她们插手也不是,不插手也不是,正为难着,解围的人就来了。
大长公主看到被人簇拥着进来、满面春风得意的云阳郡主,心中不快。
如今皇室正经宗亲没见帝后有多重视,却封了外姓郡主,又对她恩宠有加,远远胜过宗亲。这让仅仅有空架子的大长公主如何能甘心?
云阳郡主笑着过来给大长公主见过礼,不动声色的把安然护在了身后。
她原本要直接去见皇后娘娘的,听到临安大长公主在这儿,摆明了要找安然的茬,故此她也赶了过来。今日是初一,内命妇外命妇都在皇后宫中,若是大长公主拉下脸面执意找安然麻烦,安然多半也得受着,否则便是真的印证了“轻狂”二字。
“云阳郡主。”大长公主见了她,面上也挤出几分笑意。“平远侯夫人可是稀客,等闲本宫也见不到。如今侯府的长辈求到本宫面前,本宫自然要借着这难得的机会,跟平远侯夫人说几句话。”
侯府的长辈……虽然她没有点明,有心人都能听出来,这是在说平远侯府的事。自从平远侯成亲后,他那两个已经断绝关系庶出叔父,又开始上蹿下跳的想要重新相认。
当初他们办出那样缺德的事……如今想要回头岂是那么容易的?平远侯不搭理他们,他们也没办法。
说罢,她意味深长的看了安然一眼。
“怪不得九娘听不懂呢,便是我听了也觉得糊涂。”云阳郡主面露疑色,不解的道:“倒不知道殿下说的长辈是谁?”
还不等大长公主洋洋得意的开口,她便又飞快的道:“九娘在我心里,就跟我女儿似的。”说着她看着太夫人、赵氏,笑道:“不怕您二位嫌我唐突,我跟九娘实在是投缘。”
见云阳郡主话里话外都肯护着安然,太夫人和赵氏高兴还来不及。听了她的话,太夫人忙道:“若是得了郡主青眼,是九娘求都求不来的福气!”
眼见方才自己向安然发难就要被岔开了话题,临安大长公主自然急了,这不是让人看了笑话?
不过见她要开口,云阳郡主还是不给她说话的机会,又笑眯眯的道:“九娘这孩子我是了解的,她年纪小,我自然对她多照拂些,也说句大言不惭的,她身边的人和事,都清楚。”
云阳郡主铺垫了好一会儿,才缓缓道出了重点:“南安侯府自不必说,九娘嫁到平远侯府后,没有长辈指点,倒是件憾事。”
临安大长公主就是要说安然不敬平远侯府的长辈,好拿朱氏和罗氏说事。可见云阳郡主提都不提平远侯的叔父们,她只好提醒道:“平远侯还有两位叔父的,也都在朝中为官的。”
“原来您说的是那两位。”云阳郡主听罢,目光中登时露出不屑的神色来。“您别是记错了罢?当年的事我也是知道的,两位陆大人跟平远侯府断绝了关系,这在京中谁人不知?”
临安大长公主见云阳郡主一味护着安然,不由冷笑道:“到底是长辈,又是血脉相连的亲人。如今若是平远侯夫人不肯尊敬长辈,便是平远侯夫人的不是了。”
这不是胡搅蛮缠么!安然在心中微微叹了口气,幸而有云阳郡主在这儿,否则她说什么,自己都非常被动。到最后,她极有可能给自己扣一个不敬大长公主的罪名。
云阳郡主既是替安然出头,自然要把她护到底。“殿下可不要被小人的花言巧语迷惑!那些人惯是会钻营的,当初既是能背叛平远侯府,说不准她们求到您面前,是包藏着什么祸心!”
左右云阳郡主是不怕得罪罗氏和朱氏的,二人被大长公主拿出来当枪使,自然要知道该承担什么后果。
临安大长公主见云阳郡主竟不给她留情面,面色不虞的道:“郡主言重了。一家人自然是该骨肉团聚的——”
“我看未必。”云阳郡主笑盈盈的道:“您说呢?”
大长公主才想着要驳斥她,便见凤栖宫女官冬霜从外头进来,先给大长公主、云阳郡主行礼,先说了是她们失当,竟没看到临安大长公主走错了路,到了外命妇们等候的地方。
虽说她是这么说,可腿长在大长公主身上,她有意过来,岂是宫女们能拦得住的。且大长公主又不是头一次入宫,若是走错了只能是她自己有心为之。
大长公主想过来跟外命妇们说几句话,这无可厚非。但她特特跑来找茬,还是平远侯夫人,皇后听了,便不得不管了。只是今儿是初一,终归不好发作,只得敲打她一番。
看在众人眼中,不得不感叹一声安然真真是好福气。平远侯位高权重,她自然被人高看一眼;又得了云阳郡主青眼,在大长公主面前都是护着她,如今皇后无论是看在平远侯的面子或是云阳郡主的面子,也露出回护之意。
既是惊动了皇后,今儿又是初一,临安大长公主也不好托大,只得偃旗息鼓,跟着冬霜等人走了。
云阳郡主却是没有即刻离开,拉着安然说了好一会儿话,这才施施然的走了。
等到两人都离开后,虽说一场争执因安然而起,可众人的目光中都露出羡慕之色。
不过大家识趣的都没提,而是笑着说起了别的话。正月里不断的宴席,便是个极好的话题。谁家的菜好,谁家的戏好,足够在拜见皇后娘娘前消磨时间。
她们没有等太久,便有女官过来传话,说是皇后娘娘出来了。
众人忙赶过去行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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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时从宫中出来,陆明修和安然一道上了马车。
“临安大长公主又为难你了?”才落下了车帘,安然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陆明修便开口问。
他的消息倒是快!
安然微一点头,很快便笑道:“不过是旧调重弹,那些话好没意思。侯爷放心,有郡主在,自然没有她的好果子吃。”
先时陆明修亲自去大长公主府上,已经把话撂下,早就没有回旋的余地。即便是把大长公主气得要命,还告到了云舒面前,对陆明修又有什么影响?
他仍旧是皇上重用的心腹爱将,罚了回府两日,倒更像是体恤他,让他休息一般。
临安大长公主心里那点气一直都还在,总想变着法给找补回来。本还想借着朱氏和罗氏去恶心平远侯府,可两人却极不争气,竟怕了平远侯府,不敢再登门。
陆明修面色微缓,“既是如此,下午咱们该去给郡主拜年才是。”
谭朗家中亦是没有什么亲人,初一往往就在家中不出门,初二才陪着云阳郡主回娘家。
“郡主也说了,让咱们带着念哥儿过去。”安然笑道:“这会儿念哥儿在家里,一定等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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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然猜的没错,等他们回去时,念哥儿正百无聊赖的他们房中的临窗大炕上摆弄着云子。
窗户上已经贴上了窗花,是翠屏和锦屏带着小丫鬟们剪的。当时安然瞧着也喜欢,拿起剪子来也试过几次,学了几次后,便决定不给她们捣乱了。
大红的窗花映着那个小小的身影,安然不由看出了几分孤独的味道。
然而那个小小的身影听到身影,很快便转过身来。他白嫩的小脸上绽放出大大的笑容来。“母亲,您回来了!”说着颤颤巍巍的站了起来,张开双臂就要安然抱。
安然还没来得及换衣裳,便过去抱住了念哥儿。
念哥儿乖巧的站在炕沿上。已经四岁的念哥儿在安然的精心照顾下分量不轻,安然很难抱着自如行动。最后把念哥儿抱起来的还是陆明修,他矫健有力的双臂,抱起他们母子来都不是难事。
“父亲。”念哥儿这会儿才想起来还没给父亲母亲拜年,崔嬷嬷教了他好几句吉利话,他都用心的记住了。他挣扎着要下地,安然忙帮他穿好了鞋子。
“祝父亲母亲新春如意!”念哥儿像模像样的给二人拜年。
念哥儿今日穿了件大红色的锦袍,又生得白白嫩嫩,小脸上也有了肉,脸颊边笑出两个浅浅的梨涡,像个年画娃娃般讨喜。安然高兴极了,忙连声应着,拿出一个荷包,里头装了十个金锞子,塞到了念哥儿手中,
陆明修也笑眯眯的给了念哥儿一个荷包。
“用过午饭,咱们去郡主府上。”安然对念哥儿笑眯眯的道:“到时候也记得拜年。”
念哥儿用力的点了点头,高兴的答应下来。
安然去里屋更衣梳洗,念哥儿被陆明修抱进去放在了软榻上,让桃叶等人看着他。陆明修也去换了家常的衣裳。
等到众人都收拾妥当,午饭已经都摆好了。
用过午饭歇上一会儿就要去云阳郡主府上,年夜饭又很丰盛,故此三人也不是很饿,只捡了些爽口小菜用了,便算是吃过了午饭。安然哄着念哥儿小憩了一会儿,说好了要起来,不许闹脾气。
安然也眯了片刻,便悄悄的起身,等到梳洗过后换了身衣裳,又看了一眼带去云阳郡主府上的礼物。陆明修正在外间看书,见安然出来,拉着她在身边坐了。“怎么不陪着念哥儿再睡会儿?”
“我在看看要带到郡主那儿的东西。”安然说话间塞给了陆明修几个荷包,怕吵醒念哥儿,她悄声道:“你留着给嘉娘恒哥儿他们。”
陆明修作势要接,手却是不安分的捏住了安然递过荷包的手。
“侯爷,别闹!”安然低低的斥责一声,道:“翠屏她们都在外头,念哥儿也要起来了。”
陆侯爷深知要跟媳妇亲近,脸皮就得厚。他不以为意的道:“我跟自己的媳妇亲热天经地义,碍着谁了?”
安然目瞪口呆的看着陆明修,趁她出神之际,又在她唇上偷了个吻,听到里屋隐约传来念哥儿的声音,他才放开了安然。
“侯爷!”安然瞪了他一样,把荷包丢到了他的手上,便飞快的整理了衣裙,头也不回的起身去看念哥儿。
心里惦记着去找恒哥儿怡姐儿她们玩,念哥儿都没有人叫,自己就醒了。安然帮着他换了身大红色的衣裳,严严实实的给他穿好大毛斗篷,生怕他冻着。
陆明修见母子二人都准备好,也收拾好了书,预备着出门。
车马一早就准备妥当了,陆明修并没有骑马,陪着母子二人坐车,一家三口往云阳郡主府上去了。
今日来云阳郡主府上拜年的人自然也不少。
陆明修先陪着安然母子去了郡主府的正院,里面似是有女眷在,在廊庑下候着的丫鬟们见平远侯一家来,忙去通报。听闻平远侯也到了,小姑娘们忙都避到了里屋。
今日虽然瞧着人多些,可念哥儿并不怯场,落落大方的拜了年,口中称“新春如意”,一圈下来收了不少荷包,里头俱是沉甸甸的金锞子、银锞子。
加上念哥儿本就生得雪玉可爱,像年画娃娃似的,众人又是把念哥儿好生夸了一通。
陆明修见过云阳郡主后,便去了外院谭朗处。
小辈们过来给安然拜年说了吉利话,安然也发出去不少金锞子。幸而早有准备,倒不显得局促。
随后安然被云阳郡主神色亲昵的拉在身边坐下,嘉娘也牵着妹妹怡姐儿,带着一众小姑娘们从里屋出来。嘉娘毫不掩饰跟安然的亲密,姐姐长姐姐短的拉着她说话。怡姐儿和恒哥儿则是去拉着念哥儿,亲亲热热的说话。
大家心里再没不明白的,难怪云阳郡主会帮安九娘出头,两家的关系确实非同一般。云阳郡主的嫡长女才被找回来,正是郡主夫妇正不知要怎样疼爱才好,而她能回家,仿佛又多亏了安九娘……
“平远侯夫人跟大姑娘、二姑娘果真像亲姐妹似的。”陈侍郎的夫人韩氏见状,在一旁笑着对云阳郡主道:“脾气模样都是极为出挑的,俱是明珠朝露一般。”
云阳郡主明知道她是恭维,听了也十分高兴。今日来的不少是谭朗下属的妻儿,大半出自京中世家。云阳郡主乐得在众人面前表现她对安然的重视。“若是嘉娘和怡姐儿脾气性子像她们姐姐一般,我就再没什么可发愁的了。”
见她兴致好,众人更是一通恭维。
孩子们在一处玩,大人在一处说话。好在众人很识趣,不多时便纷纷告退了。等到清静之后,嘉娘便拉着安然要往她房里去。
云阳郡主眼底的黯淡一闪而过,随即便笑着让安然陪着嘉娘过去。自己则是看着怡姐儿恒哥儿和念哥儿。
“姐姐,你送来的荷包,我很喜欢。”安然早就发现,嘉娘双丫髻的上戴的赤金红宝石链子,正是她送给嘉娘的。嘉娘把珍惜的给安然看她身上带的荷包。“帕子也好看。”
以嘉娘的聪慧,早就猜出了帕子定然不是安然所绣。不过是安然送给她的礼物,她也是非常喜欢的。
安然笑着应了一声,随即用商量的口气道:“嘉娘,荷包在没人的时候拿着玩便好了,出门时还是换一个罢。”
谁知嘉娘却摇了摇头,撒娇道:“是姐姐送给我的礼物,我要时时刻刻都带着!”
见陆明修和嘉娘一个两个都把她送的荷包带在身上,安然倍感压力。两人倒是很骄傲的说喜欢,可安然对自己的女红实在没信心。看来她还得加把劲儿才行。
似是看出了安然的忧虑,嘉娘目光中透出一抹慧黠的笑意。“姐姐放心,到时候我说是我自己绣的。”
被小孩子说中了自己的心事,安然脸颊微红,瞪圆了眼睛,强撑着道:“小孩子家家的,哪里有这样好的绣技……”话音未落,安然自己倒先心虚了,干笑了两声便过去了。
“姐姐,这些日子,父亲母亲在忙我爹娘的事罢!”姐妹两个一番嬉闹后,嘉娘正色问安然道:“虽说母亲瞒着我,我也听到了一些风声。”
嘉娘面上有淡淡的失落,她悄声问:“我是不是给他们添麻烦了?”
安然坚定的否认,她柔声对嘉娘道:“嘉娘,郡主和谭大人都是极疼你的,如今终于寻回了你,他们对你的疼爱更在怡姐儿和恒哥儿之上。你的事对他们来说,怎么能算是麻烦呢?”
嘉娘的心思敏感细腻,有些事云阳郡主越是想避开她,不让她受到伤害,可能嘉娘就想得更多。
“姐姐,我知道父亲母亲对我好,弟弟妹妹也都好。”嘉娘靠在安然身边,轻声道:“跟姐姐我才能说一句真心话,我心里头那层隔膜渐渐的淡了,可一直都在。”
安然握住了她的手。
不可能不在乎的,安然能理解。一切都还需要时间来化解,毕竟血浓于水,嘉娘已经渐渐的融入了这个家。
她肯跟安然说真心话,大抵还是因为安然在她最惶恐不安的时候对她伸出了援手,且安然又在危难时挺身而出保护了她,她对安然有着超出一般的依赖。
“这些日子冷,姐姐身上的伤疼不疼?”嘉娘的大眼睛中满是关切。“我听人说,骨头受伤的,天冷的时候最是难熬。”
安然笑着摇了摇头。“姐姐身上只是一些皮肉伤,早就好了,并没有伤到骨头。”
说来惭愧,当初她固然是为了保护嘉娘,可她直面刺客,准备好被划伤脸,还是因为想躲了陈谦断了父亲和祖母的念想。那时候,她还想要着要回去,即便是毁容,她也不在乎。
嘉娘不是很放心的点了点头。
两人没独自能说多久的话,孩子们便都跑了进来。怡姐儿自来羡慕别人有姐姐,如今嘉娘对她很是疼爱,又很宠着她,平日里恨不得跟嘉娘住在一个院子里。
恒哥儿和念哥儿又都是男孩子,她们玩不到一处去,故此她便提议来找姐姐们。
安然含笑看着嘉娘小大人似的照顾弟弟妹妹,四个孩子在一处玩,安然抬眼看到了云阳郡主也到了,忙迎了上去。
二人坐在一处说话。
“郡主。”安然见孩子们玩得专注,便低声问云阳郡主。“嘉娘养父母的事,有什么眉目了吗?”
云阳郡主微微点了头,轻声道:“她父亲在南边的人倒是查出些线索来,夫妇二人的死因有些蹊跷,恐怕并不是意外。”
安然微愕。
“三年多前的案子,查起来是要费些功夫。”云阳郡主叹道:“若是他们真的被歹人所害,我们是一定要查得水落石出,追查凶手绳之以法。”
嘉娘的养父母如珠如宝的呵护了嘉娘五年,他们无以为报,只能不让查清真相。
“郡主,有些事,您可以稍微跟嘉娘说一说。”安然沉吟了片刻,还是道:“嘉娘是个聪明的孩子,您纵然是为了她好,把这些瞒着,可越是这样,她越是会去猜。到时候,胡思乱想可就不好了。”
云阳郡主闻言,立刻明白过来。“嘉娘跟你说这件事了?”
安然点了点头,望了一眼正在陪着孩子们玩的嘉娘,为了让母子间早日消除隔阂,安然决定如实说出来:“她担心自己是不是给你们添麻烦,心里正不安呢。”
嘉娘肯把这些话告诉她,信任她依赖她自然是肯定的,可安然也猜测着,嘉娘是不是也想跟云阳郡主说这些,只是她说不出口?
前几次都是她从嘉娘处听到些话,便去找了云阳郡主说。这些话传递给云阳郡主后,母子两人反而渐渐好了起来。
安然福至心灵的想到一种可能,若是真的如此,自己还要多劝劝嘉娘,把心里话说出来,不要一直憋在心中。
“这孩子。”云阳郡主心中微酸,她不由自责的道:“这三年来她吃了不少苦。原来她就在离我不远的地方,我却一直都没能找到她……”
嘉娘能被认回来实属机缘巧合,安然只得安慰了云阳郡主几句。找人就好比大海捞针,刘学士又不是什么重臣,他的家眷云阳郡主接触不到简直太正常了。
等到谭朗、陆明修一同回来,云阳郡主要留他们用了晚饭再去,安然想着初二还要回南安侯府,得让念哥儿早早睡下,便婉拒了。
在云阳郡主面前,安然也未多加掩饰,说出了自己的打算,云阳郡主也没有便也没再留她。
来时他们带了些礼物来,回去后,云阳郡主整整给他们装了半车东西,宫里赏的也有、自家的也有,还有些底下人孝敬的。
安然揉了揉额角,心中感叹一声。云阳郡主对她的好,在人后更胜于人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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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哥儿在云阳郡主府上被喂了不少点心,晚饭喝了几口粥便饱了,他还惦记着家里剩下的烟火棒,想要再去玩会儿。
“一会儿让你父亲带你去。”安然见他额上隐隐还有些汗,便没肯让他出去。“小心着凉头疼。”
念哥儿乖巧的应了一声,眼巴巴的看着陆明修,就等着他用完晚饭,好带着自己出去玩。
不过安然给陆明修使了个眼色,让他慢些吃。等到念哥儿缓过来后,再让他出去。
一边是儿子期待迫切的模样,一边是媳妇“威胁”的娇俏眼神,陆侯爷压力很大。原本行伍之人吃饭速度很快,陆侯爷因为出身世家,即便这些年从军改了慢条斯理用饭的习惯,却能又快又优雅的用饭。
到底还是怕媳妇,陆侯爷不紧不慢的喝完了粥,又多添了一碗汤,愣是拿汤匙喝了一刻钟,念哥儿心中焦急,却懂事的知道的不能催,只得眨着眼睛,盯着他。
安然对陆侯爷的表现很是满意,见念哥儿已经歇好了,她给陆明修使了个眼色,陆侯爷终于喝完了最后一点汤。
“走罢。”陆明修对一旁可怜兮兮等着念哥儿伸出了手,就要牵着他走。
谁知念哥儿却摇了摇头,奶声奶气的道:“母亲说了,刚刚才用过饭,不能即刻就出去的。起码要再等一刻钟才行。”
这是平时安然教念哥儿的,不让他吃完去就去玩。没想到念哥儿如此迫切的想要出去玩,竟能体贴父亲,生生忍住了自己的想法。
不单是安然,陆明修听了,不由也觉得甚是熨帖。
“念哥儿懂得真多。”陆明修摸了摸念哥儿的发顶,放缓了声音道:“就听我们的念哥儿的。”
自己被父亲夸奖了,念哥儿还是有些难为情,露出羞涩又得意的笑容来。
果真是过了一刻钟后,陆明修才抱着念哥儿去了廊庑上。烟火棒没什么危险性,索性就在他们的院子里玩。早有小厮把准备好的烟火棒拿过来,还有点燃的香。
安然看父子两个玩了一会儿,便转身进了屋,去看明日带回家的礼单子。
这是头一年回娘家,她又嫁得好,自然带回去的东西多。礼单是一早就拟好的,安然过目之后,便又交由锦屏去核实。
初二回了南安侯府后,正月里最后一件大事便是初九侯府要设宴。
这可是她头一次操持这样的事,即便身边有经事的嬷嬷帮着,心里头还是有些忐忑。虽然宾客熟人多些,看在年纪轻的份上,并不会有人多挑剔什么,安然还是紧张。
她又让翠屏拿来菜单,细细又看过一遍,心中默默的筹算着。
“母亲,母亲!”不过时,念哥儿便哒哒的跑了进来,小脸红扑扑的很是兴奋。“您要不要去一起玩会儿?”
安然不忍拂了孩子的兴致,顺势牵着念哥儿的手,也跟着父子两个玩了一会儿。
“念哥儿,咱们说好了的,要早些睡。”安然提醒道:“否则明日去外祖母那儿,你起不来怎么办?”
念哥儿虽然恋恋不舍的盯着手里的烟火棒,还是乖乖的放下了,伸出小手让安然牵着,回了房。陆明修让人清理好,也跟在母子二人身后回去了。
安顿念哥儿睡下,安然同陆明修也早早的梳洗躺下。
见安然早就困倦了,想到她守岁熬夜,之后又早起进宫,中午不过盹了一会儿便又去了云阳郡主府上,忙活到现在定然早就累了。她娇娇弱弱的小姑娘,何曾受得了这样折腾。
陆明修轻轻地吻了吻她的发顶,半是心疼的道:“快睡罢。”
安然翻了个身,自发的滚到了陆侯爷怀中,挑了个舒服的姿势躺好,很快便沉沉睡了过去。
陆侯爷看着怀中的人,弯了弯唇角,也合上了眼。
初二一大早,一家三口便准备妥当,出发去了南安侯府。
今日三娘、四娘、五娘都要回来,她作为已经出嫁的姑娘里年纪最小的一个,也不能迟到,让人说她做了平远侯夫人就轻狂起来。
不过关于此事,安然倒是多心了,即便是她午饭前姗姗来迟,也没人敢挑剔她什么。六娘和七娘都收敛了许多,不敢再去随意招惹安然。
果然她的准备没白费,安然算是第二个到的,先到的是五娘。
五娘家的彬哥儿也被抱来了,大家正热热闹闹的在荣安堂说话,听到安然一家来了,忙派人去迎。
进来后,念哥儿照着安然教的,给众人团团拜了年,又受了不少金锞子。不单是锐哥儿和锋哥儿,就连钰哥儿都小大人似的给了念哥儿好几对金锞子。
安然作为已经出嫁的姐姐,给锋哥儿、锐哥儿、钰哥儿还有十娘的荷包也是厚厚的。
正在说话间,四娘夫妇两个也来了,四娘带着长女蕊姐儿、长子涛哥儿过来,彼此都是一番厮见,论了齿序,让孩子们都玩在了一处。
三娘和云诜是最后才到的。如今三娘的身子愈发的重了,赵氏心疼女儿,本送了信儿说她不必折腾来,谁知三娘说是一定要来。
东哥儿还不足周岁,三娘便没把他带回来,怕他一路折腾,受了风寒就不好了。
拜过了年,安远良领着姑爷们去了外头,女眷们都留在了太夫人房中,热热闹闹的说话。
话题主要都围绕在三娘身上,安然乐得轻松,干脆跟孩子们凑在一起玩。谁知三娘却没让她轻松太久,便把她叫了过来。
“三姐是要给我派大红包么?”安然撒娇道:“我虽然不能拿最大的,那也只能比十妹的略小些。”
三娘笑着摇了摇头,对太夫人和赵氏道:“祖母、母亲,您瞧瞧,九娘嫁了人还是这幅小孩子心性。”
安然则是在赵氏身边,振振有词的道:“母亲您给评评理,难道三姐不该给我么?”
“你妹妹说的是。”赵氏见到两个女儿都幸福美满,小儿子也生得聪慧乖巧,再没有不满意。看着安然也觉得顺眼,便笑道:“三娘,很该给你妹妹一个大红包。”
三娘无奈的点了点头,“既是九娘开了口,四娘五娘也不能落下,只可怜我带的银子不够,还得求母亲,祖母借点。”
太夫人见如此儿孙满堂的和乐场景十分满意,笑呵呵的又拿出来一匣子金锞子来,给众人分了。
中午热热闹闹的摆上了午饭,因为出嫁的姑娘带着姑爷孩子回来,自然是十分丰盛。
孩子们多,便给他们单开了一桌。十娘主动过去照顾弟弟、外甥、外甥女吃饭,做的甚是妥帖。七娘暗暗咬牙,她又落后一步,没了表现的机会。
直到此刻她才觉得她姨娘丽姨娘说的没错,十娘才是顶厉害的那一个。出彩的事不动声色间便让十娘给占了,她是长辈们口中最懂事的那一个。
只是十娘本就年纪小,素来懂事惯了,她又不能跟十娘争。且她到底不如十娘做的纯熟,这些事由她带头,便多了几分刻意。
殊不知太夫人看在眼中,倒对她印象改善了许多。
六娘如今比原来不知要老实安分多少,不声不响的在旁边,仿佛没有任何存在感,不会找任何的麻烦。能回到侯府,已经是她的福分了。而她过了年才十六,又不能一辈子留在侯府中,还是要嫁人的。
她自己猜想着,侯府为了颜面,定然会把她远嫁。而所嫁之人的好坏,便全掌握在太夫人和赵氏手上。若是远嫁的话,她再向娘家球员便没有这样方便了。
那时才是真的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
故此她性情变得柔顺安分,不敢再耍小聪明,只求太夫人和赵氏看在她悔过的份儿上,能给她一条好些的出路。
用过午饭后,出嫁的姑娘们都没有就走。三娘快生了,生养过的四娘五娘,加上赵氏都在陪着她说话,关心她生产的事。安然还是小姑娘一个,插不上嘴,她便同七娘几个在一处说话。
七娘待安然比先前要客气许多,很有个姐姐的样子。十娘则看不出什么变化,给安然的感觉是更加的乖巧懂事。
四人都凑在一起,只聊些家常的事情,现下又时兴什么料子、哪家银楼的首饰好看、衣裳的样式云云。
才堪堪到了申时,赵氏便催着三娘她们回去了。说是担心天黑得早,路上不好走。
四娘、五娘、安然也趁势跟着一起走了。
同为庶女却是完全不同的命运,六娘、七娘、十娘一路把安然送到了二门前,回来后姐妹三人虽是言笑晏晏如常,却都各怀着一段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