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下一刻,相思落进一个带着药香的臂弯里,她的头歪向温云卿的方向,双眼紧闭,似是有些难受。
“相思醒醒。”温云卿轻唤了两声,并没得到回复,忙把她平放在床上。只是这一连串的动作有些费力,他胸腹之间便有些憋闷,但此刻竟强忍着不肯发作,手指落在相思的腕上一探,心下稍安。
相思嘟囔了几句,眉头蹙了起来。温云卿清亮的眼眸盯着她看了半晌,忽幽幽叹了口气:“也是难为你了。”
说完这话,温云卿起身从架子上拿出一个小瓷瓶,又从小瓷瓶里倒出一颗褐色的药丸用水化开,拿小勺一点一点喂相思喝下。这番动作做完,温云卿再也忍不住胸腹之间的不适,掩唇低声咳了起来。
这几声咳嗽被憋得太久了,此时一发动,竟震得胸口发疼。温云卿握住床沿的手微微泛白,身子一颤一颤的,许久,才终于渐渐止住了咳嗽,他拿开手,袖上竟染了点点梅花般的血渍。
他一愣,随即胸中翻滚的越发厉害,猛然又咳了一口血。
相思呢喃了一声,似是要清醒过来,温云卿撑着床沿勉力站起身,快步走到锦屏后面,扶着墙,他缓缓滑坐在地,不断有暗红色的鲜血从嘴角溢出来,仿佛他就是一个装满了血的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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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思觉得自己睡了很长时间,睁开眼,却是个陌生的房间,微微一愣,随即想起昏倒之前的事,忙想坐起来,谁知肩膀却被一双骨节分明的手按住。
顺着这只手往上看,就看到一双明亮如星的眼。
“你才清醒,先缓一缓,不急着起身。”
相思眨了眨眼,想起方才之事,心肝儿一抖,颤颤巍巍问:“温阁主……我是不是得重病要死了?”
相思是最怕死的,此刻却偏做出大义凛然之状:“你直接告诉我,我能挺住!”
温云卿一怔,随即笑弯了腰:“你脑袋里到底装了多少古怪的想法。”
此时相思尚有些头昏脑涨,有些难受地哼了一声:“我方才放只觉眼前一黑,到底是怎么了?”
“韶州府入暑之后,天气湿热,你这半月也未曾好好休息,身子虚乏而已,吃些清瘟丹就好。”此时温云卿已换了一身崭新的衣衫,头发也已束好。
相思松了口气,坐起身缓了一缓,想起之前两人的谈话,便道:“方才咱们谈起民乱,我想了一个法子,不知是否可行,所以想说给你听听。”
“你慢慢说。”温云卿坐在床前的椅子上,眉目间略有倦意,但精神尚好。
“现在病舍里的病人都心中有怨愤,这怨愤主要源于没有药吃,现在朝廷虽然派了抚灾官员,防疫司也勒令沉香会共同救疫,但也不知何时药材才能送到韶州府。若药材送到之前民乱已起,只怕这南方六州都会不太平,所以我想,”相思眼睛一亮,抬头看向温云卿:“我想,不如用一些无害强体的药材熬成汤汁,分发给病舍里的病人喝,或许能暂时稳住民心。”
这话一出,温云卿又是一愣,旋即温润的眸子也亮了起来:“这倒是一个极好的法子,只是要让整个韶州府都相信药材确实送到了,免不得要演一场大戏。”
“戏本我都想好了!”相思此时已缓了过来,起身下床来到桌儿前,提笔在纸上写写画画,又手舞足蹈地比划了一番,温云卿也听明白了其中细节,于是此事敲定。
等相思说完望向窗外时,只见夜色黑浓,才知夜已深了,略有些苦恼地看向温云卿:“打扰太久了……我回去了。”
“我送你回去。”温云卿说完便率先出了门,然后回头看着她问:“不走吗?”
相思拒绝的话便说不出口,跟着下楼上了马车。
一路无话,相思在铺前谢过,便进了铺子。
“王叔,回客栈吧。”
车夫应了一声,鞭子挽了一个花抽在马臀上,马车缓缓驶离,那车夫才叹了口气:“这么晚了,何必亲自来送这一趟,转头你病了,王堂主又要怪罪我了。”
虽是夏日,但夜里亦有些凉风,温云卿掩唇轻咳了两声:“那就莫要让他知晓了。”
*
第二日,正午,二十余辆马车驶入城中,马车上挂着魏家的牌子,停在了魏家药铺门口,伙计们风风火火地搬药材,一边般还一边吆喝着,整条街的人都看得真切。
却不知这些伙计前夜才偷偷把铺里药材装车运出城,今天又搬进铺里,废了好大力气。
这消息很快在韶州府传开,当日病舍便人人有药喝,人心倒是大安了。
相思把这些药材都送到病舍安置好后,便也有些疲乏,却也在病舍里帮了一阵子忙,傍晚才准备回铺里去,出了门一看,自家马车竟没在,却有一辆玄色马车在自己面前停了。
“我送你回去。”车帘掀开,温云卿声音略有些沙哑,眉间也有疲惫之色。
因确实晚了,相思便也没推辞,一提袍角,越上马车,与温云卿对面坐了。
车帘放下,里面便没了亮光,只能透过窗子映进来的微光,看见温云卿的剪影。
“今晨我收到了京中来信。”黑暗中,温云卿忽然低声开口。
相思闻言一惊,又思及韶州瘴疟之灾,沉香会的异常和迟迟不来的抚灾官员,心中越发惶然,小心开口问道:“是有人……要韶州府大乱吗?”
沉默,漫长的沉默,然后男子轻轻咳嗽了一声。
“你听说过瑞亲王吗?”
相思心中惨嚎一声,暗骂了几声“怕什么来什么”、“真会挑时候造反”、“安心当王爷不成吗”之类的话,强自镇定心神,咽了口唾沫,尚带了一丝侥幸,问:“瑞亲王应该……可能……大概……不会造……造反的吧?”
然后又是长久的沉默,相思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国家药事一直是瑞亲王管着的,治疫不利若纠察下来,必是大罪,而沉香会却迟迟不肯行动,瑞亲王的意图已很明显。”
相思默默无语问苍天,许久才消化了这消息,却忽想起一个关节来:“谋反,是需要军队的吧?”
“目前还不明朗,但极有可能是京城附近的军队。”
温云卿的亲妈是当今皇帝的亲妹妹,也就是说,皇帝是他亲大舅,相思实在是压抑不住内心的焦虑,追问:“那皇上应该也发觉了吧?接下来会有什么措施?”
“也只是发觉,并没有什么确凿的证据,所以昨日已发了告书去各州,这两月凡是运往韶州府的药材,不需通关文牒,今晨各州应已收到。至于京中,已调回了一支可信的军队驻守宫外。”温云卿声音沙哑,但这声音在黑暗的车厢里分外清楚明晰。
“往韶州府运药不需要经过沉香会了!”相思一喜,前些日子她去筹药,尚且需要李知州的手书,如果现在连手书都免了,往韶州府运药就方便许多!
温云卿正要回答,马车却猛地停住了,相思没防备,一声惊呼便要撞到车壁上,谁知却被一双温和有力的手抓住。
“没事吧?”
相思摇摇头,又想到此时车里一片漆黑,温云卿应是看不见的,于是忙答道:“没事没事!”
温云卿转头问:“王叔怎么了?”
那车夫也是惊吓未定,说话也有些不利索:“忽然有一辆马车冲出来……马惊了。”
相思掀开车帘,果见前方一辆装着货物的马车狂奔而去,正要坐回车里,忽然又听见后面传来车轮滚滚之声,然后一辆马车、两辆马车……四十余辆马车飞快奔过!
相思有些傻了,不知这些马车是哪里冒出来的,这时一辆黄花梨木马车飞快地从旁掠过,墨绿绸帘在相思眼前一晃而过。
“唐玉川!”相思大喊一声。
这一声喊简直就像定身咒一般灵验,车夫“吁”地一声停住了马车,然后马车上跳下一个少年,这少年生得唇红齿白,直奔相思这边跑过来,一把狠狠拍在她的肩膀上,大喊:“我的天啊!你没事吧!这韶州府乱成一锅粥了啊!我们都要担心死了!”
他话音一落,马车里又跳下来两个少年,相兰皱着脸揉额头,显然方才停车太急出了“事故”,相庆则是满脸喜色。
“我们在云州府听说这瘴疟闹大了,都要吓死了!”相兰苦大仇深道。
相庆也点点头:“可不是,大伯好多日前就要过来,但爷爷让大伯去筹药,不得□□,不然早来韶州府了。”
相思这一月余过得提心吊胆,如今见了这帮伙伴,心中竟忽然安定下来,连方才听到瑞亲王要谋反的事,此时也没那般可怕了。
“那么多辆马车……”
相思的话才说到一半,唐玉川便接过话头:“都是治瘴疟用的药材,是云州府的药商一起筹的,只是沉香会一直不给批文牒,所以没能送过来,今早府衙贴了告示出来,几家药商一商量,当时就封车启程,中间一刻也没休息,才得这时候送到。”
“从云州府过来怎么也要三天路程啊!你们怎么一天就到了?”相思惊讶不已。
相兰指了指正从旁边经过的一辆马车,道:“每辆马车都没装满,车轻自然就快。”
这批药的到来,无异于火种送炭,相思只觉浑身暖洋洋的,这时唐玉川也发现车厢里还有一人,“咦”了一声,看向相思:“这位是谁呀?”
相思忙往旁边让让:“这位是忍冬阁的温阁主。”
唐玉川嘴张得老大:“啊?”
相思赏了他一记爆栗,怒喝:“啊什么啊?”
唐玉川也觉自己失礼,不伦不类地拱手一礼。
温云卿回礼,温和道:“六州的药商能做到这样,真是值得钦佩。”
“都是分内的事。”唐玉川客气道,然后十分自然地上了马车。相庆相兰对视一眼,也上了马车,于是马车有些挤,车夫有些气苦,骏马有些命苦。
马车里,唐玉川似有很多话要说,但是看看温云卿,又说不出口,只得和相思做亲切急迫的眼神交流,但显然相思此时并不想理会,只和相庆相兰说些这一月的境况。
说了半晌,相思忽然想起一事,不可思议地看向唐玉川,问:“你家三代单传,唐老爷怎么可能放你来韶州?”
唐玉川把胸膛一挺,正要开言,相兰却冷冷道:“唐老爷出门了,他从后院钻狗洞出来,又哭着求他家车夫,才出来的。”
“我才没钻狗洞!”唐玉川气红了脸,怒道。
相兰摆摆手,似是并不在意他说什么,又对相思道:“我们俩也是偷跑出来的,回到铺里你写封信回家报个平安,别让他们着急。”
相思一副吃了土的表情,讪讪道:“你们……你们能不能靠点谱……”
到了药铺,四人下车,相思谢了温云卿,四人便进了铺子。一见温云卿走了,唐玉川再也憋不住:“他就是那个八岁就病得要死了,现在也没死的温云卿啊!”
相思面无表情地点点头,唐玉川越发的不解:“看起来也没病得很厉害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