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行至渡口时,相思远远便看见一辆奢侈华贵的马车,然后从马车上跳下了个少年,正是唐玉川。他也看见了相思,快跑几步冲上来,一把紧紧抱住了她,哭道:“你这个没良心的!说话不算话!不是说第二日就回云州府吗!怎么食言而肥啊!你没有良心啊!”
看着趴在自己肩膀上啼哭不已的大小伙子,相思的头有些痛,小心扯起唐玉川的衣袖擦了擦他的涕泗,哄道:“事情发生得太快了嘛,我也不知道,我要是知道,我肯定和你们一起走了啊!”
“你不知道,我们三个第二天听说韶州城破了,有多担心,相兰那性子都哭得要抽过去,相庆也以为你完蛋了,险些跳了江!”唐玉川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边哭还边狠狠拍相思的肩膀,仿佛这样能稍减胸中委屈。
这边的动静自然惊动了后面的马车,且不说那些左家军的步卒各个憋笑憋得辛苦,便是温云卿,也听得这边的响动,掀开车帘看,见是这副模样,眼中全是笑意。
相思有些讪讪,慌忙安慰了唐玉川几句,便拉着他钻进自己的马车去躲羞。
车队继续行进,唐玉川上车后还抹了好一会儿眼泪,然后才瘪嘴看向相思:“你没事吧,真的是吓死我们了!”
相思怕他故态复萌,忙伸伸手脚:“你看你看,好着呢,没少胳膊没少腿儿。”只是胸口的伤尚有些疼罢了。
唐玉川仔细打量了她几眼,这才真真放下心来,又用袖子把脸擦了一遍,才算是雨过天晴了。
“你怎么在这里?”
唐玉川往她身边凑了凑,然后颇有些愤愤无奈:“我老爹花了十多万两银子,才算是买了个入京的名额,我和你一样是入京去听赏的!”
相思一愣,问:“花了十多万两银子?”
“可不是?我就说他败家!”唐玉川嚷嚷了两句,然后也未刻意压低声音,大咧咧道:“为了韶州府的瘟疫,我那败家老爹花了十多万两雪花银筹买药材,拼了个义商的好名头,这名额可不是买来的吗?”
相思嗤笑一声:“唐老爷也是为了光耀门楣,他这是对你抱以厚望啊。”
唐玉川鼻子皱着:“败家啊!太败家了!”
“这次又是唐年年大掌柜陪你去?”
唐玉川摇摇头:“我说在这里等你,没让唐年年来,云州府这几日有些事要处理,过两日我爹也去京城。”
“唐老爷也去京城?陪你啊?”
“不是。”唐玉川掀开帘子看看左右,见与别的马车离得较远,这才凑到相思耳边,道:“为了沈继和的事?”
“沈继和?”
“可不是,我那见风使舵的老爹,这次终于办了一回人事儿,他要出面指认沈继和协助治疫不利的罪名。”
相思略有些惊讶,却也佩服唐永乐这棵优秀的墙头草,低声问唐玉川:“我让你帮我带来的东西,带了吗?”
唐玉川一愣,随即手指朝上点了点:“带来了带来了!但你这东西怎么藏得这么隐秘,我在你床底下找了半天,才摸到那箱子。”
相思眼睛一瞪:“见不得人的东西,当然得藏得严实些,哪能这么容易被找到。”
“我去给你拿!”唐玉川说完这句,便跳下尚在行进中的马车,不多时又跳上马车,手中捧着个质朴的小木箱子:“是这个吧?”
相思点头接过,掀开小箱子仔细查看了一遍,便满意地点点头,收入自己的行囊里。
“这里到底装的是啥呀?”
“这些年我在沉香会搜集到的证据,或许能用到呢!”
唐玉川点点头,对这并不感兴趣,只是下巴往车后面一指:“后面那几辆马车是忍冬阁的吧?你现在和他们阁主熟不熟?”
“你要干啥?”
唐玉川眼中闪烁着金银铜臭之光,面上露出商人本色:“经过这次韶州府的事儿,温阁主在咱们南方六州可是名声大噪,老幼皆知,我寻思这也到秋季进补的时节了,我家药铺你是知道的,就等这秋冬两季多卖些补药,要是这温阁主能给我家写几个进补的方子,那这可是张张能卖千金的!”
相思捂着额头,略有些无奈:“温阁主这几日身体不大好……”
“也不用他自己写,就说出来,咱们记录便成,用不了多少时间的。”唐玉川一挥手,显然已想好了对策。
相思无法,只得道:“等有空时吧。”
*
当夜,一行人在客栈落了脚,王中道被几个忍冬阁的人叫去开内部会议,相思便被唐玉川拉着去找温云卿。
他屋里的灯还亮着,唐玉川这厮又是个自来熟,自去敲了敲门:“温阁主,我是云州府唐家的,仰慕你的声名,所以冒昧来访。”
屋内传来男人略有些沙哑的声音:“稍等。”
片刻之后,温云卿开了门,见门外站着相思和另一个面皮白净的少年,微微一笑,对唐玉川道:“现下不哭了?”
唐玉川一愣,随即便憋红了脸:“好……好了。”
温云卿请二人进了门,沏了两杯茶水递给二人,笑道:“有什么事吗?”
相思还未开口,唐玉川便道:“我家药铺是专门卖补药的,这不是入秋了吗,想请温阁主赐两张补身用的方子。”
见眼前白净的少年竟如此坦率直接,温云卿便笑着应了:“唐小弟既然说了,我便不推辞,只是今日不太方便,不如入京之后我写给你?”
“不用你亲自写,你说出来就好,相思替你写!”唐玉川仿佛怕温云卿后悔一般,竟变戏法一般从袖子里掏出了笔墨纸砚等物,然后倒上些茶水磨起墨来:“相思写东西可快了,你说让他写!”
若是相思此时有棒子,肯定饶不了唐玉川这个坑货的。她以前曾因见温云卿的字,而生自卑之感,哪里还敢在他面前献丑?
哪知温云卿似没看到相思吃了黄连一般的表情,开口道:“进补亦看体质,我只把较常见的几类补方说与你们,到时要看进补之人体质抓药。”
唐玉川一口应下,温云卿便不急不缓地说起来。相思如今箭在弦上,只得提笔努力写得工整些。
写完四张药方,唐玉川就献宝似的拿给温云卿检查是否有错漏,温云卿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从方子上边看了相思一眼,幽幽叹息一声:“方子内容倒是没错的。”
相思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拉着没唠够的唐玉川逃命似的跑了。
后来这几张药方自然被唐玉川用檀木框子裱了起来,正正当当挂在药铺中央,借以揽客。
*
五日之后的傍晚,相思看到了王气所在的京城,虽有些远,但也看那城墙比别处高许多,墙上旗帜比别处招摇许多,城门守卫比别处多很多……
眨眼到了城门口,相思才看清城门外还站着几个穿着官服的人,其中一个人颇有些眼熟。
门前停车,众人下马,唐玉川才忽然看清,扯着相思的袖子,小声而激动道:“你大外甥!你大外甥在那儿呢!”
相思眼里都是笑意,也小声回道:“我看见了,收敛点儿,别让京城的人觉得咱们小地方儿来的没见过世面!”
唐玉川于是闭了嘴,只是却压不下嘴角的弧度,眨眼瞅着顾长亭,顾长亭虽是一脸庄重之色,却对两人挤眉弄眼。
这时,一个太监打扮的白胖宫人细着嗓子恭敬道:“诸位一路辛苦了,老奴在这里恭候多时,昨儿已到了几位救疫有功的爷,现在都在驿馆休整,诸位也请在驿馆稍住两日,等候旨意。”
众人应是,那宫人便行至温云卿旁边,十分恭敬地行了个礼,客客气气道:“太后娘娘在宫外准备了个别院,十分清幽,温阁主请跟老奴去吧。”
“多谢。”温云卿还礼,抬头看向相思的方向,见她和唐玉川正拉着顾长亭说话,本想上前道别,却觉得胸中翻腾欲呕,忙转身上了马车。
*
那宫人一走,相思和唐玉川便也不顾周遭眼光,一人一边冲上去抱住了顾长亭。
唐玉川捶了顾长亭胸口一拳:“走的时候你就是我们五个里最高的,现在看来还是嘛!”
看着由少年变成青年的顾长亭,相思有一种难言的惆怅之感,但这惆怅自比不过喜悦之情,拍了拍顾长亭的肩膀:“长大了啊!大外甥你长大成人了啊!”
顾长亭双眼明亮如星,看着挂在自己身上的两人:“听说你们俩个要来京城,我便请了这差事,专等你们过来。”
三人才说几句话,有个宫人便要引着他们去驿馆,顾长亭对那宫人说了几句话,复又折回来,对相思道:“姑母现在在家中等着呢,留个小厮在驿馆里听消息,你们住在姑母家便好。”
“姑母?”相思一愣。
顾长亭含笑道:“她嫌把她叫老了,不肯让我唤奶奶,又说我和你们一起长大的,所以让我叫姑母。”
唐玉川有些为难:“姑母叫我去了吗?”
“让你也去,说想见见你这个话唠鬼!”
三人说说笑笑便要走,相思回头,见忍冬阁的几人已没了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