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畅春园
张氏是汉军旗,并不十分得宠。加之生的是一位小格格,也并没有引起多大的注目。不过毕竟是皇家的第一位女儿,玄烨还是很高兴的。
临近年底,赫舍里氏也生了,生了一位皇子。宫里双喜临门,一连添了两个孩子,孝庄自然是乐得不行。不久,便给这孩子取名为承祜,寓意有神护佑。
云惠知道他最近春风得意,听说三藩那边派去的钦差大臣事情办得也很妥帖。康熙到底是什么时候灭的吴三桂她记不大清了,反正大概就是按照历史进程、最终把他给置办了就是。于是借着这股子得意劲儿,有什么平日里不敢提的小要求、小愿望也都跟耳边吹吹风。
开了春,玄烨就要把畅春园剩下的整修整修好、搬进去了。这畅春园是明朝明神宗的外祖父李伟修建的园子,占地一千二百多亩,被称为京城第一园。自打上回去了一趟扬州,康熙就对南方的风景向往不已。
又请了一些能工巧匠,特意画了正宗江南苏杭一带园林的图纸来,照着无水不成园的规矩,重新整修扩建了畅春园,作为在紫禁城外的行宫。
去畅春园居住,自然比在紫禁城里居住要舒服多了。少了高墙大院的肃穆,多了一分自在。
云惠到南书房的时候,他正一个人拿着个放大镜兴致勃勃地看着图纸。在清朝,放大镜已然不是什么稀罕物儿了。
听见脚步声,玄烨抬起头来,最乐得见她穿那件鹅黄色团花簇锦的宫装,脖子里挂个小巧的同心锁。梳着小旗头,戴些简单的珠花。
“过来瞧瞧,这是刚才张洮刚送来的新图,有什么想要添的、想要选的都跟朕说。所有的园子都还没主儿呢,任你挑。”
这话说的还真有几分帝王的霸气来。
都是俗人,云惠自然也不能免俗。自古安土重迁的中国人就对房子和田地情有独钟。不论什么出身的士人,一旦有朝一日为官富有之后,第一件做的事情就是置地办田产。这也是后世为什么房地产业经久不衰的原因。似乎只有房子才能给人安全感。
现在摆在自己眼前的不是一间房子,也不是一栋房子,而是一片房子。
霎那间,云惠觉得自己仿佛是一个地主婆,面对着一个一掷千金的土豪房地产开发商,拿着新开发的楼盘,对她嘿嘿一笑,道:“这个京城,已经被我承包了。”
想着以后寸土寸金的海淀区,就捧在自己手中,任她挑选。云惠看着这一块块土地,简直谗的哈喇子都要流出来了。或许她该怂恿怂恿小玄子去寻仙问药,找点什么长生不老的法子,活到二十一世纪去,到时候,哼哼,什么王石,什么中海、富力,本宫连紫禁城都承包了。
看着她一脸迷迷糊糊的傻笑,玄烨敲了敲云惠的脑门,“又想些什么呢?不选朕可给别人了。”
“选选选。”云惠慌忙回过神来,重又跟着他一起看起这图来。
这图画的相当好,几乎能把整个畅春园成形后的样子都描画了下来。果然是几步一个假山,一处一个湖。
九经三事殿为皇帝办公的场所,后头的春晖堂为寝宫。紧跟着是皇后的寿萱宫,其他云涯馆、瑞景轩、鸢飞鱼跃馆都在中路。这几个宫殿,云惠连想都不敢想,直接跳过不看。再往东西两边估计才是妃嫔等宫人居住的地方。
有些宫殿园子,光听听名字就让人心痒痒。云惠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觉得都好。
玄烨看出了她的心思,道:“你莫要看这些个名字,只管选你自己想住的地方就是。名字觉得好,大不了可以挪给你,就是重新拟也是可以的。朕记得你原先在纳兰家府里住的地方叫锦云阁,你说名字不好,彩云再美也易消散。不如容若的兰轩花草繁茂。
朕就让工匠去你的府里采景,照着原模原样给你在畅春园里盖了一座。朕给重新起了个名字,叫兰藻宫,一来离朕的春晖堂不远;二来,朕还在这里给你开辟了一块田园,你爱种些什么花草就种什么花草,谁也管不着。这儿还有水车、竹篱。距离桃花堤很近。挨着昭贵妃住的太朴轩,你们两个亲近些,也可以多走动走动。你看看还有什么缺的,你告诉朕,朕都可以给你建。”
“皇上……”云惠心中暖暖的。没想到他竟然派人去明珠府,把原本她住过的家的样子给描了下来,重新搬进了畅春园。
她要是说,想弄个露天游泳池,再弄点沙滩棕榈啥的,他会不会直接拿镇纸拍死她。
彼时春光正好,皇帝带着宫妃家眷一同搬进了畅春园。老祖宗以年事已高,正在静心念佛为由,就不去同年轻人一起热闹了,遂留在了紫禁城之中。
等到了畅春园,云惠才真正知道,有些东西是真的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这园子由张洮负责设计,不但融入了北方园林的大气与江南水乡的温婉诗意,更已开始融入了西方的建筑元素。随处可见汉白玉雕塑,那圆顶的走廊、喷泉,不禁让云惠想起了雍正、乾隆后建造的圆明园。
兰藻宫临湖而建,周围有山水田园,稻香花溪,往动走,一条大道之隔,便是仿民间的买卖街,听戏曲的鹂音阁。
云惠不由感慨,小玄子真是有心了。
有心的男人,有时候看起来还真有几分魅力。
兴奋的不止是她自己,春棠和夏莲两个自小在府里住惯了,看见这兰藻宫竟然如明珠府里的一样,自然是喜出望外。
夏莲一进宫,就开始绕着里里外外看了个遍,对云惠道:“小主,万岁爷待咱们可真用心。瞧,小主,连那秋千架的位置都相同呢。”
春棠也喜上眉梢,笑道:“是啊小主,这园子里处处是海棠兰香,方才过来时,奴婢看见还有田园,这下小主可以好好的悠闲了。”
云惠也微微红了脸,掐起一朵开得正盛的牡丹,笑道:“他啊,定是见我上回喜欢玩泥巴,就给我一处田地。也罢,以后咱们自己喜欢些什么就种些什么”
几个奴才自知跟着这么一个小主都沾了光,纷纷在心中庆幸。畅春园又拨了几个新的奴才,负责园中打扫和修剪花草。
修剪花草的花匠叫刘长顺,约莫五十岁的年纪,看上去很是恭敬。云惠交代了几句,就让他照着去办了。
一年之计在于春,既然给了这么一块田地,就要好好利用好了。
刚刚搬进畅春园,皇帝还有很多政事要先处理完。云惠便带着她的这帮奴才,开始开垦了起来。
冬晴很快凭借自己憨厚的外表和不怕人的性格,在畅春园里和一些新人混了个脸熟。从侍弄花草的宫女口中得知了哪种花适合养在宫里头,怎么样好养活,花种子朝谁讨要。
没过多久,云惠发现自己还没动手了,三元、四喜、冬晴他们已经在院中开辟出了花圃。主子不管,奴才们自然也发现了自己的乐趣。
“哎哎,这花儿你们怎么搬在这儿。”夏莲掐着腰问道,“原本府里这园子不是这么摆设的。你看看你们,这几日一糟蹋,还哪点有个府里的样子?”
三元和冬晴等人面面相觑,半晌才道:“这园子不是在府里,还是属于宫里啊。怎么能和府里一点都不走样?”
夏莲一听这话不爱听了,“是我在府里跟着小主的日子长,还是你们长?瞧这走一路过一路的,把鞋都沾上泥了。少把兰藻宫外头的人往里招,什么人都不知道底细,招来贼人可怎么办?”
冬晴站在一旁一声不吭。
还是四喜最先反应过来,眼珠子转转道:“我的好夏莲姐姐,前儿我得了个好东西,是个圆面小铜镜,可小巧了,还带个巴子可以拿在手里。我去取过来给姐姐瞧瞧去?”
“算你有眼力。这论与小主的亲近,也不看看谁是真正身边儿的人。”
“哎,是是是。”
冬晴和三元等人默不作声,心里却也有想法。她们是内务府分来的,虽说和小主从家里带过来的丫鬟不一样,亲疏也不一样,可想想还是不是滋味。
“都闹些什么呢?”云惠从屋里走了出来,正同春棠比着春天要做的衣裳,听见院中声音,有些愠怒,“夏莲,我平日里是真娇惯你了。什么府里的、宫里的?我都没分那么清,你倒细分上了。”
听到是云惠的声音,夏莲等人忙住了嘴,转过身来低下头。
这个丫头到底是跟着自己在府里惯了,云惠不由叹了口气。
又被云惠说了几句,才打发她们几个各干各的活。冬晴是个老实人,却不傻,只是知道什么事情有什么分寸,不多计较罢了,自然在宫里到哪儿人缘都好。夏莲自打幼时跟了小主以来,比春棠的时间还早,原本在延禧宫里也是颇受倚重。
这下来了一个冬晴,凭着和各宫里的人混个脸熟,就踩着她到小主眼面前了。
夏莲越想越生气,也不跟他们一道弄花儿,便一个人出了院子,朝花溪那头走走。那花溪顺着兰藻宫一路往北,靠近丁香堤、芝兰堤、桃花涧,溪水清澈喜人,夏莲低头看见自己水中的姣影,忍不住拿起帕子,在水中浣了浣。
“呦,这是哪个宫里的丫头?”
听到背后有人唤,夏莲慌忙起身,见一个相貌英武的侍卫从海棠花丛中走了出来。夏莲方才只顾着赌气,不想竟然一个人出了兰藻宫。在这里还撞上了这么一个男人,顿时羞红了脸。
那侍卫一脸的英气,相貌堂堂,却面上淡淡地对她道:“你不知道深宫禁地不可以随意乱走动吗?”
夏莲站起身子,平日里伶牙俐齿地此时竟然说不出一句话来,只抿着嘴浅浅笑着。
侍卫打量了她一眼,道:“我是负责这几个宫室的侍卫荣海,每日都在这里巡逻。你莫要多停留了,速速回宫去。”
夏莲这回倒没痴痴站着,半低下头,稍稍朝后看了一眼,便速速回了宫。
到了下午,玄烨想起自己自打搬进畅春园,好几日没见着云惠了。便带着李德全来了兰藻宫,还没进宫,就闻到扑鼻花香。不由笑笑,这个丫头总算找到了新的乐趣。
也不知这个花园子给她弄成什么样了。
待走了进去,李德全又一次傻了眼:墙根儿种着韭菜、东边是萝卜秧子、大葱、大蒜,我的小主唉,皇上是说田园来着,可不是这么个田园啊!
玄烨吃是吃过,可没见过这些啊,不由好奇道:“这湛清碧绿的都是些什么?”
52.第五十二章 浮生
李德全弯腰笑道:“回皇上,那湛清碧绿的是韭菜。”
“胡说八道!”
李德全闻言,也不知道自己哪儿说错了,慌忙把头低了下来,“唉,奴才说错话了。”
玄烨顿了顿,又仔细瞧了瞧那湛清碧绿的植物,颇为好笑地道:“你懂什么?这是兰花儿。不过也是怪了,这兰藻宫里的兰花儿怎么比朕在老祖宗那里看到的兰花儿要矮、要密呢?这个时节也该开花了,瞧瞧这一片绿油油的,一朵花儿都没有。回头叫花匠来看看,是不是生病了。”
可不是开不了花儿吗?什么兰花儿,这就是韭菜。韭菜要能开花那就叫韭菜花了。合着皇上是压根儿不认得韭菜,还非要说这是兰花儿啊!李德全在心里憋着笑,可又不敢说出来。
云惠听到外头有人说话,便走了出来,见是他,于是福身行礼道:“臣妾给万岁爷请安,万岁爷吉祥。”
“惠儿过来,好家伙朕就几日没来你这儿看你,这园子都被你修整得成花房了。嗯,这草木茂盛的,十分不错。只不过这兰花儿长得不是很好,都不开花。”
云惠闻言,大笑道:“这是什么兰花儿?这是韭菜!”
韭菜?玄烨愣住了,怎么她也说是韭菜?他朝李德全看了看,李德全有些怯怯又讨好地点了点头。
真是韭菜?玄烨蹙眉,一脸恼怒,有种全世界都知道就他不知道的懵逼状态。“这韭菜怎么和朕平时吃的不大一样?”
李德全在心里“嘿”了一声,您平时吃的都是煮熟的,切好的,这能一样吗?
云惠这下算是真正领教了什么叫做传说中的四体不勤、五谷不分,估摸着在小玄子的眼里,鸡鸭都是没毛儿的、油光锃亮的,大米是白的一粒一粒的、麦子?什么是麦子?馒头不是长在树上的么?
也难怪,从小就生活在这一方天地里,虽然坐拥天下,却从来不曾有一个帝王能走遍自己拥有的天下。
和宫里的布局不一样,从兰藻宫大门进去后是半亩方塘,里头种满了睡莲;绕过木桥,再过一道门,才是寝宫前的小庭院。庭院不算大,少了一些宫里的中规中矩,多了一份水样的温婉与闲适。
云惠让三元搬了两张躺椅,放在院中。院中也有一方小小的池塘,挖成一个不规则形。本来花匠也是想种上莲花的,莲花寓意吉祥,很多娘娘都喜欢在宫中小院种上莲花。可按照她的意思,池子挖得不深,什么花儿草儿都不种,鱼也不养,单单只在池底子铺了一块蓝布。衬得那清澈见底的水蓝盈盈的,像天一样。
池边先是竖起了一根不粗的高木桩子,再用草扎成伞的样子,绑在一块儿,就成了一个巨大的草伞,又有点像下雨天戴着的大斗笠。
这会儿阳光正暖,春意正浓,小庭院里,玄烨和云惠一边一个躺在躺椅上,中间的小桌子上放了两碗玫瑰露,两个细脖子高白瓷瓶子,瓶子里插了一根麦秸子。
玄烨看了看那细脖子瓶,心说,这又什么玩意儿?她怎么那么多幺蛾子?
只见云惠慵懒地拿起那白瓷细脖子高瓶,用口含住那麦秸子,嘬了一口。玄烨这才恍然大悟,原来里面有水啊。于是学着她的样子,也端起那瓶子,吸了一口,“嗯,味儿不错,有酒的清香。”
玄烨啧啧赞叹道:“这里头是何种佳肴?”
“这就是二锅头兑着水。”
玄烨:……咱当皇帝的没到这地步吧?能不能竹叶青兑水?
看出来他不喜欢喝,云惠就让换了一瓶。那是她自创的用果子切成片儿,用小石磨拐出来的果汁。小玄子喝了一口,很是喜欢。不得不说,跟着她混,有肉吃。
两人也不说话,就这么躺着,都懒洋洋的。过了一会儿,许是怕两位主子冷。李德全吩咐给拿了两件披风过来。
玄烨给暖阳晒得迷迷糊糊的,私心里觉得要是能下水在那池子里游一游也不错。要是她也能下水游一游那就更不错了?要是这儿没别人,只有他和她两个,这儿是个天井浴场,她要是就穿个肚兜儿……
不能再往下想了。
云惠晒着晒着觉得渴了,刚想问问玄烨要不要回屋,一侧脸看见他一脸的意乱情迷胡思乱想状,丝毫不知他这是真的望着池子想到了古代版泳池比基尼美女,只不过在他这个清朝土著的脑海中,比基尼是个肚兜儿……
一看就不坏好心,云惠眯起眼睛,假假问道:“万岁爷盯着臣妾看什么?臣妾脸上有花儿吗?”
被她看穿了,玄烨忙收住了目光,轻咳一声,从那椅子上正襟危坐,“嗯哼,朕……渴了。”
云惠一脸的鄙夷与坏笑,渴了你就喝水呗。瞅我干啥?她转过头洋洋得意,抿了一口那兑出来的假饮料。
这小院儿花草芬芳,玄烨在这里找到了久违的清静。闭着眼的时候他想,要是能就在这个小院子里慢慢和惠儿变老,还真是一件不错的事情。
这样还不够,就两个人还太冷清了。小院儿里应该还有一些欢闹的声音,有小格格,还有小阿哥,再养一只白爪子灰杠杠的花竹节猫,再抱一只西洋花点子狗。小荷塘里养些小鱼儿,当然得把猫看好了,不能让它捞鱼,还有那只鹦鹉……等小格格长成大格格,他就带着她在满朝文武退朝的时候站在太极殿门口,一路看过去,看好哪个,他就把谁指为额驸。
待她出嫁,一定给足最丰厚的嫁妆。
有小格格,还得给她生个兄弟,兄弟一定要嫡亲的才好。能护着她,将来给她作为娘家人撑腰。虽然皇帝的女儿不用撑腰,可自己百年之后呢?给其他关系不好的兄弟登基了欺负她怎么办?
到时候孩子们,愿意当皇帝的,就给他当,不愿意当的,就给他当个大将军、做个富贵王爷。
等他们都长大了,自己也老了,再和惠儿一起吃吃这茶,晒晒这太阳……
待云惠一转头,发现他已经不是刚才的意乱情迷,转成泪眼朦胧了。她是不知道小玄子已经把未来几十年闺女出嫁的事情都考虑好了。
“万岁爷,您这是怎么了?”
玄烨笑道:“做了个梦,梦见我们都老了……你说,等到朕也老了,你也老了,你最想做什么?”
“想……”云惠想起上回走天津港的渡口去扬州,“什么也不想,就想和爷一起出去走走,随便走走,咱不查案、不抓人,就走哪儿歇哪儿,看见什么好吃的,都去吃一吃。”
“那惠儿想去哪儿看看?”
“想去东边看看海。听说山东那边有海,比咱们看到的江河都要广阔。”
玄烨笑道:“山东的海有什么好看的?朕听说福建往南的海才好看呢。再往东南有的个岛,古时叫琉球,现叫台湾,明郑成功收复后,一直被他的后代占据,现在是郑经。朕有生之年一定要把这岛给收回来,到时候,带你去福建看看,隔海看看那岛。听说岛上有不少稀奇玩意儿。”
听着他说这些类似寻常家话的豪言壮语,云惠觉得,这样的日子慢悠悠地过去,也不错。
过了清明,天就开始见天儿地下雨。按理说北方不像南方有梅雨季节,可最近这雨水的确是多了些。开春的时候怕旱灾,现在一下起雨,就下个没完了。再这样下下去就要闹水灾了。
皇上这几日忙着在大殿处理下雨的事。要说这当皇帝也真是不容易,下雨也要管。钦天监既是算命的,也是气象台的。跟着工部侍郎几个负责水利的,一起忙里忙外。
云惠在这兰藻宫闲来无事,就插花、看戏本子。畅春园比不得在宫里戒备那般森严,离宫外也近。她就偷偷磨容若,从宫外给弄几本新鲜戏本子来。左不过都是些才子佳人的故事,看的有些无趣。
有一回,给玄烨无意中看到了,“狠狠”说了她一通,她便不敢看了,心说当初看《花千骨》、《鹿鼎记》的时候,你不也没嫌弃是闲书么?结果过了没几天,他便给她带过来几本。这几本倒是让云惠眼前一亮,发现清初这时候的小说已经开始有类似聊斋之类的妖魔鬼怪了,另云惠惊奇的是,竟然还有同人小说。
不过也不稀奇,像兰陵笑笑生的《金瓶梅》不就是《水浒传》的衍生小说吗?云惠看的津津有味,玄烨在一旁漫不经心地说道:“你这都多久不问问家里的事了?”
听他这么一说,云惠才猛然想起来,却又不知他此时问这句话是什么意思。难不成是家里有人贪污被抓包了?还是有人杀人了?
一瞬间,云惠的脑子里迸发出各种火花。
玄烨见她有些被吓住了,拍了拍她的小脸蛋,轻轻笑道:“别瞎想了,你内嫡亲的大侄儿容若。”
容若?这么一说,云惠才发现,自从上回央求容若给自己带书过来,好像已经好几天没有看见他了。
53.第五十三章 多事之秋
“容若?容若怎么了?”云惠有些惊心。
玄烨叹了口气道:“你当知道的,就是你们家的那个小表侄女舒穆禄兰珍。容若心里一直有那个姑娘,结果上回咱们去扬州,你那嫂子也不知同那丫头说了什么。大抵是门不当户不对之意,那姑娘前几日自己走了。听说是远嫁了,容若这几日找这姑娘都快找疯了。你这个做姑姑的竟然不知道。”
她这个做姑姑的的确失职,这么大的事儿竟然不知道,还让容若找什么戏本子。这舒穆禄氏没了阿玛额娘,以二嫂的心思,自然不会舍得自己名满京华的儿子娶她。原本想着这两个孩子既然两情相悦,自己这个做姑姑的,毕竟也是宫里的贵人,能指个婚也可以,大不了让皇上出面。
没想到,还是纳兰家的人下手快了一步。
玄烨看了看云惠,欲言又止。还不单单是容若的事情,只最近南方在闹水灾,自己派下去的钦差大臣于世龙回来禀告,扬州那边的河道和盐道,都跟扬州知府陈之秀有关。那个陈之秀虽说是个书香世家出身,可这些年在官场上沉浮久了,也沾染了外面人的坏习性。
上回自己微服私访,住在陈之秀家,他就千方百计想把女儿塞给他,若不是因为惠儿在,只怕自己还不知道是计。这回于世龙再去扬州,明察暗访,竟真查出一些名目来。最主要的是,还查出了那么一点儿和明珠有关的事儿。
明珠现在是刑部尚书,又是内阁大臣。满朝文武,自己最为重用的便是明珠与索额图,这两个人明面上和和气气的,实则明争暗斗。那会子自己从扬州回来,一回宫就听说了皇后开始大力整治后宫。他了解,赫舍里氏不是这样的为人。
之前在咸福宫里,画个画儿就是一天的人,你让她想起来去给后宫立规矩,一看就是有人教的。这背后的人可想而知,定是索额图之流,借着小皇子出生的名义,让皇后好好为儿子打算。那么后宫里最大的劲敌自然是纳兰氏。
想着想着,他叹了口气,如果自己现在顺着于世龙禀报的往下查,查出明珠收受贿赂。以一个内阁大臣,不至于收陈之秀多大好处,只不过一旦落到了索额图一党的手里,恐怕就会揪住不放。那么区区一个陈之秀,生生断掉一个明珠,也不是个十分妥当的处理法子。
更何况,他悄悄看了一眼云惠,实在是不忍心将她牵扯进来。此事还是慎重吧。
待小玄子走后,云惠心中也很是担忧,这容若是个多愁善感之人,上回在府里看着他对兰珍情深意重,这么一走,只怕他也不会去听父母的安排。
又过了几日,四喜和冬晴大概从外面听到了些风声,说是明珠大人可能因为陈之秀的事情受了些牵连,皇上正派人查呢。
云惠听着这个消息,顿时惊的心惊肉跳。来清朝这么久,还是头一回卷入了权力争斗之中。她先前听过很多后宫女人都是前朝家人权力争斗的牺牲品,一如赫舍里皇后。自己难道也要沦落至此吗?
想到刚进宫时,哥哥嫂子对她说,一定要明哲保身,不必替家里多考虑,自己好好过就是了。她也是凭借着这份感激,才能自由自在地在后宫里过了几载。
明珠是个有野心有谋略的老狐狸,待她这个妹子却是着实不错的。云惠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在皇上面前旁敲侧击的帮着说说话。
正犹豫着,明珠通过内务府的亲信递过来的口信儿,说是自己的事情问题不大,皇上 想查陈之秀,但是暂时也不会动到他,牵一发而动全身,投鼠忌器。贵人不必担忧,照顾好自己就行。
听到哥哥一如既往的保平安,云惠稍稍放下些心来。
可是过了几日,云惠发现,皇上渐渐不来了,也不知是不是最近查着哥哥的事情,心里顾忌着。
外头细雨像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带着雨雾的风吹起院中角落一片竹林,发出窸窸窣窣的响声。正中几口水缸中养着碗莲,还有几条锦鲤。
云惠有些惆怅,随意地拨弄了几根琴弦。春棠走了过来,放下卷起的竹帘,“小主,雨有些大了,咱们朝里面坐坐吧。”
她望望窗外,有些心不在焉,“不朝里坐了,在这里看看下雨也是挺好的。”
春棠不由笑道:“小主什么时候也变得多愁善感起来了?记得平日里小主都是最厌烦看容若公子多愁善感的样子,和夏莲一道成咱们府里一霸,看样子真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了。”
云惠淡淡笑笑,忽然像想起了什么似的,“夏莲呢?”
春棠摇了摇头,“方才还看见她的,好像说是出去串门了。”
“最近好像都不大见着她,她可是在其他宫里认识什么别的小宫女了?”
春棠悄悄看了一眼外头,对云惠道:“小主你也知道,夏莲是个有心气的。自从上回您从扬州回来,让冬晴去淑妃那里传话之后,您就一直待冬晴很好。夏莲就觉得自己得不到重用了。咱们两个从府里跟过来的,私心里总觉得比那些内务府分的要亲近些。奴婢自然不会吃冬晴的醋,可夏莲会觉得。”
原来是这样。云惠点了点头,若有所思。
来后宫里这么久,自己一直想着要在后宫独善其身,过小日子。可发现却不是那么的容易。琴弦空空地拨弄了几下,发出寂寥的声响。大门外走进来一个撑着伞的声影,踩着花盆底鞋往这边奔跑着。
春棠是个有洁癖的,一见她忙道:“哎哎,你这哪儿弄得一脚泥,还不快蹭一蹭再进来,我刚擦完的地。”
夏莲一脸笑意,收起了伞,“就你爱干净。外头下着雨,我能不踩一脚泥吗?”
云惠见是夏莲,不由打量了她一眼,虽说穿的是当值的粉色宫装,却还戴了一对珍珠耳坠。那耳坠是去年夏莲生辰时候自己赏给她的,旗头上也掐了一朵珠花。脸上的胭脂被雨水冲花了些。
“夏莲。”
听见小主唤自己,夏莲微微有些惊诧,又有些胆怯,才缓缓走了过来,对着云惠挤出一个笑脸,“小主叫奴婢?”
云惠也笑道:“去哪儿了?弄的一脚泥?”
夏莲愣了片刻,旋即笑道:“没去哪儿,本来没下雨的,奴婢就想着去兰藻宫后头拣些落花瓣过来。结果碰见个小宫女,就说了会儿话。”
云惠淡淡看了她一眼,“赶紧去换衣服吧,回头让春棠煮碗姜汤。”
“哎,多谢小主。”
春棠叹了口气,“也真是爱玩儿。”
“哼。”云惠轻哼一声,道,“若真是爱玩儿也就罢了,这宫里坏人多,她一没心眼子,二没那个脑子,别被坏人利用了去才是。”
春棠大惊,“小主为何这么说?”
“你看她脚底鞋子面上沾着合欢花瓣,我记得只有往北的梧桐书院、凝露宫之间才有。那梧桐书院是襄贵人住的,凝露宫是佟佳氏住的,她去那里干什么?”
听云惠这么一说,春棠也有些心惊。“不至于吧。”想到从府里一道来的好姐妹,竟然会做这种事,春棠也有些不相信。
宫斗剧不是白看的,一般这种出于嫉妒,自己又没多大本事的人,迟早都会被人利用。再看她这打扮得花枝招展,涂脂抹粉的,多半是看上了哪个侍卫。就算不是去找高佳氏、佟佳氏,万一□□曝光,自己也是要跟着倒霉的。、
“你与她熟悉些,多提点提点她。眼下家里头也不太平,最怕被宫里有心之人捕风捉影。夏莲为人心直口快,心眼也简单。”
春棠点了点头,“小主说的奴婢都明白。”
虽是春末,却平生一股子多事之秋的感觉。云惠望向窗外,想了想,对春棠道:“你去把我的披风拿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