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娇妾 第113章 准备

作者:荔箫 · 类别:穿越小说 · 大小:581 KB · 上传时间:2015-05-02

第113章 准备


瞧出敏言长公主面色不善,红衣再度看看已被仆婢们一同扶下车的席临川,强自按捺住担忧,跟着敏言长公主走去。


敏言长公主带着她去了正厅,落了座,摒去一干仆婢:“你知不知道他为什么弄成这个样子?”


红衣满是茫然,摇一摇头,敏言长公主睇了眼旁边的席位:“坐。”


她落了座,敏言长公主紧蹙的眉头艰难地舒展开一点儿,语气也还算温和地告诉他:“陛下要给他和清欢赐婚,被他当众拒绝。”


……什么?!


红衣震住。


……清欢?霍清欢?阳信公主?


“临川没有说是因你。”敏言长公主凝视着她,口气沉重了些,“只说是自己不肯娶。他的脾气你该知道,发起火来说话不管不顾——当众说的那些不留面子的话,大将军没重复给本宫,本宫也就不说给你听了。”


红衣心里发着颤、发着虚,觉得脑中乱成了一片。


“陛下喝都喝不住他。没办法了,杖责三十。”长公主重重一叹,“之后还不肯,再三十。”


六十……


红衣坐不住了,当即想赶去席临川房里,看一看他到底怎么样了。


长公主又一苦笑:“这小子也倔,气都喘不上来了,还敢跟陛下说,就算打死他,他都不娶清欢。”


于是又三十。直惊得群臣都觉出不好,郑启率先求情、何袤随之,而后武将皆尽跪地说情,再然后文官也纷纷出言相劝……


这事才终于暂且搁下了。最后三十没打完,但席临川也生生捱了七八十的廷杖,离宫时尚能说话,还没出皇城就昏迷过去,不省人事。


“红衣……有些话本宫必须跟你说明白。”敏言长公主维持着温缓的口吻,语重心长道,“本宫清楚他喜欢你,今日之事,纵他不说是因你,本宫也明白——陛下必也明白。”


红衣心里一搐。


“所以这里面的轻重你得想得清楚。”长公主深锁着眉头,亦有些慌色,“解铃还须系铃人,这么僵下去于谁都没有好处。这边是他喜欢你、那头是陛下和皇后宠清欢……说出去的话覆水难收,他们必会尽全力保全这个颜面。”


红衣心里明白,这个节骨眼上,长公主肯在这儿心平气和地同她说这些道理,便是真心担忧席临川的。


咬一咬唇,她对上敏言长公主的目光,颤声道:“长公主想让妾身怎么做?”


敏言长公主一喟,反问:“你说呢?”


她沁出一声哑笑:“要我去劝将军休了我么?”


她理智地把这个思路说了出来,出言的同时心中却同时一紧,暗自说着:我做不到。


“他若肯休你此事便容易了!”敏言长公主摇一摇头,“临川那个性子,大概连陛下都没‘奢求’这个。”


“那……”红衣颤抖得更厉害了些,“长公主的意思……”


“如果你愿意让阳信公主嫁给他。”她下颌微抬,带着几许威严,“他无非是顾及你的心思罢了。如你愿意,我想他不会再强顶到底。”


突然而至的压迫感,直压得红衣喘不过气来。


“长公主……”她心中混乱地缓着气,“我……”


敏言长公主稍抬手示意她噤声:“你听我说。”


红衣带着惶意闭了口,双手紧握。


“这么多日子了,我知道你们一起历过很多事,情分必不浅了。”她说着语中微顿,打量着红衣微白的面色,又道,“所以你何必在意府里多一个他根本不喜欢的女人呢?不如退一步让她进来,临川最多不过维持面子上过得去罢了……就算是陛下也不好再说什么。”


红衣大感愕然:敏言长公主毕竟是霍清欢的亲姑姑,眼下……竟是全然不在意霍清欢婚后过得如何的意思?


这说明……


这说明这件事是真的没有别的法子了。能缓解眼下的尴尬已经成了最要紧的事,至于其他的,反倒不重要了,连血脉亲情都已姑且放下。


“本宫比你更了解男人。”敏言长公主端然是长辈对晚辈的口吻,“他若喜欢,看着怎样都是好;不喜欢的,只会连见都不想见——如此只要见了就会更加不喜,不见则慢慢忘掉,对你横竖都是好处。”


.


那天,长阳下了一场秋雨。


雨点不大,但乌云压得很低,偶有雷声闷闷地震下来,和着敏言长公主的一言一语,一同在红衣耳边翻滚着。


她抱着膝盖坐在榻上,望着半开的窗外被雨水冲得越来越干净的银杏金叶,过了许久,一声不吭。


也许,敏言长公主是对的。


至少她没有资格说敏言长公主是错的,不是因为身份之别,而是敏言长公主的阅历实在比她多太多、更比她了解这个时代。


何必在意府里多一个他不喜欢的女人……


这句话好似一道魔咒一样,在她心头萦绕不绝。


翻来覆去、矛盾不已,正着想、反着想都能想通,却有没有哪一面的观点足以驳倒另一面。


确实,府里多一个他不喜欢的人,于她应是无关紧要的。


她一直都知道,府里的许多婢子对他充满幻想,但也没见他动过什么心思。她相信他的定力,知道阳信公主即便嫁进来,大概也就只是个名义上的妻子而已。


但是……


名义上的妻子。


妻子……


二十一世纪带来的观念依旧根深蒂固,她实在难以接受这样的事情。


和另一个女人同在一个屋檐下、拥有同一个丈夫。哪怕阳信公主真的只是“名义上的”,但在外人眼里,她也已经是他的妻子了,而自己……


反倒是妾。


无法言述这种事情有多么难以接受。红衣只清楚地知道,自己与席临川得以发展到今天这步,各样的相处、相护虽是重点,但还有一个必要的先决条件——他此前没有别的妻妾。


邹怡萱和顾南芜都与婢子无二,他连婚约都没有,所以她在面对这象征着不平等的“妾”字的时候,还能勉强说服自己——没有别的女人、没有妻,这个字就不那么要紧。


若是他此前有个妻子,现在可能一切都不一样了,哪怕那个妻子是名义上的。


所以……


劝席临川休了自己,和告诉席临川她同意他娶霍清欢……她实在不知道哪个更难。


一个意味着她必须强制着自己和他分开,把这些日子的酸甜苦辣像收日记本一样地收起来。能不回忆便不回忆,每看一页都是心酸。


另一个,则意味着在之后都几十年里……他和她都要面对一个不喜欢却很重要的人,她永远只能是妾室。对他们都很残酷,甚至对霍清欢也很残酷。


红衣手扶着膝、下颌枕着手,听着雨声一言不发地想着,好像在走一个绕不清的迷宫。


.


席临川缓缓转醒时天已渐亮。


趴在榻上,目光在熟悉的房中一扫,便是一声沉重叹息。


守在榻边的婢子立刻惊醒,看向他一喜:“公子……”


“红衣怎么样了?”他出言便问。


婢子一欠身,答得很细:“娘子在房里闷了一个时辰,下午便来照顾公子了……半个时辰前刚去睡,就在侧间,奴婢喊她过来?”


席临川连忙制止:“不。”


那婢子静等着吩咐,他仔细斟酌着,不禁有点烦乱——伤处疼得厉害,扰得思绪不清。


想了半天才理出点头绪,他看向那婢子,审视着她道:“我问你什么,你说实话。”


“……诺。”


“是不是禀过母亲了?”他问。


婢子点头:“是。夫人大约会来长阳一趟。”


“嗯。”席临川微沉息,“着人去维祯苑把红衣常用的东西收拾过来,这些日子,就让她住我这里的侧间。”


婢子略有迟疑,被他眼风一扫,连忙应下。


他想了一想,又说:“让小萄也过来。有小萄在,她心情会好些。”


“诺。”那婢子又一应。


席临川吁了口气,再问:“她知道多少?”


婢子浅怔,观察着他的神色,小心道:“公子……是大将军和长公主一同送您回来的。阖府都知道得清楚了,娘子自然也……”


席临川皱着眉头阖了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忽而觉得浑身都累。


似乎万千压力都直接压在伤势上,压得那阵疼直往心里窜。窜得心里好像很快就要扛不住了,情绪一点点地向外逼着,每一分都难受得他想喊出来。可涌到口边,又生生闷回。


霍清欢……


不觉自嘲而笑。他的手紧一攥被沿,把万千情绪都攥了回去。


“红衣可说了什么?”他问那婢子。


“没说什么。”婢子摇摇头,有点忧色,“娘子自过来后就话少得很,一共也没说几句话。”


那久违的患得患失的感觉又涌动起来了。


红衣从那么久之前就知道霍清欢对他有意,那么……现在突然闹出了这么一桩事、霍清欢突然横亘在了二人之间……


这是确是多少怪他。


他早该把这份纠葛料理清楚,不该留下这些后患来。


接下来的麻烦只会更多。


“疏影。”他沉吟着,又吩咐婢子说,“等红衣醒了,你告诉她,这几日不许离开我这住处,就说是我的意思。”


章节目录 第114章 矛盾


红衣醒时不到中午,盥洗更衣,头发扎得随意。


站在门边朝席临川房中望了一望,猜他现在该是醒了。心里挣扎一阵,还是朝他房中去了。


外力造成的尴尬不该让两人间生出嫌隙。红衣一壁想着,一壁调整心绪,跨过他房间的那道门槛,便听得一句轻松的笑语:“睡醒了?”


她抬头看看他,点点头。便见他从榻上探下手来,将榻边置着的坐席拽得近了些,又是一笑:“坐。”


红衣行过去坐下来,一看旁边备好的午膳一道没动,伸手将粥碗端了起来。


尚还烫着,应是刚送进来不久。她舀起一勺吹凉,刚要往他嘴边递,席临川便说:“放下吧。”


红衣微怔,他又道:“是我没胃口吃。你若饿了,自己吃些好了。”


她抿一抿唇,依言先把碗搁下了。凝睇着他默了一会儿,每句话到了嘴边都又咽了回去。


最终,只说了一句毫无陛下的:“陛下怎么就下手这么狠呢……”


却是一句话就把眼泪带了出来,她一边擦着眼泪一边看他的样子,越看就越难受:“你在战场上出生入死的,如今就为个婚事……”


唇上忽被一掩,她看一看按在嘴边的手指又看向席临川。他未说话,只轻一摇头,目光飘向她背后。


红衣会意,立刻回过头看去,正有三人一并行来,身后跟着六名婢子。


心里微惊难掩,她连忙起了身,颔首福身见礼:“长公主万福、阳信公主万福、夫人万……”


“行了。”


生硬的口吻截断了她的话,又一声冷笑:“受不起你这礼。”


房中气氛骤冷,红衣紧咬嘴唇忍着,敏言长公主道了句:“免了。”


她站起身,这才注意到阳信公主同样哭得双眼红红的。两个含泪的目光一触,阳信公主便恶狠狠地别过头去,连看都不愿多看她一眼的样子。


婢子们添了坐席来,三人各落了座。


陈夫人担忧儿子伤情,自然忍不住一句句地发问。伤势如何、用得什么药、有什么要注意的,一句句皆问得细致。


席临川答得也详细,偶尔看一看站在一旁傻着的红衣,但愿自己能尽快把母亲应付走。


交谈约莫半刻,疏影端着刚煎好的药走进房中。席临川抬眼一看,红衣正迎过去接药,却有人比她快了一步。


霍清欢先一步捧了药碗,正巧背对着他。他看不到神色,只听霍清欢干脆地道了一声:“我来。”


红衣在原地愣了一瞬,已伸出去的手只好收回来。


霍清欢端着药碗走到榻边,在坐席上平平稳稳地落了座,檀口轻启,徐徐吹着药。


席临川只看着红衣,见她仍在方才接药的地方,又僵了一会儿,转身向外走去。


“红衣。”他忙一唤,见她停住脚,松了口气,才意识到霍清欢的第一匙药已递过来。


目光在匙中褐色的药汁里定了一会儿,席临川平淡一笑:“公主身份金贵,臣不敢劳公主做这些。”


“将军说什么呢?”笑意轻松的一句话,却是出自红衣之口。


席临川心惊地再度看过去,猜她是生气了。


她很快转过身来,裙角在脚边翻了个起伏,他见她双眼仍红着,却蕴笑说:“夫君战功赫赫,阳信公主虽是身份金贵,但既有意体恤朝臣……夫君拒绝可不太好。”


大抵谁都没想到她会说出这么一番话来。方才同去端药时明明是她示了弱,现下却轻描淡写地把霍清欢的举动说成了“体恤朝臣”,权作不知皇帝有心赐婚的事一般。


陈夫人直惊得面上白了一阵,转而怒喝:“你说的什么昏话!”


她仍前颔着首,低垂的眼帘下隐有冷意沁出,唇畔却犹是带着笑的:“不是这么个理么?若不然夫人觉得夫君他还是拒绝为好?哦……那便是红衣一贯参不透君臣间的关系该是如何,妄言了。”


“你……”陈夫人惊怒交集,指着她颤抖起来,“你叫他什么?你不过一个贱婢……”


“夫人。”红衣的声音陡然硬了,抬眸看一看她,郑重道,“我早已脱籍了——且未靠谁的恩典赏赐,是凭自己的本事攒的钱;后来陛下把我赐进席府,也没能改了我的良籍身份。这些,夫人您该是清楚的。至于我叫他什么——夫人您以为,榻上之人于我而言该是什么身份?”


席临川直听得一声笑,觉得她这般气势明明很慑人了,却就是让他觉得很……很有趣?


红衣不满地扫过他的笑颜,眉目复一垂,不急不缓道:“夫君安心喝药就是,我去取果脯来。”


她说罢,从容不迫地转身继续向侧间去了。没心思多看其他几人是什么反应,维持着笑容走过门槛,顿觉心里压力大得难忍。


这些人,她一个都斗不过。能做的也只有硬撑这点面子了。


.


陈夫人犹是斥了一声,才又转向席临川。见霍清欢仍端着药碗坐在榻前无措,喟叹一声,上前将药碗接了过来,请她先出去歇息。


看一看席临川发白的面色,陈夫人的面色愈发冷了下去:“休了红衣吧。”


席临川眉心一蹙,轻笑而道:“您说什么?”


“休了红衣,娶清欢。”陈夫人淡声道,一字字说得清清楚楚,“如今闹成这个样子,红衣断不能再留在席府了。”


“那若儿子非要留她呢?”席临川回看着母亲,驳得也清楚,“不仅定要留她,而且我不会娶阳信公主的。我在早朝上说的不是气话,若非要我娶她,就让陛下打死我。”


“你……”陈夫人气结,“这红衣到底有什么好!你不要忘了,你姨母是皇后、舅舅是大将军,你不能娶一个贱籍脱出来的丫头为妻!”


“那舅舅和姨母,哪个不是贱籍脱出来的?包括母亲您……”席临川说着一声凄笑,笑容敛去,他冷睇着母亲,眸中愠意凛然,“母亲,您不觉得这很可怕么?”


陈夫人一怔:“什么?”


他的目光定然不动,因伤虚弱的话语听起来愈显无力:“自己挣开昔年的不幸了、飞黄腾达了,就要反过来看不起同样落过贱籍的人……变本加厉地蔑视讥讽,实是自己看不起自己罢了……”


他说着蔑笑涔涔,嘲意不掩:“是不是不管给您怎样的封位,您都还是绕不开从前的事?姨母也是一样,她待贱籍中人是什么态度,我有所耳闻。”


陈夫人眼底一震,席临川目光稍抬,笑音淡泊:“所以姨母希望我娶阳信公主,母亲您也希望……在你们心里,只有不断地和皇家亲上加亲才能压住从前的卑贱,为了满足这个,我喜欢谁根本不重要,能让您当公主的婆婆,才是要紧的,是不是?”


“临川!”


连敏言长公主都忍不住低喝了一声,眼见着陈夫人发白的面容上沁出冷汗来,暗怪席临川的话说得太直太狠。


“舅母觉得我说错了吗?”他的目光凝在母亲面上而未移,“我初记事的时候,您已然脱籍了,只是还住在舅母府上而已……我从那时就记得,舅母待您明明不错、长公主府一点委屈都不让您受,您还是什么都要多争一把,对下人也格外严苛。”


“真是够了……”他闭上眼,缓缓地吁出一口气,语声愈沉,“我不管您从前是怎样的心思、从前争过什么,但您目下要争的事情,我绝不会顺您的意。我只会娶红衣一个人,除非她自己不肯跟我、自己要走,否则,谁也别想逼我休了她。您若倚仗身份强赶她走,我不做这将军也要把她找回来。”


陈夫人狠然切齿:“你试试看……”


“呵,您试试看?”他眼也未挣,将头转向了另一侧,低笑轻轻,“我上战场数次,到头来连想娶谁为妻都不能遂自己的心愿……这命卖得实在不值。”


此言之后安静许久。


门声骤然一响,想是母亲摔门离去。


“临川……”长公主的声音带着两分探寻三分忧意,唤了一声之后静了许久,只说,“清欢怎么说也是自幼和你相识……”


“舅母不必说了。”他应付得疲惫,“这件事于我而言,和必须击溃赫契人一样不可退让。午膳该是备好了,舅母请去用膳吧,容我自己待会儿。”


又一阵安静之后,轻开轻阖的门声转瞬而逝。


席临川犹伏在榻上,胸中一阵阵翻涌得呼吸不畅,像是要把他生生绞死一样。


浑身一阵寒意,眼泪竟涌了上来,涌至眼眶又狠命忍住。


眼前之事和多年来的许多回忆一同在心里磨着,两世历经的诸事好像顷刻间汇集成了一个嘲意嚣张的笑话,在心上刺了一遍又一遍。


前所未有的疲惫感……疲惫得感觉一片昏天黑地,似乎对什么都没了兴趣、对什么都提不起劲来,只剩了强提着一口气的意识,逼着自己熬过去。


.


门声又微微一响。


“将军?”红衣的声音带着犹豫传进来。


席临川蓦地睁眼,未敢回头:“嗯?”


“你……”她凝睇着他,不知怎的就觉得不对劲,不安道,“怎么样了?”


“没事。”回过来的话语平静,甚至带着点笑意,“一个是我母亲、一个是我舅母,能怎样?你不必担心。”


“哦……”红衣犹豫地点点头,稍安了心。再度打量他一番,看不到面容,实在看不出个所以然来。


她转身闩上门,轻手轻脚地向他榻边走去。


席临川静闻着脚步声渐近,连一个字也不敢多言,只觉那股泪意随着这脚步声莫名地翻得愈发厉害,让他很怕此时再跟她说一句话就忍不住了。


但毕竟……他已经那么多年没有哭过。


“将军。”


再听到她的声音时,已经近在咫尺,席临川探得那份思量,觉得她许是有话,一颗心悬了起来,屏息等着。


“我……”红衣手指绞了绞袖子,狠一咬唇,“我有些话想跟将军说,将军现在……有力气听么?”


章节目录 第115章 同心


“我想睡一会儿。”


席临川拒绝的话脱口而出。并非真的困了,只是想暂时逃避半刻的心思来得太汹涌。


方才那么尴尬的场面……若她现在也来劝他娶阳信公主,他就当真要撑不住了。


红衣轻轻地“哦”了一声,静了一会儿,说:“那将军睡吧,我……在这儿陪着将军。”


他没有应话,稍点了下头便闭上眼。


却又哪里睡得着,觉得她轻轻的呼吸声都像是惊雷一般,在耳中那么清晰地荡着。


终于一声喟叹,他转过头来,无奈一笑:“算了,你说。”


红衣望着他的面容一怔,第一次看到他眼眶泛红的样子。


这是……哭过?


她一时愣住,回了回神,轻轻一咳嗽:“方才我、我在门外……偷听了。”


席临川一惊。


“听了个八|九不离十。”她又说,继而苦涩一哂,“先跟将军说说,这两天来我都听说了什么?”


他点点头。


“昨天将军刚回府的时候,敏言长公主就叫我去了。把朝上发生的事说了个大概……将利弊说得清楚。”红衣语中一顿,“我诚心觉得,长公主的话几乎都是对的,确实如她所说让阳信公主做将军的妻子,才能把目下的冲突尽快压下去。而于我而言……府里添一个将军不喜欢的人,对我没有什么威胁。”


“你……”席临川肩头一颤,睇了她须臾,克制着心中憋闷,哑一笑,“你别说了。”


“将军还是听我说完吧。”她浅抿着嘴唇,微微一笑,“我觉得长公主的建议是对的,但是我想试试其他法子,也许也不错呢?”


席临川一怔,她欠身伏到了他背上,语声幽幽:“我们试试看,能不能把这个难关度过去。如果能就最好,如果不能……”


红衣狠一咬唇,说出的下一句话近乎无情:“如果不能,我也不主动来劝将军娶她为妻,只会让将军休了我。和旁人共事一夫我做不到,就算长公主说得是对的,我也做不到。”


侧脸清晰地感觉到他的脊背骤紧。红衣低哑一笑,抬手抚在他背上:“将军别怪我说得直白,这些话还是先说清的好。我只是想先把最坏的打算想好而已……但这些打算,不妨碍我和将军一起面对接下来的事情的决心。”


席临川带着两分讶异沉默地听着,她停顿了一会儿后,他隔着中衣感觉到她的长甲在后背上划来划去,痒意轻微。


又听幽幽一叹。


红衣再出言时,声音转而变得温软了许多,夹杂着几许无奈,听起来娇声娇气:“其实大抵不会有我想的那么糟糕吧……人类文明发展到今天这地步,我不信为国尽忠的功臣还能没了讲理的地方。这事必有掰扯清楚的路子……陛下赐婚有赐婚的道理,将军不肯娶也有不肯娶的原因,说清楚就是了……”


她说着一觑他,头向他肩头的方向挪了挪,伏在他耳边又道:“但可不许再那么不怕死地跟陛下强顶了。将军想过没有?活着拒婚是为娶我,若以死拒婚……就是要我白白记将军一辈子,怎么想都是自己对不起将军。”


听得他轻声一笑。


“你别笑。”她立刻嗔怪道。一顿,又说,“对了,还有句话,也得说个清楚。”


“嗯。”席临川一点头,从被子中探出手来,以一个极别扭的姿势将她从背上揽了下来,拉到与自己目光齐平的位置,才道,“你说。”


红衣看看榻边留出的距离,索性完全上了榻,和他齐平着趴着,认真道:“我知道这事不好办,也许做戏、用计、或者把我暂推出去用以权衡都免不了……这我都无所谓,只一条,事事必须先对我说个清楚,若你敢把我蒙在鼓里让我独自承受那些压力,我以后必定记仇的!”


这话也真不是吓唬他。


红衣觉得要一起应付便彻底一起应付,最恨那种出于权衡或是怕对方怨自己非要有所隐瞒的。


于她而言那才是钝刀子杀人,待得日后知道了真相,必定忍无可忍。


“好。”席临川不假思索地点头答应了,红衣轻松一笑,伸手拿过矮几上搁着的那碗已不烫的药:“喏,先喝了。”


端然没有喂他的意思。


席临川轻一笑,也不说什么,半撑起身把药碗接过来一饮而尽,碗塞还给她,自己又趴回去。


兀自趴了一会儿,方觉这感觉真怪。


方才已阴郁到极处、觉得一切无望的心情一扫而空,目下心中平和极了,随着她的话觉得这事并不是什么过不去的事。


遂伸手在她手上一握,席临川笑了一声:“这回我真想睡会儿。”


——心情平复了,当即真觉得累了。


“哦。”红衣一点头,略一翻身侧躺过来,面朝着他噙笑闭眼,“我也睡。”


也不见了刚才严肃解释的神色,闭着的双眸弯出一道明显的弧度,双颊微红地冲着他,直看得他挑了挑眉,就剩了一个评价给她:傻样……


.


席府上下整肃,各人都紧张极了,皆清楚现下的局势不同于往日。


——不仅席临川的伤还未愈,陈夫人也大病一场,自然而然地在府中住下了。


事情便变得愈发复杂起来,众人皆多少知道这位夫人是不喜欢红衣的,从前偶有不快则罢,目下可是同住在了席府里,低头不见抬头见,都替红衣悬了口气。


数小萄最是担忧,在席临川住处的后院傻站着看红衣专心熬药,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劝道:“娘子还是别去了!没听齐伯说么?夫人把身边四个得力的婢子遣去了公子房里照顾公子,这意思还不够明白么?娘子去了又是惹恼夫人……”


小萄劝得苦口婆心,红衣持着扇子扇着药炉,待得她说完了,才直了直身子活动一番筋骨:“就为那跟前有抢活的,我才更得去——这节骨眼上随意示弱还了得?今天对她的婢子示弱,明天她就敢开口直接把那婚事应下!”


是以仍如旧熬好了药,红衣端着药碗往房里去,果然刚到门口,四个看着面生的婢子就迎出来了,低眉顺眼地一福,伸手就要接她手里的药碗:“奴婢来……”


“算了吧。”红衣笑眯眯一躲,打量着她,道,“我知道姑娘是好心,但男女间这互相照顾的事可不是纯为了对方——我乐意做这个,做的时候自己心里便舒服,便不劳姑娘代劳了。”


秀恩爱秀得十分露骨。


说得四个婢子同时面色一白。


哦……是不太厚道,这四个婢子必定还都是单身未嫁的姑娘,她这么说好像有点不给面子。


一壁忍着笑一壁提步往里走,走了没几步,就听身后生硬一唤:“娘子!”


红衣“听话”地站住了脚,回过头:“还有事?”


那四人一齐走过来,挡在她与门之间,再度低眉顺眼地一福:“娘子不能进去。”


红衣撇着嘴一笑:“将军的吩咐?”


四人一怔,皆未应话。


“不是将军的吩咐就得了。”她淡看着离得最近的那个,口吻悠悠,“将军还没休了我呢,他若不说不想见我,也就轮不着你们拦我——我知道你们是为夫人办事,本不该难为你们。但你们也想明白,这是席府,你们对夫人这么‘忠心’,若是惹恼了将军,他要罚你们……夫人也未必能看在忠心的份上护你们。”


毕竟席临川是郑念的亲儿子,这四个再得力,也还是比不上母子亲情。


四人面容都有点僵,互相看了一看,又谁都不敢第一个开口放她进去。


红衣轻一咳嗽:“将军要吃竹韵馆的大厨做的菜,一共十二道,你们一同去买回来吧。”她说着取了银票塞过去,压了音又说,“是我支开你们的,这回行了?”


“……诺。”那婢子终于一福,四人再度互相一望,齐齐地福身退了出去。


她一进门,席临川就笑了,撑身拱了拱手:“娘子好气魄。”


“嘁!相处乐事岂容旁人干预!”她美目一翻,气哼哼地走到榻边,连托盘带药碗一起搁在了他面前,“还是有劳夫君自己喝。”


“……”席临川挑眉,大有不满,“那你非进来这一趟干什么?”


“宣告主权啊!”红衣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赔笑看了看他,续说,“也不全是……主要是夫人的药还熬着呢,我若在这儿喂你喝完,那份药就该糊了!”


刚端起药碗来的席临川猛地一颤,药汁在指尖一烫。他忙换了只手端药,愕然看着她:“你在给母亲煎药?!”


“多新鲜呐?”红衣维持着那理所当然的样子,“有的话得当面说清楚,我不找个合适的由头,夫人会见我么?”


.


一刻工夫后。


陈夫人躺在榻上,冷睇着眼前吹药的“儿媳”,待她手中药匙送过来,毫不留情地伸手一推。


药汁溅洒,红衣拿了帕子拭了拭被浸湿的衣袖,药匙落入瓷碗中轻一响。


接着,她便把药碗放到了旁边,面容并不和善地再度看向陈夫人,眼眸低垂:“夫人,虽然您要怎样任性妄为,将军都只能忍着,但红衣奉劝您不要做得太过分。”


章节目录 第116章 谋划


陈夫人听言,面色更冷:“轮不到你来警告我。”


“这不是警告。”红衣明眸微抬,面上半点笑容也无,却也并无不敬,只是认真地看着她,道,“这是将军的府邸,那么多人看着,您这做母亲的,当真一点不顾将军的颜面么?”


陈夫人神色一滞,面上的厌恶却并未减缓。


“我不是善于逆来顺受的人,所以有些话我跟您直说好了。”红衣淡有一笑,“我知道您不喜欢我——很公平,我也不喜欢您。”


陈夫人骤显愠色,她却当即又续了话:“但是这无所谓,您有您的丈夫、也有别的孩子,不会住到席府来,我也不会去陈府扰您清净——所以您看啊,我纵使不喜欢您,也还是亲手煎了药送来。这不是我想虚伪做作,是我想顾一顾我夫君的面子。但您若非要撕逼……呃……僵持到底,一点面子都不给您儿子留,我自己硬顶着也没用,就只好陪着您僵。”


本就是红衣正坐着、陈夫人躺着,眼下她这样风轻云淡地说得清楚,当真有些居高临下的气势。


陈夫人的神色绷得更紧了一些,逼出一声冷笑:“真是没规矩……”


“规矩?”红衣秀眉一挑,“规矩重要么?您儿子在朝上差点被当众打死,回了府您还不让他好好养伤。他本就烦心事多,您还要‘锦上添花’一下,现在您跟我说‘规矩’!”


她的口气颇有点狠厉,抬眼看去,陈夫人神色陡然一慌:“你什么意思!”


“常言道‘是药三分毒’,您为了让他愧疚服软……也真豁得出去!”她的柔荑在案上狠一拍,直击得碗中药汁溅起两滴,“您给解释解释那大寒汤的药渣是怎么回事?用这种法子蒙亲生儿子……您对自己可真够狠的。”


她说得气势汹汹,但知道此事,可真不是因为她有本事眼观六路。


还是多亏席临川一贯待下人好,是以除了陈夫人带来席府的那几个丫头外,就没有哪个是真正帮陈夫人做事的了。


她前脚喝了大寒汤致病,后脚就有仆人悄悄拿了那药渣来给席临川看。红衣看到席临川盯了那药渣许久,而后一声轻笑仿似自嘲。


“您知不知道,就算他知道这病是您自己作的……也还是很担心?”她一手轻持起药匙,一下下在案上的药碗里搅着,“您又为他想过么?且不说逼着他和自己不喜欢的人过一辈子是什么滋味……就是眼下的事,您知道他伤成那个样子,还要担心咱们两个的关系,是什么滋味么?”


红衣再度将碗端了起来,不去看陈夫人的神色,只又舀了一勺药,像刚才一般送到她口边,曼声道:“差不多行了。您比我更清楚这婚事不是桩简单的婚事,还牵涉君臣间的政事——那君臣间的事就让他们君臣料理去好了。席府里,有劳夫人屈尊,陪我粉饰个太平,不为旁人,就为让将军能安心歇着。”


她鼓足勇气强壮气势,心底苦恼地觉得这淡泊的神色随时会绷不住。


持着瓷匙的手强忍着没有打颤,终于,见陈夫人轻启了唇,将那一匙药抿了下去。


而后一喟,紧皱着眉头,思量着说:“你既要照顾临川,我的药就不用你亲自煎了。交给下人便是,你若得空,陪我来说说话就好。”


成功。


红衣心里在“陈夫人”这名字后面打了个勾,眉开眼笑地应了声“诺”,犹是耐心地给她喂完了这碗药。


.


府中上下都奇怪了,不知道这红衣用了什么异术,竟只用一碗药的工夫就让陈夫人转了性。


……难不成是她平日里那个偶尔犯傻的呆样……连陈夫人都扛不住了?


应该不至于啊……


无所谓阖府的议论,红衣侧躺在席临川身边,悠哉哉地吃着花生。


任席临川怎么问她是如何缓解的关系,她也不说。心中暗自念叨了一百遍“因为你妈欺软怕硬”,在榻边掸了掸手:“你好好养伤就是了,这事且没完呢……陛下那边,我可应付不来。”


也轮不着她应付。


席临川点头应了,心里发着沉,实则自己也不知皇帝这一出到底是为了什么。


从他初回长阳那天就觉得很奇怪了,怎么想都觉得皇帝那番试探后的解释……说不过去。


绝非仅是言官们妄加猜忌,必是皇帝自己对他和郑启的忠心也有所怀疑了。兴许只是一分两分……甚至半分,但必定是有。若不然以皇帝的性子,别说言官几句猜忌了,就是以死相逼,他也不会随意设计试探。


但……


他和郑启从未有过半分不该有的野心。身居此等高位,二人的行事作风在朝中都是数一数二的严谨,连个门客都没有,根本没有理由招惹上这样的怀疑。


到底是为什么?


他看一看身边的红衣,伸手抢了她刚剥净的那颗花生送到口中,一壁品着花生的微甜,一壁思量道:“你若方便,去禁军都尉府走一趟?”


“禁军都尉府?”红衣一愣,要留着嘴追问,便把又一颗刚剥出来的花生塞到了他嘴里,“要我去见谁?”


他说:“那个指挥同知。”


……绿袖的男朋友的哥哥啊?


红衣想了一想,便点了头:“我现在就去,是要我问什么,还是请他来府里?”


“请他来府里。”席临川道,“你现在去可以,但让他天黑了再来,避着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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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衣就依言去了,到禁军都尉府与那指挥同知说明了来意,对方未作多想就点了头。


——然后,红衣便是不问,也知道那“避着人来”是怎么回事。


入夜,风不小。簌簌寒风在窗外刮得凛冽,那声音弄得红衣在房里一听就缩脖子,觉得让人家这样趁着大风来太不合适了。


席临川看到她的样子,只道她愣,伸手便要把她往被子里拽。


红衣自然不肯,一瞪:“一会儿还有人来呢!”


正说着,窗户骤开,一团黑影翻入房中。


短一瞬,跃起,关上门。


多枝灯上被吹得乱晃的烛火重新归于静止,指挥同知看了看紧阖的房门,安心坐下,客气道:“将军别来无恙。”


“你看我像无恙么?”席临川挪了挪身子,费力地换成了侧躺的姿势,一手支着头,道,“这事实在突然,其中许多细由我想有劳大人……”


那指挥同知听及此便是一喟,示意席临川不必再说:“我不能告诉将军。”


“大人,我必须知道。”席临川颜色未改,“大人今天没有来过,许多事并不难猜,无非两个选项,只是我恰好都猜准了而已。”


红衣听着他这九曲十八弯的语言游戏,心底默默地吐槽了一句:你个长着一张正人君子脸的……帅狐狸。


——这么想着,抬眼便见席临川那双眸微眯打量对方的样子,还真有那么点……像狐狸。


指挥同知未作应答,坐在那里好像一尊石像。


席临川沉吟片刻,轻道:“废太子还活着么?”


红衣静静看着,少顷,见那指挥同知动作极轻微地点了下头。


席临川稍吁口气,又问:“还有没查清楚的事?”


对方又是同样的做法。


定是有别的隐情——比如,是有人挑唆着废太子造反。


席临川心下愈加确定这想法,斟酌许久,再吐了四个字:“造反是虚?”


指挥同知骤然一悚,仔细想想他这四个字,犹豫着摇头:“也不算是虚。”


“我不是说他本无心造反。”席临川轻蹙着眉,斟酌轻重,又道,“但,是不是……这挑唆他造反的人,本就不为了让他反,而是为借此除了他?”


红衣听得心里发毛,错愕地看看席临川又看看指挥同知,后者却未再说话、连点头也没有,只目光凝视着地面,陷入沉默。


这是……默认的意思?


红衣心中惴惴地看来看去,少顷,忽见席临川猛地抄起矮几上的瓷盏,狠滞在地!


一声“混蛋”却噎回了喉中,席临川强缓了几口气,那禁军也是无奈:“将军息怒……心中明白便是了,那人,你我都说不得什么。”


……谁啊?


方才还觉得一头雾水的红衣,现在简直觉得满脸雾霾。继续左看右看地看不出个所以然,这两个人却还在打哑谜,谁也不跟她解释半句。


说不得的人?


难不成是……皇帝?


她实在等得着急,想了一想,便把这话问了出来:“陛下?”


这回换得那二人一愕,指挥同知转而笑道:“不是……”


“别乱猜。”席临川也道,“陛下要废太子,直接废就行了。”


也是。反正理由总能找到,何须如此大动干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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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的哑谜又打了一阵子,你一言我一语的,红衣越听越迷糊,只依稀能从语境判断出,这是聊到细节了。


待得指挥同知跃窗而出,红衣关好窗户,回过身便追问道:“到底怎么回事?”


“嘘……”席临川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一睇窗外,动动口型:等他走远再说。


“哦!”红衣会意地一点头,明白虽然席临川答应什么都告诉她,但在外人眼里这还是不可行的。


蹑手蹑脚地走到榻边,她实在等不及,伸了手出来给他,指了指,也动口型:“先告诉我是谁!”


“……”席临川无奈而笑,手指在她手上写下二字。


这两个字,吓得红衣差点冲着他大喊出来。


章节目录 第117章 暗涌


居然是……皇后?!


红衣发了一阵子懵、而后又使劲想了一阵子,最后还是只能确定,自己的脑子不够使了。


先前听说皇后有孕,她只猜到是有人借此挑拨了皇后与太子的关系。却没想到,皇后自己就是这“挑拨”的人。


“为什么啊……”她愕然望着席临川,大是茫然,“皇后照顾了太子这么多年,太子继位于她而言有什么不好?她何必……”


席临川摇一摇头:“说不好。”


红衣蹙着眉头,前思后想了半天,又问他:“那……你觉得陛下到底什么意思?”


“陛下?”席临川短促而笑,“他显然还不知情吧。”


……啊?!


红衣当真觉得自己脑子不够用了。


“我看指挥同知大人的神色,也是尚不确定此事——应是还在审太子。这么大的事,没有肯定的结果,他们大概也不敢随意禀给陛下。”席临川伏在榻上想着,顿了一顿,又道,“再说若陛下知道,现在皇后娘娘的处境就不会是这样了。”


是了,现在宫里的风声也太正常。


今日上午,甚至还差宦官来送了请帖,说下月初七会办宫宴为皇后庆生。


红衣思忖着看向席临川,见他神色愈发轻松下来,自也不再那么紧张。蹲下身伏在榻边问他:“将军打算怎么办?”


“没什么可打算的。”席临川打了个哈欠,“既然知己知彼了,日后‘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就更容易——走一步看一步便是,目下,安心养伤。”


他说罢就闭了眼,一扫方才的惊怒交加。


红衣呆立着看一看他,也摸不准他是不是已有了什么思路解这僵局。但见他这副轻松的样子,也只好撇一撇嘴,唤了值夜的婢子进来候着,自己安心去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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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平静了大约半个月。


席临川的伤好了些,可算从“只能趴着”转换为“也能侧躺会儿”了。


红衣与陈夫人一起粉饰着太平,也没有旁人来找过麻烦。


这日又去给陈夫人送药,小坐了半刻,再折回席临川房里时,见几个婢子都在外候着,房门紧阖。


红衣脚下一定:“怎么回事?”


“娘子。”疏影一欠身,上前一步躲得离门远了些,指了指房里,压音道,“阳信公主……”


呵。


红衣黛眉一挑,不待她再说便推门而入,在外屋半步没停就径直去了他房中。


抬眼一瞧,稍松口气——果然和她猜想的一样尴尬。


席临川面朝墙壁不说话,阳信公主坐在榻边也安安静静。红衣一时便也未出声,暂且没有打破这沉寂。


等了一会儿,听得霍清欢说:“将军就这么讨厌我么?”


席临川没转过头,只回了两个字:“不敢。”


“又不是我让父皇罚将军的。”霍清欢喃喃说。而后又静了一会儿,她接口道,“待我嫁进来,不亏待红衣就是了。她不招惹我,我就绝不招惹她。”


“……殿下。”席临川长声一叹,红衣隐约寻得那叹息最后有一丝无奈的笑声。


转瞬,那笑声敛去:“殿下想错了,这事和红衣没关系,是臣自己不愿意罢了。”


“你……”霍清欢眉心倏然一蹙,口吻中蓦多了告诫的意思,“你别太过分!”


“殿下也不要太过分。”他终于转过脸了,目光在霍清欢面上一划,转而注意到几丈外的红衣,便索性不说接来的话了。


他一笑,道:“回来了?”


霍清欢回过头,看到红衣时,一抹凌色转瞬而逝。


很快站起身来,她噙笑走向红衣,似很自然地执起红衣的手,微笑款款:“进来怎的也不着人通禀一声?”


跟这儿装什么主人啊……


红衣还以一笑,眉目低垂着将手抽了回来:“我日日出入,向来不通禀的——倒是不知殿下也在。”


她说罢便向床榻走去,不理会霍清欢扬音叫婢子进来是要做什么——反正这是席府,她还真不信霍清欢敢当着席临川的面跟她较什么劲。


“本宫刚听说前些日子你进冒险去祁川找过将军,得以平安归来实是个该贺的事。”霍清欢的声音悠然自在,一声娇笑之后,又说,“想备份厚礼又不知该备什么,偶然发现这东西,兴许合娘子的意。”


红衣耳闻背后传来的一言一语,却始终没有回头。


直待霍清欢走近了,她才垂眸一扫她手里捧着的盒子,淡笑问道:“这是什么?”


霍清欢笑意未减,睇着她的神色,言简意赅地吐了七个字:“《霓裳羽衣曲》残篇。”


红衣的神色骤震。


莫说是她,便是席临川也听得一惊。


“总共三十六段,存世二十三段。这是其中十段,娘子先拿着,还有十三段在宫里。”


霍清欢风轻云淡地说出的话,一字字敲在红衣心里。


是投其所好了不假,但大抵连霍清欢都没意识到,这东西对红衣来说意味着什么。


《霓裳羽衣曲》……


对红衣这现代姑娘来说,那就像个传说一样。


存于史料古籍,有着精彩的描述记载,但究竟是什么曲调,连猜都没的猜。


那种感觉细想下去实在让人痛心疾首,如同无数人叹息扼腕《红楼梦》未完一样,遗失在历史长河中的《霓裳羽衣曲》也不知多少次让红衣支着额头怅然苦叹,真恨不得穿越到盛唐一睹那般风采。


后来她穿越了,现在……


这《霓裳羽衣曲》的残篇就摆在她眼前。


一直不知这大夏朝与她所学过的历史是如何交叉的,她无法判断眼前这份《霓裳羽衣曲》是唐玄宗的大作,还是经唐后主改编过的那一版,但无论是哪一版……


都是难得一件的稀世珍宝,比什么精美器物都要来得更珍贵。


“娘子不喜欢么?”霍清欢淡看着她神色中的错愕,眼中沁出蔑然来,明知故问道,“娘子若不喜欢,我可带回宫里去了?”


红衣仍沉浸在这讶异中,一时未回过神来,席临川冷然道:“敢问殿下从何处弄来的?”


“将军怎么说得跟我偷了东西似的?”霍清欢笑看着他,“这是我母后初进宫时,父皇差人寻给她的。母后肯给我,来路正得很,将军放心便是。”


“拿回去。”席临川狠然切齿,目光冷冽,吓了霍清欢一跳:“……将军?”


“拿回去……”他重复了一遍,终意识到自己神色太过不善,强自缓了缓,略颔了首,“席府不能收这东西,有劳殿下拿回去。”


霍清欢秀眉紧蹙。


“疏影,送客。”席临川扬声道。疏影立刻进了房来,行至霍清欢身侧深深一福,伸手引向门外。


霍清欢愠怒的目光在席临川与红衣间荡了个来回,冷声一哼,举步往外走。


“还有劳殿下给皇后娘娘带句话。”席临川声色俱冷。


霍清欢挑眉回看过去,他半撑起身,凛然一笑:“她想亡羊补牢可以,意欲逼着我做什么,我也不跟她计较。但她若敢直接把主意打到红衣身上……”


席临川语中微顿:“我自会把我猜到的事情,一一禀给陛下,请陛下去查个明白。”


霍清欢贝齿紧一咬,猛回过头,语声清凌凌地砸下来:“将军怎么能说这种话!”


“请殿下务必转达。”席临川淡声回道。


.


终于,到了十一月。


寒风一天冷过一天,房中添了暖炉、人们换了棉衣。


陈夫人的病已然好了,但席临川的伤仍还需养着。初五晌午,却有宦官自宫中而来,带着笑提醒说,后天要为皇后庆生。


这话一出,未及席临川说什么,陈夫人就蹙了眉头:“他这伤还没好,哪进得了宫?我见皇后娘娘去。”


她说着就要往外去,却被那宦官一拦。


宦官赔笑作揖:“夫人莫急。皇后娘娘也知将军的伤需静养,特意吩咐将军不必为庆生的事劳神,让侧室红衣去一趟也就是了。”


红衣一怵,就是不清楚宫中规矩,也知道这里面有鬼。


这等级分明、人和人严重不平等的年代……若她是正妻,听皇后下这种旨,兴许会觉得正常。


但她并不是。怎么想都觉得这让妾室替夫家参宴的吩咐有违这个世界观下的常理,蹙一蹙眉,她看向席临川。


席临川的面容也冷下去,眉头一挑,问得毫不委婉:“皇后娘娘什么意思?”


“这……臣不敢妄加揣测。”那宦官圆滑地应了一句,左右一看,遂上了前,压了两分声,又道,“不过将军放心,皇后娘娘是您的亲姨母,断不会刁难您在意的人。”


席临川冷笑未语:“自然。但红衣不会去的。”


“……”宦官的神色一僵。


红衣悄翻白眼,觉得他这故意前后相悖的作答方法就是成心气人。


“唉……”那宦官作势一喟,“将军还是不要跟皇后娘娘硬顶为好。皇后娘娘要臣告诉将军,她明白将军的心思,必让娘子平安回来,也请将军给她这面子。”


红衣看着这架势,似是要一劝到底的意思。沉默地掂量着这宦官的话,明白下一个棘手的环节来了。


却听陈夫人道:“正好我也要进宫为皇后娘娘庆生,不如红衣同去。”


“不行!”席临川断声拒绝,陈夫人笑容微苦,看一看儿子,又看向红衣,温声道:“皇后娘娘若要单独见她,我会在侧殿等着,必定完好无损地给你把人带回来。”


章节目录 第118章 皇后


进宫见皇后的事,直至初七晌午,席临川都没有松口,反倒是红衣觉得不能硬僵下去,还是随机应变些为好。


她便应下了陈夫人的提议,满脸堆笑地去跟席临川说自己的分析,席临川以手支颐眉头轻挑:“你万一死在宫里怎么办?”


——彼时,陈夫人可也在房里。


是以一段难免尴尬的辩论便开始了。席临川神色从容,任红衣怎么说都只回两个字:“不行。”


红衣越听他说不行越觉尴尬,不住地去打量陈夫人的神色,陈夫人的神色也确是越来越阴沉……


“我好歹也是你的母亲。”陈夫人在榻边坐下来,不看红衣,只向席临川道,“这几年你自立门户,我们生分了些。但你想一想,从前我可曾骗过你?”


席临川神色淡泊地默了一会儿,犹是道:“我以我所见判断事情。”


陈夫人的面色分明一白,红衣眼看着越说越僵,刚欲接过话来再劝席临川,陈夫人又道:“今儿我若不能把她好端端地给你带回来,你就是从此不认我,我都不怨你,成不成?”


红衣听言一嚇。


席临川更是一震,看向陈夫人:“您……”


“我分得清轻重。”陈夫人略显疲乏地喟出一口气来,“我喜不喜欢红衣都是自家事,皇后娘娘那边是另一回事。”


这话说得言简意赅。席临川沉吟着,须臾,他看向红衣,红衣即道:“不会有事的。”


席临川无奈一哂:“皇后娘娘生辰,陛下必定在。你若见到他……”


“陛下大约也不会把我怎样。”红衣微微耸肩,轻松而笑,“这么多日子了,陛下要是想折腾我,一道旨意的事,还用等到我进宫去面对面掐架?”


.


于是沐浴更衣、梳妆打扮,过了约莫两个时辰,红衣与陈夫人一并出了府。


马车在宽敞的街道上行着。因旁边坐着个陈夫人,红衣连挑开帘子看看窗外的心思都没有。


她双臂环着腿、下颌搁在膝上,兴致缺缺地脑补一会儿可能会发生的事情,想着想着,不觉长叹出一口气来。


接下来就又是安静。整整一路,谁也没同谁说话,直至马车行到皇宫门口。


恰是天色渐黑的时候,红衣先一步下了马车,转身去扶陈夫人。


陈夫人犹豫了片刻才将手递过来,搭着她的手下了马车。立即有在宫门口候着的宦官迎上前来,笑着朝她一揖:“夫人安好。皇后娘娘知道夫人必比旁人到得早些,吩咐臣在此候着。”


“有劳中贵人了。”陈夫人客气地一颔首,遂脱开原搀着自己的红衣,转而搭着那宦官的手进了宫门。


红衣心中惴惴,在这半黑的天幕下紧张得愈来愈厉害。终于到了长秋宫门前。


巍峨的宫殿里灯火通明,与天空的黑映衬着,衬出一派独特的静谧感。殿前的长阶虽不比三大殿的长阶,但也足够慑人了,红衣忍不住轻吸了口凉气,抚一抚胸口,暗自宽慰:不怕、不怕,现下心虚的该是皇后……


陈夫人提步前行,红衣随在身后。有知道些底细的宫人遥遥看着这两道华丽的背影,或暗悬一口气,或摇一摇头,觉得必会出事。


正厅空荡荡的,宦官领着二人直接去了寝殿。陈夫人未及见礼,皇后便已迎上来,笑执了她的手,一福:“长姐。”


陈夫人便也只回了个浅福:“皇后娘娘万安。”


“皇后娘娘万安。”红衣恭谨下拜,话刚出口,眼前显然一静。


陈夫人看一看她,又看向皇后,微一笑,思量着道:“听闻皇后娘娘有些话要问红衣,妾身就不打扰了……先去侧殿等着。”


“侧殿?”皇后显有一怔,未及说什么,陈夫人已然福身告退。


视线下移,皇后看向红衣,端详了她一会儿,才道:“起来吧。”


“谢皇后娘娘。”红衣复一叩首,敛裙起身间,见皇后挥手示意宫娥皆尽退下。强自定一定神,随着皇后一并向案桌的方向走。


案桌两侧皆置了席,皇后先行落了座,又一睇她:“坐。”


红衣轻应了声“诺”便上前落座了,不推辞也不道谢,只等着皇后的正文。


皇后仔仔细细地看了她好一会儿,从眉眼到神色都看尽了,才沁出一笑:“是有几分姿色,本事更是有些的。”


“皇后娘娘谬赞。”红衣稍欠了身,笑意清浅。


“本宫是临川的亲姨母,这么多年了,还没见哪样赐进席府去的东西被他送回来——他让清欢转达的话我也都知道了,你可真是好本事,让他为了护你,连自家人的颜面都不顾了!”


皇后说着,声音发了狠。红衣却仍雷打不动地端坐着,未显惧色,更没什么为此谢罪的意思。


须臾,皇后只得径自将这怒色收起来。


转而一笑:“本宫听很多人说过你的舞,知道从前的唐昭媛曾为此想把你献给陛下,后来你去了竹韵馆,连本宫的弟弟都说你的舞不错……”


红衣眼帘轻垂,等着她说完铺垫点明中心思想。


“本宫曾是歌姬。知道歌舞姬里能出类拔萃的,必定都非仅是逼着学出来的——想来你自己也很喜欢舞,是不是?”


红衣顺着她的话往下想,不难猜到接下来大概会有什么内容。只是皇后既如此清楚歌舞姬的事,她扯谎否认骗她,想也是不能的。


“是。”红衣颔首承认,不卑不亢,“那是妾身毕生追求。若有两日不练,就觉得浑身别扭。”


“这就是了。”皇后忽地一声笑,“那份《霓裳羽衣曲》残篇,临川虽是拒了,但本宫猜着,你大概还是想要的。”


何止是想要……


自那日之后,红衣一想到这东西就直磨牙。从前从未奢求过有生之年能得见这种后来遗失在历史长河中的艺术瑰宝,眼下摆在她面前,问她想不想要……


傻子才会不想要。


红衣强忍着心里的私欲,笑音低哑:“说实在的,那份残篇怕是比许多人的命还要值钱些……妾身不明白皇后娘娘为什么要这样给妾身。”


“劝临川娶清欢。”皇后简短地吐了六个字,红衣睇着她,凛然一笑:“妾身不认为您只是因为女儿喜欢才如此执著。”


皇后面色骤冷。


“同样……”她带笑的目光往下挪了两尺,定在皇后微隆的小腹上,“妾身也并不认为,您是仅为了这个没出生的孩子,而动这么大的干戈。”


虽然不知还能有什么别的解释,但红衣和席临川都觉得,说皇后是为扶亲儿子做太子而痛下杀手逼得原太子造反是件很奇怪的事。


毕竟……这孩子现在是男是女都不知道,就算真是个男孩,万一天资不济呢?古代婴幼儿死亡率这么高,万一夭折呢?留着原太子怎么也为皇后的太后位添一道保险系数啊……


“妾身都已经知道这么多了,您不妨把原因也告诉妾身。”红衣笑意悠悠地看着她,“为什么要除掉养了那么多年的儿子、又为什么这么急着逼将军娶您的女儿……兴许妾身体谅了您的苦衷,一心软,就答应了您的要求了呢?”


这话说得颇不怕死,然则红衣却真没什么惧意——从皇后拿出那份《霓裳羽衣曲》残篇开始,她就知道皇后今日必是不敢动她的,所以只能这么下血本收买。若能直接要她得命,哪还有这么多九曲十八弯?


皇后强压愠意,睇着她眉眼间的笑意,迫出一声轻笑:“好,告诉你也无妨。”


红衣莞尔:“妾身洗耳恭听。”


“祺儿……就是太子,他是先皇后的儿子,先皇后与本宫有怎样的旧怨,陈年旧事本宫就不与你多说了。”皇后羽睫压下,强按下地冷意让红衣周身一冷,“你知道日日看着仇人的儿子在自己眼前,是什么感觉吗?”


红衣肩头一紧。


“是,是本宫主动和陛下说,本宫会好好照顾他的,若不是这样,陛下怎么会觉得本宫宽和贤惠、那么快就把这后位给本宫呢?”皇后说着,轻然一笑,“本宫原也不想迁怒于他的……但他长得和先皇后越来越像,那感觉……真是刺心啊,让本宫忍不住地去想,如果这个人不在了,该是怎样的舒心。”


话语中近乎扭曲的快意让红衣身上一阵恶寒,眉头一皱:“就为了让自己舒心……”


“不。”皇后很快摇了头,“若就为了让自己舒心,我早就不必忍了,在他还小的时候,我就有许多法子可以不留他。”


这是实话。总是小孩子更容易除掉一点,患病也好出点什么意外也罢,对皇后想来不是什么难事。


红衣深吸了一口气,迎上皇后似笑非笑的神色,心里觉得莫名地虚的慌。静一静神,又说:“那是……”


“你还记得唐昭媛么?”皇后再次提及了这个名字,目不转睛地欣赏着红衣的神情,轻缓而有力地告诉她,“唐昭媛因你被废,宫人们都遣去了别处。有个丫头真是忠心、也真是胆子大……竟舍了命寻机告诉太子,先皇后被废就是因为我。呵……”皇后一声冷笑,“本宫不怕太子去陛下面前说什么,但可怕的,是他什么也未说,竟就着手暗查起来。”


暗查……


红衣强吞了口口水,隐约能体会皇后心内的恐惧。


若太子直接去找皇帝说,那不是什么大事,他什么证据也没有,只是听一个与皇后有怨的宫人信口一说。那么皇帝与皇后这么多年的夫妻情分,大抵并不会信,反倒会觉得太子听风就是雨。


但太子先行着手去查便是另一回事了。不管是拿着证据禀给皇帝,还是忍而不发、等着自己继位后再做清算,于皇后而言都是灭顶之灾。


她这般思量着,都觉得这些算计磨人,阖上双眼一声叹息:“所以皇后娘娘索性与他反目,让他觉得娘娘不会容他做太子了?”


“本宫还有别的办法么?”皇后淡看着她,好像觉得冷了一样,素手微一抚臂。衣袖上金线勾勒出的绣纹寒光微微,看得红衣也一冷,听她又道,“若不行此举逼着他谋反而顾不得其他的事,他便会查到所有的事的。那本宫……还有姐姐、郑启、临川……你不明白一家人翻身有多不容易。”


她尝试着脑补皇后的心境,皇后幽幽一笑:“陛下还是器重临川的,若他能和陛下亲上加亲,许多问题都可多个喘息的机会;而若不能,他与郑家一损俱损,于你……也是没什么好处的。”


末一句又升起了分明的威胁,红衣听得不适,蹙眉缓了一缓,反问:“那皇后娘娘就不怕他娶了阳信公主……陛下查明太子谋反是您挑唆后,更忌惮外戚势大么?您就不怕这么一‘绑定’下来,逼得陛下连亲女儿都留不得了,抓鸡不成蚀把米?”


“陛下不会的。”皇后缓笑摇头,“太子没了,所有的事再猜都是个影子而已。是荣是损,只取决于陛下心向哪边——你想想看,他怎么会偏向一个曾经害过他的、已死的儿子呢?”


已死……的儿子?


红衣骤然一冷,觉得所有人都处在一个漩涡之中。而这个漩涡又被一个人托在手心里,任凭旁人多么精打细算,都还是被玩弄于股掌之间。


章节目录 第119章 惊觉


“你还是主动些的好。”


皇后淡看着红衣,眼中仍存着几许蔑然,说得毫不客气:“陛下也一直有意许一位公主给临川,你若强阻下去决计没有你的好处。”


她说着,伸手一指两丈外放着的木箱,垂下来的黛蓝广袖直看得红衣心中发沉:“二十三段《霓裳羽衣曲》都在这里。把它拿回去,帮本宫渡过这关。本宫也会告诉清欢,入了席府后不可找你的麻烦。”


红衣的目光凝在那只木箱上,身上轻打着颤。只觉得皇后一字一句都如同嗡鸣在耳边响着,她脑中发着蒙,半点都听不进去。


这件事不对……


也许连席临川都想错了。


指挥同知告诉他太子未死、而皇后认为太子死了,这两人中必有一人错了——这一环上,大抵是皇后错了;那么,下一环上,席临川认为皇帝尚不知皇后所谓……


只怕是他错了。


皇后不会平白无故地相信太子已死,说得这般笃信,倒更像是有人刻意瞒了她。


有本事瞒住母仪天下的皇后的……大夏朝大约也没有几个人了。


红衣愈想愈是坚信,他们都被忽悠了。这信息不对等的状态……是有人故意为之,而那人却在静观其变。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最后鹬和蚌都只有一死。


“皇后娘娘……”她打着寒颤轻吸了一口气,怔然看向皇后,“我……我要回府去了。”


“什么?”皇后不满地皱起眉头,上下一打量她,“本宫在跟你说话。”


“是……”她的手抚上胸口,想强定住神好好地告退却做不到。身形不稳地站起身来,红衣目光发滞地望着皇后,脚下向后退着,竭力镇静了些,“府中还有些事,我……”


“这是长秋宫!”皇后猛一击案,冷睇着仍不住往外退的红衣,怒意强压,“本宫还在等你的答复!”


红衣被她一喝,心中的慌张愈加厉害。足下一个趔趄,忽地被人从身后一扶。


她茫然地回过头去,看了那人好一会儿,才回神颔首:“夫人……”


皇后也强自缓下神色,淡笑微冷:“长姐,临川的这位爱妾,可真是半点礼数都不知道。”


那么明显的责备。


陈夫人蹙眉看向红衣,口气不善:“怎么回事。”


“夫人……”红衣慌乱地摇一摇头,仍因那件事越想越怕,磕磕巴巴道,“我、我要回府去……”


“你听听!”皇后低一喝,“本宫的贺宴还未开始,她便闹着要回去——真是从未见过这样的事!乡野村妇都做不出这样的事来!”


陈夫人再度看向红衣,眉头蹙得更深了一分,忽而伸了手。


红衣下意识地一避,那只手却还是抚在了她额头上。


陈夫人静了一会儿,轻轻一讶:“怎的这么烫?”


……什么?!


红衣还没回过神,她已将手收了回去,望向皇后一叹:“许是鲜少进宫见这样的场面,竟吓得病了。妾身先送她回去,一会儿再回来。”


“长姐?”皇后浅有愕意,看一看陈夫人又看看红衣,傣妹浅皱,“长姐的意思是……”


“皇后娘娘是不知道。”陈夫人又一声叹息,“这若是别的贵女,兴许就熬过去了,若是我那两个女儿,我也会要她们务必等娘娘的贺宴结束再走,单这红衣她不一样啊……”


陈夫人说着,直啧嘴:“平日里在席府,临川什么也不让她干。今日若进宫一趟莫名其妙地就病了,再迫着她熬完这宫宴……临川那性子娘娘也知道,待得伤养好了,还不得来长秋宫算这个账?”


大是无奈地口吻,全然是自己这做母亲的也没办法的意思。皇后的面容僵了一会儿,勉强一笑:“原是这样。那本宫传御医来看看,别耽搁了才好。”


“那倒也不必。”陈夫人款款笑着,意思分明地一福,“妾身带她回去便好,妾身告退。”


言罢不再多等半刻,颔首便往外退,又眉眼带笑地唤了宫人进来为皇后换茶。皇后见有了旁人,自不好再强作阻拦,眼睁睁看着红衣离开,手中瓷盏狠狠一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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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从没有过这样的事。”


出了长秋宫的宫门,陈夫人的面容便冷了下来,回眸一瞟红衣:“就是我这个亲姐姐,都不敢开这样的口。你也忒没规矩。”


“夫人……”红衣想同她解释,一颗心又乱得挑不出哪句话能说,终一咬唇,“夫人恕罪。”


“行了,仗着临川宠你,做都做了,何必再假惺惺地求我‘恕罪’?”陈夫人说着清冷一笑,不再看她,继续向拱门的方向走去,连宫人特意备好的步辇都没心思坐。


行出宫门,马车在外等着,陈夫人冷着脸上了车,红衣也跟上去,在车中继续维持着这般死寂。


也暗怪自己心理承受能力不够强,但这情况真是越想便越可怕——皇帝瞒着双方静观变数,无论怎样想,都是他不那么相信席临川了。


手握重兵的将领遭帝王猜忌,这是多么可怕地事情……可能有无尽的危险,甚至有可能皇帝现在已然起了杀心了,只要待得时机成熟,他们一个都跑不了。


红衣轻打了个哆嗦,立时便听到冷言冷语:“这副样子做给谁看!”


她抬一抬头,复又低下去,什么也未说,没有心情与陈夫人争执。无声地吁了口气,轻道了两个字:“抱歉。”


陈夫人淡看着她虚弱的神色,心中竟有点矛盾起来。挣扎了好一阵子,犹犹豫豫地伸出手去。


红衣忽觉背上被轻一抚,微怔,抬眼望向她,陈夫人紧蹙着眉头一喟,仍是冷言冷语:“摆着张脸真是难看得很。说说吧,到底怎么回事?”


这是头回听陈夫人主动用这般和缓的口气同她说话,红衣默了片刻,却只能摇头:“没什么……我、我不知道怎么同夫人说……”


“那就回去和临川说。”陈夫人接话平淡,觑着她无奈道,“自己忧心忡忡的有什么用?我不管方才皇后娘娘同你说了什么,必是和临川的事情有关,你总要和他打商量的,不必先吓坏了自己。”


红衣点一点头,深吸一口气,望着帘外街景缓神,耳边听得陈夫人又道:“凭你这个样子还想阻住清欢进府?你知不知道这样的宫宴一年里有多少次?次次都这样,一年下来临川就把人得罪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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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夫人刻薄地说了她一路,十句里又难免有那么一两句是反过来开解。刀子嘴豆腐心的味道弄得红衣心里愈加复杂,一边有一句没一句地听着她得话,一边又在掂量摆在眼前的棋局,心绪翻来覆去的,时间反倒显得过得很快。


马车忽地停下,红衣揭开帘子一看,已到席府门口。她如方才进宫时一般先行下了车去,又回过身去扶陈夫人。


府门打开,小厮见了礼,又有一直候着的婢子迎上前来,很机灵地要扶陈夫人。


陈夫人搭在红衣手上的手却没松,一睇那两个婢子,淡声道:“去告诉公子,我们已回来了,一会儿便过去。”


“夫人?”红衣不安地轻唤了一声,不知在去找席临川之前,陈夫人还要带她去什么地方。


两个婢子离开了,陈夫人迈过第二道院门就停了脚,一握红衣的手:“我跟你说清楚。”


红衣稍颔首,陈夫人轻道:“我看得出,必是皇后方才说了什么吓住了你。但你万不能因为心里害怕,就不敢同临川说。许多事你辨不清真假、更处理不来,只能让他去琢磨。”


“诺……”红衣静静一福,陈夫人又说,“行了,去我房里吃些东西再去找临川,免得一会儿说起烦心事更没胃口,一直饿到明早。”


她说罢便径直朝着自己的住处去了,没问红衣想或不想,红衣也只好安安静静地跟着她去。


婢子备了晚膳呈上,数道精致菜肴摆在面前,二人又成了那谁都不理谁的阵势,吃得寂静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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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膳后,陈夫人并没有和她一同去找席临川。挑了个婢子为她打着笼灯,自己则去沐浴休息了。


这于红衣而言实在太好,陈夫人若在,她还真不知那些话能否直接告诉席临川。


冬夜的寒风吹得凄凄的,又格外燥人,红衣不愿在这样的情境下多做停留,脚下走得愈发快了些,步入席临川的院门时,直弄得院中的两名婢子一惊。


“娘子?”两名婢子福身见礼的声音都带着惊意,红衣推门进屋,脚刚落地就听到席临川地急问:“怎么了?”


红衣驻足滞了一会儿,咬着嘴唇关上房门,闩上门闩,一步步朝他走过去。


席临川担忧地看着她,却见她一步步走近之后,径直在他榻旁席上正坐下来,默了一会儿,又解下斗篷,不管不顾地爬到他榻上,然后不声不响地缩到他被子里。


“……干什么啊。”他好笑地看着在身边拱来拱去的她,伸臂一环,将她箍得老实了,低低一笑,“有事说事,别投怀送抱。”


“将军……”红衣哑哑一唤,兀自品了一品,觉得心里还是发虚。便抬头看向他,一咬牙:“夫君!”


“……嗯。”席临川挑眉,“怎么了?”


“我听皇后娘娘说了一些事……自己越想越害怕,慢慢说给你听,你想想究竟是怎么回事……”她说着咬了咬牙,“我是真的害怕,一路都在瞎琢磨。所以……说的时候你不许不理我,多给我点反应,我才敢接着说。”


“哦,好。”席临川认真点头,翻身侧躺,另一只胳膊也揽过来,将她紧紧一搂,“你说吧,我听着。”


红衣点一点头,接着他身上传来的温暖,缓缓将万千焦虑舒展开,把方才在长秋宫中皇后所言的每一句话都重复了出来。末了,终于说到了皇后认为太子已死的话题。


“这事最是可怕。”她明眸望向他,“你说太子到底死没死?是皇后想错了,还是指挥同知大人骗了咱们?又或是那天还没死,但后来死了?”


席临川也面色发沉,沉吟起来。手在枕下一探,摸了本奏章回来,递给红衣。


“这是什么?”红衣不解道。


“是我先前呈上去的一道奏章,因不是急事,今天刚有批复。”他手指将奏章一翻,翻到末页,在那字迹苍劲的朱批上敲了一敲,“陛下着意提了一句,下月月初,会来看我一趟。”


“……所以呢?”红衣看着那满眼的繁体字,本就乱得思绪更乱,席临川轻松一笑:“所以我最好在他来前主动进趟宫。有些事,等他来问话,还不如我主动去禀个明白。”


红衣悚然一惊,阖上奏本满是不安:“你要主动去见陛下?你的伤……”


“不碍的。”席临川把奏本从她手中抽了出来,随手丢在枕边放着,“今天才初七。我歇到月底,应是能走动了。”


他说罢含笑闭眼,神色从容,心中却也愈觉艰难了。


他养了这么多日的伤,皇帝到底是什么心思,当真难猜。


章节目录 第120章 说明


腊月初一。


真正的严寒已然到来了,整个长阳城冷得像个冰窖,但早朝还得如常继续。


自卯时开始的廷议直至巳时末刻才散去。如此倒是很好,毕竟接近晌午,阳光好了许多,天也就暖些。


大殿两侧,朝臣齐施稽首大礼恭送皇帝,天子自九阶之上稳步而下,向殿门口行去。


忽有侍卫匆匆而入,直奔至皇帝三步外,单膝跪地,字字有力:“陛下,骠骑将军求见。”


皇帝一怔,满殿朝臣更是一惊,虽则维持着礼数无人敢言,仍是忍不住稍抬了头,护望一望,不明白他突然来干什么。


谁都知道,骠骑将军自那日触怒圣颜挨了杖责后,便在府中养伤。数算下来快两个月了,从没露过脸。


众人屏息等着皇帝的反应。少顷,听得他声音一沉:“传去宣室殿。”


语落,皇帝复又提步朝殿外走去,朝臣们待他走远后各自起身,殿中的低语议论很是持续了一阵子,诸人才各自回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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席临川行至宣室殿的时候,皇帝恰更完衣从寝殿出来,席临川牙关暗咬欲行大礼,皇帝倒先道:“免了。”


他一滞,仍是施了个长揖,皇帝睇着他一笑:“看来伤没好全,朕就不逼你坐了。什么事,说。”


“陛下,臣不能娶阳信公主。”他拱手,简单直白地道出的还是这件事。


皇帝神色一凌,打量着他,笑音冷峻:“月余来朕没再拿这事找过你的麻烦,你反是伤刚见好就来给朕添堵了?朕再传人来打你一顿?”


“陛下。”席临川按捺着心惊,稍一抬眼复低下去,狠下心道,“陛下可否明言……究竟为什么忽然要臣娶阳信公主为妻!”


一瞬的凛色从皇帝面上划过,皇帝轻笑一声:“你战功显赫,朕赐个公主给你,有什么不好?”


席临川稍抬起头:“那,和太子没有关系么?”


殿中蓦地静了。


许久以来,只要皇帝提起关于太子谋逆之事的吩咐、朝臣领命去办,还没有哪个臣子敢主动提起太子。宫人们一时都觉得窒息了,提心吊胆地偷眼打量皇帝,却听皇帝一喝:“都退下。”


众人忙不迭地告退,一阵脚步声之后,殿中彻底安静下来。


皇帝的手指在案上轻敲着:“你听说了什么?”


“臣听说,是皇后娘娘希望臣与陛下亲上加亲。”他上前一步,肃然道,“臣斗胆过问……要臣迎娶阳信公主之事,起先就是陛下的意思,还是皇后娘娘先行提起的?”


皇帝未行作答,依旧淡看着他,似笑非笑的神色极易让人不安。


席临川没有躲避这视线,无惧地与他对视着,停顿一会儿,又道:“皇后娘娘认为臣是因红衣而不肯娶阳信公主,曾以《霓裳羽衣曲》残篇交换,希望红衣能来劝臣松口。”


他稍蹙起眉头,无声一叹,问得直白:“皇后娘娘如此着急执著……究竟所为何事,还请陛下释惑。”


君臣二人僵持须臾,气氛冷得像是要把一切都凝固住了,皇帝忽有一声轻笑。


摇一摇头,又敛去笑容,淡看向他:“骠骑将军。”


席临川一拱手:“在。”


皇帝睇着他舒了口气,遂站起身,踱着步子走到他面前,停下脚来又睇了他一会儿,道:“朕有没有说过,别在朕面前玩什么心思。”


席临川心下一噎,定神未语。皇帝淡笑一声,又道:“倒是长了些本事,这回让你猜准了——是,朕清楚这是怎么回事,但你最好不要插手。朕的皇后和朕的儿子如何,那是朕的家事。”


语中警告明白,席临川心里微沉,驳得平淡:“但陛下让臣娶阳信公主……”


“你可以不娶。”皇帝直截了当道。语中一顿,复又笑说,“话说到这个份上你该明白了。”


合着……


又是一次试探?


皇后提出让霍清欢嫁给他,皇帝摸不清他是否牵涉其中、与挑唆太子谋反之事有关,索性在朝上大大方方地把这事提出来,就是要看他的反应罢了。


“你一门心思全在那舞姬身上,朕知道。”皇帝笑音清淡,“早就知道你不会娶清欢。”


席临川紧悬的心倏尔一松。只要皇帝不再逼他娶霍清欢,此事于他而言就解决了大半。顿有了笑意,他一拱手:“谢陛下。”


皇帝一声嗤笑,思量片刻,又道:“还得说清楚,那七八十杖,是你自己惹上的。”


“啊?”席临川一懵,不觉蹙眉细思起来,实在不记得自己从前干了什么错事,欠了这么一顿重责。


“朕赐婚,你不肯娶,说就是了。”皇帝淡看着他,大有些责备的意思,“你能用的理由朕都想了不少,知你有台阶可下,才说了那话,你呢?”


席临川面色一白,回想那天早朝上的事,窘迫得一声干咳。


彼时是他太急了,皇帝的话音还未落,他便上了前,张口就是一句:“臣不娶。”


一点铺垫都没有,一点理由也未说,至于可以写辞婚表这回事,情急之下更是想都没想。皇帝自然要斥他,他便更急,掷地有声的拒绝砸入众人耳中,听得与之交好的官员恨不能把玉笏噎他嘴里。


皇帝神色淡泊,由着他回思,等着他谢罪。


少顷,却听他念叨了一句什么。


“什么?”皇帝眉头一挑,席临川忙往后一退:“没什么。”


皇帝打量着他得神色琢磨着,搁在案上的手指又一敲:“还敢抱怨朕下手狠?”


“……”席临川强作从容,“不敢。”


皇帝又道:“头一个三十打完,你闭嘴了吗?”


……这账算得真清楚。


席临川槽牙暗咬,直想抽自己。


何止是没闭嘴。那时他仗着自己身体好,打完三十还站得起来。又确实在气头上,起来之后毫不服软地继续上前理论,当时脑中发蒙没觉得什么,现下回想起来……好多离得近的朝臣都不顾规矩地围上来劝他了。


那阵势,简直就是怕他冲上九阶去和皇帝打一架。


“再有下回,叫人往死打你。”皇帝告诫得平淡而严肃,复一扫他,“回去吧。”


席临川又一拱手:“陛下。”


皇帝再一次看向他。


“陛下既已知此事,可会废后?”他一如既往地说得直接,皇帝摇了摇头:“朕说了,这是朕的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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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的意思那样明确,让席临川再追问不得什么。


安不下心来。虽则这“家事”的说法,显然把他排除在了“家”外,让他清楚地知道这事跟他没关系,不会牵扯上他。


但……这“家事”的范围到底有多大,他却难以摸清。


是否包括舅舅、是否牵涉母亲,他皆不知。


沉默地回到府里,席临川直奔书房而去,想要静下来细想一想。抬起头,却见红衣恰在书房门口等他。


他一愣,走上前去:“你怎知我会来书房?”


在他养伤的这些日子里,都没怎么来过书房。


“我不知道。”红衣的声音压得很低,听上去有点鬼鬼祟祟,又指一指书房里,“我是怕它等不急走了……”


席临川浅怔,有点不解地往里走去,定睛一瞧,却是那只已许久不见得鹰隼在案头站着。


他蹙眉走过去,鹰隼扑棱着翅膀跳近了些,席临川探手摸到它脚边。


铁管里抽出的纸条很厚,且缠得很紧。他屏息打开,一字字看下去,眉头皱得愈加深了。


“怎么了?”红衣望着他得神色走近了,并未凑过去自己看那纸条,只等他解释。


“赫契新君继位。”他说。


红衣一怔:“这很正常啊。”


——汗王被他杀了,自然要有新君继位。然则她看看那纸条的长度,不想也知决计不止这一件事。


“他们派杀手杀了一个大夏人。”席临川将纸条丢进炭盆里,“惊蛰说,这人是主动去的赫契与大夏的交界处,等了两天,后来被赫契人接走了。第三天又跑回来,在距熙南关还有不到两里的地方,被赫契人射杀。”


……这奇怪的走向。


是要叛逃的国民到了邻国发现自己水土不服非要回来,然后跟移民局的人闹崩了吗?!


红衣胡乱琢磨,抬眼见席临川笑看着她。


忙把那显在瞎想的神色收了,她一声轻咳:“是什么人?”


“是个女子,今年二十七岁。”席临川说着,再度拿起那纸条,寻到那个名字,淡言道,“不过很巧,她姓楚,双字锦燕。”


……楚锦燕?


红衣想了半天,确信自己从未听过这个名字,茫然地看向他:“这是谁?”


“嗯……”席临川走向书架,左右望了一望,从左侧第三层的两册书之间抽了只信封出来,打开,抽出信纸,看了两行,一点头,“嗯,我没记错。”


红衣发着懵,他走过来,将那两张纸递给她。她接过来一看是张誊写的户籍,正弄不明白个所以然,听得他悠悠解释道:“皇后不是告诉你说有个宫女冒死告诉太子,昔年皇后与先皇后的争端么?我托人随手查了,皇后娘娘下旨赐死那宫女后,有人横加干涉把她弄出了宫,手还伸进户部给她造了假籍,起了个新名字,就叫楚锦燕。”


“她和赫契人有关系?!”红衣大感心惊。


诸事下来,只觉但凡和赫契扯上干系的事,就必定一件好事都没有。她带着张惶望向席临川,他却只一笑:“我要请旨去趟皋骅。”


“皋骅?”她想了想,遂意识到那里有谁的封地,“将军要去见聿郸?”


“是。”席临川点头承认。目光微凝,与那鹰隼有神的双眼对上,停滞了许久。


终于又得以会会面了,这个来长阳数次,却最终从他眼皮底下溜走的赫契王储,以及……


这个很有可能跟他一样,也是重生了一次的人。


“我能不能同去?”红衣问道,见他眉头轻皱,立刻编起了理由,“我……自己在长阳也未必安全,看这节骨眼……”


章节目录 第121章 皋骅


在红衣的脑补里,手握重权的将领想随意离开国都,应该是很难的。


——你这统领全国兵权的将军走了,一旦出了什么岔子,一定就是大岔子。


席临川却在三日后就悠哉哉地吩咐下人收拾东西了,一道手令递给她,端然是皇帝亲笔写的文牒,准许二人离开长阳。


“如是有空,可去枫宁城走走。”他躺在榻上悠哉哉地规划行程,想了想,又说,“算了……要到秋天才有满城红叶看,现在什么都没有。”


红衣倚在他身边吃着话梅,心里默默地给他的这份从容点了个赞——明知是关乎数人安危的要紧事,骗他还能在这儿镇定自若地规划料理完了正事之后去哪里走走。


这不仅是心理素质好,也是真有自信。


手上又拈了颗话梅起来,红衣拿着牙签剔了核,身子往他近处蹭了蹭,将话梅送到他嘴里:“这事办妥了,我可该回竹韵馆去了。”


打从他上一次奔赴战场开始,便大事小事接连不断。先是太子谋反逼得她逃去祁川找他,返回后又是拒婚这一档子事,她在府中忙着照顾他无妨,竹韵馆那边该编的舞可就搁置了。


那是到底是她汇集了许多心血的地方,暂且不管可以,若让她彻底放下,她还真放不开。


席临川睃她一眼,撇一撇嘴:“你去无妨,不过有件要紧事。”


红衣问道:“什么事?”


“你能不能不止编舞,自己也跳一回?我还没好好看过你跳舞呢。”


他这样说罢,红衣短怔一瞬后即蹙了眉头,不太相信地笑看着他:“你开玩笑……”


“……没有。”他认真道。


她又说:“我从前就是府里的舞姬好么?宴席上我跳过……哦,将军没认真看?”


说倒后面自己先想明白了,红衣口吻幽幽地将话说完,淡看着他,神色怨念。


席临川尴尬地轻咳一声,忙作解释:“是没认真看……宴饮时总有正事要说,难有闲情逸致专心一观歌舞。”他说着眉头深皱,“再者,宴饮的歌舞拿比得了你编的那些?你在祁川传信时跳的那个……咳,可是让惊蛰捡了个便宜,我却也没看着。”


祁川传信时跳的那个?《大河之舞》啊……


红衣扯扯嘴角,堆出一派不耐的语气:“行行行!跳跳跳!有劳夫君您现下安心想正事可好?先思量去枫宁玩、又琢磨看我跳舞……若让陛下知道了,必定把那文牒收回去,让你去玩才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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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十五,五辆马车一同出了长阳城。


此番是去见聿郸,轻装简行并不合适。是以席临川也未如从前般随着性子在排场上做得简单省事。该带的人都带了,除却二人的马车外,仆人婢子各乘一车,行李还放了一车。


红衣带着点兴奋地向窗外看了一刻,蓦地回过神:这好像是她头一回在冬天去“旅游”。


在古代时没有过,现代时也没有。一则因为她怕冷,贪图北方的统一供暖;二则因为没空,虽则说起来有个假期在,可那是春节……要在家和父母同过的日子。


父母……


红衣不禁一喟。


想念现代时的家人的日子越来越少了。而在最初的时候,这种想念那么浓烈。


尤其是最初穿越过来、还在大将军府的时候,夜深人静时,想家的念头几乎占据了全部的大脑。而后到了席府……那阵需要为生存担忧的时日,心里的怨恨太多、神经绷得太紧,头一回无暇顾及什么“想家”的事了。


再然后似乎就这么慢慢地“戒”了。随着时间的推移,她对大夏朝的归属感越来越深,又有了自己的事业要打拼。整个“二十一世纪”反成了一个只会偶尔想一想的概念。


这般说来,对父母真是残忍。她是出车祸穿越来的,想必在那个时空里的她已经死了,父母承受过丧女之痛,却永远无法得知,她其实在另一个时空里换了一句身体活着,而且目前活得还不错。


红衣低下头看一看自己,又情不自禁地往另一个方面去想。


——这个被她占了身体的姑娘,不知道是个怎样的人,也不知道她的父母还在不在。如果没有被她占了身体,也不知她会怎样活着,现在会不会还是席府的舞姬?又或是同样被命运捉弄一番,而后和席临川走到一起?


她想入非非地脑补着,末了,再度化成一声喟叹:这有什么意思,想来这个红衣必是也死了吧,就和二十一世纪时的她一样——她穿来时这具身体正发着高烧,原主十有八|九便是那样病死了,如她不来,也许这个身体的生命就在那日终止。


一块点心递到面前,红衣回神看过去,眉头一弯:“多谢。”


是她爱吃的豆沙酥,长阳城里就那一家店有售。总能排起长队,不到巳时就已卖完。


她望一望席临川:“什么时候买的?”


“今早。”席临川掸一掸手,“查些事情,顺道而已。”


他说着也咬了一口豆沙酥,一声冷笑:“聿郸真是百足之虫。”


……死而不僵?


红衣怔然看看手里的豆沙酥,忽而觉得吃不进去了,哑然问席临川:“这也是聿郸的产业?”


“那倒不是。”席临川肩头一耸,“我是着人打听,赫契人在长阳欺过多少商号,这点心坊是其中之一——和聿郸是否有关尚不知道,但赫契人这一招真算阴毒。”


在上一战之前,长阳城中时有赫契人欺负商铺的事情。这样的事情总是“突发”,待得官兵赶到,人早就走了。商铺往往只能吃个哑巴亏,连提前设防都没办法设。


席临川也是偶然得知,这些事情竟不是赫契人蛮横惯了、肆意妄为,而是一切皆有安排。


长阳城中这么多商号,他们有计策地挑其中一部分去欺负——或是为军队捐过钱的,或是家中有人参军的。次数不用太多,两三个月里有个三五次,这商铺便多半受不了,只得关张搬家了事。


这样的事看似无妨,但积累得多了,百姓们便只会觉得是朝廷无能,竟让赫契人随便欺到长阳来,官府又连人都抓不住。


民怨载道。这于一个国家而言实在是很可怕的事情,难怪此前会查出那许多细作……大抵和这或多或少也有些关系,是有人先设计让百姓对大夏不满了、而后策反。


席临川靠在靠背上,解释得悠悠然,笑意不减得神色好似只在说一件家常。


红衣却听得目瞪口呆,心中惊叹原来这样的斗争手法千百年前就有过:控制舆论影响时局,寻常人只会觉得这些四处皆起得风声才是“民心所向”,殊不知,一切舆论都是可以有推手的。


席临川复又从盒中取了那并不薄的账本出来,本中写得密密麻麻的,是他自拿到文牒后直至离开长阳之前着人查出的东西,每一笔账都是赫契人欠下的,有银钱也有人命。


既然难得专程去见聿郸,自然要查上这些,跟他把账算个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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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阳离皋骅的距离,算不得太远。然则途中多山路,崎岖得很,加上席临川也并不很急,这一路颇用了些时日,到了皋骅时已将近上元。


遥遥看见车驾仪仗,红衣看不懂,席临川眺望了一会儿后轻一笑:“还真有个君侯的样子。”


原是侯位的仪仗。红衣仔细想了想,虽然席临川后来被撤了侯位,但在那之前,她也没见过他摆过这样的阵仗。黛眉轻一皱,语气促狭:“该说涉安侯以礼款待呢,还是说他有意找不痛快呢?”


“随便。”席临川舒然一笑,揭开帘子就下了马车。


那一边,聿郸也恰正下车,举步走了过来,一揖:“许久不见将军。”


“君侯今日不同往时。”席临川回了一揖,红衣随之一福:“君侯。”


她没什么太多的话可说,不仅是因从前就对聿郸颇为怨念,更因清楚此次会面压根就不是什么“善意”。


是以他二人在前面边走边寒暄,红衣在旁东张西望。侧旁有许多仆婢随着,有汉人也有赫契人。红衣默了一会儿,总觉有一道目光始终定在自己身上。


回过头望一望,却并没有。众人皆眼观鼻、鼻观心地十分守礼。她轻摇摇头,觉得是自己又瞎脑补了,继续随着二人往前走。


却仍觉不对,但再度回过头时,也还是方才的情状。


终于,走到对面的仪仗边,聿郸请二人上车,席临川自然而然地停下脚步,回过头扶她。


视线一触,他觉出有些许不对,心领神会却未多问,如常与聿郸互行一礼。


待得聿郸朝着自己的马车去了,他才问她:“怎么了?”


红衣只作未闻,撑着他的手先行上了马车,他也只得带着疑惑跟着上去。


“有人盯着我。”她刚坐定便道,“必是聿郸随从中的人,我有感觉,但……回头看了两次,没找到是谁。”


席临川眉心蹙起,稍一点头,蓦揭了手边车帘。


视线四处一划,他随即又将车帘放下,声色平静地告诉她:“是个婢女,若聿郸把她指过来侍奉,我会加小心。”


章节目录 第122章 试探


当晚到了聿郸的府邸。


也是不小的一处地方,红衣仔细看一看,却不难发现当真和席临川的府邸比不得。


回想起来,聿郸归降之事朝廷也重视得很,食邑赐得大方、处处以礼相待,这宅子必也是费了心思置办的。


相比之下,席临川自己到长阳置府时才十四岁,没有官位更没有什么名望,府邸修得那般气派……


可见郑家确实势大。


红衣暗自掂量着些,不觉心中有些发沉。自古,权势太大的朝臣总容易引君王忌惮,盛极之后落得个尸骨无存的下场的实在太多。


她忍不住地望天祈祷起来,但愿这些日子来的一切纷争最后都能好好地收了尾,千万别伤了席临川……


闻得门声轻叩,二人一并看去,便见八名婢子一同入了房来,皆是汉人。齐齐福身,为首那人的声音脆生生的:“将军万安、娘子万安。奴婢奉君侯的命来服侍,这些日子,将军和娘子需要什么,吩咐一声便是。”


红衣看向席临川,意在询问那个先前盯着她的人在不在八人之列。片刻,见席临川略一摇头,开口道:“我们自己带了人来,你们回去吧。”


他说得简短清楚,那八人微滞,倒也没多说什么,再度福身,告退。


房中重新归于安静,红衣望一望席临川,美目一眨:“那人不在这里面?那把人留下便是。”


席临川短促一笑,摇一摇头:“那人不在这里面,焉知不是我方才揭帘去看时打草惊蛇了?谁知这八个有没有问题。”


红衣想想也对。好在从长阳带来的人也很是够用,便不再多问什么,径自收拾起妆盒来。


给他们的住处前后两近,算不得大,但前有花园后有湖,房中更显是先前特意为他们布置过。红衣打开妆台抽屉,屉中几样崭新的妆品搁着,胭脂、香粉皆有,盒子瞧着有几分异域风情,看来是赫契的东西。


她并不怎么喜欢,觉得赫契人用的妆品普遍香气偏重,府里倒是有不少婢子喜欢。红衣想了想,取了那盒胭脂出来,见颜色很嫩,扬音叫来了小萄。


笑吟吟地一递:“喏,涉安侯的见面礼,合你年纪,拿去用。”


“哎?”小萄也没多做推辞,笑逐颜开地接过来,一福,“谢娘子。”


二人的举动席临川看在眼里,目光定在红衣那一脸大度上,不屑嗤笑,站在她身后悠哉哉地评了句:“雕虫小技。”


红衣撇嘴,从镜中望一望他:“得,算我多事。”


这一说一答弄得原该告退的小萄发懵,一时不敢离开了,看看手里的胭脂又看看红衣,不知这里面有什么“雕虫小技。”


“你放心就是。”红衣撇撇嘴,“我还能害你不成?涉安侯备的必是好东西,咱却之不恭,你大大方方地拿去用就是了。”


“诺……”小萄应得犹豫,再欠身后又觑一觑席临川的神色,见他也无反对的意思,这才拿着那胭脂走了。


红衣再度看向镜中,身后的两尺外的席临川还是那副似笑非笑的神色。她便懒得理他,对着镜子悠哉哉描眉,才不管他看不看得上她方才的“小技”。


特意把那盒胭脂赏给小萄,红衣确实是动了点歪心思。


想想此行目的、再想想先前盯着她的那人,这防不设不行。


席临川没有留聿郸安排的那些人,那么若聿郸想知道什么,就只有从他们身边的人打听了。


与其今后完全被动地日日去查这人是谁,还不如他们主动点,直接引着他去找其中一个就好了。是以把那胭脂给小萄正合适,她拿着那盒胭脂出去,谁见了都知是红衣赏的,继而便会想到她是红衣跟前得脸的人。


偏小萄又年纪小些,长了张天真无邪的脸,容易让旁人觉得收买她轻而易举。


——旁人又哪里知道,这是席临川搁到红衣面前的人,十足的人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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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千里迢迢从长阳而来,一场接风宴是免不了的。


红衣忍着一颗想倒头睡觉的心,认认真真地重新梳妆,换了套略华丽些的刺绣曲裾,有仆人引着朝正厅去。


这府邸虽是依侯位规制而建,但细节之处犹能寻得些异域的味道,譬如石砖上的纹路便是红衣不曾见过的图案。然则步入正厅时,这“异域风情”却突然重了。


映入眼帘的景象让红衣微微一讶,而后不自觉地多看了几眼。


支撑厅梁的八根立柱不似常见的那样光滑简单,每一支上都雕出了花纹。红衣走在左侧,便细看了路过的几个——个个都是雄鹰的图案,却又各不相同。


头一个是展翅飞翔的,鹰旁有云雾缭绕;次一个是立于峭壁的,一双鹰眼看上去炯炯有神,好像眼前正欣赏的人是猎物一般,随时会被它俯冲攻击;第三个,则正撕咬猎物,依稀能看出那是头鹿,雕琢得栩栩如生,被撕裂开的肉向外翻着,红衣几乎能脑补出那血腥气……


不自觉地一掩口鼻,没再去看第四个。很快听闻一声轻笑:“娘子这是被柱子上的雕刻吓着了?”


声音耳熟,红衣抬眼看去,眉心轻蹙着微微颔首:“琪拉伊迟。”


“现在是伊缇了。”琪拉淡笑着纠正道,目光一扫席临川,“听君侯说将军要来,我还不信,全没想到竟是真的——将军真是好胆识,您还记得您上一战杀了谁么?”


红衣仔细回想着,确信这是琪拉第一次见席临川。话语中却已然火药味十足了,末音简直如同从齿间挤出来的。


她睇视着琪拉,回以一笑:“将军上一战取了赫契汗王的首级——但恕我不知为何因为这事,他来见涉安侯就成了‘有胆识’。我如是没记错,‘涉安侯’这封位,还是陛下赐的呢。”


意指聿郸目下也是“大夏公民”,不该再站在赫契的立场上说话。她话音未落便被席临川一拉,见他冷着脸向席位走去,也只好不再同琪拉多言,随着席临川落座。


“跟她争什么?”席临川有点不满地轻道了一句,红衣眉头一挑,回说:“她可不是个省油的灯。”


淮乡楼血案还有她头次去祁川时遇到的那堆麻烦,全和琪拉有关,她自然一见琪拉就气不打一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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聿郸在半刻后才来到正厅,相互见礼后便开了席。


这宴席在红衣看来比往日见过的其他宴席有趣多了——主要是食品种类丰富,一半中原常见的菜肴,另一半则以各类烤肉为主,看来是赫契人的吃法。


于是案上除了碗碟筷匙之外,还备了好几把刀,可见是为切肉方便。红衣看看刀和肉还有点犹豫,觉得宴上这个吃法忒不文雅,席临川却已然兴致勃勃地持起刀来。


刀在手上转着物色了片刻,利索地落刀,割了块羊腿肉,搁进红衣盘中。


红衣看看那块羊肉……无从下口。


虽然已经切下来了,没带半点骨头。可那仍旧是很大的一块肉,直接咬不合适,就算拿筷子夹也很需要点手劲。便拽一拽席临川的衣袖,想让他帮她多切一刀,却有婢子反应很快,在她身边跪坐下来,取了把干净地小刀,将那块肉切做数块。


这婢子红衣看着眼熟,却又不知是谁,但见她为自己切完肉后,与席临川互递了个眼色,便向聿郸走去。


红衣微讶地看着,只见她同样是为聿郸切好了肉,而后便跪坐在那儿,低眉顺眼的样子十分乖巧。


直看得聿郸一笑,目光移向席临川:“将军何意?”


“见面礼。”席临川从红衣碟中抢了一小块肉来吃,口气随意,“涉安侯连除夕都未去长阳参宴——陛下说君侯在奏本上说不熟礼数、恐闹笑话。但君侯总不去也不行,这姑娘是姨母从宫中赐下来的,许能帮君侯一解礼数不熟的难题。”


“多谢将军。”聿郸面露欣然地笑应了,遂又看向那婢子,客气地问道,“姑娘芳名?”


那婢子衔笑颔首,轻言温婉:“奴婢锦燕。”


红衣心里一搐,举目望去,果见聿郸神色狠狠一震。


迟疑了一会儿,他复打量那婢子一番,又问一次:“你……叫什么?”


“奴婢锦燕。”她再度答道,头垂得更低了一些,笑意也更甚,“楚氏锦燕。”


聿郸倒抽着冷气,端然一副见鬼了的神色。


明知是当着红衣和席临川的面,他仍是这般僵了很久,连呼吸都不稳地滞了许久,才略微缓过来些神,艰难地又道:“你……从前在宫中做事?”


“……君侯。”席临川满是不解地一声轻笑,“君侯怎么这般口气?一惊一乍,再吓着这姑娘。”


他说着饮了口酒,手中酒盏轻晃,思量着似是随意道:“确是从前在宫中做事的,姨母从长秋宫赐过来的人。再之前在……哪个宫我也不记得了,总之是服侍的唐昭媛。”


就这么把题点到了唐昭媛身上……


红衣还以为怎么也得过渡几天铺垫一下呢!


看看那边温婉端庄的“楚锦燕”,再看看身旁毫无心虚之色的席临川,红衣暗自啧嘴。


真是头一回见到这么明目张胆的装神弄鬼……


章节目录 第123章 谈判


红衣看着聿郸的神色一点点慌乱下去,那双盯在“楚锦燕”身上的眼睛再也挪不开,好像要把这个人看穿似的,那么死死盯着,又充满恐惧。


“你……”他轻吸着凉气,觉得几尺开外席临川的声音如同梦魇:“我知道你差人验过尸,但是……”他也看向楚锦燕,一笑,“所以我觉得,让她在涉安侯府里,比在席府中合适。”


聿郸猛地打了个寒噤。


琪拉看出不对,忙要上前查看,却被他挥手挡住:“你先出去。”


“……君侯?”琪拉怔然,聿郸又一喝:“出去!”


下人们也都随之退了出去,偌大的正厅中,只剩了席临川、聿郸、红衣和那个楚锦燕。


席临川轻一笑,颔首吩咐楚锦燕退下,又向红衣道:“你也先回房去。若没吃饱,让小厨房给你做。”


“好。”红衣浅笑点头,起身便向外去了。把接下来的时间留给他们,去处理那些从长阳牵到皋骅、乱成了一团的大事小事。


席临川站起身,面上笑意浅淡地走到门边,紧阖住门,又看向聿郸:“君侯不想说点什么?”


“不是我要杀她……”聿郸齿间打着冷颤,“原该是我把她接去赫契安置,但彼时我已来大夏,新汗王……”


“我说的不是这个。”席临川敛去笑意,神色冷了下来,“你是如何知道皇后和太子不睦的?”


“……什么?”聿郸一慌。


“罢了,先告诉你,方才那姑娘不是帮你办事的那个楚锦燕。”他向前踱了两步,止住脚,沉了一沉,续说,“但皇后和太子间的矛盾,连大夏的重臣、长秋宫的宫人都没有几个知道,母子二人人前总维持得很好……你一个赫契人,来过长阳几次罢了,连皇宫的大门都不曾进过,你是怎么知道的?”


聿郸喉中一噎,席临川足下未动:“还有……为什么我首战途经的村子被左贤王屠了个干净,赫契的军队如何知道我喜速战速决、能做到提前设防?”


他的问法让聿郸心惊急了,强沉了口气,刻意笑道:“我们在大夏有很多眼线……”


“眼线会告诉你去收买一个差点被我一箭射死的舞姬?”席临川淡泊道,眉头微挑,“那时我都想不到自己今日会与红衣这般,你就已想收她为己用了,君侯真是慧眼识珠。”


他面无表情地观察着聿郸的神色,这份惊恐让他更加确定自己的猜测。复踱上前几步,席临川径自在聿郸对面落了座,淡声笑道:“君侯可相信六道轮回的说法?也许这‘轮回’会很彻底,投胎仍投到自己身上。”


“你在说什么!”聿郸瞳孔皱缩,猛吸着气看向他,被他这直截了当地说法惊得脑中嗡鸣。


“我是说,投胎投到自己身上,会更想活出些不一样来。”他冷静一笑,为自己取了只酒盏过来,缓缓斟酒,“比如,原该二十三岁便因瘟疫亡故的人……重新活一次,兴许有机会活得长些。”


“你……”聿郸不敢置信地盯着他,僵了许久后,木然摇头,“不可能……”


“看来你很清楚我在说我自己。”席临川抿着酒,啧了啧嘴,“那就敞开明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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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殿的灯火通明,也掩不住这场谈话的压抑。


这实在是一场太过诡异的谈话了,两个从前已见过数次的人,忽而意识到对方背后有与自己一样的惊天秘密,而后一五一十地说起来,从前生到今世。


“我以为红衣会为赫契办事……”聿郸苦笑着缓一摇头,“上一世她……没让王廷费什么力气,便被收买了。将军做的每一个决定,她都会告诉王廷,我没想到这次竟全然不同。”


席临川稍点了头,沉息未言。


这也是让他一直惊喜却又想不明白的事。这一世里的变数不少,但彻彻底底变得不同的人,只有红衣一个。他甚至不止一次地怀疑过她和他再经历同样的事,提心吊胆地一再观察……


她又实在不像已活过一次的人。


不仅从未表露过任何对未来已知的事,且整个人都比他上一世认识的那个简单许多。人总是越活经历越多、出事就越老练,总不能是重活一次反倒便得心思更单纯了,“傻”成她那个样子。


“如同将军所说,我想活得不一样,但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做。”聿郸叹息疲惫,仿佛无形中有块极沉的巨石压着,压得他的背都瞬间弯了些,“我想阻住那些事,便费了许多工夫,让父王相信我重生之事是真的,但后来……”


他又一声叹:“我让他知道赫契的惨败是为让他及时收手,莫再挑衅大夏。没想到他会变本加厉,想用我所知的未来扭转局面。”


聿郸的口吻无奈到了极致,声音中难掩几许悲戚,一声苍笑:“直逼得我不知还能怎么做……便想两面都做好准备,一边继续劝他收手,一边着手在大夏布局,想把那些惨败推后一些。”


但在汗王的高傲之下,这些反倒加速了赫契的大败。上一世他们所知的最后,也是赫契被大夏军队驱逐到了草原深处、也是汗王被郑、席所部取了首级,但数算下来要比这次晚一年有余。


“上一世你也归降了。”席临川打量着他,不解他这一世为何做了同样的事。毕竟上一世归降后,他很快就病亡了。


聿郸笑音清冷:“我想让父王知道很多事他扭转不了,哪怕是我重生过,也扭转不了。”


席临川略颔首,目光停在他手上仍带着的那只刻着赫契王族纹样的银戒上,沉了一沉:“所以你挑拨皇后和太子,是为赫契设了最后一道保护。”


那件事来得那么巧。大夏的主力皆压在边关抵抗赫契的时候,太子在长阳反了。


若是个寻常帝王,最易想到的大抵就是掉部分军队回去先守长阳,这样一来兵力自然分散了,赫契军队便得以喘息。


但也偏就那么巧,当今圣上根本不曾为此干扰军队作战,太子假传得旨意也被他们识破。


牙关狠咬着全心相信何袤能抵住这些变数,自己仍强守在边关,依旧打得赫契人扛不住。


席临川放下酒盏,默然片刻,又说:“那你告诉我,你让楚锦燕透给太子的关于皇后的旧事,都是真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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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涉安侯府都没人能说得清楚昨晚的宴席上到底出了什么事。


总之宴席散后涉安侯去了书房,后来侯夫人寻了过去,而后二人大吵一架。


府邸的另一边,一方供客人居住的小院被衬托得安安静静,骠骑将军似是回了房便睡了,直至太阳初升,院中才又有了动静。


小萄端着洗脸的清水走近房中的时候,红衣正伏在席临川胸口发呆。


见小萄来了也仍不想起身,懒懒地让她把盆放下便是。小萄却没走,浅蹙着眉头走近了两步,向她道:“府里有个婢子……奇怪得很,昨晚公子和娘子去参宴,她一直在奴婢房里问东问西的。可奴婢跟她又不熟,偏她能做出一副是旧相识的样子。”


红衣听言抿唇一笑,支起身小看席临川:“雕虫小技?”


“大技、大技……”席临川不给她多作揶揄的机会,直接服了软,转头向小萄道,“你心里有数就是了,不用太在意。”


“诺。”小萄神色稍松,屈膝一福,红衣探手在他肩头戳了戳:“什么时候回长阳?”


“这么心急?”他笑看向她,一哂,“再过两日,过完上元吧。待得聿郸把该呈给陛下的奏章送出去,我们再走。”


红衣点点头,不过问到底是什么奏章。席临川伸手一弹她额头:“快起床。”


“……”她揉揉额头蹙眉瞪他,手刚挪开,他又一次弹过来,“瞪什么瞪?我早膳都吃完了,你还懒着。”


……多讨厌啊!


古代和现代的生活方式那般不同,她唯一得以延续的“恶习”只剩了赖床,如今他还不让她赖。


不忿地扯扯嘴角,红衣心情沉痛地从他身上翻过去蹭下床,没精打采地穿上鞋子,踱过去盥洗。


早晨习惯饮一杯清水,和在席府中一样,仍是她洗完脸,那杯水便呈了过来。


红衣接过杯子一饮而尽,深吸一口气,还是觉得困。


不禁再一瞪席临川,见他悠哉哉躺在榻上的样子,脚下泄愤地一跺,行去侧间吃早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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席临川笑看着她离开的样子,静了一会儿才挪回视线,望着榻上幔帐继续思量眼前的事。


须臾,忽闻外面一声轻叫,甫一回神,便听得小萄声音惊然:“快、快去禀涉安侯一声……请郎中来!”


请郎中?


席临川骤然蹙眉,翻身下榻,径直进了侧间。


“怎么了?”他急问一句,目光一定,便见红衣衣袖半挽,眉头紧蹙地紧盯着自己的胳膊。


他复上前一步,执过她的胳膊一看,一片红疹清晰可见。


“又过敏了……”红衣反倒安慰起他来,手搭在胳膊上,想挠又只能强忍着,“就是痒得很……你别担心。”


章节目录 第124章 祈福


自打忌了青豆,红衣已很有些日子没有犯过敏症了。席临川面色一黯,大步走向案桌,将早上中的几道糕点依次掰开,却无一样和青豆有关。


又拿了瓷匙舀了粥来看,亦寻不到青豆的痕迹。


不禁眉头皱得更深,略作思忖,看向小萄:“她方才喝的水是谁备的!”


口气很有些严厉,小萄一嚇,便跪了下去,回道:“是府里交代了府里娘子喜好,府中备好了送来的……”


席临川眉心一搐。


沉了一沉,却是未再做追问,也未叫人去查那水,挥手让小萄退下。


“将军觉得有人下手?”红衣浅蹙起眉头,垂手将挽上去的衣袖放下,觉得那衣料在臂上一凉,思量着含笑宽慰道,“聿郸应是不知我对青豆过敏这回事……先前送来的那玉香囊,也只是治哮喘而已,”


席临川沉然未言,听红衣说罢,迎上她的目光看了一会儿,遂一点头:“或许是我想多了,总归谨慎些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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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时,聿郸来见了二人。红衣没有过问昨晚把众人支开后他们又说了什么,只听聿郸所言,知他刚送了一道奏章去长阳。


席临川颔首道了谢,语中微顿,似是随意地提起红衣泛了敏症的事。聿郸一怔,睇一睇红衣,道:“可是又喘得厉害?先前松娘子的香囊……药方应是还在,我着人再制个新的来。”


“不必。”红衣忙是一笑,摇头说只是起了些疹子,并未犯哮喘。聿郸这才松了口气,想了一想,又叫了人进来,吩咐立即去请郎中。


红衣仍是客气道谢,目光投向席临川,见他眉心一松,心下便知道聿郸大抵真和这事没关系。


又过两日,到了上元。不知是否因为赫契不过这节,涉安侯府里冷冷清清的,虽可见婢子们小聚热闹一番,但真不能与长阳见惯的节日氛围相比。


于是一整天都兴致缺缺,至了下午,手支着额头伏在窗台上发呆。阳光映照进来,洒在脚边的地上,那片光晕看上去温暖极了,实则并没有那么暖,完全驱不散冬日延续下来的寒意。


“笃笃。”门声轻一响,红衣扭头抬眼,便见小萄提步走了进来,颔首施了个万福,“娘子,公子打听到南边设的灯会不错,说晚上带娘子去看看……眼下时辰差不多了,奴婢服侍娘子更衣吧。”


这话听着没问题,可小萄的神色却让红衣寻出不对来——这哪是好好禀事的神色,笑吟吟的意味中好似带了点迟疑,一双水眸在地上划来划去,分明还有话没说,且是刻意等着她问。


红衣便一板脸,轻咳一声:“有话直说。”


“唔……”小萄咬一咬唇,怯怯地看向红衣,“奴婢还没来过皋骅呢,府里的婢子都说上元时去那灯会的庙里求签历来很灵,娘子能不能……”


红衣忍着笑,黛眉一挑:“多谢告知,我会去求的。”


小萄的脸便垮了。


红衣看着她骤变的脸色“嗤”地一声,朝门外张望一瞬,招手让她走近了:“带你同去无妨,出门前你可别提前告诉公子。”


——若让席临川知道了,他必是不让她带人的。


——一贯是这样,举凡二人出门,他总是能不带人就不带人。红衣理解他想过“二人世界”的心思,但次数多了,也想和女孩一同出门走走。


毕竟,“男朋友”和“好基友”那是两个概念,同玩起来的感觉不一样。


于是夕阳西斜时,红衣大摇大摆地带着小萄出门了。


与聿郸聊完事直接在府门口等他的席临川抬眼一看,随口便说:“小萄不必跟着。”


“让她跟着。”红衣朝他一笑,也不解释原因,拉着小萄就上马车了。


此后的一路,席临川充满愠意的目光在二人面上划过来、划过去……


直吓得小萄低着头一声都不敢吭,红衣则蹙蹙眉嘲道:“干什么啊?好像我们欠你三千两银子似的。”


但闻一声轻哼,红衣笑看着他这一脸不爽的样子,居然没人性地觉得这么欺负他很有意思,以后可以多来几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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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天还不够黑,但夕阳微红的光晕下,各色笼灯已初绽华彩。


这灯会远没有长阳的那么大,所选的地方却很别致。恰是一座小山,几条山道延绵而上,一直通到山顶的那座小庙。每条道都被连成一串的笼灯应得五光十色,远远望去,笼灯又与天边初现得星辰相接,好像铺出了一条从人间通往天界的路


二人在山下望了一望,眼望美景却纠结起来。眼见这些山路皆是独立的,上山又颇费体力,于席临川而言无妨,但红衣必是逛了这条便没力气看那条。只好从这六七条山路中选一条来逛,其余的……只怕是得等下次再来了。


选择恐惧症的弱点便在此展现得淋漓极致。红衣左看右看,最后还是看向了席临川,面色悲然:“随你……”


席临川一声哑笑,揽着她就朝着最近的一条道去了,美其名曰“随缘”,红衣撇撇嘴,不给面子地顶说:“偷懒。”


热闹中,数道黑影自山间树丛中窜过,身形极快,脚下飞踏无声。


一行三人拾阶而上,小萄年纪小玩心重,东张西望个不停。红衣则比她“专注”多了——注意力几乎全落在小吃上。


热腾腾的糍粑、白嫩嫩的杏仁豆腐,滚热的糖浆浇在经过熬制的山楂串上……


一样样的小吃做得说不上精巧,却也足够令人食指大动。不知不觉间红衣已拿了满手的吃的,席临川负手走在后面看着她,越看越是哭笑不得,终于伸手从她的冰糖葫芦上强拽了颗果子下来吃。


红衣抬眸一瞪,那颗山楂已然被他丢进了口中。五颜六色的花灯淡光前,她看见他浅含笑意认真地一嘬手指,转而便再度负过手去,顷刻恢复成一副风度翩翩的模样。


这反差让她很滞了会儿,很久以前生过的讶异又一次浮上心头。再度觉得……其实许多时候,抛开将军的身份和朝中的纷扰不提,他也就是个二十出头的大男孩。自有这个年龄忍不住的一些小动作,和他能否在全力角逐间运筹帷幄没有关系。


低头看一看,她也揪了一颗山楂下来,回身递到他嘴边。


温唇在她夹着山楂的两指上一拂而过,然后她看到他严肃地品了一品,吐了两个字:“没糖。”


“……”当即就没了欣赏他的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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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一路吃吃走走,走得很慢,便也不怎么觉得累。小萄沿路买了不少小姑娘喜欢的物件,走到庙门前时已是两手满满。


庙与山上树林间隔了一块不小的空地,清扫得干净。他们见庙门口恰好人多,便驻足静等了一会儿。


林中那数道黑影也停下来,藏在夜色下的树或石后,隐住行迹。


入得院中,两颗参天大树让红衣蓦地眼前一亮。


那树上挂满了一只只红封,由四面房屋中映出来的暖光将这一片红绿交叠照得温馨,每一只红封都被那光镀出了一圈淡金,温温润润的,似在守护祈福者的心愿。


正堂的佛像前,拜佛的人不少,亦有一位老和尚在解签。红衣便回头看向小萄:“你去求签?”


“嗯。”小萄点点头,明眸遂看向席临川,见他也颔首同意,才朝那大门去了。


“等等。”红衣一唤,跟上去添了两张银票给她,“帮我求两只红封出来,余下的钱献进功德箱就是了。”


“诺。”小萄屈膝一福,复向那道门走去。红衣笑而执起席临川的手,愉悦轻松地走向西边那颗树。


一只只红封是系了红线挂在树上的,随着轻风微微转动。红封上都看不见祈愿内容,只能看到祈愿人的名字。


有不少都是成双成对,字迹多是一个娟秀一个潇洒,可见该是双双眷侣所留。


背后的那一排厢房上,几道黑影窜上屋檐,伏在屋脊后面,静待着院中人少些的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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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萄在正堂中懵了一会儿,看看眼前巨大的金佛,又看看金佛和自己间的人头攒动……


觉得等到自己求完签再去送红封不合适。


便先去买了红封,挑了一对儿图案既吉祥又能拼在一起的,便去寻红衣。


“娘子。”她把红封呈过去,四下看看,瞧见树边有已备好的案桌笔墨,便又施了礼,要继续等着求签去。


眼眸抬起,小萄被眼前一闪而过的景象惊了一跳。


数道黑影疾闪着隐入廊下立柱后,速度之快,让她直以为是自己看错了。


背对着那一边的红衣已然走向案桌,在厚实的蒲团上跪坐下来,抽出红封中的红纸,执笔蘸墨。


席临川凑过来要看,她猛地一倾身将红纸盖得严实,挑眉怒瞪:“看了就不灵了!”


“哦……”他只好讪讪地缩回去,也执了笔,自己写自己的。


红衣挪开身子,看看自己刚写下的“祈愿”两字,痛苦地轻扯嘴角——字实在太丑了。


再看看旁边席临川笔过宣纸如行云流水的样子,自己简直没有勇气继续写下去。望着纸纠结了半天,只好把什么“文艺范儿”、“小清新”都舍去,原本总结了半天的浪漫言辞被无尽删除、压缩,最后缩减成四个字:举案齐眉。


嗯……也挺美好的,而且意思明确。


中文真是博大精深!


红衣悠哉哉地将纸装回红封,旁边的席临川也装好了。


看一看树边支着的梯子,席临川伸手将她手中的红封一抽:“我来挂。”


他便攀上了梯子,红衣含着笑意从案边站起身,才见小萄仍傻在那儿。


“小萄?”她唤了一声,小萄没有反应,她疑惑地走上前去,一拍小萄的肩头,“看什么呢?”


猝不及防地,小萄忽地侧身向她撞来,她条件反射地想定稳脚,却被那一声喊得破音的“娘子小心”惊得脱力。


张惶中陡见一支短箭自小萄身后划过,清晰地闻得小萄一声低呼……


下一瞬,小萄已连滚带爬地起了身,牙关一咬直朝那回廊奔去。红衣一诧,未及多思便要举步追去,被不知何时出现在身后的席临川一拽,低喝传来:“等着!”


章节目录 第125章 怨恨


身子向后猛跌,红衣连退几步后扶住了那棵祈福的大树才站住。


惊慌望去,席临川已拔剑上前,廊下几道黑影一见,足下用力跃上房檐。


显是要跑的架势,却见先一步奔去的小萄同样纵身一跃,双臂在最后一人双脚处一抱,竟将那人拉了回来,双双跌在地上。


“小萄!”红衣惊得一叫,话音未落,那人手中刀起,直朝小萄背心刺下。


红衣只觉眼前被那刀锋震得一白,叫都再叫不出。


小萄却未松手,双臂仍死抱着那人。杀手心中一急,利刃拔起、再落……


“铛”地一声被人狠挡开来。


席临川眸中杀意腾起,挡住刀刃的剑在手上一转,刺入对方腋下又向上猛扬,生将那人的胳膊割了下来。


身形飞转,他无声地再逼上前,脚下横扫而过,尚未站稳脚的杀手即被扫倒,甫要起身反抗,剑尖却已抵在喉间。


“谁的人!”席临川沉喝道,红衣却无暇顾及这个,跌跌撞撞地冲过去,颤抖不止地去扶小萄。


背上一处刀伤很深,流个不停的血将她淡青色的曲裾染出一片暗红,红衣无措地扶住她,片刻,觉出怀中动静不对。


呜呜咽咽的哭声低低传来,虽然虚弱却始终不止。她不知小萄在哭什么,只怕她这般一哭更动了伤口,望着那一处越殷越大的血迹,哄得磕磕巴巴:“小萄,你……你忍一忍,一会儿便找郎中来。”


小萄却还是继续哭着,贝齿紧咬着嘴唇,眼中黯淡无光。


庙中的人本就不少,忽见此变故,皆围过来一观究竟。


很快,更有附近的官兵涌上山来,将几人团团围住,拔刀相向。


“找郎中来!”红衣喊得声嘶力竭,一众官兵则被眼前这鲜血淋漓的景象惊呆了,自无人理她。


“将军!”红衣的声音近乎崩溃,席临川四下一望,知眼前之人必逃不了,手在腰间一扯,将一物向离得最近的官兵丢去。


那官兵未及反应便伸手接了,定下神一看……


被赫然写着“骠骑将军”四字的腰牌吓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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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寺院很快就戒了严,游玩祈福的百姓皆被挡了出去,又有数名郎中一并上了山,手忙脚乱地把小萄往侧边的厢房扶。


席临川差人去涉安侯府传了话,仍守着那杀手半步不离。红衣则随着小萄进了厢房,帮着郎中们一齐将她扶上了榻,提心吊胆地祈祷别是致命伤。


聿郸很快便带着人亲自来了,原就已归于安静的寺院被围得水泄不通。


他与席临川互一颔首算是打了招呼,走向那跌在地上血流不止的蒙面杀手,离得还有三五步远时,听得那人用赫契语道了一声:“殿下……”


“你是赫契人?”他未及多想便用赫契语回了一问,眉心蓦地一皱,喝问,“谁派你来的!”


本不该见血的佛门净地就这样充满了戾气,连问几句未得答语,聿郸大怒,叫了个郎中出来,简单地给他一扎伤口,便吩咐押去侯府关着。


“看住了,不许他自尽。”席临川淡色补了一句,那官兵郑重应了声“诺”,押着人走了。


聿郸轻有一怔,睇一睇席临川,遂一苦笑:“将军信不过我?”


席临川未直接作答,笑音短促,只回道:“这是君侯的封地,那人是赫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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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该在上元夜热闹至天明的寺院,便这样安寂了一夜。


一轮圆月在天边散着凄凄寒光,偶有云烟飘过,那寒意便更甚了些。


僧人们照旧打坐念经,停下时偶尔望一望西侧的厢房,难免哀声一叹,再为那边的伤者祈祷一翻。


郎中说小萄的伤并未伤及要害,但也伤得不轻,流了许多血,须得静养些时日。


红衣一听,立即去和主持打了个商量,央他许她们借助这厢房些时日。出家人慈悲为怀,自然没有拒绝,她这才松一口气,又折回那厢房里。


小萄还是那副样子,趴在榻上任由旁的婢子为她清理伤口,头侧向一边,失神的眼中没有光采,眼泪始终流个不停。


红衣简直担心,照她这么个哭法,会把身体里的水分都哭个干净。


“小萄。”她轻唤着走上前去,迟疑着问道,“想吃什么?我着人买去。”


小萄只摇一摇头,没有半个字的应答。红衣有些担忧地望向郎中,那郎中却说若没胃口,暂且不吃也可,先由着她歇一歇。


她也确是流血太多,又这么哭了许久,待得婢女们为她处理好伤口,很快就没了支撑的力气,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红衣在榻边静守着,越想越觉得小萄这是有什么心事,所以才会哭个不停,但又猜不出是什么事。


“红衣……”席临川踏进房门一看,立即噤声,见红衣回过头来,动着口型指一指外面:回去歇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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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揽着她踏过石阶一路下山。


因为方才的变数,外面的灯会也凄清了。摊贩们皆已撤走,留下一些不便拿走的笼灯挂在枝头,零零星星的,倒恰为他们照亮了路。


寒风轻刮,红衣打了个寒噤,紧一紧斗篷,回眸向山顶望去:“小萄……”


“会没事的。”他的声音平平和和地压住风声,“我问了郎中,药皆用最好的,你放心就是。”


红衣点一点头,默了一会儿,却还是不放心地道:“一会儿差人给她多送两床被子来,山上冷。”


待得他们回到涉安侯府,才知府中出事了。


管家引着二人直朝聿郸住处而去,一边走着一边急急解释:“不知出了什么事……君侯忽地要请旨休了夫人。可这位夫人不仅是汗王为他挑的,后来还受了陛下的赐封……有劳将军好好劝劝,万万休不得啊。”


二人听他这样一说,联想方才之事,便将原因猜了个□□不离十。


一时也不好承诺必将聿郸劝住,只冷着张脸跟着管家去。夜色下他们显得行色匆匆,而偶尔经过的仆婢则都一脸惊意难掩,退到一旁给他们让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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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对得起父王吗!”


带着哭腔的女声灌入耳中,席临川在院门边驻足一望,一时真不太想拦着聿郸休妻。


末了还是入了院,与红衣一齐踏入房中。便见琪拉目光一移,满眼的委屈转而成了愤然,指着二人怒道:“你觉得他们不该死吗!”


“琪拉!”聿郸沉容一喝,琪拉狠一咬唇,忍了一忍,仍是道:“父王死在他手里!我兄长死在他手里……那么多赫契勇士都死在他手里!如今你还要为了所谓的和睦,去向大夏的皇帝请旨谢罪!你想过王廷的颜面吗!”


她这话说得可是一点也不委婉。


眼见外人在眼前,聿郸长吸一口气,强压怒意,向席临川一揖:“让将军见笑了。”


席临川则看向琪拉,眸色平静:“你派的杀手?”


琪拉咬牙未言,他冷一笑:“旁人还都说生于草原的赫契人行事直接豪爽。归根到底却是真刀真枪打不过,便来暗杀——在下已经历过不止一次了。”


“你活该!”琪拉切齿而道,席临川却未否认:“是啊,我活该。”


他向前踱了两步,看看聿郸又再度看向琪拉:“那我就让你知道什么叫‘活该’。”


他的神色太过不善,口中的凛意更让琪拉一滞,他神色犹淡,语气定定地又道:“你的人伤了我府里的一个婢女,那是内子身边很要紧的人。她若有个三长两短,我就不顾及从前与涉安侯的交情了,必定先带人杀你偿命,再向陛下请罪。”


他说着清冷而笑:“谁让你们归顺了大夏呢——归顺了大夏就要守大夏的规矩,惹是生非殃及自己,你活该。”


这话,直说得琪拉浑身一冷。


“其余的——君侯的家事我就不插手了。”席临川朝聿郸略一颔首,“这与我无关,我是否追究此事,与她今后是否还是涉安侯府人也无关。”


红衣在旁安静听着,自未说什么心软的话同他“唱反调”。心下十分喜欢他这处理事情的方式——该君子的时候,十分谦和;需要硬气的时候,他也有底气“流|氓”一把。


房中沉默下来,少顷,席临川神色微松:“红衣受了惊吓,我先带她去休息了。”


“等等。”红衣下意识地一挣他揽过来的手,目光投向琪拉,压着恨意,问得平静:“害我又犯敏症的也是你?”


琪拉冷哼未言。


“你怎么知道我对青豆过敏的?”她凝睇着她又道。


琪拉蔑然一笑。


“谁告诉你的!”红衣愠怒,“连涉安侯都不知此事,你是怎么知道的!”


琪拉循循地吁出一口气,眸中笑意温婉,一步步地踱向她,忽地扬音一笑:“说得好像这是什么难事一样……是你自己傻、自己识人不准,我不过顺水推舟罢了。我如是你,必定没脸来这般质问。”


“你什么意思!”红衣轻颤着一喝,或多或少地猜出,许是和自己相熟的人出了岔子。


“我要不要告诉你呢?”琪拉说着,笑吟吟的目光转向席临川,“毕竟,将军方才发了狠话,若那人有个三长两短,他可是会杀我偿命的。”


章节目录 第126章 迷雾


席临川实在没闲心跟这张口便全是怨愤的琪拉多做交涉,迎上她那副等着看好戏的面容,他眉头一挑,便拉着红衣走了。


并不打算让红衣就此发火、真让她看了这好戏。


被他大步揽出了聿郸的住处,红衣气得直咬牙,在寒风中一吹又冷静下些许,兀自将那想打人的心忍下来。


二人静静地走了一会儿,席临川一喟,问她:“你打算如何?”


是指对小萄?


红衣默了会儿,摇摇头:“明日再说吧。这么晚了,也不好再上山一趟。”


“嗯。”席临川稍一点头,想一想,又说,“你如是想,我可以先把派上去照顾她的人撤下来。”


“不用。”红衣还是摇头,眉心紧蹙地吸一口凉气,将烦乱地思绪理清了些,告诉他说,“明日我会去问她的,在弄明白之前,我什么都不想做。”


席临川又一喟,也不再劝她,沉默地往住处走。


红衣稍抬起头,月色下,他的面容似乎格外阴沉了些,郁郁不言的样子,不知道在想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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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衣翻来覆去了一个彻夜没睡。一半是担心小萄的伤势,另一半则是因为琪拉的话。


自她回到席府之后,多少和从前相熟的歌舞姬们疏远了些——毕竟,她们也是敏言长公主赐进来“侍奉”席临川的,席临川不喜欢,就格外避着些。他倒不曾和红衣说过什么,只是一连两次,他到红衣房中找她时见她们在,寻个理由便转头走了。


既给了红衣面子,又把自己折返的原因表露得十分明确。


如此一来,红衣和那一众歌舞姬都心里有数,这又到底是席临川的府邸,弄得他来看她不方便实在不合适。


便走动得少了,日子久了,也就不似从前般亲近了。


绿袖又还在祁川,在这样的情状下,与红衣日日相伴的就只有小萄。因小萄小她四五岁,红衣总拿她当小妹妹看,自认没亏待过她,如今若是她害了自己……


红衣长声叹了口气,心知若真是那般,自己也是狠不下心要她的命的。她心里那些来自于现代的思维始终褪不干净,至今依旧不认为“个人”有资格去取旁人的命。


是以若真是那样,她能做的最狠心的事大约也就是把她交给席临川处置、自己不闻不问了……


黑暗中一声长叹,红衣烦躁地叫了值夜的婢子近来,坐起身问:“什么时辰了?”


“刚卯时。”婢子回道。


也就是早上五点……一个说早也不算太早的时候。


红衣纠结了一会儿,觉得反正也是睡不着,索性就这么起了身,吩咐婢子掌灯备水盥洗,自己则取了衣服来穿,口中道:“公子醒了你告诉他一声,我上山去看小萄……会带两个人跟着,叫他不比担心我。”


那婢子连忙应下,又唤了同伴近来服侍她盥洗。简单地吃了些早餐,红衣又让厨房备了几样清淡的吃食,装在食盒里,朝山上去了。


带两个人是为防身,她就挑了两个体格健硕的男丁跟着。走了约莫半刻功夫便到了山顶,想了一想,觉得让二人进去并不合适,就让他们守在了门口,自己接过食盒进了房里。


房中静静的,只有两个婢子留在房里,一个伏在案旁、一个伏在榻边,都睡着。


她蹑手蹑脚地走进去,细一看,小萄却是醒着的。


似乎一夜之间瘦了不少,憔悴的面容上一双眼睛愈显无神,毫无生气地趴在她上,直至她走近了才有些反应:“娘子……”


她一出声,那两个婢子即被惊醒了,起身向红衣见礼。红衣摆摆手让二人出去,坐下身笑问小萄:“你怎么样?”


“还好。”小萄答得无力,见她从食盒里取了吃的出来,就要撑身坐起来,被红衣在肩头轻一按:“你别动了,我喂你。”


“这怎么行……”小萄肩头一悚,红衣却已端起粥碗,舀了勺粥送到她口边,淡笑道:“没什么不行。快吃,吃完我有话问你。”


大约是寻到她话里有话的意味,小萄眼底微一颤,便不再拒绝,乖乖地把那口粥吃了下去。


房中的寂静无声维持了好久,在炭火盈出的暖意中,红衣身上却越发冷了。眼看着粥已吃完了大半碗,她止不住地去想一会儿该怎么问,又不住地脑补会得到怎样的答案。


小萄则不停地打量她的神色,虽是吃了不少粥、又吃了小半个豆包,却食而不知其味。


终于熬完了这顿沉寂的早餐,小萄咬一咬唇,主动问她:“娘子……要问什么?”


“嗯……”红衣略作踌躇,抿起笑容,问说,“昨天你干什么抱着那杀手不放?不要命了么?”


小萄一怔,目光定定地打量着她,须臾,笑音低哑:“娘子知道了……”


“什么?”红衣一时无措,但见她悲戚的神色那般坚定,知道掩饰也掩饰不住,一声轻咳,“咳……是。”


小萄的秀眉在强忍哭意中搐了一搐,又问:“那、那公子是不是……也知道了?”


红衣一时怔住,未及作答,搁在榻边的手被她一握,听得她惊慌道:“如果……如果公子不知道,娘子您不要告诉他好不好?”


“你……”红衣不觉蹙了眉头,审视着她这番慌意,想不多心都难,“你在想什么?”


“我不是有意的。”小萄轻发着抖,望向她的眼中添了怯意,默了一会儿,将手缩了回来,“我……我不知道会这样……涉安侯夫人问奴婢娘子平日里有甚要注意的事没有,奴婢只道是行待客之道,想打点得细致些,便告诉她娘子不能吃青豆。可是……可是……”


她望向红衣,不敢再说下去,红衣却是越听越疑惑,皱一皱眉头,声音有点僵硬:“若是这样,这不干你的事,你怕成这样做什么?”


小萄立时贝齿紧咬,神情紧张地忍了好久,红衣终是一叹:“你说就是。我若觉得无碍,就不告诉公子。”


小萄眼圈一红,挣扎片刻,还是哭了出来:“我看到娘子犯敏症才知她要害娘子……一时气急了,就想去和她说个明白。可到了她的住处的时候,恰好见到她吩咐下人暗中跟着公子和娘子去灯会。娘子、娘子求您别告诉公子……奴婢不是有意隐瞒的,奴婢原想去禀公子的……可是、可是听说公子因为娘子过敏的事,已经在查奴婢了,奴婢实在怕越抹越黑……”


所以她便不敢说了,加之又不清楚琪拉派人跟着是要干什么,也未料到竟会直接下了杀手。


“娘子……求您饶奴婢这一次,您要如何责罚都不要紧,但求您……”


这话听上去很奇怪。乍听之下像是怕死,后面却又说“怎么责罚都可以”。红衣思量中眉头皱得愈发深了,狐疑地打量着她,斟酌着如何追问才能把话彻底问轻。


“娘子……”小萄满面乞求,加上因伤虚弱的面容,看上去十分无助。见红衣不言,嗫嚅着又说,“娘子若告诉公子,奴婢的家人……”


“他不是会迁怒旁人的人。”红衣脱口而出地为席临川辩解着,小萄眼眶一红,迅速摇头:“奴婢家里指望着这份月钱呢……”


“你别唬我。”红衣克制着心里慢慢滋生的同情心,维持着一张冷面,“若是真图月钱,哪还有什么凭我责罚的话?我如是要你的命呢?——快把实话说了,再有隐瞒,谁都帮不了你。”


“我……”小萄的声音哽咽起来,咬一咬牙,强要撑起身来。


“你干什么?”红衣蹙眉看着,忍着没有扶她。她便自己牙关紧咬地挪下了榻,一手撑着榻沿,朝红衣跪了下去。


“你干什么!”红衣惊得猛站起来,扶她也不是、不扶也不是。小萄俯身一拜,语声虚却清晰:“奴婢说得都是真的……娘子您、您杀了奴婢也没关系,奴婢怕死,但……”


她扶在地上的手一紧,续说:“若奴婢死了……按规矩……”


终究还是没说出来,小萄的贝齿在唇上一下下地咬着,红衣强自硬着心冷睇着她,直至外面传来一句:“按规矩,若是死了,举凡能找到家人的,府里会送十两银子过去。”


红衣听得一怔,小萄周身一木。


二人一并看过去,席临川面无波澜地走进来,扫一眼小萄,口吻平淡:“你还真是精打细算。”


这话中的愠怒与嘲意明显极了,小萄即刻慌了,伏在地上磕磕巴巴地想要解释些什么,良久,却又一句完整的话都没说出。


“当年救你一命,光药钱都远不止十两银子。”席临川复扫她一眼,继而看向红衣,“我们明天回长阳。”


这话激得小萄一个激灵,惊然抬头,望着席临川惶然道:“公子别扔下奴婢……”


席临川眼帘一垂,只说:“郎中让你老实歇着。”


“不……不用。”小萄连忙摇头,强笑一声,“已没事了,公子……”


“你在皋骅留着。”席临川淡声道,不再给她多辩的余地。而后伸手一扶,眼看小萄惊恐太过,轻叹一声,解释说,“青豆之事许非因你。但我要旁人觉得我已因此把你逐出府了,才能查出那人究竟是谁——所以你好好养着就是,等你伤好了,再回长阳去。”


……这又是怎么回事?


红衣再度成了一头雾水的状态,不知他又查出了什么底细。再看向小萄,见她同样惊疑交加,望了席临川半天,也没应出话来。


席临川沉容思量着,心下掂量着可能的原委,越想越觉得大抵就是那样无误。遂又看向小萄,面色稍霁,语气却未见缓和:“你想直接回长阳也可以,只是近些日子必会过得苦些。”


“不怕……”小萄立即道,手上不自觉地攥紧了,好像怕什么要紧的东西会跑了一般。


“好。”席临川便点了头,遂又看向红衣,“回长阳之后,你多和从前相熟的歌舞姬聚聚。”


“……什么?”红衣被这话题的跳跃弄得一懵,他又说,“小萄如何安排,我迟些告诉你。”


章节目录 第127章 演技


初春刚至的时节,并不比寒冬暖和。人们仍穿着厚实的棉衣斗篷,屋里生着炭火,在外一呼气就能结出一片白雾来。


这情状让红衣格外放心不下小萄,担心她重伤未愈,再在途中折腾出个好歹来——不说别的,便是此时染个风寒、咳嗽几声,也够那伤口受的。


可是千劝万劝,小萄还是一心想随他们同回长阳,可怜兮兮的样子直弄得红衣不敢再劝,只好点头答应她同回。


沿路细问下来,红衣可算知道了她那份心思到底是怎么回事——其实不全是为了家中,亦有点“心理阴影”的成分。


她原本不是席府的人,在一富商家中为婢。起初还算好,十岁那年生了一场大病,前前后后熬了两三个月都未见好转。她又日渐虚弱消瘦,什么活也干不了,主家便觉得她无用了,索性拿个草席一卷,把她丢出了长阳城外,让她自生自灭。


彼时也恰是快上元的时候,长阳城中更比皋骅还要冷些。席临川在府里闲得发闷,就出城去练了大半日的马,尽兴而归后到了城门口,夜色下乍见一似该是卷死人用的草席在那儿微微动着,差点惊得从马背上跌下去。


也说不清是胆子大还是十六岁的年纪仍好奇心强盛,总之他下了马就朝着那草席去了,然后就把半死不活的小萄带回了席府。


是以小萄虽然没死,却是实实在在地历过了感受死亡临近的过程;又因那“过程”和被逐出家门有关,在她心里,被主家扔下不管便成了比死更可怕的事情。


“好可怜啊……”红衣托腮感慨道,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又一叹,“哎……其实你当真不必这般担心,你安心在皋骅养伤,他也不会扔下你不管的。”


小萄默了一会儿微一点头,红衣勉强一笑,也知这些道理她大概都懂,只是心里那层阴影揭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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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路上缓缓地行了大半个月,直至快到长阳的时候,席临川才跟红衣说起这事的始末。推测过程说不上所踪复杂,却也让红衣震惊了一番,大感他考虑得周详,继而觉得自己真是活得没心没肺。


“琪拉必定一早就知道你有敏症了,且是清楚青豆和酒加起来能将你害到什么地步的。”他靠在靠背上阖着眼,解释得慵慵懒懒,“毕竟敏症向你这样严重的不多见,多半只是□□疹子……这种无甚大用的事情她何必做?可见推到小萄身上不过是个说辞。”


“她找这说辞干什么?”红衣问得茫然,席临川在她额上一敲,凝睇着她,评价得语重心长:“你是真傻。”


“……”红衣揉着额头,挑眉不理他,便听得他又道:“她若不这么说,我们必会去查究竟是谁把这事透出去的。但若我们已然认为是小萄,可还会接着去查么?”


红衣恍悟。


若已知罪魁祸首是谁,自然不会再查了。她倏尔惊觉那个看上去没什么脑子的琪拉其实也还是有脑子的,至少相比之下……比她强些!


啧了啧嘴,红衣把这般“长别人志气、灭自己威风”的想法摒了开来,支着下颌又问席临川:“那将军为什么觉得是府中歌舞姬?”


“这个是猜的。”他道,“只是觉得从前跟你最相熟的便是歌舞姬们,从她们查起兴许容易些。”


“哦……”红衣讷讷一应,垂下眼眸环膝坐着,满心希望这事是席临川猜错了,希望跟歌舞姬们一点关系都没有。


回到席府后,红衣按照事先商量的,拐弯抹角地透出风声去,让众人皆觉得红衣身边的小萄因为有通敌之嫌,而惹了红衣厌恶,红衣只是念着她是席临川指过来的人才没有发作;另一边,席临川也让众人觉得,其实他也容不下小萄了,只是因为红衣明明白白地开口说了情,他才不得不留这个面子。


总之两方配合默契,足以让那真正的“内奸”相信他们已全然觉得那些事是小萄所为,而后,那人便可以放下心来继续传她的信了,席府日日注意着,抓到她想来也不难。


只是,委屈了小萄。


要做戏做得像,红衣就难免要在人前摆出些脸色来。但府里的关系算来也足够复杂,旁人见她这样,自难免有人要帮着踩一脚。是以小萄的日子必定会不好过红衣是知道的,待她伤势渐好,就着意让她日日当值,在外人看来是她有意刁难小萄,实则却是为了把小萄搁在眼皮底下,毕竟她做戏给小萄受的委屈会拿捏住轻重。


也算一举两得。


当然,更要按席临川所说的,增加了与歌舞姬们的往来。往来间感觉就像自己在玩三国杀,对方的一句话、一个眼神都不敢放过,就是为了尽快把这“内奸”挖出来。


这日又是在房里研究了一下午的香料,红衣被熏得脑子都发了懵,将近晚膳时,素锦道:“这个时辰……我们该回去了,若是一会儿公子来……”


总不好让他再一次因她们折返回去。


“不会的。”红衣神色淡淡的,添了颗蜂蜡在铜匙中熔着,“你们这几天哪天见着他了?今晚也不会过来的,一同用晚膳吧。”


这话一出,几人面面相觑,多少都觉得她语中有几分失宠的意味。又听她一声笑,着意补充似的解释道:“这几日宫中总是事多,他又进宫觐见去了,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听上去是真话,席临川确是出府入宫去了。可仍能寻得些许失落的感觉,几人再度互望一翻,识趣地不做追问,答应陪红衣同用晚膳。


于是一桌晚膳便备得格外丰盛,满满的一桌子菜,道道味香色美。


红衣好似心情很好一般叫人温了果酒来,席间觥筹交错,她饮了两杯后微显醉意,笑意迷蒙地望一望酒盏:“想想也是累,好好的东西,偏我喝起来还得加着小心。光是它无碍,若加了青豆,就是要命的事。”


说着又举起酒杯自饮,低垂的目光不经意地一扫,一观几人神色。


饮罢这杯酒,她端了碗来要盛汤。小萄眼疾手快地接了,盛好一碗放到她面前,红衣手中的瓷匙在里面舀了舀,淡声一笑:“我不喜欢香菜。”


这话一出,席间几人都愣了。


小厨房的菜自该是按她的口味而备,根本不该出现她不喜欢的食材,眼前这钵汤里,上面飘着一层的香菜,仔细想来真不像厨子失误,而是更像红衣主动找茬。


她侧过头去,笑睇着小萄,将碗推给她:“换一碗来,我不要香菜。”


一边说着,一边暗赞自己演刻薄反派演得还可以……


小萄面容微僵,轻应一声“诺”,取了个空碗来,重新盛汤给她。汤匙在汤钵中避来避去,却无奈香菜太多,怎么也避不干净。


有意地让自己的神色一份份地森寒下去,准备着拍案发火的时候,红衣听得悠悠然的一句:“府里传言说小萄通敌我还不信,居然是真的?”


她看向说话之人,心中发紧地维持着笑意,静了一会儿,道:“并没有。”


“红衣姐姐不是会平白待人刻薄的人。”对方撇一撇嘴,迎上她的目光,一声叹息,“我们原还羡慕你,原来你也不易,自己不痛快还要顾及公子的面子……罢了,今天这里没有外人,这气我们帮你出了好了!”


末一句话大有打抱不平的口吻。红衣未及阻拦,她已看向小萄:“我来时有串手串断了线,散在院子里了,一共二十五颗珠子。你去帮我捡了吧,串就不必了,珠子找齐交给红衣,改日我自己来取。”


明摆着的刁难让红衣心中骤沉,轻一咬牙,迅速思量着怎么不露马脚地把这话驳回去,小萄已稳稳一福,一语不发地往外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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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人吃完晚餐又闲聊了片刻,待得她们告辞离开时,小萄已在外待了小半个时辰。


送她们出了院,红衣蕴着笑意等她们走远了,立即吩咐关上院门,回身便去寻小萄。


“你傻啊!”红衣一把拉起她,拽着就往屋里走,一壁走着一壁愠道,“大冷的天,让你捡珠子你就捡?装装样子也就过去了,我寻同样地珠子补给她就是!”


“只怕她是为了试探……娘子是真觉是奴婢做的,还是在做戏蒙她。”小萄声音发哑地伸出手来,手心里呈着已寻到的珠子,“娘子您看……”


红衣垂眸一看,当即气得想要骂人。


那串所谓的“恰好断了线散在院子里”的手串,每一颗珠子都是不同的材质。小萄手里这十二三颗些便是颗颗不同。


这就难办了。她用了什么珠子,红衣不知道,但她自己必定记得。如若红衣随意寻了珠子来补上……哪怕只有一颗,她也必能看得出来,继而便会确定是红衣帮了小萄的忙,那缓言自然不攻自破了。


“奴婢还是接着找去吧……”小萄说着,将已找到的珠子塞到红衣手里,二话不说就又要出去。


红衣压着怒意手上狠掷,数颗珠子齐砸在地,向四面迸开,节奏分明。


“娘子?!”小萄讶住,不知红衣什么意思,红衣牙关一咬,再度拉过她,强拽着往自己房里走:“你去歇着!我等将军回来跟他说清楚!今晚就收拾了她!”


这种事,双方实力那么悬殊,知道了是谁,快刀斩乱麻就好!再一味地非要装下去、非要把戏做足那是有病!


“可、可万一不是她呢?!”小萄向后挣着问,“万一她当真只是想替娘子出口气呢?”


“别废话!”红衣回头怒瞪,“我告诉你,绝对是她!一句两句说不清,总之……我先前就是觉得越是心虚的人越是上赶着一探究竟,所以才有了今天这出的!”


一般来说都是这样。人在不确定局势的时候就会想方设法地去试探,这个度很难把握,一不小心就会显出虚伪、露出狐狸尾巴,恰让对方抓个正着。


“可是……”小萄犹自犹豫着,被红衣握着的手挣了一挣,“奴婢还是觉得娘子先沉住气为好。”


“为什么?!”红衣怒目而视,显然不想忍。。


“因为……”小萄咬咬唇,有的怯色地望向她,“因为公子今日……是和陛下一起见废太子去了。此时只怕……不出变数为好。”


章节目录 第128章 太子


诏狱中总是显得阴森得很,席临川因为擅自驱逐聿郸的事,曾经也来“小住”过一阵子。还起争执受了伤,怨愤交集,很是跟禁军都尉府互看不顺眼了些时日。


却没想到再来,便是来见太子了。


原该是随着皇帝同来,但临时禀进永延殿的几桩事皆有些急,不得不先议个明白,便只好叫席临川前来带人,将太子带进宫去。


诏狱的大门一道道打开,又一番左转右拐,绕过了间间牢房,到了一方僻静凄清的地方。


侍卫打开院门,又换了钥匙,打开正屋的房门。席临川步入房中,目光环式后定在西侧,一揖:“殿下。”


“骠骑将军。”霍予祺坐在案边未直接起身,只一欠身,笑意若常,“将军何事?”


席临川颔首,沉色禀说:“陛下传召。”


霍予祺的面容微微一颤。


轻喟一声后,他起了身,未有迟疑地向外走去。席临川举步跟上,走了许久,终于走出这阴森压抑的诏狱,上了马车。


车外寒风簌簌刮个不停,车内安寂无声,将这凄意衬托得更加分明。二人皆坐得端正,互不说话。直至马车停下,席临川才朝阖目静歇的道了声:“殿下。”


霍予祺睁开眼,缓一缓神,起身下了车。高大的宫门在眼前缓缓打开,他驻足凝视了一会儿在此处便能望见的含章殿,沉一口气,提步走去。


此时,天已不早,白日里看着巍峨雄壮的宫殿在夜色下隐约有点诡秘的气息。


太子再未停半步,路过含章殿、又走过永延殿,终于看见了皇帝所住的宣室殿。


这感觉熟悉得很,和那么久之前一样,肃穆的殿中透出暖黄的光,在长阶最上的几级上覆着,如同一层越来越薄的轻纱。


长阶两侧,每隔一阶便有一佩刀的侍卫,远远望去气势十足。


席临川与霍予祺一并走过去,一路踏过长阶,席临川向殿门口的宦官道:“有劳通禀。”


那宦官轻应声“诺”,当即进了殿去。片刻,殿中传出朗然一声:


“传,骠骑将军觐见——”


席临川闻声,还道先有别的事要议,正要举步进殿,却见方才进去通禀的那宦官已疾步折了回来,朝霍予祺稍作欠身:“您一同入内便是。”


“呵……”霍予祺不觉间一声苦笑出喉,摇一摇头未作置评,与席临川一同入了殿。


二人的脚步声在安静的殿中听上去明显极了,走进内殿,席临川脚下停了一瞬,让霍予祺先行上了前,待得他施下大礼去,才一抱拳,禀道:“陛下,人带到了。”


正批着奏章的皇帝搁下笔,一时也未抬头,手在案上翻了一翻,找了本奏章出来:“临川,这是何将军送来的奏章,你一会儿拿回府去看。”


“诺。”席临川又一抱拳,上前接过奏章收起。


皇帝这才看向太子,默了会儿,道了一句:“许久未见你了。”


“是。”太子的声音显得无力,又一叩首,道,“父皇近来可安好?”


“嫡长子谋逆,群臣议论不断,你说朕可安好?”


太子一滞,伏在地上未敢起身,静声道:“儿臣不孝。”


一本奏章掷到他面前的地上,皇帝的声音再度传来:“涉安侯请罪的奏章。”


霍予祺将那奏章捡了起来,翻开的同时,听得皇帝道:“那个宫女告诉你的所谓‘旧事’,不过是赫契人刻意编造。你却就这样谋反,朕还险些将罪责全怪到皇后身上。”


太子笑音清冷:“父皇,您当真认为母后无辜么?”


席临川心中微震,未动声色地看向皇帝,皇帝却也未说话。


太子又道:“哦……自然,父皇想是知道一切始末的。只是您可以只在意想在意的。”


他说着直起身子,跪坐在地望向皇帝,笑音未变:“但儿臣还是想说一次——儿臣谋反是母后逼的。她以为儿臣在查她的罪证,便容不下儿臣了。可实际上,儿臣查那些也并无别的意思,甚至没想过要呈给父皇……”


他苦笑低哑,短舒口气,神色坦然:“儿臣只是想把事情弄明白而已。关乎生母的事,儿臣想知道得清楚一些,不应该么?”


竟是并未因此想与皇后翻脸?!


席临川心生讶异,连皇帝也神色一震。久久无人应话,殿西侧一支碗口粗的红烛烧出一声裂响,如同刻意的嘲弄一般刺入三人耳中。


皇帝睇了他一会儿,终道:“可你还是反了。”


“母后让儿臣觉得这太子位保不住……不是等同于把刀架在了儿臣脖子上?”太子眼眸低垂,却掩不住眼中的自嘲,须臾,一喟,“罢了。总归是儿臣自己识事不清,才落得如此地步。”


又是一阵安静。这一次静了许久,才又有了些响声——是宦官入殿时的脚步声。


席临川循声看去,见那托盘里只有一只酒盅,惊得一吸冷气:“陛下?!”


“朕只能这么做。”皇帝面色平淡,话语末音却还是没能克制住那份颤抖。阖上眼强沉口气,又缓一缓,他才再度睁开眼,“还有什么话?”


“我……”霍予祺颔首思忖少顷,道,“儿臣想见见母后。”


“不行。”皇帝的回绝干脆得近乎残忍。顿了一顿,却又问他,“为何?”


“这十余年,到底多劳母后照顾。”霍予祺蕴起微笑,“其实儿臣早知道母后不喜欢儿臣,也知道自己资质平庸难堪大任……许多事,多亏有母后担待,儿臣想道声谢。”


他的口吻平淡极了,寻不出任何面对鸩酒的恐惧。


停顿片刻,又自己摇了头:“不去也罢。但……父皇,儿臣想知道,您是不是也一直不喜欢儿臣?因为儿臣的生母、或者因为儿臣自己不合父皇的心意?您是不是当真如外人所说,觉得这个儿子……实则还不如骠骑将军能堪大任?”


“殿下!”席临川忍不住口气一沉,后面的话却因皇帝抬手示意噤声而生生噎住。皇帝只睇着儿子,未行作答,淡声道:“你若想去见皇后,就去。”


“多谢父皇。”霍予祺神色黯淡地道了声谢,继而看向席临川,问他,“仍是骠骑将军‘押送’?”


皇帝点了头,目光在席临川面上一划而过:“去吧。”


“父皇……”霍予祺的目光倏尔落寞,凝视了父亲好一会儿,又笑意森冷地看向席临川,“可否有劳将军,先行去禀母后一声,我迟些去。”


席临川点头,继而向皇帝一揖,告退离去。


足下未停地一直行到殿门口,隔得远远的,背后传来的话语显得不真切,却犹能听得完整,森森凉凉的,激得他浑身一冷:


“父皇,来日不论儿臣的哪位弟弟继位,还劳父皇告诉他一声,除掉席临川的那天,必要写封信烧给儿臣。”


.


席临川踏出宣室殿,朝着长秋宫而去,一路都觉寒风刻骨。


那般可怕的冷意,好像夹杂着太子多年来积攒的嫉恨,汇成风在耳边呜咽着、又刮进骨缝里,冻得浑身留不住一点温度。


他最后听到的那句话……


只怕霍予祺是对的,位高权重的将领素来易遭新君忌惮。目下自己已然官位显赫,如若没有像上一世时那般早死、而是活了很多年,待得皇帝驾崩时必定势力会更大。


故此……不止是积怨多年的霍予祺,换一位皇子登基大约也是一样的。彼时绝不是要他的命就可了事,而是要斩草除根。


又一阵寒风刮过,席临川蓦醒了神,将思绪从这离得尚远的担忧中抽离出来。望一望已在眼前的长秋宫,举步上前,向门口的宦官道:“有劳中贵人禀一声,太……废太子想见皇后娘娘,陛下准了,晚些便来。”


那宦官一惊,连忙进殿去回话了。席临川便也未多作停留,提步折返宣室殿。强摒着各样思绪不作多想,眉心却越皱越紧,如同中了什么魔咒一样,觉得心里一片空洞。


宣室殿和片刻前一样,还是安安静静的。


殿中的宫人早在他与霍予祺来前便尽数被遣了出来,见他折回来也未作阻拦,躬身一揖,请他入殿。


席临川沉吟着踱步进去,走过前殿又踏入正殿,下意识地抬眼一扫,登时目光狠滞!


“陛下……”他愕然看着皇帝,皇帝仍半蹲在地未动,身上的轻颤根本克制不住。


“陛下!”席临川连忙上前搀扶,却被皇帝抬手制止。皇帝有些无措地挥手扫开掉在身边的酒盅,空洞的视线四下看了许久,终于迫着自己看向躺在地上已无气息的儿子。


霍予祺双目未闭,尚未褪尽光泽的双眼仍死死地望着皇帝方才所坐的方向。席临川看到皇帝牙关紧咬着,嘴唇颤得厉害,眉头紧锁,虽则无声无泪,却掩不住那份痛苦。


“祺儿……”终于听到这样两个字,低哑的声音中压制着万千情绪。皇帝无力地握住长子的手,手上一紧再紧,却仍阻不住那份温度逐渐失去。


席临川一个字也劝不出,喉中微哽地安静候着。不知过了多久,再听得皇帝说话时,那声音已然平静下来:“临川。”


“臣在。”他忙是一揖,便见皇帝颤颤巍巍地站起身,然则未及他上前搀扶,就已径自站稳,“代朕写道旨意来。”


皇帝话音落下时一声叹息重得仿佛有重石压下,席临川拱手应了声“诺”,遂去侧旁笔墨齐备的案前落了座。


他展开一卷明黄丝帛,执笔蘸墨,静等皇帝旨意。


“传旨……”皇帝再度深深一喟之后,口吻生硬,“皇长子霍予祺谋逆,已于宣室殿赐死。此等……乱臣贼子,家国不容,着以庶人草葬。太子府近侍、近军枭首示众,太子妃史氏赐死,子女皆贬为庶人,无旨不得再入长阳。”


那原带颤抖的话语,越说到后面便越淡漠,淡漠得仿佛只在发落一个毫无关系、无关紧要的乱臣。


语罢,皇帝转过身去,不再多看长子一眼,扬音道:“来人,收尸。”


章节目录 第129章 相问


席临川回到府中时已是深夜。心中仍止不住地发空,驻足思量了一会儿,向红衣所住的维祯苑去。


因二人尚未圆房,他从不曾这么晚来找过她,下人们一点准备都没有。


是以整个维祯苑都黑漆漆的,站在院门口,只能看见正屋中有一缕微微的光。


他走进去,见侧屋也有微光,她的卧房却全然黑着,只道她今日睡在了侧屋。便提步走了进去,离得近些了,借着那烛光一看,才发现并不是红衣。


席临川便要转身离开,榻上睡着的人却很惊醒,蓦地睁开眼,迷糊中借着光线一看,登时坐了起来:“公子……”


席临川停下脚,回头看着她思量片刻,还是问了一句:“你怎么睡这儿了?”


“奴婢……”小萄一时不知从何处解释为宜,踌躇间,他已点了头:“知道了,睡吧。”


说罢便朝着红衣的卧房去了,在门口停了脚,望一望伸手不见五指的卧房……


觉得她这睡法真是“与世隔绝”。


小心翼翼地走进去,他走得很有些蹑手蹑脚。不想扰了她休息,又实在对她房中布局不够熟悉。是以虽然走得“提心吊胆”,还是不小心碰了旁边的一只矮柜。


柜上放着的几只瓷盏一晃,席临川连忙伸手想扶稳,慌乱间却又格外添了乱,但听“啪”地一声,他闭眼吸气,暗自恼火不已。


“谁?!”红衣即刻醒来,惊得弹坐起身,黑暗中费力地辩一辩那身影,一讶,“将军?”


“……嗯。”席临川尴尬地应了一声,又短促一咳,黑暗中的声音带着歉意,“抱歉扰你……”


“出什么事了?”红衣摸索着要下榻去点灯来,自己也看不清楚,好在小萄先一步掌了灯进来,又添了两盏灯,房中一下子亮了起来。


她借着黄光望向他,那疲惫的神色下似藏着许多情绪。于是她还是下了榻,走到他面前,怔怔地问他:“怎么了?”


席临川没有说话。目光在她面上定了许久,蓦地伸手将她拽进怀中。红衣大惊,下意识地挣扎,他却搂得愈紧。


“将军你……”她便不敢再挣了,战战兢兢地在他怀里待着,再度问道,“这是……出什么事了?”


“红衣。”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带着些许轻颤。她静等着他的话,等了许久,却听得他说,“今晚……我能在这儿待着么?”


她一怔。


“我不动你。”他立即补充道。


红衣点点头:“好……”


她说罢轻轻一挣,从他怀中脱出来的同时执起他的手往榻边去。而后自己先翻身上了榻,钻进被子里,拍一拍旁边留出来的地方:“躺下说?”


因困乏而十分软糯的声音听得席临川一笑,并未直接躺下,而是先问了一句:“这么信得过我?”


“君子一诺千金。”红衣侧躺着,明眸凝望着他,“我信你不是会爽约的人……也知你今日必是遇上什么大事了,说出来便是,我听着。”


这口气大有些“讲义气”的味道,席临川便又一笑,吩咐小萄回去睡,自己未褪衣衫便躺了下去。有意与她保留了一尺距离,他望着她静了一会儿,道:“太子死了。”


“……啊?”红衣微一惊,想一想,问道,“赐死?”


“嗯。”席临川点头,睇着她的目光未变,又沉默须臾,问她,“有哪些事,是会让你从此不愿再跟着我、必要离开的?”


这突如其来的问题弄得红衣一愕。


她从未想过这个,更没料到他会问得如此直白。倒也清楚他眼下是有心事,便暂且按下了自己心里的疑惑,如实答道:“比如你有了别的女人?”


“哦。”他知道她的这些想法,一应,又问,“还有呢?”


……还有?


红衣禁不住蹙了眉头,苦思起来,好像一时想不到什么,只得说:“难说……比如有一天我知道你不喜欢我了,就肯定过自己的日子去了;又或是感觉到感情不和?那……强扭的瓜不甜。”


说来说去都是感情上的事,要么是他变心、要么是她变心的意思。席临川哑声一笑,问得更明白了些:“其他的呢?譬如我若没了官职——什么官职都没有。甚至可能不再留在长阳,府邸仆婢都不一定再有?”


红衣惊得眉心狠跳,惊疑不已:“怎么这样说?”


“世事难料,只是先问一问。”他话语平静,而后催促道,“你究竟怎么想?”


她缄默了一阵子。


席临川睇着她为难的神色,苦涩一笑:“当我没问。”


“嗯……”红衣扯扯嘴角,复抬眸望向他这复杂到她看不懂的神色,身子一挪,向他怀里钻去。手环在他腰上,她闷闷道,“我想有一场婚礼,但不是为了那‘将军夫人’的名号的……怎么说呢?我想要的是能和一个自己喜欢的人好好过罢了。所以你是不是将军,对我来说其实并不要紧。”


她说着抬起头,明眸轻眨间,羽睫在他下颌上一划:“我从来不鄙视没钱或是没地位的人,只会瞧不起不上进的人——你显然不是这种人啊。所以就算你遇上了什么事,一切都没了、连长阳都不能待了,换个地方,也还是会慢慢好起来的吧……?”


她思量着,抿唇一笑:“顶不济了,靠我跳舞也还能先撑上些时日呢!我好歹也是在长阳小有名气的舞姬了,换个地方,想也混不到太差!”


这番答案,多少让席临川有些意外。


他并不怕她给他个残忍而现实的结果,也想过以她简单的性子,可能会不做多想地告诉他不在意、给他心中添一份力。


却没想到她竟然给了个诚恳而又切合实际的说法,既让他舒心,又并不是在哄骗他。


他揽在她背上的手微一紧,长松了口气,浅笑道:“多谢。”


“不谢……”红衣咬一咬唇,思忖片刻,问他,“将军困么?”


“有些。”席临川一笑,“不过还好,陛下说了明日我可不去早朝。你有什么事,说就是了。”


红衣点一点头,遂将晚膳时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告诉他丝缎对小萄的刻意刁难,又说起那串颗颗珠子都不一样的手串,而后虚心问他:“可是我多心么?”


席临川沉吟一会儿,答说“不像”。继而却也没再说什么,伸手推推她,示意往里睡些,打了个哈欠:“明日再说。”


.


经过这番折腾,翌日红衣醒得比往常更晚了些。


刚坐起身就见小萄上了前,她看向小萄有点发白的面色,锁眉道:“怎么了?”


“公子把丝缎姑娘交给禁军都尉府了……”小萄道。


红衣一愣:“真的?”


“是。”小萄连连点头,“早上一起床便吩咐下去了……齐伯带人直接去乐坊押人来着。听说那会儿丝缎姑娘还在梳妆,头发半披半绾的,就被押出了府去。”


想想昨日她们那般小心谨慎的,他做决定倒是快……


红衣松一口气,遂下了榻,坐到妆前让小萄帮自己盘发。


目光在镜中一扫,不觉微微一停。她注意到小萄腕上的一串手链,很正的红色,该是不错的珊瑚珠子。


看上去却是短了些,勒在腕上紧紧的,她几乎都能看到她皮肤上被勒出的浅淡红痕了。


红衣托腮瞧了一会儿,左看右看都不顺眼。


便伸手打开妆台抽屉,低头翻了一翻,寻了一串自己的珊瑚手串出来,噙笑递给她:“喏,去把手串换了吧。你腕上那串也太紧了……带着多不舒服?”


小萄持着梳子的手一顿,望向自己腕上带着的那串手串,隐有紧张之色。


红衣看着她的神色,了然一哂:“有特殊意义?”


“是……”小萄点点头,复又继续为她梳头,“今天是奴婢的生辰,这珠子是……”


红衣接口道:“特殊的人送的?”


小萄轻一咬唇,再度点头,双颊泛红地避开她从镜中投过来的视线。


红衣却有意不理她这份羞赧,笑意愈盛,刨根问底:“什么‘特殊的人’?”


“从前认识的一位贵人……”小萄的声音低若蚊蝇,说着,抬眸觑一觑她,又嗫嚅道,“娘子别问了……好久以前的事了。”


“好,我不问了。”红衣一点头,配合地改换了话题,“先前不知今日是你生辰,现在知道了。一会儿你也收拾收拾,我们出府去,想买什么想吃什么都随你,我请客,算给你庆生。”


“娘子……”小萄一阵讶异,滞了半天,“哪有这样的规矩……”


“维祯苑的规矩我说了算。”红衣口气明快地一笑。说着,也不让她再帮着梳头了,径自随手一绾,挑了两只发钗攒住。再度看向她那一脸愕然的神色,诚恳道,“你今年及笄啊……要紧的生辰,别亏了自己。”


章节目录 第130章 初夏


像红衣这种眉开眼笑、心甘情愿、走东串西,只为给自家丫鬟“买买买”的,大概实在是挺少的……


是以这过程中,各店铺掌柜的反应变化实在明显——先是笑脸相迎,作着揖问她需要什么;见她说是给身边的婢子挑些东西时,热情减半;再观察一会儿,意识到这位花钱真不含糊的时候,立刻又恢复成热情的样子。


如此大半日下来,发钗挑了五六支、耳坠挑得七八对,胭脂水粉各选了两样适合小萄的。末了又进了布庄,红衣琢磨着快到春夏交替的时候了,就选了几匹新上的雅致又清凉的料子来,有给小萄的也有给自己的。


付了钱,吩咐伙计直接送到府上去,愉快地一拉小萄的手:“走,吃东西去。”


逛了一天的街实在很饿,要不是满足购物欲的感觉实在酸爽,红衣大概早已走不动了——说起来,穿越之后还没这样好好地逛过街,席府里一切皆有,各样时兴的东西也都有专人负责置办。在府外的那段时间她又总忙得很,偶尔花上半个时辰和绿袖一起逛上一逛,就算不错的了。


二人到了宜膳居门口,由小二带着直奔二楼雅间,在小二前去沏茶的时候,小萄终于忍不住道:“娘子……”


“嗯?”红衣先行落了座,小萄踌躇着,道,“您今天林林总总的……花了不少钱了。其实府里有规矩,您花这么多钱就为给奴婢买东西……齐伯虽是说不了什么,但心里难免要觉得娘子您不合适了。”


“哦。”红衣笑吟吟地支着下颌看她,悠哉哉问,“那你什么意思?”


小萄一咬嘴唇,望一望她,嗫嚅道:“奴婢是想说……您把总共开销多少告诉奴婢吧,日后奴婢用月钱自己补上。府里上下这么多人看着,非议能少惹就少惹,不值当的。”


红衣“呀”了一声,笑舒口气,美目轻翻着,啧嘴道:“咱小萄到底是公子差过来的人,心思通透、规矩也懂得齐全,眼下教育起我来了,我怎么驳好?”


“奴婢不是那个意思……”小萄被这话一惊,即要跪下谢罪。红衣伸手一拦,手上轻拽,反倒就势拉着她坐下了:“逗你的。实话跟你说,今天我没花府里的钱,拿的是我从前在竹韵馆赚的钱。这钱连将军都不管,更没走府里的账,我就是一会儿出去拿它给自己置套宅子……你都不用担心!”


小萄听得微讶,红衣在她手背上一拍,笑意明快:“别这眼神。赚钱的动力就是花钱嘛……你安心就好。”


语音未落,小二端了茶水来呈给二人,同时还拿了菜单来。竹制的菜单样子独特,菜单上字迹漂亮,红衣草草一扫,道了句“我要红糖糍粑”,便将菜单递给小萄:“其他的,你看着办。”


刚从讶然中缓过来的小萄再度讶住,便听红衣一副理所当然的口吻,手指在菜单上一敲,笑说:“今天你生辰啊。”


她才终于点起菜来,看来看去细细挑着,有几道显然是依着红衣得口味来的。点完后小二离开,红衣伏在案上阖眼歇着,直到菜全上齐。


睇一眼小萄,红衣主动跟她说了:“别那么多规矩,你吃你的。”就径自落了筷子,夹起一块糍粑搁进碟子里,吃得自在。


余光悄扫着,瞥见小萄踌躇一会儿后也夹菜吃了起来,她的目光再度落在她腕上的那串手串上,殷红的珊瑚珠下,腕上勒出的淡淡红痕似乎更明显了些。


她早晨时明说过让她换一串来带的,虽则后来自己先表明理解这“特殊意义”的紧要,但这样的事发生在小萄身上,还是有些有违常理。


素来行事那么谨慎的姑娘,大约不会在主家明言过要她去换后仍还带着。红衣默了一会儿,一边给自己舀着蟹黄豆腐,一边笑道:“我好奇一下……这手串到底是哪位贵人给你的?这么喜欢?”


目光静看着,分明地捕捉到小萄一转而过的慌色,她搁下筷子,低着眼帘轻轻道:“当真是好久以前的事了……只是奴婢念着他而已,没什么其他,娘子别问了。”


“不妨说来听听。”红衣抿唇一笑,夹了个鱼丸送到她碗里,又说,“你恰好也到及笄之年了,说说看他是个怎么样的人,若是可能,席府可着人提亲去。”


小萄紧咬着唇,眼皮始终未抬一下,平静地回道“不可能的”,一顿,续道:“奴婢也不想嫁人,在席府这样挺好的。娘子您别为奴婢操心了,奴婢自己心里有数。”


她这样说着,语气平缓,情绪理智,红衣却愈发确信她心里念着的那个人是谁。


不是她隐瞒得不够,而是这事太好猜——小萄十岁时到的席府,那时尚是情窦未开的时候。之后先是在席临川跟前、又是指到她房里,都是泰半时间要在府里待着的;出府则是跟着他们一同出府,没什么自己走动的时间,要认识其他男人的机会实在太少。


而若那人是府里的小厮家丁,二人生了情,难免会有人知道。他们更没必要瞒着,无论哪一个去跟席临川开口,移席临川的性子,大约都乐得成全一段美好姻缘。


沉吟间给自己盛了碗汤,红衣的心绪多少复杂,又念着今天是小萄的生辰,到底不想说什么给她添堵的话。便就不再多说什么了,继续吃着面前佳肴,心下暗自斟酌怎么办才好。


.


夏炎初至时,皇帝忽地下旨传召涉安侯到长阳回话。


皋骅离长阳不近,涉安侯快马加鞭地赶来,然则刚入城门,便被守候多时的禁军拦下,恭请下马、一并上马车入宫。


这样的情状鲜少会有,莫说久经政事的达官显贵,就是机敏点得普通百姓也察觉到些不同来。一时窃窃私语又涌了起来,均是好奇这桩小事是不是意味着什么,会不会是皇帝到底不打算留这异族为侯了?


众人争相议论的时日,对红衣而言反倒平静了些——聿郸如何和她关系不大,她所切身体会到的,是太子的事彻底收了尾,皇后无碍,席临川也安全了。


是以长松口气后,终于得以回到竹韵馆“上班”。谨淑翁主自然开心,放了消息出去告诉众人竹韵馆“休假结束”,长阳众显贵便又摆出了蓄势待发的阵势,随时准备为观舞名额一战!


讨论起这次舞蹈的主题,红衣以手支颐想了一会儿,笑道:“‘家庭和睦’吧。”


“……啊?!”谨淑翁主一愕,对这舞怎么编排一点概念都生不出,打量她半天,“全交给你了……”


“好说。”红衣自信而笑,又一欠身,道,“只有劳翁主把长阳城中出了名的‘夫妻和睦’的达官显贵列出来,得从这里面挑几个来邀请。”


“好。”谨淑翁主应下,立刻拿着纸笔琢磨去了,红衣便在这一方安静地小间里写起“大纲”来。


先想明白都要表达什么。


红衣托腮想着自己心里的理想婚后生活,想来想去,自己也意识到,可能太有违现在大多数人得价值观。


比如她觉得夫妻该互相尊重、支持对方的事业,并不赞同目下“女人都在勤俭持家”、“传宗接代才是最要紧”的说法……


这么演出来恐怕得被拍死在台上!


不止控制这社会的男人们不可能接受,就连女人们大概都会觉得她疯了!


红衣嘴角抽搐着伏案,意识到自己挑了个很难办的命题。但又不想换,因为这“家庭和睦”的话题千百年来一直那样要紧,各样讨论从来没断过,能以此为题必是亮点。


手支着头、肘支着案,红衣蔫耷耷地琢磨着,毛笔在宣纸上胡乱画了一下又一下。这感觉哪是在编舞,简直困难得像是在解微积分……


这样的状况竟一连持续了七八天。每一日,红衣都是一大早就到了竹韵馆,闷进房里开始苦思冥想,一张张纸写了又划掉、再写再划掉,然后揉成一个个纸团仍在地上,每天离开时房里都是一地纸团,进来收拾的婢子直笑侃说:“说难收拾也难、说简单也简单,捡捡纸就完事了,却是很要捡上一会儿。”


第九天又是这样,是以在席临川来接她回府时,她几乎是哭着扑进他怀里。


“怎么了怎么了……”席临川惊了一跳,连声问着,手抚着她颤抖不止的后背,又问说,“谁欺负你了?”


“没有……”红衣抽噎着,声音轻颤,“创作瓶颈……”


她满含委屈、带着哭腔时说出的话实在娇软,席临川直被她这声音弄得心里一悸,先静了静神,才道:“什么……颈?”


“创作瓶颈。”红衣泪眼迷蒙地抬起头来,手上跟他比划着,“那种细颈的花瓶知道么?我感觉我现在编舞的水平到了最细的那一截上……怎么都打不开思路,卡住了!”


他有点发愣地盯了她一会儿,忽地“嗤”的一笑。


“你还笑……”她更加委屈,咬牙怒瞪。席临川伸手环住她,把她罩在薄斗篷里往马车的方向走,温声劝道:“慢工出细活的事,你急什么?若没思路,就先歇上几日,反正请柬也还没发,大不了迟些再演。”


“万一歇上几日还是编不出呢!”红衣欲哭无泪。他显然不懂这些创作上的事——强逼着自己去想未必能想出来是不假,但放空自己也未必就有用。所以每遇到这种时候,当事人往往焦躁得很,不知道出路在何处、何时会出现,就像是一只没头苍蝇似的,在一只密封的盒子里乱撞个不停。


席临川淡声而笑,上了马车后索性不再继续这个话题,揽着她东一句西一句地扯着别的事。因为话题跳跃太快,红衣清楚地知道他“葫芦里卖得什么药”,心情却还是好了些,不能保证明天能把舞编出来,也可保证今晚能好好睡上一觉。


“吁——”马车骤然一停,猛晃之下二人相互一撞。


红衣惊然,席临川沉声一喝:“怎么回事!”


“公子恕罪。”外面车夫的声音传来,“前面有人挡车。”


有人挡车?


席临川揭开帘子看过去,夜色下月光浅淡,只有旁边坊门口挂着的笼灯尚可用来照明。


依稀看见两三丈外一人抬臂拦着,看身形似是个女子,且还有点眼熟。


他蹙着眉头细思一番,没判断出是谁,便问道:“什么人?”


“骠骑将军……”那人的声音带着微微的惊意,话语顿了一顿,又说,“是我……我是琪拉,聿郸的妻子。”


席临川一愣,思量近来的事,不觉语气更沉:“夫人有事?”


“很抱歉这么晚打扰将军。”琪拉气息不稳地轻喘着,银牙一咬,又道,“我有些事……想求将军,将军可方便么?”


“不方便。”席临川回绝得干脆,放下车帘便坐回去,吩咐车夫,“改道。”


“将军!”琪拉的喊声传进来,短短一瞬后,声音中添了哭音,“将军您……您救救他,那件事和他没有关系……”


章节目录 第131章 琪拉


席临川眉头微挑,沉吟一会儿,看向红衣:“你觉得呢?”


“……什么?”红衣微怔,席临川吁了口气:“若请她入府,会耽搁睡觉,我看你今日挺累的了。”


她听言撇撇嘴,很想说一句“你今晚又要赖在我房里吗”,思了思忍了,问他:“那若不请她入府,会有什么麻烦不会?”


席临川认真思量一会儿:“她可能会在府门口折腾一晚。”


“哦。”红衣一点头,“在我房里或是你房里都听不见。”


“对。”席临川点头认可,接着,又说了下一个可能,“或者去皇城门口折腾一晚。”


“……”红衣沉默了,觉得让她闹到皇城门口大约不合适,万一皇帝当真召见了她、又听她说是因为席临川不见她才闹到皇城门口的……


她喟了一声揭开车帘,看一看不远处的琪拉,神色淡泊:“夫人稍候片刻,我们另派马车来接夫人。”


她才不想和琪拉同坐一辆马车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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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便先行回了府,差了马车去接琪拉后,红衣脚下走得快了些,有意引着席临川往他自己的住处走——近来他隔三差五就要到她那里“蹭住”,今晚摆明了又是这个意思。


但这点账她还是算得明白的,横竖都是两人挤一张床,他房里的床比她房里的大,人均面积上比较合算!


席临川任由她拽着走,看看她微红的面颊,大抵猜到她在打什么算盘,笑而不言地随着她去,踏入院门间吩咐疏影取套她的中衣裙来,果然被她回眸一瞪:“讨厌!”


“啧。”他啧啧嘴,手顺着她的胳膊扶上去,划过肩头,又从另一边顺下来,就势揽在她腰上,悠悠的话语十分坦荡,“反正你本来也是这个意思。你先去沐浴吧,我应付琪拉。”


“才不。”红衣美目一翻,径直进了正屋,又向右一拐走近卧房,有点疲惫地在案前坐下了,托腮看着跟进来的他,“大晚上的,我才不会让琪拉独自跟你待着。”


促狭的语气显然是成心的,席临川解了浅灰斗篷,抬眸迎上她的笑眼,诚恳道:“她长得是有几分姿色,但好歹是有夫之妇,你担心这个?”


“谁知道呢?”红衣提壶倒茶,递到唇边慢慢抿着,“她是为救聿郸而来,万一情急之下豁出去了来个美人计,你说怎么办?”


鲜见的小气和较劲在二人眼里都充满趣味,红衣认真投入地装着担忧,席临川也不扫她的兴,缓而一笑,随她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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琪拉过了一刻才道席府,由婢子领着到了席临川住处的正屋,红衣随着他一并迎出去,抬眸一看,不禁讶然。


方才外面太黑,看不清她的衣着容貌,现下定睛看去简直颠覆印象——就算是在皋骅的涉安侯府见到她时,她也犹是穿着赫契人的衣服的。目下却换了汉人的曲裾,和她的肤色眉眼相搭,看上去怪怪的。


且那身衣服的颜色看上去也并不鲜亮,尘土的灰黄遮住了原本的淡青色,左边广袖的袖缘被刮坏了一个角。


发髻也散乱了,许多碎发四散落下,固发的钗子歪着,看上去狼狈不已。


红衣见状难免吃惊,席临川却未在她的妆容上多做停留,微一颔首,淡声问道:“夫人有事?”


“将军……”琪拉扶在婢女手上的柔荑攥得直颤,强忍一番仍按捺不住那份哽咽,“我听说聿郸进了诏狱,求将军救救他……”


“我为什么要救他?”席临川轻一笑,手上闲闲地执着毛笔瞎划拉。


红衣看到他画了一个圈。


“他帮将军解了燃眉之急……”琪拉艰难道,“否则现在皇后娘娘……”


席临川摇头止住她的话,毛笔在圆上又添了两个小三角,淡声纠正道:“我去皋骅找他,是让他收拾自己惹的麻烦。事情本就是他惹的,敢造谣蒙太子,他活该进诏狱。”


“可他不是因为这个进的诏狱!”琪拉微有些急了,声音提高三分,被他眸光一扫,转而又低了下去,“将军您很清楚,他不是因为这个进的诏狱。”


席临川扯扯嘴角,在那圆的两侧各画了三道横线,口中又说:“那不过是先前陛下暂且忍了他罢了。现下加上丝缎这眼线的事,陛下不愿忍了,有什么不对?”


他清冷一笑:“丝缎可也是你们的人。”


红衣不插话,目不转睛地看着他手底下画出的画。可算看出他要画什么了,便伸手一按,将纸抢了过来,再拽一拽,又把他手里的笔也拿过来。


席临川不理会她的小动作,任由她去继续画这画,手支了额头睇着琪拉:“现在夫人拿皋骅的事来,让我觉得我欠你们个人情,说得通么?”


琪拉哑住,身形略有不稳地向后退了半步,竭力想着如何作答。


红衣在那大圆中添了两个小圆,笔向下微挪一些,画了一条“w”型的曲线,在下面又有条“u”型曲线兜住……


“安插丝缎的人不是聿郸……”琪拉的气息愈显不稳,微转过头去,示意婢子退出屋外。


却是那婢子刚跨出房门,她就再也无力支撑,一个趔趄跌在地上,声音低哑:“那是我父亲的人……”


红衣一怔,正在圆中写“王”的手顿住,看向琪拉。


席临川淡看着琪拉神色间的挣扎,一语不发地等了一会儿,她终于又开了口:“和聿郸没有关系……是我父亲的人。”


迈过了这道坎,琪拉终于再又不着逼问,一五一十地说了下去。


红衣一边听着,一边低头写完那个“王”。又凑凑合合画了个身子,再在身上添了几道黑纹。而后抬头去看席临川的神色——目光所及之处,他一脸悠然,让她禁不住地觉得,他其实早就知道是怎么回事。


琪拉的娘家是赫契的大贵族,是以她和聿郸从小就订了亲,注定会是他的王妃。


她的家中对汗王很忠心,也和汗王一样好战。从不赞同聿郸那求和的想法,只想用铁骑打得大夏服软。


却没想到,在二人完婚后,聿郸就决意向大夏投诚,琪拉思量后决定跟他同去。可再然后,席临川又胜一仗,取了汗王首级。


“贵族们恨极了将军……”琪拉望着席临川,急切地解释着,“是父亲再次在将军府上安插了眼线……我从中帮了忙,但是聿郸他不知道!”


席临川没有说话,她憔悴面容上的绝望又添了几分,嘶声道:“他真的不知道!他早就想与大夏讲和……是我不甘心!现下这些不该是他承担,将军您、您带我去见陛下好不好,我父亲犯下的过错该是我来赎罪……”


她这样不管不顾的做法,蓦地让红衣有点恍惚。


她一直以来都十分厌恶琪拉,不仅因为她手上沾着淮乡楼伙计的血,还因她本身的性子也不招人待见。


目下听她这般乞求,却忽而觉得其实她也很有些可怜——当然,用“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这话也很说得通,但红衣仍难免有点心软;再细想些更是觉得,若聿郸当真对丝缎的事不知情,因为这个治他的罪……


他还真有点冤。


“夫君……”红衣凑近了些一唤。


因疲惫而变得分外软糯的语声搅得席临川心中一酥,手直伸过去捂了她的嘴,继而闻得手心下传来一声幽幽的:“呜……”


“咳。”席临川清清嗓子,才把这立时三刻想扭头逗红衣玩的心态端正回来,探手拿过她画完的画,放开她的嘴,问她,“画的什么?”


“老虎啊……”红衣认真道。席临川微一笑,起身走向前去,将那张画递给琪拉:“夫人觉得是老虎还是猫?”


琪拉看了一看,神色变得有些茫然,不明白他为何突然说这些无关的事。


“其实我原想画猫来着,她非在头顶上写个‘王’。”席临川侧头一扫红衣,眼中隐有嘲笑闪过,他复又看向琪拉,“不过是猫是虎都没关系。猫,各户人家都养;虎,宫中驯兽院里也有不少。”


他的笑容一分分敛去,神色沉了许多,稍缓口气,续言道:“但愿夫人日后能明白这地方日后是谁做主,再仗着自己是头曾猛虎就四处惹事——我可以寻机会带夫人去看看宫中随意咬人的猛虎是怎么死的。”


末四个字狠意十足,连红衣都听得后脊一凉。琪拉面容愈白,跪坐在地怔了良久,才完全无力地道了一声:“多谢将军……”


“这回是夫人欠我人情了。”他口吻声音地提醒了一句,琪拉点一点头,他又道,“夫人现在就可以还。”


“什么?”琪拉浅怔,满是疑惑地望向他,问他,“怎么还?”


“如果我让涉安侯和夫人平安回到封地去,还请夫人也让两个人平安回到大夏。”


席临川负手而立,烛光在地上映出的影子颀长,又透着些许说不清的凉意。他一叹:“他们月余前落在了夫人的娘家手里,夫人可愿帮这个忙么?”


红衣忽地一懵。


她惊然抬头,惶恐不已地望向他的背影,心中骤升的猜测刺得浑身都凉了:“将军?”


他稍偏了头,听得背后说:“是……绿袖和……”


她直吓得说不完整,杏目圆睁地望着他,继而见他再度看向琪拉:“夫人看见了?他们对红衣很要紧。若他们出了什么事,让红衣承受不住,就算涉安侯已回了封地,我也必会再度把他抓回来。”


章节目录 第132章 营救


是夜,席临川神情紧绷地策马入了皇城。


马蹄初踏过皇城城门,便见两名禁军立即翻身上马,同样直奔皇宫而去。


他们骑得更快一些,马蹄踏出的声声“嗒”音在夜色中几可连成一线。


席临川不慌不忙地驭马跟着,少顷,苍茫夜色中显现出了宫门的轮廓,便听得那两名禁军同时急唤:“前线要事,速开宫门!”


三声之后,偌大的宫门缓缓开启。初时只一条缝,而后慢慢地愈开愈大,远远眺去,更远处的下一道宫门也正开启,再往里看,大殿的暖黄的光线映入眼帘。


几年前皇帝就曾下旨,许他骑马入宫。但两世加起来,这也是他头一回这样做。


一路驰至宣室殿前才下了马,即有宦官两名宦官同时前来帮忙将马牵走。席临川甫站住脚,便足下不停地直奔长阶之上而去,门口的宦官立即推开宫门,恭请他进去。


皇帝尚未就寝,听闻他此时前来,心中一震,遂抬眸望去,沉声道:“如何?”


席临川驻足一揖,拱手禀说:“涉安侯夫人来过了。”


皇帝稍点了下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她也说眼线之事与涉安侯无关、是她父亲所为,臣明言可保涉安侯与她平安,需以惊蛰和绿袖交换。”他说着,朗然的声音一顿,话语转而变得有些黯淡,“但涉安侯夫人说,自她随涉安侯归顺大夏,便引得一众贵族愤慨。虽则赫契许多事情仍会告诉她,但想让她说服他们放了惊蛰……恐是不可能了。”


皇帝眉心一紧,冷声笑言:“押涉安侯夫妇到祁川去,惊蛰赴死的时日,送他们的人头回赫契!”


“诺。”席临川沉稳应下,默了一会儿,又说,“但臣还有个别的想法。”


皇帝一睃他,颔首:“你说。”


“涉安侯夫人无力说服她父亲放人,但告诉了臣赫契几大贵族目下驻扎何处。”他的话语中始终带着思索,一壁斟酌着一壁道,“其他几个且不提,但她父亲的住处……因她时有家书寄回,那地方该是真的。”


循着他的话思量下去,皇帝不禁轻吸了口气,眸色微凝:“你是想……”


“可以在惊蛰赴死之前,把他们抢回来。”席临川语气诚恳,“臣看过地图,虽则离大夏远了些,但若要智取也不难。陛下若是准许,臣带人去……”


“不准。”皇帝回绝断然,手指在案上一敲后,挥手让他告退,“此事朕自会同翰邶王解释,你回吧。”


“陛下!”席临川忍不住一喝,抱拳凛然道,“目下局势已然稳定,赫契不过是强弩之末,陛下不能让为此涉险多日的人此时冤死异乡。”


“所以朕不能让你们两个同时死在异乡。”皇帝语无波澜,一言驳回他的话后,顿了一顿,又道,“让朕想想。如是要去,朕会派禁军去。”


“禁军不如臣了解赫契地形,陛下派他们去,才是平白让人死在异乡。”席临川不作退让,抬眸一看,皇帝却也毫无改变决定的意思。


僵持片刻后,他无声一喟,终抱拳道:“臣告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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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的黑暗已经持续了许多日。就算是作为地窖,这地方都太阴凉黑暗了些。


实际上却是个牢房……


绿袖回想着曾因看到诏狱的严刑而被吓哭的事,不禁一声自嘲,觉得那时真是太天真——相较于这地方,禁军们对待犯人的方式称得上“善良”。


几尺外的地方传来铁锁磕在木栅上的声音,绿袖费力地看过去,黑暗中依稀有两个人影。


她下意识地想躲,身上却使不上劲,眼睁睁地看着他们走近了,一左一右地将她“提”起来,半拖半扶地向外去。


行出数丈,眼前豁然开朗。数支火把整齐地插在石墙上的钉出的槽中,映得满屋灯火通明。


她虚弱中下意识地抬了眼,眼前的片片光团晃动了好一阵子,才逐渐凝出明晰的画面来,这画面却让她狠狠一怔!


“你还是什么都不肯说吗?”听上去发音奇怪的汉语从不远处响起,她费力地偏头看过去,他赫契人轻笑一声,又道,“一个姑娘,三天粒米未进,不好受吧?”


原来……刚三天?


绿袖回一回神,仍禁不住地觉得他是在蒙她,她明明觉得已过了大半月了。


仔细想想,又知大抵只是自己过得漫长而已——这些日子她都只有水喝却没有东西吃,若当真是大半月,只怕已然饿死了。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绿袖的声音低得难寻,缓了好一会儿,才又说,“你们敢从大夏的地盘绑我过来……不怕官府查出端倪,触怒陛下么?”


“现在不是嘴硬的时候。”那人蔑然一笑,遂起了座,踱步走向数步外吊着的那人,又回头看看绿袖,“你们两个总要有一个人说的,这机会先给你,你看清楚我都会做什么,再决定是否主动告诉我。”


“你……”绿袖神色骤慌,未及说出什么,他已猛地扬了鞭子。


鞭子在空气中划出疾风,猛地落下间直吓得绿袖紧闭双眼。听得一声压抑着的惨叫,她又忍不住抬眸看去,见他本就遍体鳞伤的身上又添了一道新伤,自左肩斜划而下,嶙峋的伤口中皮肉外翻,看上去甚至不像是一鞭子打出来的……


她颤抖着看向那人手里的鞭子,他淡声笑着,竟配合地走近了,让她看得更清楚:“上面坠了两颗钉子,管用得很,毁你这张脸不是难事。”


她心中一阵狠颤。


“不然这样吧……”那人笑意未减,环视一周后,目光重新落回她面上,“我让你自己想一想。这个房间里的所有东西……包括那个人,你都可以逐样看个清楚。”


他说着便向外踱去,打了个哈欠,“善意”地提醒她:“最好记得想想这些东西落在你身上是什么感觉,听说你是个不错的舞姬,别给自己惹麻烦。”


这话音落下后,厚重的木门在身后狠狠关上。


门响激得绿袖浑身一栗,而后,几乎是下意识地回过头去拽门,但很快便知那门是从外面闩上了。


周身颤抖不止地回过头,她再度看向十余步外吊着的那人,凝望一会儿,眼中挣出泪来:“大人……”


那人闻声轻颤,抬头看向她,眸中骤然沁出痛苦:“他们还是找到你了。”


这并不是她进入这刑房后说的第一句话,他却是刚知是她。绿袖细思之下,便知他大约是方才已晕厥过去,又被新至的伤痛激得醒了。


眼泪猛地涌了出来,她跌跌撞撞地走过去,因怕触到他的伤口而不敢碰他,无力地扶住旁边的石壁,有满心的话又说不出。便怔怔地望着他默了好久,终于,她说了一句:“我们会出去的……”


“绿袖。”他疲惫地低着头,微摇了摇,目光移向侧旁,向她道,“你看。”


她顺着看过去,见他右脚边的地上画了数道横线,皆是血迹所画,看上去并不整齐。


“我来赫契前,曾与陛下议定……若我被俘,宽云会即刻飞回皇宫告知陛下。陛下会以大局为主,决定是否救我,一共有三十天时间。”他说着,虚弱一笑,再度看向那些横线,“若无人前来,我便在第三十一天的黎明自尽。已经第二十五天了……我觉得可能……”


朝廷大概不会派人来了。


希望被生生斩断的残酷让绿袖胸中窒住,她连连摇头:“不会的……”


“你活下去。”他抬眸看看她,笑意苦涩,“你一直只是传信而已,你知道的事情没有那么要紧。他们若非要逼问,你告诉他们便是……但凡他们肯留你一命,你就还有机会跑。”


她惊得说不出任何话,只一再摇头。他歇了一歇,又说:“宽云是我父亲给我的,它会带你去找他。唔……你自己去找他也行,随便找个官府,他们自会帮你。但你只告诉他们‘惊蛰’可不行,我……”


他长喘了一口气,刚能碰到地面的脚艰难地挪动了一些,离她近了一点:“我告诉你我的名字。”


绿袖浑身僵硬地半点也挪不开,怔然望着他凑近了,一股刺鼻的血腥气冲得她的神思猛然清醒。


她连忙迎了过去,屏息静听他说。


耳边一声熟悉的低笑,听得绿袖一阵恍然,感觉似乎还在长阳,他凑在她耳边以同样的笑音调侃她说:“大晚上的专程跑来给我送宵夜着实麻烦姑娘了,若不然,你索性住来我府里,宵夜归你管,府中事情也交给你打理好了……”


许久之前的回忆让她倏尔间又是眼底一热,狠狠咬唇不让自己再作乱想,忍着泪静听他的话。


他声音轻轻地告诉她:“我姓霍,名予祚。”


绿袖明眸一颤,霎显讶异。陡有一声惨叫传来,又惊然回头,却是什么也看不到。


目光所及之处,只有滴着凉水的石壁,和那扇紧阖的木门。


又一声惨叫。


这一回,连霍予祚也抬了头,凝神静思一会儿,看向绿袖:“你躲起来……躲到门后去。”


章节目录 第133章 折返


绿袖缩在门后,侧耳倾听外面的厮杀声,直紧张得牙关紧咬。


霍予祚亦凝神听着,想从叫嚷里听出个所以然来——因是这样被吊着,他横竖都是躲无可躲,若能从声音中听出自己接下来的命数如何,也算有个准备。


却是努力了颇久都毫无进展。除却象征死亡的惨叫之外就再听不到其他声音,连一句喊话声都听不到。


略有无奈地一喟,霍予祚看向门边面色惨白的绿袖,哑一笑:“不知外面是什么状况。如是我们逃不出去……”他啧了啧嘴,“也不知有没有人能给我们收尸。”


绿袖反应了一瞬,忽地也一笑。


类似的话,分明是她从前说过的。


那次是被聿郸逼着到祁川给贵族们跳舞,她半开玩笑地问红衣如果死在路上,能不能有人给她们收尸……


那时是真的怕极了,觉得赫契人都凶悍得很,必定难免会有危险。却全然没想到有一天自己会置身于与赫契人的斗智斗勇中、会经历比那时凶险百倍千倍的事情。


蓦地仔细回想,在这数月里,她虽则也担惊受怕,却从没有过能与那次相提并论的刻骨恐惧了。


怔了一怔,绿袖看向霍予祚,轻松而笑:“没有就没有呗……多大点事。”


来是她自己要来的,为的是能助他一臂之力、让他活着回去;然则天难遂人愿,既然做不到活着回去,那么得以死在一起也不算太亏。


霍予祚也一声轻笑,稍一点头,道:“也是,反正有人陪我同走奈何桥,一具皮囊如何,不要紧了。”


外面的厮杀声还在继续,明显离得越来越近了。终于,似乎有人撞在了门上,重重的一声闷响震在绿袖耳边,她却再没发抖。望一望那扇仍紧阖的木门,她转头向霍予祚走去。


“你在那儿待着。”他看着她蹙眉道,“若是来者不善,进门后必定直朝着我而来,你躲在门后还有悄悄溜走的……你干什么?!”


霍予祚浑身悚然地偏头躲他,却无奈他被吊着、她却行动自由,一避再避之后还是躲不开她。绿袖盈盈一笑,脚尖轻踮,薄唇便触在他的唇上。


“……”霍予祚面上一阵热,周身皆僵住,半分动弹不得。惊然地望了她好一会儿,他一切齿,佯愠道,“你一个姑娘家……喂!”


绿袖再度将薄唇送上去,轻轻地止了他的话。带笑的眉眼微微阖上,那浓烈的血腥气仍充斥在鼻子里,她却莫名地不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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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番拼杀后,木门之外已是血流成河。


尸体横七竖八地倒着,一半只是一刀割喉而过,另一半则难免缺胳膊少腿。


砍杀最后一个狱卒,紧闭的木门出现在眼前时,众人皆是一喜。席临川挥剑挑开门闩,踢门而入……


一众禁军就和他一起同时傻在了门外。


里面那两人也傻了会儿,而后同时反应过来,各自扭头轻咳一声,女子一福:“将军。”


席临川难免神色古怪,回了她一声轻咳,视线在二人之间一荡:“我冒死来救你们,你们过得还挺……潇洒?”


绿袖满脸通红,好在霍予祚仍从容自若,手上挣了一挣,反问席临川:“将军看我这样潇洒?有劳先松绑再用这词。”


踏着夜色,数匹骏马从赫契腹地疾驰而出。偶然遇得散兵阻击,也是厮杀而过,毫不恋战。


天渐明时,熙南关隐现身形,驻守的官兵望得尘土飞卷,立时弓箭齐备。待得开清来者何人,又纷纷收了弓箭,打开城门。


席临川策马未停,扬声吩咐道:“叫郎中去长歌坊,另备吃的送去;传信使,急禀陛下惊蛰已救出。”


“诺!”几人同时一应,各自驭马驰出。


又过半刻,终于到了熙原城门口。城门初开,便见一人迎面奔来,席临川不觉一笑,下了马迎过去,来者撞进怀中的同时,便听得一叠声的问话:“怎么样?怎么样!”


“都活着。”他说着指一指马车,“先让他们歇一歇,你晚些再去见。”


“嗯。”红衣点点头,长松口气,和他一同入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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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到达长歌坊的时候,几名郎中皆已在正厅候着了。


长歌坊外有数名禁军把守,引得百姓纷纷围观却又不知里面出了什么事。


众人七手八脚地把绿袖和惊蛰送上二楼卧房,即让郎中诊治。片刻后得知结果,绿袖只是身子虚些,慢慢调养几日便好,霍予祚却伤得很重,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好地方。


席临川看着他的伤势也皱了眉头,思了一思,看向信使:“添一句,求陛下派个御医来。”


自此,熙原城便戒严了。虽则大局已掌控在手,但此处到底情势复杂,席临川不得不谨慎而为。


如此过了几日,长歌坊都安安静静的,大门忽被闯开的一瞬,正自叙旧的红衣绿袖皆一惊。


忙不迭地夺门而出,二人行至二楼栏杆边往下看去,行来之人让红衣一怔:“指挥同知大人?”


下一瞬,便见席临川已迎上前去,拱手一揖:“世子殿下。”


世子?!


红衣愕然,一时还倒是自己看错了。他抬头望了一望,遂问席临川:“我二弟呢?”


“无性命之虞,尚在医治。”席临川如实道,而后向旁一退请他上楼,“殿下请。”


“先不了。”他却摆手拒绝,没有此时去探望的意思。再度抬头,他的目光落在红衣身上,稍一颔首,“有劳娘子移步。”


红衣轻讶。与绿袖一起含着不解下了楼,四人进了侧旁一间安静的雅间,共落了座,听他细细说起了急赶至此的原因。


共是三件事,一件,是皇帝因为席临川擅自带人离开长阳、自作主张搭救惊蛰的事大为震怒,连带着上前劝解的大将军郑启都遭了一顿训斥。世子口吻诚恳地说:“待得回到长阳,将军先入宫谢罪为宜——替我也把罪谢了。”


“什么?”席临川挑眉,看向他大有不快。红衣在旁撇一撇嘴:合着这位也是擅自出来的……


“将军先走的,将军先去。”世子双手托在脑后,枕在靠背上,“顺口帮我向父亲美言几句,反正……父亲顾着将军的面子、顾着陛下在前,也不敢把将军怎么样。我也替将军在大将军面前说好话来着。”


这太极打得十分合适。都把自家人推给队友去解决,中间隔了一道关系,许多不快不缓和也得缓和了。


红衣又撇撇嘴,愈发觉得这些个贵族公子也真是活得“画风清奇”了些,和“家长”斗智斗勇起来就跟小孩子似的,能躲就躲、能逃就逃、能不应付就不应付。


世子则看向她,打量了她一会儿,问她:“娘子可得罪了什么人?”


多了去了……


红衣忍住了脑中的第一反应,有点茫然地问他:“怎么问这个?”


“我发现了些怪事。”他的手指轻击案桌,“离开长阳后,因要知道将军身在何处,我一直派人打探着,日日回话。他们无意中探得还另有旁人跟着将军的行迹而行,但到将军将娘子安置在熙原后,那人就不见了。”


所以,倒更像是冲着她来的。


红衣浅怔,细细思量一番后仍是不知。看向席临川,他也是紧锁着摇头,世子沉吟着一颔首,只问:“那是将军亲自去查,还是我禁军都尉府查?”


“有劳大人。”席临川拱手,世子会意地点头,继而再度看向红衣:“第三件事。”


“嗯?”红衣正襟危坐,静等其言。


“谨淑翁主问你舞编得怎么样了。”


“……”


红衣呆住了。方才还置身于特工营救行动后续工作的紧张之中,眼下却转瞬成了被催交作业的感觉。她神情发僵地尴尬了好一会儿,只得磕磕巴巴道:“我……我迟些给翁主回话。”


——这不是添乱吗?!


她在这儿紧张得寝食不安,谨淑翁主突然托个人来问她“舞编得怎么样了”,简直就是成心毁气氛!


于是,红衣心有戚戚焉地酝酿了一番情绪,重新投入到“遭遇创作瓶颈”的氛围中……


和在竹韵馆中一样天天阴郁、日日暴躁,不一样的是,这回还有两个人给她火上浇油。


一个是席临川,总能在她安安静静整理思路的时候推门进来和她说话聊天,不然就是送一碟当地的小吃来给她尝鲜,再不然,则是面容沉肃地告诉她这样日日闷在房里不好,想邀她晚上出去走走。


——如此,十次里有八次都被她推着后背轰出去了。偶能听得他一声轻笑,直让她觉得他根本就是故意来捣乱!


另一个,则是绿袖了。


按理说绿袖也是竹韵馆的“员工”,且和她一样时常负责这些编排舞蹈的事。目下她“瓶颈”了,想找绿袖一同讨论一番,绿袖却全然不给这个面子。


要么是趴在惊蛰身旁、要么是坐在惊蛰榻边,好像两个人总有话说,一聊就是大半日不停,哪还有她去讨论艺术的机会!


红衣郁闷得直捶桌子,旁边又来捣乱的席临川仍一副悠哉哉的神色,抿一口酒,问她:“这次的舞是什么来着?”


“家庭和睦。”红衣支着腮帮子恹恹回道。


“哦。”席临川抬手朝隔壁指了指,“绿袖他们这种和睦,还不够么?”


章节目录 第134章 归来


红衣继续蔫蔫地趴了一会儿,知道席临川此言是要帮她改改思路,又一次在纸上有一笔每一笔地划拉起来,把先前所想的全部推翻,努力给自己营造出个全新的想法。


如此还真有了点进展,思路一点一点地构建起来,先写顺了一个大纲,再逐渐地增添细节,就像是为已建好地基的房子添砖加瓦。


其实,也算不上什么“颠覆原本的设计”,只是席临川的提议还真和她最初的想法不谋而合了——她所想表达的“家庭和睦”绝不是女人只为家务事劳累,而是那种夫妻配合得宜、共同奋进的感觉。


诚然,就算是“只为家务事劳累”也并不与此冲突,只是在这一篇章里,红衣着重渲染了“贤内助”的重要性,旨在强调即便是只为家中忙碌的妻子也不是可有可无、不是谁的“附属挂件”,仍只意味着双方分工不同,是以有了“男主内女主外”的状况。


绿袖与惊蛰的故事被放在了第一幕,虽然谍战风云导致高|潮不断、剧情太丰富了点,放在开篇略显激烈,但能一下子抓住观众也不错;


第二幕用了琪拉和聿郸的事。鉴于红衣至今也不怎么待见这两位,即便是出于艺术考虑……也并不想在他们身上多着墨!


所以她才没心思去多脑补他们平常和睦与否,前面的各样“家常”一笔带过,重心只压在琪拉为救聿郸只身赶赴长阳求人的剧情上。顺道也没忘了借此多赞美一下两国友好的进程——虽然她知道这所谓的“友好”其实是打出来的,但身在首都,又出现了这种以番邦夫妻为主人公的剧情,适当迎合一下官方还是有必要的。


第三幕。


设计之初,红衣很想拿敏言长公主和郑启为原型。他们的故事席临川给她讲过,红衣亦与他们有几面之缘,觉得那种互敬互爱的感觉很好。大将军出征时敏言长公主是怎样的心情也不难脑补,如若编排妥当,必定甜中带虐,酸甜交集,很戳人心。但是……


仔细想一想,直接这么拿皇族长公主编故事、且还是明目张胆地演给长阳城的达官贵人看,好像有点胆子太大。


于是奋笔疾书完的红衣托着下巴望着眼前的几页纸发起了呆,拿不准这篇章到底能不能用,挣扎了许久,耳边传来幽幽的一句:“你又‘瓶颈’了?”


“……”红衣挑眉一瞪,抬眸看向站在门边的席临川,道了声“没有”,又将心中的疑虑同他说了,席临川沉吟片刻后一点头:“是不太合适。”


完蛋了,毙稿。


红衣瞬间趴回案上,毛笔从几张纸上依次划过,狠心抛弃这一幕的全部设定,一切推翻重来。


颓然到面色阴沉的样子看得席临川一声低笑,他踱步走到案前,坐下|身拿起她面前的几页废稿看了看,眸中微讶:“不是编舞么?怎的只是写了个故事而已?”


“要先定好剧情啊……”红衣翻着眼睛睇睇他,严肃认真地解释,“然后再根据主要内容和中心思想的需要去挑曲子和编舞。”


“原来如此。”席临川恍然大悟,手指在纸上轻一打,衔笑道,“这么多步骤,不能事事都你一个人做。我说服绿袖编这个故事去,你歇几日。”


他说罢不由分说地就起身出门了,红衣稍挑了挑眉也没拦他——她也确是想找绿袖帮帮忙,这思路打开得本就不容易,如今又要重写,简直心情暴躁得想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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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三五日,惊蛰的伤势稳定下来,一行人便动身回长阳了。


红衣心中的疑惑已揣了多日,难免好奇指挥同知的那“世子”身份是怎么回事。她问过席临川,席临川却也暂未同她解释,只告诉她“到了长阳再说”。


终于回到长阳城,席临川的马刚踏进城门几步,便被守卫挡了下来。守卫一揖:“请将军速速入宫回话。”


“我知道。”他刚点了头,那守卫又说:“请随行众人一同入宫回话,世子殿下同去。”


“……”这话即让众人一凛,世子的面色骤然僵了,席临川和红衣一同看去,不约而同地露出点幸灾乐祸的神色。


“……够了。”世子回看向二人狠一切齿,率先策了马,冷着脸走在前头。


彼时,正是夕阳渐落的时候。


长阳城中逐渐呈现出夜晚的轻松与热闹,有大人带着孩子走出坊门,四下看一看街边随时可能被武侯驱赶的小摊,又一同走向东市或者西市,去逛“合法”的集。


他们一行人骑马走在街上,无论是前面丰神俊朗的席临川和世子,还是后面那一众飞鱼服齐整的禁军,都足以引得众人争相观望。


这种“被围观”的感觉红衣至今不适应,偏她又是侧坐在席临川面前,他手持缰绳边自然而然地将她半搂在怀,大庭广众之下的亲昵难免惹得路人指指点点。


黛眉蹙了一蹙,红衣微侧过头看向他,席临川视线一低,询问道:“怎么了?”


她看看他甲胄上的猩红斗篷,因为骑马而全然在他身后,她难以拽到,问他说:“把斗篷拽给我,好么?”


“干什么?”他一边问,一边探手向后拽住斗篷的边缘扯过来给她,便见她接过来又往前扯了些,身姿就势往后一躺靠在他怀里,用斗篷将自己遮住,嘟囔地回说:“讨厌被看来看去。”


“……姑娘。”席临川忍俊不禁地一声哑笑,稍揭开斗篷低头看看她,“很会自欺欺人啊……”


斗篷笼罩出的黑暗中她明眸一扫瞪来,凶神恶煞的,瞪得他乖乖地把揭开的地方又给她盖了回去,讪讪道:“当我没说。”


如此说笑着走进皇城无妨,到了宫门口,众人一齐下了马,红衣借着席临川的胳膊也下马站稳了,很快就见宦官迎了过来,并未理会他们,径直走到马车边一揖:“陛下口谕,殿下伤还未愈,乘车入宫便可,不必在意虚礼。”


马车中传出虚弱的笑语,道:“多谢陛下。”


红衣愈发不解,眼看这她一直以为只是禁军的兄弟二人一个成了“世子”,一个是“殿下”,愈发纳闷这背后到底还有什么传奇。再度追问席临川,他却还是不说,但这次,却把不告诉她的理由说了出来。


“等你演完这一次的舞再说。”他压音指了指世子,“这兄弟二人的事情太传奇,万一你听完改了主意要重排舞蹈……我就亏了。”


怎么……就“亏”了?


红衣仍有不解地睇一睇他,再回想此前他说交给绿袖编剧情的事,心中隐隐有点“不祥的预感”!


一直行到宣室殿外,几名宦官一同上前,揭开车帘扶惊蛰下车。又一同布上长阶,甫踏过门槛,蓦见眼前人影一闪,席临川微惊之下急拉红衣避到一旁。再一定睛,见一约莫四十上下的男子疾步冲出,直奔世子而去,口中怒斥:“你还敢回来!”


红衣一愕,惊诧中望见平日里无论严肃办事还是随意说笑时都风度不减的指挥同知骤然间慌了神,疾步避让着,险些从长阶上跌下去。


——手忙脚乱间猛扶了长阶旁侍卫的刀柄才站稳脚,这厢席临川已赶过去,拦住那男子连连赔笑劝架,指挥同知忙配合着一揖:“父王息怒……”


肃穆的殿前长阶上,一派尴尬到谁都不知道该说什么的僵局。


须臾,有宦官上了前,在那男子身边深深一揖,头也不敢抬地道:“殿、殿下……陛下请您进去。”


那人这才不得不暂且放下怒意,冷声一哼,转身回到殿中。世子顿松口气,理理衣衫,也举步继续往殿里去了。


满殿沉寂。


红衣抬眸一扫就吓住了。先前她来过宣室殿,却远没有这么多人,大殿两侧设了数席,数算下来少说二三十人在座,见他们入殿皆把目光投过来,有轻喟有怒色有窃窃私语。


方才那怒然出殿的男子也去落了座,席位就在皇帝右首,可见身份不低。


齐行过礼,惊蛰因为有伤,晚了片刻才入地殿来。众人安静地让开道,他脱开绿袖搀扶的手,上前一揖:“陛下。”


皇帝“嗯”了一声,睇视他片刻,看向怒意未消的翰邶王,轻一笑:“你这两个儿子如今都是朝中重臣,虽予祉擅出长阳有违律之处,但功大于过,当众苛责多有不妥,三哥给朕个面子?”


翰邶王听言发不得火,犹自气不顺,沉声一喟,只说:“臣听陛下的。”


皇帝微一颔首,视线移回来:“予祚,临川。”


“臣在。”二人同时一应。


“你们呈来的奏章……”皇帝轻吸着气,眉头轻挑间,神色变得有点古怪,“朕姑且准了,遂你们的意。但旁人如何,须你们自己去说,若自己处理不好,休想让朕强下旨意帮你们做什么。”


“……”这回轮到二人的神色变得古怪。


互相望了一望,谁也不好说什么,硬着头皮应了声“诺”,也不理旁人因为这打哑谜般的对话而投来的不解,各自后牙暗咬,心中皆叹皇帝忒不厚道!


章节目录 第135章 婚事


席临川和霍予祚的“哑谜”并没能打太久。因为很快,红衣就从绿袖口中得知,霍予祚正式说了要娶她为妻的话。


——这过程却并不值得开心。


是翰邶王传绿袖去了他在长阳的府邸,一去就是大半日。绿袖傍晚回到竹韵馆时,哭得双眼通红,进了个雅间便狠狠摔上房门,从里面闩上,任谁敲门也不开。


红衣和谨淑翁主在外面面相觑,怔了好一会儿,红衣带着错愕问谨淑翁主:“这是……怎么了?”


“还能怎么?”谨淑翁主望着紧阖的房门一喟,“三伯伯不答应呗。”


然后安安静静地过了两天。白日里,二人各从各的住处赶到竹韵馆上班,红衣在敞亮的前厅中编排前两幕的舞蹈,绿袖则把自己闷在屋子里编第三幕。


第三日,原仍是如此。晌午将至时,却有婢子匆匆而至,急拍绿袖的房门,催促道:“绿袖姑娘……快出来!翰邶王世子殿下和王次子殿下同来了,马车已至平康坊外……”


“行了。”谨淑翁主在前厅中品着茶,先绿袖一步喝住她。放下茶盏,目光也移向房门,口吻悠悠,“你得多谢我是个翁主了。想要如何,你自己吩咐便是。”


那婢子有些诧异地望向谨淑翁主,红衣蹙着眉头也望过去。谁也不说话,直至里面传出了一句:“把人给我挡住,我不见!”


清脆悦耳的声音带着几分怨愤,红衣思了一思,看向那婢子:“多叫些人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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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以当霍予祉与霍予祚走过一家家在白日里尚未开门营业的青楼、走到竹韵馆前的时候,就见一众舞姬挡在门口——她们虽然纤瘦,但耐不住人多,一个个皆侧着身子,将门塞得严严实实的。柔荑轻插纤腰,垂眸冷对,“挡驾”的意思不要更明显。


“嗯……”霍予祚一见这情状就显出了尴尬神色,求助地望向霍予祉,霍予祉略一挑眉:“我们是以什么身份来的?”


“……什么?”霍予祚一怔,遂道,“翰邶王的儿子啊。”


“哦,那我是世子。”霍予祉一颔首,“这种事二弟你自己解决,我堂堂世子不跟着你胡闹。”


“……”霍予祚神色一僵,眼见面前数位舞姬艰难忍笑的神色,敛去笑意,改口道,“禁军。”


霍予祉目光一划他,向后退了半步,一揖:“指挥使大人,在下不干涉大人的私事。”


霍予祚傻了。


费了半日工夫,才说动这位兄长同他一齐前来。结果来是来了,却从公私身份上各赌他一回,压根不打算帮他过这道门槛,就是个来看热闹的。


一时牙关紧咬,霍予祚抱臂在门口瞪了一众舞姬半天,短声一喟:“劳烦请红衣出来。”


“娘子正陪谨淑翁主下棋。”挡在正中央的舞姬眉眼未抬,从容不迫地应了一句。


霍予祚再度一僵,又沉吟一会儿,扭头问霍予祉:“可否有劳兄长回府给我取本书?”


“可以。”霍予祉点头,却是未就此离开平康坊,也没问他要什么书,径自从怀里抽了一本出来,“这本?”


霍予祚目光一定:“……是。”


《诗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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节奏“别致”的鼓点传进耳中的时候,绿袖便知这是有人“叛变”了。


烦不胜烦地捂着耳朵生了半天的闷气,却是根本挡不开那鼓声。阖眼切齿,她忍了又忍,最终还是拍案而起,走到书架边,将那本书抽了出来。


红衣也是烦不胜烦,备着震天的鼓声吵得不能再继续编舞,又不想叫这些好心当红娘的舞姬停下,只得托着腮听着,啧了啧嘴:“我都不想回府了。”


“嗯?”谨淑翁主一愣,上下一扫她,“为何?”


“翁主您想……”她嘴角轻一扯,“那天陛下话里的意思,显然将军和殿下求他的是同一件事。殿下是冲着绿袖来的,您觉得将军是冲着谁?”


“自是你啊。”谨淑翁主一副理所当然的神色,再度打量她一番,又道,“这还用问。”


“就为不用问……一点悬念都没有。”红衣行为索然地嘟囔着,指指门外,“你看殿下多努力,将军可一点反应都没有。”


席临川照旧每天早上自己去上朝、晚上专程跑一趟接她回府。在府里也一切如常,该说笑的事就说笑、该商量的事则商量。至于婚事如何,他只字不提,既不问她的意思也不问他母亲陈夫人的意思,弄得红衣直不明白他现下到底是什么心思——难不成因为皇帝袖手旁观,他就索性放弃了?不打算娶她了?又或是等着她主动开口呢?


可她……她也开不了口啊!


“将军和我这位堂兄可不是一样的人。”谨淑翁主持着茶盏轻一耸肩,招手示意红衣走近些,噙着笑压音道,“你若想知道他到底什么心思,不如……”


半刻之后,绿袖被亲自来劝她出去见霍予祚的红衣气坏了。


还说是好闺蜜呢,谨淑翁主还没松口,她倒先动摇了!


叉着腰怒目而视,绿袖烦躁地要轰她出去,红衣的目光却落在她案上放着的书和纸上:“若真不想见,你译这鼓点做什么?”


绿袖被问得双颊骤红,转而更是恼怒,一壁往外推她一壁愠道:“你管我呢!出去!我还要编舞!”


“我不管你……”红衣陪着笑蹭着地压缓了往外的步子,而后笑意愈浓,“可是竹韵馆里别的舞姬归我管啊。”


面容一震,绿袖的脚步登时止住。


冷峻的目光挪过去,她挑眉看向正厅门口负手而立的人,手从红衣肩头松下来,又瞪了许久,眼里忍不住地挣出泪来,狠一切齿,转身回屋:“今儿竹韵馆休息,殿下请回!”


“……绿袖!”


霍予祚箭步上前,在她阖上门前伸手推住了门,满脸堆笑:“你听我说,今天再随我去见我父亲一次,我保证不会再出岔子。”


“够了!”绿袖怨愤一喝,又要继续关门,见他仍阻着不放,话语中愈发狠意十足,“你听到翰邶王殿下怎么说的了!你们的王府我进不起!我不接受!”


绿袖语声尖锐地喊着。红衣忍不住暗地里吐了吐舌头,大感这是因为自己平日闲聊时言及的关于“独立人格”的事情太多,若不然,绿袖这土生土长的“古人”,可能不会把话说得这么冲、不会闹得这么凶……


霍予祚无奈一喟,凝视着绿袖,解释得痛苦:“父王不是冲着你……他只是不满我背着他自己订了婚事。”


“殿下糊弄谁呢!”绿袖抹一把眼泪,又要继续关门,口中快语如珠,“既然翰邶王殿下已然请旨在他百年后封地一分为二予你兄弟二人……又明言你若非娶我为妻便没这桩事,我怎能阻碍你当一地之王!就算真阻住了,你父亲还不是恨我一辈子!”


说到末处当真哭出了声来。红衣与谨淑翁主皆听得一愣:竟闹得这么厉害?


封地一分为二的事情,是她们此前所不知道的。一时心中忐忑起来,都担心事情并非她们所想的那么简单——涉及了爵位封地之事,可不是儿戏。万一霍予祚真要在封地和绿袖之间取舍……


那便如绿袖所言,假设他真选了她才是糟糕,翰邶王必要更容不下她了。


红衣迅速思量着,想来想去,终于向前迈了一步,在霍予祚身侧一福:“殿下,我多嘴问一句,殿下当真觉得您的父王将话说得那么重,不是冲着绿袖,只是对您不满么?”


“是。”霍予祚静神一点头,“他是以出身未借口……但他绝不会看不起绿袖的出身。”


这话让红衣有点疑虑,于是又追问一句:“殿下确定?”


“他是我父亲!”霍予祚急得提了音,未待红衣再言便又看向绿袖,声色诚恳,“你再随我去一次……就这一次,我保证让他松口。”


“殿下为什么不先说服他呢?!”红衣脱口而出——这可是古代,婚礼的步骤理应从“纳采”、“问名”开始,现下非得加个“见家长”是什么样的乱入?!


“因为他非要听绿袖的意思!”霍予祚厉声驳回,被这两方施压的情状弄得大有些崩溃。强定着神舒了口气,又向绿袖道,“算我求你。”


绿袖紧咬着嘴唇,狠狠将剩下的眼泪都阻在的眼眶里,美目冷视着地面不说话。


红衣再做一番斟酌,再度上前一步,故作轻松地向绿袖道:“去吧,我陪你。”


绿袖一怔。


“如果殿下确信这火是冲着您自己而不是冲着绿袖,我就知道分寸了。”她的明眸转向霍予祚,“但先说好,如是因为殿下这一环的估量出了岔子……可不能怪我。”


她有些紧张地睇着霍予祚,心绪复杂。


一边胆怯地希望他不答应,这样她便少担一份责任;一边又万分希望他答应,如此,既能促成他和绿袖的事,又能探一探席临川目下的心思。


霍予祚静思着,须臾,看看绿袖、看看谨淑翁主、又看看站在厅门口当摆设的兄长,无力一喟:“总比这样僵持着好。”


红衣听言哭笑不得,隐隐觉得,他这曾深入敌方心脏的高级特工,都快被与绿袖的婚事逼哭了。


章节目录 第136章 说服


红衣绿袖便一同入了皇城,去翰邶王的府邸。


一路上,绿袖都不怎么跟霍予祚说话,车中的气氛诡异得很:绿袖冷着张脸看窗外、红衣忐忑不安地看另一边的窗外,霍予祚几度欲言又止,神色大是尴尬,霍予祉以手支颐阖眼歇着,置身事外的样子。


是以在王府门口下车的时候,几人皆是如蒙大赦的感觉。


守在门口的小厮一揖,恭请霍予祉与霍予祚入内,继而便作势要将红衣绿袖挡在外面。被霍予祚切齿喝了声“滚”,那小厮头都不敢抬得连忙退下了,霍予祉走近了在弟弟肩头一拍,压音提醒他:“再发脾气,父王一会儿还不给你面子。”


一声嘶鸣划过天际,尖锐的鸣音在府中荡出回响,一只鹰隼盘旋一圈后降了下来。霍予祚刚伸出手臂,绿袖在旁轻唤了一声:“宽云。”


红衣眼睁睁看着鹰隼理都没理霍予祚,扑棱着翅膀落在绿袖肩上,霍予祚只好讪讪地把手放了回去。


……再度清晰地感觉到这两位还在赌气,红衣暗忖得赶紧让这事过去才好。若不然,吵得时日久了,当真会伤感情的。


翰邶王已在正厅中等着,厅中气氛沉肃,一众下人谁也不敢吭声地静声侍立。霍予祉与霍予祚各自一揖,红衣绿袖则一并行下大礼去,道了声:“殿下万安。”


上边没什么动静,红衣在心下静静数着,数了五个数后,径自在绿袖胳膊上一扶。


绿袖微显诧异,初一抬头,却见红衣已起了身,怔然望向霍予祚,他稍一点头,她终于也跟着站了起来。


红衣静听着每一分动静,在空荡的厅中,隐寻得嗤笑一声。


“殿下。”她屈膝一福,刚道了两个字,心速便骤然快了。强缓了一缓,定神道,“绿袖她原是无意再扰殿下清净,但王次子殿下说……您有意听听她的意思,所以妾身便陪她来了。”


这话听着尚算平静,实则何止是她紧张,绿袖和霍予祚听得也心惊。红衣抬眼看向绿袖那副不知该如何接口的样子,轻一咬唇,索性直接将话又说了下去:“妾身和绿袖今日才得知,殿下您已请旨日后将翰邶一地一分为二、两位殿下各承一半……只要绿袖不嫁他。”


上面仍是没有动静。


这样的死寂让红衣心里既不安又不耐,觉得这不是对话的氛围。


此语出后便强压着性子噤声等了片刻,终于听得翰邶王应了一声:“嗯。”


“所以……”红衣轻喟着一哂,“绿袖和殿下情分久了,苦思了几日,还是做不出那般自私到底、不顾殿下前程的事。所以……您想听绿袖的意思,这便是她的意思了:您既不满意,她也不会强做什么,两人间的事是凭的缘分,但婚事非是有缘就能成的。她体谅您为儿子着想、想寻个贵女给他做王子妃的心思,从此……不会再搅扰王次子殿下了。”


这话说得几人皆一震,绿袖愕然望向她,霍予祚急喝一声:“红衣!”


翰邶王的目光移向绿袖:“这是你想说的?”


“是。”红衣厚着脸皮替她应了,语中一顿,再度福身,续道,“另外,从前私定终身的事是她有过错,在此向殿下赔个罪。但是也请殿下知悉,彼时绿袖尚不知王次子殿下的身份,对他父母双亡的假身份信以为真,并非有意欺瞒于您,更无挑衅之意,殿下息怒。”


她的话音落下,厅中便又静了好一会儿。


霍予祚心内翻江倒海,一时又说不出什么。良久,浅颔着首的几人听得翰邶王执盏饮茶的声音,清脆的瓷声在心上一磕,又听得他道:“没了?”


“……嗯。”红衣迟疑着点点头,“没了。”


好在离得较远,提心吊胆的几人没看到,翰邶王的神色一下子僵了。


“照这么说来,你能嫁阿祚与否,其实自己并不在意?”翰邶王睇着绿袖道,目不转睛的样子,端得是不许红衣再替她作答。


“自然在意,民女和殿下共过生死。”绿袖答得也算镇静,短作沉吟,续道,“所以民女清楚殿下前几年过得是怎样担惊受怕的日子。目下大局已定,民女希望他接下来的几十年过得舒心愉悦,在封地上享荣华、受万民景仰,是他此前为国舍命所应得的。”


“显得本王很不讲理一样。”


蓦一句压低了音的喃喃自语,让红衣绿袖皆一怔,遂又听得一声叹:“阿祚。”


霍予祚连忙上前揖道:“儿臣在。”


“找了这么个不肯服软还会堵人话的妻子,你以后就少到翰邶来扰我。逢年过节走一趟便是了,其他时候,在长阳当你的指挥使。”


“……”霍予祚愣了一会儿,语气因惊疑而有些颤抖,“父王?”


翰邶王轻打了个哈欠:“自己向陛下请旨赐婚去。”


绿袖与霍予祚面面相觑,须臾,她看向翰邶王:“殿下您……”


“我不能在长阳留太久。”翰邶王眉头微皱,轻揉着太阳穴,“请旨时记得求陛下催着礼部些,该办得事情尽快办妥。你们完婚,我就回翰邶。”


“……诺。”霍予祚回过神来连忙应下,绿袖犹沉浸在这巨大的翻转中回不过神来。


“回去吧。”翰邶王挥了挥手,神色略一滞,又向绿袖道,“成婚后,该学的事情自己学着。等阿祚承继了封地,你便是王妃,需你助他的事不会少。”


“诺……”绿袖强定着心神福身应下,按捺着心中的欣喜,看向霍予祚。


“儿臣送她们回去。”霍予祚再作一揖,见父亲点了头,与红衣绿袖一同告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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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连世子霍予祉都对方才的反转有点讶异。退出正厅,三人便一并看向红衣,想听听她的解释。


红衣却只能报以一笑,装傻充愣地就不解释。实在说来话长,不是三两句就能跟他们讲清楚的。


虽然不讲理的家长真的存在,但一般而言,家长大多还是讲理的。是以若霍予祚告诉她翰邶王嫌弃绿袖的出身,这也算个道理,她还真没有办法。


但霍予祚说的却是……翰邶王不答应,只是以出身为说辞,实则不满他们背着他私定终身,和出身一点关系都没有。


加之又非要亲耳听绿袖自己的态度——这压根不是真不肯答应的意思,倒像是端着家长特有的架子、持着家长特有的“傲娇”,非得把先前儿子私定终身给自己添的堵给顺了气不可,若不然就好像丢了天大的面子——家长们这种有点奇怪又有点可爱的自尊心,红衣从现代吐槽到古代了。


总之说白了,翰邶王想要的大概就是绿袖的一个态度。觉得儿子为她而给自己添了不痛快,就执著地想看她服个软,他心里就平衡了。


诚然,他所脑补的情况大抵会比今天更“软”些,多半是想绿袖和霍予祚一同求他答应、赔罪之后还要说尽好话来着,却没料到这两位也都是硬脾气,上一回生生闹崩了。


而这一回,红衣到底也顺着他的意,让绿袖一“软”到底。


该守的底线还是要守的。她又不清楚翰邶王到底是怎样的人,万一今天绿袖软过火了,让人觉得好欺负,日后到了王府里过得不顺怎么办?又没有世家背景给她撑腰!


于是“不卑不亢”是基本准则,什么中心思想都是在这个准则的基础上添。她先有点无奈地表示“不想耽误霍予祚前程,都是为霍予祚着想”,再高冷地透出点“绿袖也不是非得赖进你王府”的意思,最后一席话却还是戳中翰邶王想听的点:对不起,私定终身的事是他们错了。不过也是事出有因,您别生气……


这般一来,该说的点差不多皆说到了,即便她口才不是绝好,兴许表达起来略有差池……但翰邶王本也不是要硬阻到底,意思到了也就基本成了。


踏出府门,红衣抬眼一瞧,连忙止步。


正急匆匆要进府的席临川也忙停脚,睇一睇她,问道:“没事?”


“没事。”红衣轻松地摇摇头,笑眼一划绿袖和霍予祚,“他们的婚事,成了。”


“哦。”席临川遂松口气,向霍予祚一揖,“恭喜殿下。”


霍予祚笑而未言,红衣的目光仍停在席临川面上,望了一会儿,斟酌着又补充道:“殿下马上要入宫请旨了。”


席临川轻怔,循着这话里别样的意味思量下去,目光微凌:“你特意让谨淑翁主差人告诉我你来了王府,是为说这个?”


红衣眼帘轻垂,隐隐透出点不快的意思,席临川默了默,问她:“同走?”


她点点头,霍予祚会意道:“我送绿袖回竹韵馆。”


霍予祉则径自折回了府去,府门口就只剩了席临川与红衣两个人了。


府门关上,门外彻底安静,席临川凝视着她,抱臂思忖片刻,道:“你我每日都在一个府里住着,你可以当面问我的。”


语中竟隐有些不满的意思,红衣眉心一蹙,想着那边姻缘已成、他自己无甚动作还来怪她探底,不觉口气也硬了起来:“那我和夫人现下也每日都在一个府里住着,我可能当面问她认不认我作儿媳?”


席临川眉头轻搐,复睇了她一会儿,平心静气道:“罢了,反正你便是当面问我,我也不会说。”


“……”


这是什么意思?!


心中霎时腾起了不安来,红衣眉头紧锁地望着他,尚未及出言问个明白,万般不好的猜测就已然在脑海中翻涌了。


“唔……没想到你这么急啊。”他挑眉淡看着她,端详了须臾,紧绷的神色倏然松了下来。


伸手在她下颌上一捏,他沁出笑容:“别急。我知道这几日殿下为绿袖做了不少事,但我……”


他敛去三分笑容:“我也是认真想娶你为妻,只是跟他的想法不一样罢了。”


“什么‘想法不一样’?!”红衣脱口而出,只想把他现在的心思弄个明白。


“……我不需要你来应付我身边的人为婚事带来的麻烦。”席临川的手放开她的下颌,又不老实地捏在她满是不快的脸颊上,笑容云淡风轻,“而且,成婚这么大的事情,风平浪静地过去多没意思?”


章节目录 第137章 一舞


虽然听出他这是要安排个惊喜给她,红衣努力开解了自己一番,还是觉得不怎么高兴。


——他明明知道她那么提心吊胆了,还一味地卖关子,大有了些成心捉弄的意味。偏她又全然无法逼他告诉她,弱势与强势的差别一时间十分明显。


便有点赌气,愈想愈不高兴他这般碰上她在意的要紧事还一定要弄个玄虚的安排,复又追问几番,他却仍死活不肯透半个字。


她便有些努力,狠一跺脚:“故意欺负我!我不回府住了啊!”


“随你。”


他居然回得从容自若。低一笑,又说:“竹韵馆也安全。嗯……这样一来,我还能好好迎一回亲了呢。”


油盐不进!


于是红衣狠瞪他一眼就出门“上班”去了,那晚她当真没回席府,之后几日也都没有回席府,很有骨气地赌气赌到底。


另一边,绿袖与霍予祚的婚事筹备得有条不紊。


大抵因为翰邶王催得紧,礼部挑了个最近的吉日就定了下来。赶制昏服的事则交给了宫中的尚服局、仪程交给尚仪局……


总之这些天竹韵馆中热闹得很,不仅霍予祚常来,还时不时有宫女或宦官前来问东问西,忙得绿袖不可开交。


在昏服送至的第二日,绿袖将一沓写满了字的纸交给红衣:“喏,写完了。”


“这是什么?”红衣一壁问着一壁接过来,扫了两页后一愣,“第三幕舞?”


绿袖点点头,答说“是的”。她便怀着惊喜细读下去,认真地看了几行,就皱了眉头,倒吸冷气地挑眉看向绿袖:“你这个人物原型是……”


绿袖抿唇一笑:“是的!”


……是什么是啊!


红衣狠一咬牙,怒瞪向她:“将军的意思?”


“干什么不高兴啊?”绿袖嗔怪道,一哂,又说,“多好的故事,同生死共患难,必定人人喜欢!”


红衣冷着脸,继续看手里拿着的几页纸,里面的内容她不能更熟悉,是她和席临川间发生的事情。绿袖对各样事件加以提炼,挑了几样经典的来说,以他出征、她等待的幽幽相思为主基调,另添加了些温馨的剧情,亦提及了她在太子谋反时为保他平安只身赶赴祁川的事情……


几个事件挑得合适,绿袖的水平也是着实不低的,承启转合掌握得很好,也确实依她的心思大力渲染了“互敬互助”的感觉,并未显得哪一方强过另一方。


如此一来,若是否掉这个设计,还真是可惜了。


红衣黛眉微挑,未看绿袖,口吻平淡:“将军是不是还说,希望我也参宴?”


这要求他从前是提过的。绿袖果然点了头,红衣自也不吃惊,轻声一笑,心中暗忖着:他如果瞧准了这时机,在舞蹈谢幕时来个求婚什么的……


俗!烦人!没创意!


且还是她最讨厌的一种方法!当众求婚借众人施压!简直道德绑架!


本来就在跟席临川抬杠赌气的红衣心中一阵埋怨,手中将这份设计一对折,气鼓鼓地拂袖而去,自己心里都骂自己傲娇。


前两幕皆已筹备得差不多,乐曲动作皆以备好,就差安排舞姬排练了。是以接下来的多日,红衣将全部心力都花在了第三幕上,与乐工磨合着曲子、和裁缝商量着服装,又全心全意地自己闷头编排动作……


大约因为原型就是自己的关系,这一回投入到人物感情中实在太容易,哪一处该呈现怎样的情绪、用什么样的舞蹈动作表现,一切都流畅顺利得如同行云流水。


这样的回忆亦难免挑起更多回忆,思绪千转中,红衣心里五味杂陈,禁不住地忿然磨牙,不知这是不是也是席临川的“阴谋诡计”,有意让她好生回想一番从前的种种相处!


真是讨厌啊……


她看向负责在舞中反串男主角的舞姬妹子,心中暗搓搓地想,如是能不用客串、真找个男舞蹈演员就好了!她一定安排个接吻之类的亲密动作!让席临川在台下看着干着急又没办法!


谁叫他欺负她这么多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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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风渐凉,夏日里在阳光炙烤下打了卷的叶子逐渐泛黄,馆中歌舞姬们换了御风些的衣裳。


负责送递请柬的仆人的脚步终于踏遍长阳,敲开那些忐忑盼了多日的达官显贵、或者文人墨客的府门,毕恭毕敬地递上请柬,而后拿了赏钱,告退。


红色的请柬送到席临川手中,他神色平淡地接过来,还没看内容,就知道红衣还生着气呢。


从她头一回弄出这让长阳上下皆尽瞩目的舞蹈开始,每一回他所接到的都是竹韵馆发出的最后几封邀请里地一封,以金箔制成、谨淑翁主亲笔,足够惹眼。


——这甚至成了一件传奇一般的珍宝了,许多风流公子争相想拿到这样一封请柬,似乎必须得到一封才显得自己造诣够高一样。


亦有家财万贯的富商出了天价有意“收购”这样一封。然则能拿到那请柬的人本也没有等闲之辈,谁也不缺钱,没心思跟他做这“生意”。


请柬翻开,席临川读罢那红纸黑字,略有一笑,问送请柬的仆人:“她说什么了吗?”


“没有。”那仆人一欠身,自是清楚他口中的“她”是谁,答得简短。


席临川噙笑摇一摇头:“告诉她,珺山的葡萄熟了,送回府来不少,要吃回来吃。”


仆人应了声“诺”,拱手告退。席临川把请柬放在案头,凝神笑看了一会儿,起身离府,去做别的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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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初二,青楼齐聚的平康坊又一次成了长阳上流社会关注的焦点。


就算是平日,平康坊也总是热闹,这一晚就更连马车都驶不进坊门了。各样制式的马车停在坊外,贵公子们却没有一个埋怨竟要走这么远的路的。相熟的人结伴而行,谈笑风生地说着近来遇到了什么趣事。


偶尔也有几句攀比或是炫耀意味的话从口中道出,最简单的方式,莫过于说自己已看过几次竹韵馆的舞。


夜幕降临,众人落座。一阵如风卷黄沙般的箫音散去后,台上烛光点亮,一袭绿色曲裾的舞姬显出身形,容颜姣好、身材曼妙,水袖挥洒出的动作与乐曲一样透出几许悲凉意味。


再一声钟磬声鸣,展平的纱帐后,另一舞者的剪影映入众人眼中。


是男子的装束,再定睛看一看,则能辨出是穿着曳撒。纱帐后呈现了一场以一敌多厮杀,那舞蹈编排得巧妙极了,动作虽丰富、充满美感却不失英气,即便一眼看上去便会让人觉得“打架不可能这样打”,但又并不显得滑稽可笑,反倒紧张感十足。


而那纱帐前绿衣女子的舞也还继续着,隔着一道纱帐,堪堪与帐后那人营造出一番“想见而不能见”的凄苍感。


一只鹰隼自帐后飞出,自众宾客头顶上盘旋而过,引得一阵惊呼。


它落在绿意女子腕上,女子舞步后撤,将鹰隼贴在脸旁,似是说了些什么,手上一扬,又将鹰隼撒了出去。


再一圈盘旋,鹰隼落回帐后那“男子”肩头……


正凝神欣赏着舞蹈的霍予祚终于忍不住了,手中酒盏在案上磕了一磕,慵懒地埋怨:“跟我借宽云原来是为干这个,胆子够大的。”


席临川与霍予祉听言一笑,谁也未理他。


却听得他又说一句:“后面假装是我的那个,还那么……阴柔。”


多新鲜!那是个姑娘!


二人只好继续不理他,品着美酒看着歌舞,心中自言自语着:看准王子妃跳舞的机会可是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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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较于剧情完整、氛围塑造得宜的第一幕,第二幕则显得太过简短了些,看上去就像设计者故意不上心,给众人个过渡而已。


故事倒也瞧明白了,讲的该是前阵子涉安侯入狱的事。在场众人倒是这才知道,其中竟还有侯夫人只身赶赴长阳求情的一出,一时也引来一阵唏嘘感叹。更有人赞这异域风情的曲子谱得好,曲调婉转悠扬又夹杂几分神秘,似能将人心勾到那茫茫草原上去,看看“风吹草低”后有没有牛羊。


第三幕很快开始。


正品着酒和霍予祉闲谈的席临川陡觉肩上被人一拍,险些将酒洒了,自是立刻怒瞪罪魁祸首。


却见霍予祚神色滞住,全然不理他的愠意,伸手指向那作为舞台的湖中水榭……


眼底一阵,席临川惊喜交集:她竟真的亲自上阵了!


大红的舞服在金黄的烛光下色泽耀眼,那水袖比寻常的舞服水袖长了许多,不知她练了多久才能将这样的水袖挥舞自如。


旋转间水袖盘绕,将她纤瘦的身子圈在其中,扬起的裙摆又为这亮眼的一幕加了一笔,他惊然看着,只觉得……


只觉得这许多时候都或娇弱、或犯傻的姑娘,此时和大气磅礴的乐曲融为一体。起舞间谨肃得有些沉冷的面容恰到好处,让他们离得这么远都能感觉到她彼时的心绪。


水袖上扬、挥起、在身后华丽落地,不疾不徐的动作寻不出半点纰漏,她下颌轻扬,淡看着一众宾客,竟很有点睥睨众生的冷傲之感。


静了一瞬的曲声再起,转瞬间又是水袖裙摆齐扬,这一次的旋转更快了许多,满眼的红色直让人眼花缭乱,她的身形除却旋转却还有复杂变换,或倾或仰、或进或退,与众宾客隔


耳闻两边都是倒吸冷气的声音,席临川却连呼吸也窒住了,发怔地望了舞台半天,才道出一句:“这真是……”


却连用什么词合适都不知道了。


“惊为……”


“……天人。”


霍予祉和霍予祚喉中微噎,兄弟二人配合着,才终于带着惊讶把这四个字说完。


而后,霍予祉讶然看向席临川:“我现在知道将军说对了。”


“……什么?”席临川微愣。


“她是不一定吃你安排的那一套的……你是谁都没用。”


“……”席临川心里愈发没底了。


原是他忐忑之下与他们说过这般担忧,他觉得她惯有自己的想法,现下她怎么想的他并拿不准。彼时,他们只笑他太患得患失,霍予祉的原话是:“好歹是堂堂骠骑将军,连赫契的姑娘私底下都拿你当传奇说着,你和她共处了这么久,反倒担心她仍不肯当你妻子?”


这番话,本也一度算给了他颗定心丸了。他心存自信又不失小心地安排好了接下来的每一步,结果……


现在到了这个节骨眼上,这位扭头过来浇冷水了!


“……世子殿下。”席临川面色微白地睇向他,牙关一咬,“殿下若是想临阵脱逃……”


“……没有。”霍予祉一声干笑,思了一思,抬眸看向霍予祚,“帮忙查看?”


霍予祚一点头:“我先去西市。”


话音未落,骤觉案几一晃,席临川已然撑身离开,一壁向外走着一壁向二人道:“我直接去城外,城中便有劳二位!”


“客气。”二人各自饮尽盏中美酒,放下酒盏,也起身离去。


章节目录 第138章 连环


没有见到想象中可能出现的“趁演出谢幕当众求婚”的场面,红衣松一口气之余又禁不住更悬了心。


两相矛盾的心情各有理由,松一口气是因为那种当面告别、借旁人施压的做法实在是她所讨厌的,再度提心吊胆则是因为没有这一出,她就更加摸不清席临川到底是什么打算了。


回到小间中在婢子的服侍下卸妆、更衣,红衣静等了半刻工夫,却不见席临川来接她。


又过一会儿,却是绿袖来叩了门,她回头间见绿袖一笑:“将军让婢子留了话,说他先走了。”


……走了?!


她首次登台演出,他不来庆贺一下也就算了,还提前走了?!


顿时心中冒火,未待红衣出言,绿袖却又道:“还另留了一句话,说你今晚的舞着实惊艳,他看了那么多精致的乐舞,都没有比你那个更棒的。”


……这还差不多。


罢了,放过他了。兴许他是这几日当真政务繁忙,实在累得熬不住了呢。


红衣撇撇嘴,一语不发地倒了杯花茶来喝,看看也已褪下绿色舞服、换了家常的杏色中袖曲裾的绿袖,问她:“你今晚住在竹韵馆还是回敦义坊去?”


“敦义坊。”绿袖一笑,提步进了屋来,拎了拎手中提着的东西,加重了语中的抑扬顿挫,“将军让我帮他办件事——带你去得到这花灯的地方。”


红衣一怔,带着点惊疑视线下移,这才注意到她手中拎着的那盏花灯。


这是她并不陌生的东西。竹韵馆首演那天恰是上元节,是以演出结束后,他就带她去了灯会。那天他揽着她,硬生生用明显动了手脚的羽箭做到了箭无虚发,拿了两盏她喜欢的花灯回去。


但是那日的事情实际上并不让她开心,后来又有阳信公主出来横插了一杠子。二人一度闹崩,这花灯自也被她抛在脑后,搁置了许久未提——她甚至连这花灯是被她拎去了当时在敦义坊的住处、还是被他带回了席府都不记得。


眼下他突然做了这样的安排……


红衣蹙一蹙眉头,迟疑道:“我累了……”


“离得又不远。”绿袖抿笑指一指外面,“我着人套好了马车,一起去看看吧。你都这么多天没回过席府了,兴许他想做些什么呢。”


这哪是“兴许他想做些什么”,他明摆着就是有安排在。


红衣心下矛盾着,一边消不去那份赌气的心思,一边又有一缕好奇使劲牵引着,让她觉得很想看看这到底是什么安排——若不弄明白,她可能会憋闷好久。


于是就这么心情纠结地跟着绿袖出了竹韵馆。相较于她的神色恹恹,绿袖看上去心情明快极了,她也就不好再显出那样的不快反带低绿袖的情绪。上了马车,直奔西市而去。


正值夜晚人人得闲时,大夏又没有宵禁,集市中虽远不及灯会那日的沸腾,但也称得上热闹了。


两个姑娘在人群中左拐右拐,红衣原还担心自己路痴找不到,绿袖却显然将路记得很熟了。


很快寻得那日的摊子,仍是那天的摊主,但是不见花灯,商品已换做了女儿家日常所用的绦绳腰饰。


红衣驻足望向绿袖,绿袖却没有上前待她开口的意思。笑吟吟地将手中花灯递过来,红衣轻一咬唇,举步上前:“打扰了,请问……”


她还未问出口,对方的目光已落在她手中的花灯上,遂了然笑起,拱手道:“骠骑将军差人留了这个给姑娘。”


一只墨绿色的荷包递过来,荷包上绣着简单的竹纹,下面缀着褐色的流苏。


这是她上元那日作为“还礼”回赠给席临川的。


心中微微悸动,她克制着心绪将荷包接了过来。已经过了这么久了,这荷包却还是崭新的样子,可见保存得小心。


打开荷包上紧系的系绳,挑开包口瞅了一瞅,里面只有一张折了两折的纸笺。


红衣把纸笺抽出来、展开,上面龙飞凤舞的,总共就四个字:大将军府。


搞什么鬼!!!


这里离大将军府……很远的啊!!!


心里一阵近乎咆哮的腹诽后,她将纸笺装回了荷包里,耐着性子想眼前的商贩道了谢,气鼓鼓地往集市外走。


回到马车上,绿袖二话不说便吩咐去大将军府,红衣抬手一挡她的话,向车夫喝道:“不去!回竹韵馆!”


“……喏。”绿袖忍着笑递了张纸条过来,红衣瞪她一眼,压着火打开,上面的字迹依旧熟悉,比方才写“大将军府”的感觉看上去温和了一些。


“猜你会生气。但此事实在耽搁不得,如若不去,只好等到来年我带你去珺山了。”


恍惚中毫无压力地脑补了他噙笑含歉的神色,红衣面色一沉,虽不知这是什么事竟如此讲究“时机”,还是一喟,向车夫道:“去大将军府。”


马车自街道上疾驰而过。红衣因为演出的疲乏和席临川这出让人着急的安排而窝火难免,愈想愈不高兴,绿袖在她环膝的手背上一拍:“别不高兴了。要我说,公子一准儿不会让你失望,你且耐着性子瞧瞧就是,我听予祚说,他费了不少心力安排呢。”


马车缓缓停稳,红衣探头看了一看,已到大将军府了。


几是在她下车的同时,府门便打了开来。小厮利索地迎出门外请二人进去,另有人去请敏言长公主。


红衣在正厅中等了一小会人,敏言长公主就到了,不待她行下礼去便伸手搀住她,微一笑,侧头吩咐婢子上酒。


……上酒?!


红衣很纳闷为什么大将军府里待客竟是用酒而非用茶。


“你猜这酒是哪里来的?”敏言长公主接过酒盏递给她,又拉着她一并落座。红衣看着盏中色泽漂亮的紫色摇摇头:“不知道。”


“是临川在珺山种的葡萄酿的酒。”长公主抿起笑容,目光落在婢子刚放下的琉璃碗上,拿起银匙从琉璃碗中舀了两块冰搁进她的酒盏里,“他说他从前跟你提过,但后来碰上杀手行刺,也就没管这事。这回的是今年刚酿出来的——他要我着意跟你解释一句,不是非要在你忙了一天后扰你休息,只是这酒实在讲究。”


“讲究?”红衣凝睇着酒杯,手中晃了一晃。两颗冰块在杯中一碰又向两侧分开,隔着瓷盏,依稀能觉出手上的温度愈发低了。


“这不是长阳常见的酒,算是珺山那边百姓的绝技。开窖后的头四十九天,酒味会一天比一天甘甜,第四十九天最是清甜沁人。从第五十天开始则慢慢变酸、味道也会越来越重……”


敏言长公主一壁说着,一壁自己也倒了一杯来:“其实他们都喜欢味道重的,往年都是过了五十天才往长阳送。临川觉得你许会喜欢清甜些的,就特意递了话,让那边今年务必开窖就送过来。”


结果……大概也是凑巧了,她前些日子因为他在婚事上的态度不明而赌了气,索性一连数日不回府、严正表明自己的不满。倒弄得这些加急送到的酒“尴尬”了,他着人和她提了两回她都没理。


“今天是第四十九天。”敏言长公主抿着酒笑看向她,“你尝尝看。”


红衣撇撇嘴,终是依言抿了一口。


轻一吸气间,酒香沁满口鼻,果是没有半分的酸涩辛辣之感,柔柔和和地蕴了满口。


琼浆自嗓中滑过,被冰过后的清凉之感愈发分明,彷如清泉流过心间,缓缓入腹,又有一阵并不灼烧的浅浅暖意。


“嗯……其实他接下来还有别的安排,但他也拿不准你打不打算接着往下看,所以……”敏言长公主稍沉口气,“有的话他让我提前跟你说了。”


红衣神色微凝,目光从酒盏移向敏言长公主。


大约是因帮男女间传话,长公主的神色难免变得有点别扭,轻作咳嗽,才道:“他说你若肯嫁给他,夫妻间闹别扭的事大概在所难免。你要生气不要紧,但别跟他赌气赌到让自己吃亏——就像这酒的事,你大可先回府去喝一杯,再接着不理他就是了。耽搁到今天,差点错过了好时候。”


“哦……”红衣应得有点讪讪,又饮了两口酒,喃喃地告诉长公主,“其实我也不是爱赌气的人,这回……就是恼他非在这么大的事上捉弄个不停。明明知道我心里不安稳还半个字都不肯提前透给我,过分。”


“唔……是有点过分。”长公主浅笑着一点头表示理解她这些小心思,忖度一会儿,又道,“不过临川贯是体谅的,这回若是一反常态不顾你的愠恼而硬要瞒到底,大抵是当真有他的原因……你二人间的事我也不多说什么,他若真是毫无原因地便让你憋闷这么多天,你要找他算账,本宫给你撑腰可好?”


长公主笑颜不改、从容自若,端然一副要为她打抱不平的样子。


红衣不好意思地缩了缩,遂正了正色,向她颔首道:“就不……打扰长公主了,天色已晚,妾身告退。”


“去吧。”长公主稍一点头,又从袖中摸了块腰牌出来给她,“他的腰牌。从南边城门出去,再一直往南走。”


……居然还有下一站?!


红衣带着错愕接过来,想了想这月黑风高的时辰,心中止不住担心万一出城遇到个劫匪什么的怎么办。


对“下一站”是什么的好奇可不值得她送命啊!!!


“去吧。”长公主又道了一遍这句话,红衣怀揣着紧张退出了正厅,抬眸就见绿袖迎了过来,绿袖笑说:“终于出来了,他们等了半天了。”


……他们?


红衣茫然地被她拽着往外走,小厮推开府门,她踏过门槛……一惊之下差点跌坐在门槛上!


夜色下,几十匹高头大马齐整地排成两排,列在府门口。马上之人衣装齐整,飞鱼绣纹慑人极了。


红衣惊魂未定地看向为首地二人,呆滞地一福:“两位殿下……”


“我们在当值。”霍予祚持着缰绳,居高临下地淡睇着她。


她清清嗓子,改口又道:“两位大人有事?”


“奉旨送娘子出城。”霍予祉声色平静,伸手一引,请她再次回到马车上。


红衣绿袖再度一起上了马车,马车驶起,嘈杂的马蹄声不绝于耳。红衣揭开两边的车帘往外看,目光所及之处皆是前来护送的禁军,着实是足够安全。


“指挥使大人……”她怔然看向霍予祚,见他偏过头来,终于忍不住地问了一连串问题,“接下来还有多少个地方?将军人在哪儿?他到底要干什么?”


“不知道。”霍予祚给所有问题安了一个答案,手上轻勒缰绳,让马儿跑得慢一些。复看向她,又诚恳说,“娘子别追问了,我们也好奇他究竟要干什么,但除了他自己没人清楚。他只说有些让娘子介怀了许久的事情,有一部分他无力解决,另一部分……他想试试看,兴许能帮娘子把这心结解了。”


……心结?


红衣心底一颤,细想一遍已看到的安排,问霍予祚:“大人此行奉得是谁的旨?”


霍予祚目光稍凝,遂是一笑:“自然是陛下的旨。”


章节目录 第139章 求婚


驰出长阳城的一瞬,仿佛刹那间与一切喧嚣隔绝。


叫卖声嬉闹声皆尽不见,只有“嗒嗒”的马蹄声响还在继续,刻意地忽略掉马蹄声就只剩了无尽的安寂,这安寂嚣张地四散开来,铺了老远。


夜色下城外的一切看上去都显得苍茫,就连白日里的青山都只剩了一个并不明显的轮廓,融合在无边的夜色中,很难寻得痕迹。


“吁——”霍予祚先一步勒了马,旁的禁军也随之勒马。红衣在车中稍一颤,听得外面说:“到了。”


而后又是一派安静。


她与绿袖相互望了一望,终于起身揭开车帘……


温暖的火光骤然映进来,红衣狠狠一滞!


“你……”她惊愕不已地望着面前整整齐齐、各持火把的军队,话却是对席临川说的,“这是……什么意思?”


“下来。”席临川眉眼带笑,将手递给她,扶着她下了马车,伸手一指眼前军队,“这是驻守长阳的军队,一万人。”


呃……


红衣更加不解,越是努力猜,越是猜不到他要干什么。


总不能是玩个“高端秀恩爱”,让万人大军齐唱情歌表白,或者让他们每人举一个字组成情书什么的吧?这么玩也忒没节操,十分有损将领形象。


她抬头望一望席临川,黛眉轻挑:“有话直说。”


“嗯……”他颔首噙笑,回视着她缓缓道,“两年前也差不多是这个时候,陛下下旨把你赐进席府来,那道旨意闹得人尽皆知,我知道你不高兴。”


红衣浅怔。


她确实是一直对那道旨意充满怨恨的,就算是在二人和睦相处后,她也还是对那道旨意十分怨念——如若不是那道圣旨,她嫁他归嫁他,却没有做妾这一道了。


古代扶妾为妻和直接娶妻毕竟不一样,后者一切正当,前者则不止会引□□非议,在法律上也颇有麻烦——诚然,她一直都知道以他的地位可以解决这些法律上的事,但心里还是一想就堵得慌,觉得自己好好的一个积极向上的二十一世纪少女给人做妾……啧啧。


“抱歉先前一直没有跟你解释近来的事情。”席临川眼眸低垂,语气平淡若常,“但这件事,我实在不敢在定下来之前就告诉你,不想让你存着希望地去等、最后再为此失望。”


“什么?”她愈加大惑不解,圆睁的水眸在几尺外火把的照耀下更加明亮起来。


席临川一哂:“原想让长阳上下都看到,但你又说不喜欢那种被闲言碎语威逼的感觉。所以……”他再度偏首,扫了眼在夜色下排开的一众将士,“这一万人是我的人,这些话我会先让他们知道,若你不介意,才会在长阳四散开来;而如你介意……他们都是军人,不会透出半个字去。”


红衣的神色并没有因为他的这番解释而添什么了然,席临川短促一笑,侧过身去,从禁军捧过来的托盘中取了一卷丝帛卷轴过来。持在手里笑看了一会儿,轻松道:“这个费了些工夫……我求陛下收回成命了,嗯……以前没有过这种旨意,内容读起来有些怪,就不读给你听了。”


他说着,面容上的紧张十分明显,话中也添了几句可有可无的内容。缓了口气,又说:“意思差不多就是……当他当初那道旨意没有下过,然后……”


他再次回过身去,左手又拿了一页纸过来,右手取过盒已揭开瓷盖的印泥:“你按个手印,你我暂且就没关系了。”


“咦?”红衣轻轻一讶,将那张纸接过,问道,“休书么?”


“休书就不用你按手印了。”席临川挑眉纠正她,“和离书。”


……呦呵,居然还是协议离婚,走流程走得还挺顾她面子,够细致!


她笑意浅浅地按了手印,席临川转手便将和离书递给了旁边一个文官模样的人:“有劳大人。”


那人将那页纸接了过去,红衣一头雾水:“这位是……”


“户部尚书。”席临川笑而解释道,“这些事归户部管。”


……流程也太完整了吧?!


红衣按捺着心绪,没把这份讶异从口中表达出来。席临川看向那一众将士,笑容尽敛,神色肃然地朗声道:“这位姑娘,诸位必是都听说过了。今日召诸位前来,是为让你们知道,她从前给我做妾不是自愿的,所以我也没有碰过她,她至今……尚是完璧。”


眼前众人的一阵错愕激得红衣双颊骤红,席临川也不自在地咳嗽一声,又说:“听清楚就行了,不该说的话别说。”


“……”一众将士安静无声。


他看向她,询问道:“至此的这些,你介意让满城皆知么?”


“不介意……”红衣怔怔答道。虽然把她还是“完璧”这种事广而告之听上去怪怪的,但又确实是事实,细想起来也不是什么丢人的事。


“嗯,好。”他一点头,复又提声道,“明晚之前让长阳城里知道这些纠葛,还有我和她和离的事。”


“诺!”


红衣被震得耳鸣的声音一惊,暗搓搓地觉得这种命令都能应得这么正经,也真是高素质。


“嗯……还有什么呢?”席临川垂首自言自语地呢喃了一句,“哦”了一声,又抬起头来,向众人指一指她,“这个姑娘,她从前是什么家世我不知道、父母是何人我也无处去寻,她在长阳算是无依无靠,但她目下所得的一切和我没有关系。”


红衣美眸一颤,抬眼看向他的侧脸,他也正偏过头来。睇着她,一字字掷地有声:“坊间那些说是靠我暗中相助,她和竹韵馆才得以风生水起的传言,是她不该承受的侮辱。自她进入竹韵馆后,我没有插手过她的任何事,她的名气都是她自己换来的,还望周知。”


席临川下颌轻抬,淡睇着众人,威严凛然。


然则兵士们的这一声“诺”却应得并不整齐了,许多诧异地目光陆续看向她,显震惊于她竟有那样的本事、竟是不靠他而引得万人瞩目?!


“也因为这个……我清楚她根本不是任人拿捏的人。”他苦涩一笑,看向霍予祉,语声朗然依旧,“世子殿下曾奇怪我为什么担心她不答应嫁给我——嗯,说来不怕丢人,我虽是玩得惯兵法、御得了外敌,却是左思右想也不知怎么才能压得住她——她有没有我,都活得很好,随便编排一场舞就能让自己丰衣足食地过好些年。”


“呼——”他重重地吁出一口气来,又说,“所以我只好放弃这事了,无法制住她,只好换个法子。”


他说着不忘又问她一次:“这些,你介意让满城皆知么?”


她又说“不介意”,于是他眼睛轻翻:“嗯,同样明晚之前,让长阳百姓知道,我其实是吃过败仗的,在一个姑娘面前。”


气氛轻松下来,因为他语中不做掩饰的颓丧,队列中有忍不住的低笑声沁出来。


目光齐聚之下,他转身走近她两步,沉然道:“因为找不到你的父母,所以我无法寄希望于‘父母之命’。”


她轻一笑,他又说:“而且你也未必听什么‘父母之命’。”


红衣点点头。


“所以,我只好问你自己的意思了。”


她眼帘轻轻垂下,静等着他发问。


席临川稍稍颔首:“姑娘芳龄?”


这话实在明知故问,红衣不抬眼看他才得以强忍住笑,一本正经地答说:“十九。”


“已过及笄之年,可有婚约?”


她摇摇头:“没有。”


他一点头,又道:“那嫁我为妻,可好?”


不知怎的,众人一边觉得这必是不会出纰漏的事,一边又忍不住为骠骑将军悬了口气。


所有的目光都落在了红衣身上,每个人都在等她的答案。


红衣轻轻地吸了一口气,从惊喜交集到顶点的情绪中,抽出了几许理智。


没有直接作答,她抬起头来,明眸睇了他一会儿,谨肃道:“我有几件事,必须先问过将军。”


席临川眼底的慌张一闪而过,遂道:“你说。”


“将军家大势大,嫁与将军为妻,我可还能继续做自己喜欢的事情?”


前排的将士听得清楚,知她是指继续打理竹韵馆的事,不觉一诧。


短短一瞬后,席临川却更让他们一诧:“可以。”


红衣忖度着点点头,又问:“婆媳关系自古难处,若日后与令堂生出矛盾,将军可能做到两面的话皆听一听、不一味地偏袒任何一面么?”


“自然。”席临川应着话,心中自言了句:我哪回让你吃亏了?


“在我眼里夫妻是平等的,若娶我为妻,将军可愿日后事事都同我打个商量么?我不需要将军事事护我,更想齐力对外。”


她认真地凝望着他,却见他面色一沉。


她也随之蹙眉,沉寂了一会儿,他坦然道:“军中机密我不能告诉你——这是军纪,其余的,我不做隐瞒。”


红衣颔首,他也有他不可破的底线,这样先行说明,很好。


“还有,我承诺不纳妾、不置外室。”席临川主动提及的这一条,惊得前排兵士嘴都闭不上了。


但凡家业大一点的人家,有几个不纳妾?!


他……他这么位高权重,他不纳妾?!


席临川瞥了眼众人这毁气氛的反应,目光挪回来,又一次问她:“嫁我为妻,可好?”


章节目录 第140章 成婚


红衣突然紧张起来。


咬着嘴唇看一看他、又望一望夜色下队列齐整的众人。


一万将士加上送她来的禁军……一万多人正一同等着她给他的答案。


从来没有脑补过这样的求婚场面。虽然和普通的“当众求婚”一样有许多人看着,但这些人却不会给带她什么因为顾及后果而生的压迫感——就像他所说的,若她不愿意,他们半个字也不会透出去。


她再度抬眸望向他。


火把温暖的黄红光芒把他眼底的不安映照得清晰分明,她和他又已那么熟悉,稍作注意便察觉到他连呼吸都压得轻了。比她更紧张的样子,显是真怕她不答应。


“我嫁给你。”


她颔首低语了一句,身后禁军连带着前排将士们,一阵齐齐的松气声。


席临川却没什么动静,于是她抬头凝视着他,稍提了音,又说了一遍:“我嫁给你。”


这回,他舒气的声音比他们方才那一声加起来都重些。


心中喜不自胜,席临川克制一番后还是忍不住,几是下意识地伸了手,猛地将她一拉。红衣一声轻呼后撞进他怀里,他便听得一声羞赧的:“很多人啊!”


“没事。”席临川一声低笑,臂上将她环得更紧了。像余衡睇了个眼色,余衡一揖,带军回营。


万人在夜幕下渐渐远去,用于照明的火把也渐渐离得远了。天地之间,似乎一切都空了下来,数名禁军不声不响地静立着,红衣伏在席临川怀中静闻着他的心跳,没了从他怀里挣脱的心思。


那心跳的变动太明显了。起初重而乱,似是还在惊喜中没有缓过来;而后逐渐放缓下来,变得和她所熟悉的心跳一样沉稳有力。


又偶尔还会有一声重些的,时而伴着轻轻笑音一起传来,不知是又想起了什么。


红衣微微一哂,调整一番心绪,终于道:“我困了。”


席临川“嗯”了一声,说:“我送你回去。”


……“送”?!


她从他怀里脱出来,抬头望向他:“我回家去住。”


却没想到,他眉头一挑,竟说:“不行。”


红衣愕然:“为什么?!”


“我们刚和离了。”他揽过她的肩头往她来时的马车处走,笑声怎么听都带着邪气,“你得等昏礼办完才能进席府,嗯……现下你想住哪儿?竹韵馆?敦义坊?还是另置个别的宅子?”


“……”红衣哑了,再一次感慨他把流程上的事弄得真够清楚。一直愣着走到车边才回过神,看向车夫,说,“回竹韵馆。”


.


“不胫而走”的消息一天间传遍长阳各处,众人啧嘴品评间,越是细琢磨就越忍不住心底的那阵诡异感。


——提亲的那位是谁?大司马骠骑将军!传言中竟还说他当真紧张得很、怕对方姑娘不答应,这世道变了啊!


——那姑娘又是谁?本来就是他的妾室啊!居然还要先和离、请了户部官员到场把该办的事皆尽办了,然后再娶一次?直接扶正都不成了?这世道真是变了啊!


——哦,还有。给这名扬万里的少年将军当夫人,在谁看来都是美事一桩才是,可这二位竟是颇费了一番周折,骠骑将军竟还当众诚恳表示了一番对那姑娘的钦佩、明言她有没有他都能活,更主动承诺不纳妾、连外室也不置,这世道绝对变了啊!


竹韵馆中因婚事而起的忙碌程度,自这一日起翻了倍。


也不知席临川怎么做到的,明明不似霍予祚那般是皇室宗亲,竟也劳得尚服局过来量裁昏服。


红衣对这年代的昏服一点概念都没有,见那女官记完了尺寸,便上前好奇道:“昏服长什么样子?”


那女官抬眸一笑:“姑娘急什么,我们尚服局连夜赶制,最多两日便做好了,到时候送来姑娘自己看,不比奴婢说给姑娘听来得好?”


她点点头,觉得很有道理。想了想,却又追问一句:“那将军的昏服什么样子?”


“呀……”那女官轻一笑,目光一扫她,“这个不能说,必要等到昏礼那日才能看。”


“……”


“姑娘的昏服什么样子,我们也不会告诉将军的!”


一副“很会保守秘密”、“很有职业道德”的样子,红衣的面色阴了阴,问她:“将军的意思?”


“那倒不是。”那女官忍不住又笑了一声,“方才去给将军量尺寸的时候,将军也追问姑娘的昏服是什么样子来着。不让说,是陛下的意思。”


陛下的意思……


陛下……的意思。


红衣心底一阵颤抖,思来想去都觉得是席临川求皇帝收回那道旨意的事把皇帝惹恼了,现下正在拐弯抹角地打击报复。


这么一想,皇帝也忒不容易。当初把她赐进席府就是顾念席临川的心思,他必定没料到席临川不仅不领情,还敢直接要他把那道旨意收回去……


嗯,所以,打击报复就打击报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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席府上下又一次因为婚事忙了起来,且要迎进门的也还是上次那一位。


犹是齐伯亲自着手操办昏礼的各样事务,小萄则带着红衣身边的人一起帮着“搬家”。


此前红衣住在维桢苑,是府里一处极舒适的院子,但这回还是要搬,搬到南雁苑。


这地方比维桢苑大了许多,看上去自也气派些,于是若要论“温馨”,却是比维桢苑差了点。但后院景致更雅,有湖泊小桥小舟置着,湖边栽着各样树木。


更要紧的,是这处院子与席府正厅、席临川所住的广和苑以及陈夫人每次来时所住的安然居皆在席府正中线上,南雁苑还设在安然居之前,显然就是为正妻设的。


该安排的事情吩咐下去之后,齐伯没忘了把府中各样账目整理出来,准备交手给红衣。


好在仍是先行询问了席临川的意思,席临川一听,就挑了眉:“账上的事,还是继续有劳齐伯打理了。”


齐伯一愣:“可是既有了夫人……”


“‘夫人’还忙不过来竹韵馆的事呢。”席临川轻快一笑,思量着又说,“罢了,回头我先问问她怎么说。若她对此感兴趣,就交给她打理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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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各样的忙碌和各方的议论中,昏礼的吉日越来越近。


这吉日还挺巧,是在中秋前六天的时候,也就是说,婚后适应几天,她就可以过组建家庭后的第一个团圆节了……


绿袖和霍予祚的昏礼,同样也是这天。是以这一日的喜气,于长阳百姓而言真是难得一见。


秋日里天亮得愈发晚了,席临川和霍予祚惯于每日上早朝的日子,早起更衣盥洗、准备迎亲无妨,倒是苦了红衣和绿袖。


婢子在外催了多时,两间紧挨着的卧房才分别有动静传出来,声音听上去极其痛苦悲愤,且还都说的是同一句话:“好困啊……”


两位婢子相视一望,又继续叩门:“奴婢进来了?”


红衣撑起身子,艰难地挪下榻,将脸浸在盛着凉水的铜盆中浸了半天,可算清醒些许。


接过婢子递来的帕子,擦干净面上水珠才睁开眼,定睛一瞧,连锦帕都换了正红的。


她偏头望向旁边檀木托盘中置着的昏服——其实送来时已试穿过,但现在看着,还是心存激动。


那是以红黑为主色调的昏服,看上去说不上浪漫,倒是端庄肃穆得很。


这也没什么不好,昏礼本就是件大事,在红衣看来,也是该持着严肃认真的心态把它完成、然后开始下一阶段的生活,“浪漫”什么的……日后在生活中大概时常会有,不必强求在这仪式上追求。


细细地盥洗过后,这套昏服被捧到了面前。


原本的白色丝绵中衣褪去,换上红色中袖中衣一件。两名婢子一齐执着褶裙上前,褶裙是与中衣一般的红色,腰带上有金线勾勒出的并蒂莲纹,除此再无其他点缀。


腰带勒紧、系好,接下来呈至的双绕短曲裾亦是红色,广袖、衣裾与领子处的衣缘是红黑云纹的料子,红多黑少,看上去仍是喜意居多。


最外一层仍是双绕广袖曲裾,黑色为底,广袖、衣裾、领子处的衣缘云纹和里面一件一般无二,但是颜色相反成了黑多红少,袖子比上一件略宽一寸、长度则短一寸,领口也低上半寸,穿着整齐后,内里一层袖口、领口的云纹便都露出窄窄一道,与外面的庄重的黑色搭配得宜,又与下面同样殷红的裙摆相映,添上肃穆气息,又仍不失那份吉意。


最后一条腰带呈上,黑色腰带两边镶红色的边缘,中间延绵伸展开的并蒂莲纹亦是红色。这腰带长得很,两名婢子从她身前系过、一同绕至身后交叉而行,又从另一边走回她身前,这才打了结。


腰带端仍是有足够的长度垂下来,一直垂到过膝的位置,看起来便不局促。


而后,梳妆的过程,感觉更是冗长了,比上台跳舞还要更麻烦些。


眼看着镜中的自己在宫中遣来的女官的摆弄下一点点蜕变,变得更白一点、更娇艳一点、眼睛又更明亮一点……


红衣大感自己的化妆技术还有待提高。


披散在后背的长发被梳得柔顺,持着红绳的手在她身后比划了一下,便在差不多是后脊中央的位置将上层的一半长发系住了。下一层仍散着的先“做造型”,红衣只见三双手在自己头上各处动个不停,具体的步骤她记都记不住;接着原本系住的那一半再度散开,同样一番左拧右旋,看得她眼花缭乱。


樱桃红色的耳坠点在白皙的耳垂上,莹白的珍珠将金钗的钗头点出温软光芒,一切颜色皆与她梳理妥当的乌发和红黑昏服融合得适当。她站起身,轻拎着裙摆小心翼翼地向后退了几步,想从妆台的镜中看看现在的自己是什么样子……


为她梳妆的女官伸手在她肩上一碰,轻声说道:“这边看吧。”


她依言转过身去,一面和她差不多高的铜镜摆在面前。铜镜微黄的颜色照出来的景象好似一幅年代久远的老照片,红衣怔然看了一会儿,只觉神思恍惚:“这个……”


“怎么了?”那女官立刻道,“姑娘若对哪出不满意,奴婢帮姑娘重来。”


“不……都很好。”她讶异不减地望着镜中一袭盛装的女子,猜不到席临川一会儿会是怎样的反应,只是自己现下仅剩一个念头,“我都不认识我自己了……”


章节目录 第141章 昏礼


她们准备好的时候,比预计的时辰要早了两刻。


是以迎亲的队伍皆还未到。红衣等着席临川、绿袖等着霍予祚,二人一墙之隔,都是同样的心绪复杂。


在绿袖赶赴祁川“从事地下工作”之前,她们曾聊过几句昏礼的事情,算是缓解气氛。但彼时却没有想到这期盼中的和平来得这样的快,她们要双双嫁人为妻,且嫁得都是当初谈及之人。


房门之外,突然热闹了起来。


红衣侧耳倾听着,有婢子仆妇的道贺之声,连连说着“恭喜殿下”,又或提一句“绿袖姑娘已等了多时了”。


心下不觉一笑,知是霍予祚已先一步到了,来接绿袖过门。


席临川也很快就会来了吧。


她低着头静静思索着,似乎穿越以来的所有事情都同时浮上心头。


今天这昏礼,若是搁在四年前她中箭之时……简直不可思议。


如是她现在再穿越回去、告诉那时的自己,她会嫁给席临川,她一定会觉得未来的自己疯了。


可事情就是这样发生了,即便她那个时候怕席临川怕到无以言表,即便在她初知他的心意后一味地刻意提高了心理防线……


啧,这感觉真是奇妙。


红衣抬起头,望在守在紧阖的房门边的人,犹豫着一唤:“女官?”


“姑娘。”那女官侧过身来稍一欠身,询问得客气,“姑娘有事?”


“嗯……”红衣抿一抿唇,带着些许迟疑,轻声问她,“女官可知道席府里近来的事情?”


“听说了一些。”那女官微笑,睇一睇她,又说,“姑娘想问什么?”


“我……”她的话刚出口便哑住,思索片刻,自己也不知是想问什么。又静一会儿,问她,“女官同我说说昏礼上的事吧。将军都请了什么人?可需要我做什么?”


女官的神色变得有些哭笑不得,正了正色,回说:“姑娘问得这么细,奴婢哪里清楚?大抵也没什么需要姑娘做的事情吧,同牢合卺之礼……也只要姑娘吃菜、喝酒便是了。至于宾客,骠骑将军位高权重,赴宴的人想是不少的,奴婢也不知都有谁了。”


她的话音才刚落下,外面便又腾起一阵热闹。


舞姬们努力克制着但仍显清脆的欢呼声激得红衣心里一悸,她有些张惶地看向那女官,女官便噙着笑走上前来,扶着她从榻边站起身。


一壁走着一壁应付着旁人道贺的席临川,踏入竹韵馆后院时一抬头,便全然滞住。


不远处的那扇房门半开着,房中之人正在婢子的搀扶下走出来。


她轻颔着首,莲步轻移。初迈出门槛时,他只能看到她的侧颜。


那是张很熟悉、却又让他有点不敢认的面容,金钗上镶着的珍珠映出莹润光泽,因是长钗斜插,那抹淡光恰映在她的侧颊上。脸颊上淡淡的腮红若有似无,和他在此角度上得以看见的嫣红唇角相得益彰。修长的羽睫轻轻覆下,虽是离得不近,犹能依稀从她眼角眉梢寻得清浅笑意。


他一阵窒息,想出言唤她又发不出声,便见搀着她的婢子先一步抬头看了过来,而后在她肩头轻轻一拍。


红衣浅怔,耳边闻得的提醒声低低的:“您夫君来啦。”


她这才侧首望去,看到十余步外呆立的他。


她从来没有见过他这副装束。


平日里,他的着装总是简单得很,看上去舒适随意。那般随性的着装如是换个人,大抵就过于平常了,好在他丰神俊朗,性子又放纵不羁,举手投足间,再寻常的装束都能透出些洒脱意味来。然则即便是这样,红衣也更喜欢看他身着甲胄的样子,觉得那甲胄穿在他身上威风极了,连她这从不曾在军中待过的人都能立刻被那份将军威严所慑,盔甲上的暗淡色泽与他如炬的目光相搭出的效果……实在震撼。


但今天这袭昏服,是与那两者都不一样的。


暗纹精致的衣料与她身上的一样,奢华已极,白玉冠光泽浅淡和煦。这般的华丽萦绕出一种她不曾见过的庄重威仪,那威仪又被他淡笑的目光压着,说凌人不是、说温和也不是,好似没有办法用一两个简单的词汇概括完全,只是在他身上显得合适极了。


——哪怕她此前从来不曾见过、连脑补都脑补不来,还是觉得合适极了。


两人互相望着对方讶住,各自愣了一会儿,还是随在席临川身边一起来迎亲的人先反应过来,悄拽了拽他的衣袖:“将军……”


席临川蓦地回神,睇了曾淼一眼,示意他止步。


他径自走上前去,目光始终定在她面上挪不开来,脑中也是空的。


于是直到走得很近了才终于完全回过神,一时竟反应不过来,不知该说什么。又放任着自己欣赏了她好一会儿,逼出一声轻咳……


红衣羞怯难忍地低着头,原是等他先说话,却听他一声咳嗽后久久无话,终于迫着自己先说了一句:“怎么了……”


“没……”席临川的语气听上去愣愣的,顿了一顿,才又说,“新娘子太美,一时看傻了。”


“噗……”二人身后同时一阵嗤笑。


于是席临川瞪向她身后的女官、红衣瞪向他背后的曾淼。瞪够之后目光下移,二人不约而同地伸出手去,握了对方的手。


他的手比她的大了许多,因常年练武射箭而带着薄茧的手包裹着她的柔荑。让人心安的温暖循循传来,让她忍不住再度望向他,恰与他视线一触,又忙别过脸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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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驭马在前,她呈着马车跟在后面。到了席府步下马车时,她才真正明白了昏礼为什么是“昏”礼。


原还觉得早上起得那么早,到了席府行礼时最多不过晌午。


合着只是她觉得早而已,不知不觉间已经时光飞转,从盥洗更衣到迎亲回府……真的就黄昏了。


“小心。”


迈过门槛时,席临川细心地提醒了她一句,她听言美目一扬,低声嗔怪:“真当我第一次进府?”


“……”他好似默了一瞬,而后又强要面子般地认真顶说,“今天的衣裙比较复杂。”


府中道旁,几步一个恭敬侍立的仆婢,在二人行过时静静地福下身去,道一声“恭喜”。


这“恭喜”一直延绵到了正厅外,红衣紧张得抬眼一壁抬眼望里面、一壁问他:“有多少人?”


“不少。”他低笑着答了这样一句,转而便继续牵着她的手往里走。


满座的达官显贵皆起身道贺,偌大的正厅中,声音一阵高过一阵。这条并不算多长的路就这样走了许久,二人向天地祭过酒后,终于得以在已备好的案桌前落座,在婢子的服侍下行同牢、合卺之礼。


一道道牢食烹得精致,夫妻双方各自品过,寓意从此开始“同席而坐、同案而食”的和睦生活。


一分为二的匏瓜呈上,甘酒淌过变得味苦,二人各饮一半、交换,再饮一半。个中寓意红衣不问便也清楚了——大约是夫妻同甘共苦的意思。


金黄的匏瓜合在一起,重新成了一只完整的葫芦。二人一并将红线拴好,这礼就成了。


席间再度腾起一阵道贺之声,红衣忍不住地侧眸看了一看,轻哂说:“真热闹啊。”


上一次,她入府为妾的时候,府中也是办了宴席的。但碍于礼数,她根本没有出席那场宴席,那也算得她穿越以来最憋得慌的事了。眼下……


她却有点担心,这宴席进行下去必定要喝不少酒,酒后失态可怎么办!


似是看出她面上的担忧,席临川略一笑,先行起了身,伸手扶她:“来。跟我一起向母亲和舅舅、舅母敬杯酒,然后回去歇息。”


这样倒很合适。


红衣随着他一起,先行去了郑启和敏言长公主面前,席临川先行一揖,她也一福,有点不自在地道了声:“舅舅、舅母……”


说到末处声音愈发低了,敏言长公主抿了口酒,笑嗔道:“又不是头回见面,你还紧张成这个样子。”


她一咬唇,好在席临川没给她更加难为情的空隙,转身又要走向陈夫人的席位。


红衣提心吊胆起来,行至陈夫人面前,又是随着他的长揖而施万福,滞了又滞才终于将那声“母亲”逼出来,眼眸微抬,见陈夫人先行将酒饮了下去。


二人也一饮而尽,席临川遂笑看向她:“我送你回房。”


“……不用了。”红衣低着头拒绝,又添了一句,“有小萄在就好。你关照着宾客……”


实际上,说起“回房”一词,她内心便翻江倒海起来。口中虽则拒绝得平淡从容,实际上心下反复重复的只有一句话:我要为接下来的从来没经历过的床笫之事做心理准备,急需安静,并不想多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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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婢子的服侍下珠钗尽卸、长发散下,红衣褪去华丽的昏服沐浴去乏。


待得换上舒适的寝衣躺在榻上后,她才讶然惊觉……


其实现在席临川在不在眼前都是一样的啊……


这做心理准备的过程还是很难为情啊!!!


她从来没有经历过啊……在现代也没有啊!


而、而且……不仅“没吃过猪肉”,连“猪跑”都没见过。遥想她穿越前的年代,“净网2014”行动开展得轰轰烈烈,别说视频、图片了,就是文字描写都和谐得相当朦胧……


要紧的牙关一磨再磨,红衣无论怎样展开想象力,都不知接下来该如何在毫无经验可言的前提下度过这一夜……


面红耳赤地翻了个身,把脸完全栽在枕头上,又把被子一扯,蒙在头上。


光线几乎被完全隔绝在外,被子里黑漆漆的,红衣沉容静思了一会儿。


——还是很……很不好意思……


恰在此时,门声响了。


红衣闻得婢子们齐齐的一声“公子万安,恭喜公子”,和一声轻描淡写的“嗯”……


心底的喜悦与哀嚎交相辉映。红衣暗搓搓的、鬼鬼祟祟的伸出手指,将紧盖的衾被挑起一条缝……


淡光映照进来,她悄悄地看出去,看到他一双手支在榻上。


章节目录 第142章 洞房


红衣目不转睛地看了那双手一会儿,又默默地把被子的那条缝盖上了。


“扑哧”地一声笑,席临川看着眼前把自己裹得像颗蚕蛹一般的新娘,按在榻上的右手从方才露出缝隙的那处探进被子里。


手背猛被一按,他配合地停了,听到被子里轻颤的声音闷闷的:“你……你先去沐浴更衣。”


“沐完了,更好了。”


他答了这样一句,顷刻觉得按在他手背上的手都僵了。


忍回笑容扭过头,席临川挥手让婢子们都退出去,待得房门关好后他才又转回身来,站直了身子复看了她一会儿,心里暗自思量着:让她这么继续躲在被子里,不是个办法。


眼前骤亮,一阵凉气袭遍全身。红衣愕然抬头,扫他一眼后旋即又要去找那被子——定睛一看就知不可能了,被他揭开的被子已被随手丢去地上。于是她美目一转,又想去扯榻上还未展开的另一床被……


手刚探出,他便悠哉哉地坐了下来,恰到好处地挡在了她和衾被中间。


“……”红衣面容微白,羽睫轻抬瞅一瞅他,磕磕巴巴还要故作镇定,“我、我冷……”


“冷啊?”席临川眉头一挑,“马上就不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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甚至还未来得及多想半分,红衣只觉双肩同被一按,猝不及防间连惊叫都卡在了喉咙里。转而头下、身下一片柔软,已是被放倒在了榻上。她忐忑不安地侧眸看去……


他居然、居然已经把幔帐放下了?!什么时候的事……这一套动作也太迅速了……


“咳。”席临川看着她白里蕴红的侧脸,不满地一声轻咳,“洞房花烛,你看外面,不看我?”


笑意微邪的语气让她顿觉充满危险,刚转过头来与他目光一触,便见他俯下身来。


温热的唇轻覆在她的嘴上,带着一点点浅淡的酒香。然后在酒香氤氲间,那力度一分分地重了下去,和她的薄唇纠缠着,又一寸寸地辗转延伸……


所过之处,红衣只觉自己的肌肤被撩起一层热感,有些不适应地想要推他,又哪里管用。


他的唇也已渐渐燥热发干,毫不委婉地划过她的脖颈,似在认真体味这细柔间沁出的淡淡清香。转而觉出轻微硌意,原是已吻至了她的锁骨上。


席临川稍睁了眼,她今日所戴的坠子恰好入眼。是与昏服颜色搭配得宜的一枚珊瑚珠,拇指盖大小,其后镶着银底衬托色泽。本不是多昂贵的东西,倒是来头不小,是以被他放在了她的昏礼配饰里……


自然,颜色也是极佳的。


殷红的色泽将她微泛红晕的双颊衬得愈显娇色,席临川一阵恍惚,视线一挪落在她腰间的系带上,手也遂即探上去。


落在她颈间的吻未停,席临川轻巧地抽开了第一根系带,手指微转又向下挪了一寸,摸索到第二根系带的绳头。一拽,未有动静;又添两分力,仍不见松开。


他阖着眼轻挑了眉头,既未有停顿也不再度低头去看。手上使了五分力狠一拽,“咔”地一声,难辨是缝线拽断还是丝帛撕裂的声音。


“哼……”她微皱着眉头一声轻哼,好像在不满他拽坏了她的衣服。手也下意识地摸到腰间系带处,却很快被他挥手挡开。


红衣已然意识有点迷蒙,似乎连方才那两口合卺酒的酒劲都变大了,晕眩的热感一阵阵地冲着脑,让她费了好大的劲,才得以再度睁开眼来……


目光所及之处,男子赤裸的皮肤登让她满脸一热。


却又反倒阖不上眼了,她怔怔地望着眼前近在咫尺的紧绷身材,直看得呼吸急促起来,视线一点点地挪下去,一缕白绳横在眼中,恰挡住了她看腹肌……


再度不满地一声轻哼,竟就不管不顾地伸了手去撩那垂下来的中衣系带。双手顺势环在他腰上,两相接触间,席临川周身微栗。


浑身沁出一层轻汗来,他稍缓了一瞬,终于再无可忍,没了慢慢给她褪下衣裙的耐性,手上狠一扯将裙子拽出猛丢出去,又去拽她已然形同虚设的中衣。


红衣清楚地感觉到中衣离身,却已觉不到冷。耳畔一阵热气袭来,激得她周身一缩,似乎每一寸肌肤都敏感了许多,呼吸愈发不稳地感受着那微带薄茧的手自腰间探入,快而细致地上下游走着,抚过她身侧,又在初及腋下时恰到好处地探入背后,摩挲过她脊背的每一丝每一毫,惹得她浑身上下都是从未有过的酥痒感。


红衣紧咬着牙关,深思迷迷糊糊的,竟觉得有点吃亏。


被他这般完全制服着、撩拨着,全然任他摆弄……


贝齿又深咬了一点,陡有腥气漾满口鼻,她复添半分清醒,眼眸微睁地看一看他,原本扶在他腰间却使不上力的双手蓦地用力环住,闻得他一声低笑,她不知怎的觉出他在笑话她,未经思索地稍一抬头,贝齿报复地落在他肩头……


“咝……”周身热意中传来的微痛让席临川凉气轻吸,眉心狠皱,他瞪向咬完了心满意足躺回去还不忘咂咂嘴的她,不善的一声低笑已带了沙哑,终于再不留分寸地俯身欺了进去。


“呜……!”还沉浸在咬了他一口的愉快中的红衣毫无防备,被霎然传来的痛感激得双目一湿。两口短促地喘息之后颤抖着咬紧嘴唇,暗觉方才送给他的痛感必已被他加倍报复了回来,还是亏了……


直连后腰都不受控制地微拱起来,红衣环在他脊背上的手颤抖不已,不知不觉地掐下去。他对此浑然不觉,又深入两分,她浑身酥麻再度腾起间陡然脱了力,按捺不住地一声带着呜咽的嘤咛。


“轻点……”强自抽出的理智让她嗓音嘶哑地劝了一句,双臂却毫无骨气地再度反环住他,感受到他沁出汗来的后背上的分明滑腻。


“嗯。”席临川轻笑了一声,听似应下,身上的律动却既未放缓也未放轻,手上同不老实,在她白而滑嫩的肌肤上拨弄不停,又一手绕至她腰后,似是怕她这微拱的姿势太累,在她腰上轻揉了揉。


红衣仍旧呜呜咽咽的,一边满是委屈,一边心里纳闷他怎么能同时兼顾这么多的动作,忽闻他轻问了一句“趴会儿歇一歇?”,不假思索地就答了一声:“好……”


话音未落,身子就被被他环在身下的手骤然一翻!


一股不太好的预感袭来,红衣下意识地扭头看去,尚未如愿再看到他,便又被腿间传来的感触弄得一僵。


放在榻上的手蓦地抓紧,红衣抽着凉气,齿间几个字挤得艰难:“席临川你……”


说好的让她“歇一歇”呢!


他紧贴在她后背的身体未挪,手探到她胸前触及那阵柔软,带笑的口气淡淡泊泊:“我什么?”


“你个……”她清着嗓子想把这哑意缓下来,出口却是同样的沙声,“你个……伪君子……混……蛋……”


委屈到词汇量匮乏,红衣将头埋在枕头里泪盈于睫,口中的干燥愈加明显,燥得她喘息声愈显分明。这喘息未能如愿缓解这份遍及全身的热烫,娇弱的声音传进他耳中,倒是起了点“效果”。


口上、身上的动作都愈加不委婉,红衣初还强撑着几许理智,再一阵轻痛中腰上陡僵,终于一切想法荡然无存,陷入任由他摆布的完全吃亏的境地。


是以当他在将她翻过来的时候,她便不由自主地迎合过来,手脚并用地将他紧紧攀住。他浅笑着撩开她脸上凌乱地碎发,目光再度触及颈上的那枚殷红,似乎连那红色都变得不一样了。


弥漫出的一层朦胧萦绕开来,丝丝缕缕地将二人包裹住。幔帐中浅淡的汗味与女子的清香纠缠氤氲,气息一阵热过一阵。


红衣环在他背上的手相互紧攥着,再松不开,他也如是。已持续了颇久的律动愈发强烈,将帐中热烈再度推高一层……


想象中悬而未发了许久的那感触终于袭来,她禁不住地又一声轻哼,黛眉紧紧蹙起又转而松开,干燥至极的薄唇微启,檀口长舒了一口气出来。疲惫的身子再也不想强撑什么,似乎不受控制地往一个颜色魅惑、感觉柔软的深渊里坠去。


隐隐约约地感觉到他再度将她揽住,转而身上一暖,她下意识地紧抓住刚覆过来的锦被。


翻了个身换做侧躺,乍觉方才饱受摧残的腰上又一阵酥麻,于是怨念地又要伸手推他,反被他紧紧一搂,无甚骨气地躺进了他的怀里。


席临川也已困极,微睁的双眼笑意不减地看着卧在怀里连再动一下都没力气的佳人,替她将那一缕因沾了汗水而贴在脸颊上的乌发顺道脑后。安心地也闭上眼,面朝着她的身子稍倾,臂弯将她圈得更加严实,循循地缓出一口气,安稳入睡。


窗外秋风轻拂着,院中栽种的青竹随风摇摆,竹叶摩擦出的沙沙低音同样安宁平和,衬托得再无动静的新房愈显温馨。


房中仅留的两盏红烛燃至末端,烛火触及铜台稍有凌乱,而后一声轻轻“嗤”响,火光骤灭,唯剩一缕青烟,在暖意融融的房中徐徐散开。


章节目录 第143章 天明


这一觉,红衣睡得沉极了。


沉睡中梦境不断,但并无半个噩梦。一个一个在脑海中划过的,均是令人舒心的画面。


末了,是在珺山的夕阳下醒来,彼时他正为她洗着葡萄。清泉汨汨流着,他的视线皆尽投在葡萄上,夕阳勾勒着他棱角分明的轮廓,浅含笑意的神色认真而温和。


她带着笑意醒了过来,睁一睁眼,虽是“美梦不再”,但也没什么可失望的地方。


他也还在榻上躺着,仍是面朝着她、将她圈在怀里。见她醒来,静静凝睇着她的眉目一弯,笑言温和:“睡够了?”


“嗯……”她同样笑起来,手从被中探出,舒展开伸了个懒腰,又浑身放松下来,眨一眨眼,忽地想到,“不上朝么?”


“今日陛下许我告假。”席临川一哂,遂先行起了身,手指在她脸上一捏,“起来吃早膳,同去向母亲问个安。”


同去向母亲问个安……


这句话弄得红衣登时心情紧张。


陈夫人最初看她有不顺眼自不必提,后来席临川受伤时,她从气势上姑且压住了她,但也不过就是那样而已……毕竟这种以气势慑人的事不是她的强项,时常破功心虚。


是以后来的日子二人能不见面就不见面,因为席临川素来护着她、也因陈夫人再嫁这一层关系比较微妙,倒也没有人提起过她这为妾的从来不向陈夫人问安不合规矩。


眼下……


突然得向陈夫人问安去了。虽是有他陪着,但她还是忍不住有点担忧,万分害怕陈夫人不给她这面子怎么办?虽则昨晚二人敬酒时她痛痛快快地饮了,但万一那只是不想当众折了儿子的面子呢?


于是早膳吃得心不在焉,连一贯合她口味的豆沙包都不能让她开心了。


凑凑合合地吃饱,小歇了半刻,小萄便端着盛了药的琉璃碗进来,奉到她面前。


“什么药?”红衣茫然满面,小萄见她的目光投过来也未回话,尴尬地看向席临川。


席临川一声轻咳,神色肃然:“止疼的。”


“……”红衣很想忍着腰酸背痛跟他打一架。


.


这药效倒是很明显,一碗药下去后她简单地梳妆,再从妆台前起身时,顿觉身上轻松了不少。


对镜检查一番妆容,确定一切得宜后,她轻舒口气,扭头看向他。


“走。”席临川伸手将她揽过,二人一同出了卧房、又出了南雁苑,沿着鹅卵石铺出的小道向北行去,一直到了陈夫人所住的安然居。


院外有婢子候着,眼望见二人前来,未及他们说什么便已转身入内禀报。待得二人走近,那婢子就已折了回来,规规矩矩一福,声音清脆:“恭喜公子、恭喜娘子,夫人已等了多时了。”


席临川颔首,二人遂又一同进了院门。路过回廊踏进门槛,红衣抬眸看见陈夫人已等在正屋,跟着他又上前几步,觉得手上被他一捏。


席临川先行跪了下去,红衣一懵,不敢多说什么也跪下去,和他同施了个顿首礼、又一并直起身。


席临川道了句:“母亲安好。”


“嗯。”陈夫人点了头,示意二人起身,遂将目光转向红衣。睇一睇她,陈夫人道,“你过来。”


红衣心里一紧,望一望席临川,低着头走过去。


离得还有三五步时停了脚,陈夫人却又说:“再近些。”


她愈发紧张,还是依言走了过去,一直走到案前。


“坐。”陈夫人一扫案桌对面已备好的席位,红衣无声地坐下,感觉到她的视线在自己面上划了又划,本就不安的心绪乱成了一团……


陈夫人乍一扬手,红衣陡惊,吓得双眼紧闭。


耳闻身后传来惊声一喝:“母亲!”


等了一等,那只手却未打下来。她睁开眼,看见陈夫人方才扬起的手落在自己的曲裾领缘上,目光淡睇向几步外慌意未消的席临川,口气清淡:“怎么?怕我动手打你妻子了?”


察觉到自己的失态,席临川定住脚缓了缓神,红衣一瞬间惊得煞白的面容也一分分缓过来,惊疑不定地望着陈夫人。


陈夫人手指在衣领上轻一挑,将她白皙颈间本被领缘遮挡住大半的那处红痕尽收眼底。


那块吻痕红衣早上梳妆时自己也看见了,还着意将领子拽得稍高了一点,为的就是把它完全挡住。然则一路走来,衣服一动,便又露出了部分,目下被陈夫人这么一揭衣领……


她十分清楚陈夫人看到了什么,顿时面红耳赤。


陈夫人不满地沉了一口气:“真是年纪轻,做起事来半分顾虑都不想。你们成婚的事,陛下和皇后娘娘都上心,留下这样的痕迹,万一宫里召见,岂不是等着让众人看个清楚?”


红衣一哑,知道这话是对的,面上发热地低言了声“抱歉”,陈夫人却没好气道:“又不是你自己弄的。”


这话倒让席临川一怔。


抬眸迎上母亲投过来的不满,他虽有些不自在,却替红衣松了口气,拱手一揖:“是我疏忽了。”


“你那儿治外伤的药不少,我就不费什么心思了。”陈夫人淡瞥过他,再度看向红衣,无声一喟,“今晚我就回去了,免得你这么怕我。”


这话似有点她是被她逼走的意思,红衣嗓中一噎,正思量着挽留,陈夫人已然蹙了眉头:“违心的话别说,日后我免不了还会来的。”


红衣心里“咯噔”一下。陈夫人挥手让下人都退了出去,目光在儿子儿媳间一荡,又道:“话先说清楚了——日后你也不必这么怕我。我觉得你配不配给他做妻子是一回事,你到底已经正经过了门。郑家、席家虽比不得那些世代簪缨的大贵族,但也不是没规矩的人家,我不会在外人面前扫你这正房夫人的颜面的,让外人看笑话才是真丢自家的人。”


这番话说得很是诚恳,红衣略感意外地道了声“多谢夫人”,语出方觉那该改的习惯性称呼忘了改,忙又纠正说:“多谢母亲。”


“更多的话我就不说了,临川也素来护着你,你安心当你的将军夫人就是。”陈夫人和颜悦色,语罢再度叫了婢子进来,吩咐她们到内间去取已备好的贺礼。


数件工艺精致的首饰整齐地放在垫了红绸的托盘中一并捧出,红衣恭恭敬敬地叩首道过谢,便与席临川一同离开了安然居。


红衣被陈夫人方才那一番话说得情绪万千,往外走时仍在思量个不停。踏出院门,倒是席临川蓦地长舒一口气,她抬眸看过去,轻哂道:“怎么了?”


“没事。”席临川恢复平淡神色,大步流星地继续往前走,丢给她一句,“我才没担心她真会动手打你。”


……傲娇个什么劲啊!!!


.


中秋本就离得很近了。知道陈夫人是要赶回陈府过中秋的意思,席临川未作阻拦,着意吩咐车夫换快马送她回去。


新婚后的第一日,二人便这样一同在府里静静地过了一天。


其间不乏有人前来拜访,纵知是来道贺的,席临川也懒得多做应付。关上府门拒不见客,什么礼数规矩都暂且抛在脑后,二人在南雁苑后院的小湖边安安心心地过了一下午。


秋日的风轻轻刮着,驱散云团,将眼前的天空拂得湛蓝。被风一次次扯拽着终于落下的微黄叶子落在水面上,又在水中慢慢地飘着……


一切都宁静得让人痴迷。


廊下置着的软席案桌位置刚好,恰能将这一切美景尽收眼底。红衣伏在席临川膝头阖上双目,感受着小风轻拂面颊的舒适,过了一会儿,觉得身上微沉。


稍抬眼帘,是一条薄被盖在,她蹙蹙眉头想要扯开,听得他一笑:“万一睡着了,容易风寒。”


她想了想,觉得也对。便就乖乖地不动了,稍翻了翻身,躺得更舒服了些,阖眼继续小歇。


躺了一段不短的时间,睡意迷蒙时偶尔能闻得他喝茶或者剥桔子的动静,但都轻手轻脚的,不至于把她全然惊醒。


又过一会儿,却闻得一阵并不轻的脚步和一声有点焦急的“公子”……


红衣便醒了。


她和他一并蹙眉看去,同时扫至的不满让前来禀话的小厮浑身一冷。


“公子、娘子……”那小厮满脸赔笑地点头哈腰,席临川眼帘一覆:“说。”


“有位公子求见。”小厮说。


席临川眉头一挑:“不是说了今天不见人?”


“小的也跟他说了,但他说……”小厮的表情变得疑惑而小心起来,观察着他的神色,压音道,“他说是他是来贺公子的新婚之喜,而且说是……说是您的弟弟。”


……哈?!


红衣被这话一嚇,顿时完全清醒了,羽睫轻眨着望一望他:“你还有个弟弟?”


以前居然没听说过?


席临川的面色陡然一沉,同样怀揣着疑惑,他静思了一会儿,伸手在红衣肩头一拍,温声道:“先起来。”


红衣坐起身,见他离座往外走,自也理一理衣裙跟出去。


他一言未发,一直走出府门才定住脚。二人一同望向台阶下大概两丈远的地方停着的马车,候在车边的少年约莫十六七岁,很有些局促不安的样子。


抬眼看见迎至门口的二人,少年原地踌躇了一会儿,终于走上前来,在阶下深深一揖:“将军……”


章节目录 第144章 席焕


正厅里的气氛太奇怪了。


下人皆被屏退,席临川和红衣并肩而坐,一同不住地打量几步外的这个少年。


少年一袭淡灰色的直裾,衣料算不得太好,但也不是普通百姓随时可穿的。红衣仔仔细细地看了一会儿,觉得他的眉眼和席临川还真有几分神似……


“咳。”席临川轻一咳嗽,紧锁着眉头又打量他一番,终于出言道,“这位公子,从进门便一言不发,到底何意?”


“是父亲让我来的。”少年低着头,有点怯色地瞅一瞅席临川,又道,“父亲听说将军大婚,想来道一声贺。自己左思右想,又觉得没脸见将军,便让我来……”


红衣心中惊然:这么说,他居然是……


席临川同父异母的弟弟?!


她讶然望向身边的夫君,无从猜测他目下的心情,只见他面无波澜地垂眸静静坐了一会儿,复抬起头来。


声音中,有些无法克制的颤抖:“他……是谁?”


“将军别问了。”少年不安地嗫嚅着,“父亲特意叮嘱了不许我多说,他说他是个……是个没出息的人,将军您浴血拼杀、护得家国平安,又封侯拜将,没有他这父亲也罢,他就、就不给将军丢人了……此行只是让我将礼送到,将军您和夫人收了,我也再不会来长阳了。”


“他是谁!”席临川骤然一喝,语落之后,厅中死寂无声。


鲜见他显露这样的神色,连红衣一时都嚇住。眼见他面色发白、胸口起伏不止,她即便做不到“感同身受”,也知他心中必定复杂得如若乱麻。


那人……


他虽则从未见过,但必定想象过很多次。尤其是在儿时,“私生子”的身份让他在长阳贵族间遭了那么多白眼,他只怕难免会想,如果有父亲在身边,也许什么都会不一样。


但是,在他尚无力撑起自己的世界的时候,这个人从来没有出现过。别人家的孩子若在外受了欺负,自有家人哄着、甚至为他出一口气,可他……


就算有郑启和敏言长公主还有皇帝的照顾,也比不得亲生父母的呵护。总免不得有许多该有长辈帮他撑开的事情是他一力忍下来的。


红衣认真斟酌着,再度抬起头望一望他,又看向不远处地少年,抿唇淡笑:“这位席公子……”


少年也看向她,神色再度紧张起来:“夫人。”


“公子还是告诉将军,令堂究竟是谁吧。”她声音平静地说着,语中微顿,再出言时,话语中添了两分凌意,“令堂是个没担当的人,就当将军和他一样没担当么?他对将军不管不顾了这么多年,若一直不露面也还罢了,如今,偏又要送这么一份贺礼来。既让将军再次想起有这么位父亲来,又不肯让他知道是何人……”


她黛眉轻蹙地循循吁了口气,苦笑着摇起头:“听上去是有愧疚,实则却是时至今日仍自私自利,半分不顾将军是怎么想的。既不想担任何责任,又要送个礼为自己图得心里安稳,从头至尾皆是为自己考虑的,真是……自私得令人发指!若真是为将军着想,就该先顺将军的意,告诉将军他是谁,日后是否再有往来,凭将军的心思便是!”


她说得不留情面,愈说愈是气恼,直想替他把因此而生的憋闷都斥出来。那少年只听着她说,面色一阵红一阵白的,不敢反驳。


红衣思忖片刻后方要再言,手上被席临川轻轻一握……


她止住声,而他喟了一声,问少年说:“你叫什么名字?”


“席焕。”他低声答道。


“好,席焕。”席临川颔首,方才从容尽失的声音已恢复若常,“你带来的礼,我收了。”


“多谢将军!”席焕面上一喜,深施一揖,紧绷的面容倏然放松了。


“但他究竟是何人,你最好还是告诉我。”他又道。话音未落,席焕的面容便又绷了回去。


席临川凝视着他发僵的神色须臾,终又一叹:“罢了,迟些再说。”


红衣清楚地看到,席焕再度松了口气。


“中秋要到了。”席临川踌躇着,似乎有点矛盾。静默了少顷才续了言,“你若此时启程离开,这节大抵是要在路上过了。在府里多留几日吧,过完中秋,我差人送你回去。”


席焕显然吃惊起来,愕然望了席临川半天,还是应得犹犹豫豫:“诺……诺。”


席临川缓一点头,携着红衣一并起了身,一壁向外走,一壁唤了齐伯进来:“给他安排个住处,如他想外出走走,多差两个人跟着。”他说着,足下一驻,复看向席焕,叮嘱道,“只一条,不许仗着是我弟弟就擅自去见大将军或旁的官员,好奇也不行。”


他突然缓和下来的口吻让席焕有些反应不过来,见他目光微凌,才连忙点头应了。席临川颔首,又说:“有什么需要的,找我或是找你嫂嫂都可以。不必见外。”


.


他的这出安排,不止是惊了席焕,也很有些出乎红衣的预料。


而自离开正厅后,他的心情显然低落了许多,闷了许久也没几句话,坐在廊下看着湖面,一直在沉思。


红衣挑了几样味甜的点心坐到他身边,将点心搁到案上,喟叹着道:“既不愿意,不留他就是了。他只身前来想是没几个人知道,即便知道了,从前那样的关系,也不会有人觉得你有什么错处。”


席临川摇一摇头,复又默了一会儿,才道:“就像你说的,我父亲是个没担当的人,但我不是。”


红衣一懵:“我不是那个意思……”


她只是想帮他问出父亲究竟何人而已。


“但我是那个意思。”席临川哑一笑,稍睃她一眼,拿起块豆沙酥一掰,一半递给她、一半自己吃,缓言又道,“这么多年我总在想,若我是他,当年我会不会认这个儿子。”


“你会。”红衣脱口而出,心中对此答案毫不怀疑。


虽然有的时候……他也蔫坏吧,但在这样大是大非的事上,他从来不是小人,怎么可能会不认亲生儿子!


他却再度摇头,刚将最后一口点心送进口中的手在她鼻子上一刮。定睛一看,留了的点心渣,于是复又一刮,将那点心渣擦掉了:“想得轻巧。”


“……难道你也会不认?”她眉头陡蹙,不敢置信地打量着他。


“我不知道。”席临川回看过去,目光坦诚,“若我只是我,像现在这样统领三军,有了个私生子,我必会认下……咳,别多心,并没有。”


红衣淡瞪他一眼,他又说:“但他昔年的处境,我不曾经历过,所以想了这么久,也给不了自己确信的答案。嗯……虽然我觉得我是会的,但如果自小便和他以同样的方式长大,兴许我的一切想法都与现在不同,兴许我也会是一个只求自保的小人,所以……”


他啧了啧嘴:“我看不起他,但还是不多费心思计较了。至于席焕……”他轻舒了口气,“我出生时还没有他,我父亲不认我也和他、和他母亲都没有关系,这事本也怪不到他头上。”


席临川说着,倚到靠背上,回思着方才的事,轻松一笑:“倒是他真敢独自一人来见我,也算有胆识,这弟弟我便先认了,不吃亏。”


红衣一边不得不认同他所说的,一边又多留了个心眼,暗搓搓地觉得他会不会坦荡得过了头——万一压根不是他弟弟呢?万一是什么知情人士借此诈骗呢!!!


“哦,对了。”席临川在她肩头一拍,“明天我就要若常上朝去了,万一早朝时间长,在我回来前有户部官员前来拜访的话……你替我照应着。”


“怎么?”红衣一愣。


“我着人查席焕的身份去了。”他答得言简意赅。


“……”


果然,她的担心是多余的。


怪不得,他最后没再逼问席焕父亲究竟是谁。


.


接下来的两日,红衣总免不了感慨席临川的容人之量。


她觉得若同样的事情放在自己身上……她才不管席焕和父亲不认自己的事有没有关系呢!必定先图一次口舌之快,再让席焕带着贺礼一起离开。


当然,亦能理解席临川现下的做法。


他历过的事到底比她多多了,战场上的一次次拼杀、朝堂上的一次次风浪,都足够支撑他把旁人所在意的事情看得更淡一些。又或者,他到底已在这样位高权重的地位上,许多事情在意也好、不在意也罢,对他没有什么实质影响,是以不作在意、让自己舒心一些,便算是一份额外的收获。


“我夫君有运筹帷幄之能!睥睨天下之气魄!”


感慨够了之后,红衣一手叉着腰、一手拍着席临川的肩头,毫不隐晦地这样大赞了这样一句。


席临川面上陡然一红,缓了一阵后狠然抬眼瞪她,瞪了一会儿脸仍红着,他就别过头去,闷头进了房去……


留她一个人在门外凌乱……


说好的……睥睨天下之……气魄呢……


怎么这么不给面子呢?!


.


因为这位年轻公子的到来,席府也变得更热闹了一些。


席焕从前没来过长阳,又正值这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年纪,对什么都好奇。


有时出门走走,多半时间在府里东张西望,偶尔也来“打扰”席临川和红衣一下,和席临川借过弓箭、找红衣问过路,年轻气盛的,看上去精力格外充沛!


唯一比较别扭的……


是他对红衣一口一声“嫂嫂”叫得毫无芥蒂,对席临川则还是以“将军”称呼。关系上却又明显对席临川更亲近一点,兴冲冲的时候,甚至有两次脱口而出地把玩笑话说过了头,见席临川蹙眉,才又讪讪地忙给自己打圆场。


便这样到了中秋。


因是新婚不久,皇帝分外体谅席临川的心思,主动说了可不入宫参宴的话。二人便都心安理得地留在了府里,设了家宴自己闷头过节。


原是有意等一等席焕,结果,不知这小子又跑到哪里去玩了,夕阳西斜都不见人影。红衣托着腮望着菜肴发呆,席临川看着她的馋样发呆,过了会儿,他终于道:“先吃吧。”


开开心心地动了筷子,片刻,小萄奉了汤来。


托盘中两只小小瓷盅,一人一盅。她先端了一盅出来搁在席临川面前,素手刚触及另一盅,门陡被推开。


席焕火烧火燎地闯进来,背着弓箭擦汗直喊“好热”,目光一落见正有汤递上,上前就将汤盅捧了起来。


红衣在旁看着那盏从自己眼前“飞”走的汤,哭笑不得。做嫂嫂的又哪能跟他计较这么盏汤,只劝他慢点喝,又让婢子把弓箭接走,手上执箸夹了片火腿搁到原就是为席焕准备的碗里。


席临川抬眸一瞧,忖度一瞬,怨念地将那片夹过来,送进了自己碗中。


“……”红衣挑眉,正值腹诽他这做兄长的怎么和弟弟赌气,案桌猛被一推,碗碟齐晃间,许多汤汁倾洒出来。


“席焕?!”席临川愕然一唤,红衣看去,席焕半跪在地,支在案边的手用力到骨节发白,另一手紧捂小腹,额上一片冷汗。


她也惊住,下意识地想伸手扶他,目光一抬,却看到同样一脸慌张的小萄……


心下骤沉,红衣拍案起身,猛拽住小萄的衣领:“怎么回事!”


“娘、娘子……”小萄面色发白地看着她,下意识地挣扎。


“汤是你送来的!”红衣牙关紧咬,担忧与愤恨并生,喊得声嘶,“怎么回事你说清楚!”


“娘子……”小萄惶然吸气,一时吓得也快哭出来,连连摇头,“不、不是我……”


“去请郎中!”席临川急喝,旁的婢子这才如梦初醒,匆匆地出了房门着人速去。


席焕已连支案的力气都没有,身子一分分地软了下去。席临川紧扶着他,眼见他口中一滴鲜血溅在案上,面色倏然震住:“来人!”


两名小厮匆匆入内。


“进宫……去求陛下差御医来!快!”


章节目录 第145章 奇毒


宫中宴席正欢,骠骑将军府突然求传御医的举动虽未惊动旁人,却难免让郑启和敏言长公主知情。


因席临川特意叮嘱不必明言是为何人求传,郑启和敏言长公主赶到席府时都存着疑惑,入府得见席临川和红衣皆无恙才松了口气,又看看榻上躺着的少年,郑启眉心一蹙:“这是何人?”


“席焕,我弟弟。”席临川答得简短,夫妻二人皆一愕,倒是遂即猜到了这是哪来的“弟弟”。他朝敏言长公主一揖,又说,“此事还是告诉……父亲一声才好。我托户部的大人顺着席焕的名字查过,身份无错。但让他们查具体住处的事还尚未有结果,只知仍在舅母的封地上,能否有劳舅母……”


“可以。”敏言长公主自然明白他是要说什么,旋即点了头,叫了人进来,“去淄沛,把席仲舒寻来。”


说话间面容多有些不快,一顿,又道:“别多说什么,就说他儿子快不行了,也不必点明是哪个儿子。”


字里行间,分明也因席仲舒昔年没担当的所作所为而存着轻蔑。


席临川颔首道了谢,又问御医:“如何了?”


“将军。”御医从榻边站起身来,一拱手,神色间多显疑惑,“这位……席公子,所中之毒似乎并未伤及性命——目下呼吸平稳,脉息也正常,只是手脚又冰凉得异样。如此这般,最后会如何……在下也不知。”


席临川一凛:“御医为何会不知?”


红衣也锁了眉头:“您别‘不知’啊……既是中了毒,不是该想法子解毒么?”


“将军和夫人且听在下说。”御医说着一叹,“是中毒不假,但这毒奇怪——不仅是不会伤及性命,而且在下行医多年,自问历事不少,也从未见过这毒。方才与白御医一同验了剩下的汤,竟连其中掺了哪几味药都不清楚,只辨出有种蜡瓣花,是赫契独有的。”


“赫契?”红衣黛眉微挑,思量着追问,“那这毒……在将军的那盅汤里也有么?”


“没有。”御医肯定地摇头,恭肃一揖,“谨慎起见,在下没忘了验将军那盏汤,确定无碍,只是席公子喝的这一盏有问题。”


“这就奇了。”红衣喉间沁出一声冷笑,微扬的语声意有所指,“从前两番遭遇赫契杀手,也都是扬言说要把我和夫君的命一并取走。这回竟只冲着我来?只怕毒是赫契的毒,下毒之人却并不是赫契人吧!”


这话说得郑启、敏言长公主、御医皆尽一怔,席临川却清楚她在暗指什么。执起她的手一握,说得清楚:“不用这样试我的意思。你的人,你看着办。”


“那好。”红衣略一点头,转身间裙裾微扬,方才克制着的怒意再也忍不住,她冷然睇着在众人忙碌间已跪了许久的小萄,贝齿一咬,“齐伯,人交给您了。先不必伤她性命,只把话给我问清楚了。”


这话说得清晰而轻松,红衣心里却好像被一根根尖刺连扎了一回又一回。


她早已知晓小萄心里放着的那人是谁,但始终觉得到底是共处这么久的情分、也不见小萄做什么“不该做的”事,就仍是假作不知地不说、不提。


却没想到,那般“不该做的”事她确是没做,头一番出手,就是直接在自己碗里下毒。


“娘子!”被家丁擒住肩头的同时,小萄浑身一悚。愕然看向红衣,满目恐惧,“不是……不是我!娘子……奴婢绝不会害您……”


红衣强撑着心绪转回身,看向仍在昏迷的席焕不理会她。小萄强作挣扎,但到底挣不过两个家丁的力气,片刻间已被半拖半拽到房门口,她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失措地望向席临川:“公子……您听奴婢说,奴婢知道娘子待奴婢好,奴婢不会……啊!”


最后一句话并未说完,二名家丁终于把她拽了出去。许是强拽间不小心伤了什么地方,但听得一声低低嘶叫,自此再听不见别的话。


.


席焕的情状太过奇怪。


一边,是陷入昏迷、又不知这毒该怎么解,让人十分担忧;一边却又确实呼吸平稳得很,似乎当真不会因此送命,是以又不必太过担忧……


挑了细心的仆婢来守着,两双夫妻一并离开了卧房,小院中,席临川问郑启道:“今日中秋宫宴,涉安侯可来了?”


郑启想了想,点头:“来了,和他夫人一同来的。”


“速请涉安侯来一趟。”席临川扭头吩咐下人,又说,“只说是有急事便可。”


下人应“诺”而去,席临川与红衣一道送郑启和敏言长公主至府门口,目送着二人乘马车远去,须臾,席临川一叹,苦笑:“所谓‘好景不长’……”


真是,事情总是一桩接一桩的。他们才刚平静下来,没过几天舒心日子,就又来了这么一遭事。


红衣沉默着,心中惴惴地望着夜色下地上难见本来颜色的块块青砖,长叹无声。


“别太担心。”他劝了这样一句,又说,“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走一步看一步。”


红衣摇一摇头,见他转过身,也随他一同往回走,又默了好一会儿,才说:“真希望确和小萄没关系。”


席临川听言浅怔,目光移向她挣扎不已的苍白面色,轻“嗯”了一声,习惯性地将她揽进怀里,声音稳稳:“若真是她,我来处理,不用你面对什么。”


.


一头雾水的聿郸听得席临川有急事找后……索性连马车都未乘,骑着马便到了。


由下人带着进了正厅,向席临川一揖,急问:“将军何事?”


“我弟弟中毒了。”席临川从容道,遂将案上那没剩多少汤的汤盅往前推了一推,“御医说是赫契的毒。”


聿郸听言大惊,望着那汤盅愣了一会儿,脱口而出:“不是我。”


“……我知道。”席临川微一挑眉,聿郸又说:“这次也绝不是琪拉。”


这话说的……


目下虽是满心紧张,红衣还是禁不住地一声笑。一面觉得聿郸犹如惊弓之鸟,一面又多少听出他们夫妻似乎也更和睦了……


睇一睇那汤盅,她颔首轻哂,曼声道:“君侯别紧张……夫君请君侯来,是想问问君侯识不识得这毒。”


聿郸顿松口气。


依言走上前去,他在案前正坐下来,低头一看那汤盅……就皱了眉头。


汤色半白半透的,瞧不出个所以然。再往下看,从左看是三块排骨两朵香菇几块山药,从右看还是三块排骨两朵香菇几块山药。


开玩笑呢?这哪认得出是什么毒?又不能自己喝一口!


“将军……”聿郸的神色尴尬得发僵,端详着汤色的目光未挪开,诚恳道,“这个……在下看不出来。将军可让御医看过了?都有什么?”


“御医看不出来。”席临川的目光同样落在汤碗里,一顿,道,“这东西无色,应该也没有怪味。其他的,御医只看出一味蜡瓣花,所以说是赫契的东西。”


“蜡瓣花?!”聿郸面容骤惊,眸中极度的恐惧无可遮掩,将二人也惊得一沉,红衣急问:“蜡瓣花怎么了?!”


他仍是惊愕不已地望着眼前汤盅,胸口的起伏许久未缓,少顷,怔然望向席临川,接着又艰难地将视线转向红衣:“可否……请夫人暂且回避?”


红衣眉头浅蹙,自难免不快,又怕此时多作理论耽误了席焕,便不作声地离开了正厅。


她前脚离开,后脚席临川倒是替她辩了一句:“府里的事没有瞒着她的。”


“但这事……不止是令夫人。若非知道将军也已重活一世,我大约连将军都不敢告知。”


聿郸语声微颤,席临川一奇:“为何?”


“因为太匪夷所思了。”聿郸短舒口气,珀色地眼眸低垂,缓缓道,“大概二百年前……你们中原还是燕朝的时候,赫契也还是靳倾。”


……居然要从那么久以前开始说起?


席临川的眉头蹙得又深一分,听得聿郸轻轻道了一句:“那时候,靳倾巫术盛行。”


他微讶。


“盛行到巫者当道,各派巫者间内斗不断,巫术也愈发狠辣。最初只是下蛊诅咒,后来一直发展到打破六道禁忌,丝毫不顾后果……”聿郸咬了咬牙,“眼看愈演愈烈,才终于有新继位的汗王大力除之。许多巫术被禁,另还有七八种……因为太过阴邪,直接焚毁了全部记载,研制其术的巫者在绞杀后被挫骨扬灰……我不知道这有多少是真的,但王族间一直有这些传言。”


聿郸说着,稍睇了席临川一眼,复看向那汤,续道:“蜡瓣花这东西,在常人看来根本就是无毒的,我也却是没见过哪样毒里用过它。唯一一次听说它能害人,就是和其中一种已被焚毁的禁术有关。那禁术所用原料里,除却蜡瓣花这一种易得,其他都是当年的巫者自己炼制的极邪之物……”


听他说得玄乎其玄、又并说不到什么细节,席临川便不想再多费工夫,直截了当地问他:“这巫术干什么用的?”


聿郸眼底轻颤,深吸了一口气后,带着惧意吐出四个字:“借尸还魂。”


章节目录 第146章 诡异


席临川确有些被这话惊着了。


怎么听都觉得应该是个“传说”,且只是个“传说”,可聿郸又是很认真地神色,端然不是在装神弄鬼的神色。是以他很是缓了一缓,才道:“借尸还魂?”


“是。”聿郸点头,“这巫术被禁太久了,我也说不太清楚。只是……最初的时候似是真的借‘尸’,发展到后来才改用活人,如同鸩占鹊巢一般,故而有了这并不伤人性命的□□存在。”


他一番回思,默了一会儿,续说:“这药效会持续个三四天,让人虚弱至极,想用他躯体的魂魄便会在此时附体。又或者那一方也是活人,为的并非‘还魂’而是‘换魂’,便在同时服下这药外加个别的什么,就可以了。”


席临川神色复杂地睇着他,打量了良久,不可置信道:“你在说笑……”


“……将军。”聿郸苦一笑,摇一摇头,“我知道这事听上去太玄,此前我也不信。但目下眼见是用了蜡瓣花……我着实想不到什么别的了。”


他仍是那般认真诚恳的神色,认真得让席临川难以接受。静声沉思着,对这匪夷所思到超乎想象的事情不知如何应对,只又问说:“可有办法阻这‘还魂’或是‘还魂’么?”


“这我也不知道……”聿郸为难说,而后问他,“但我听说这汤本是给令夫人的?”


“是。”席临川颔首,遂疑道,“如何?”


“那下毒之人许是不能还魂了。”聿郸思忖着,话语缓缓,“既是本来想把毒下给令夫人,说明对方也应该是个女子。这话虽是不该我说,但……如今的王廷恨将军入骨,若想差个人来用这阴毒的法子鸩占鹊巢取代令夫人,也是下得了手的。若是如此,能用的身体也只能是令夫人的,用您弟弟……这个……占了也没用啊!”


这个……很有道理!


且不说他没有龙阳之好,就算他有……他也不能对亲弟弟下手!


就算他能对亲弟弟下手,发现亲弟弟成了外表男人、实则女人的怪人,他也……下不去手!


稍稍松了口气,席临川点点头,继问:“那若对方不占了,席焕会如何?”


“应是就没事了。”聿郸说得并不确信,眉头微皱,斟酌着说,“药效过去……该是就能醒来了才是。将军注意着些,我与琪拉可在长阳多留几日,若有甚变数,兴许还帮得上忙。”


“多谢君侯。”席临川深一欠身,听出聿郸想就此告辞的意思,自己也无什么想继续问的,便吩咐下人送客。


随着聿郸的离开,仿佛整个正厅都冷得像是一座冰窖。


若细细想来,他大抵是没有资格觉得这样的事奇怪或可怕的——现下,他自己的存在便已是一件奇怪而可怕的事情。但“借尸还魂”这样听起来便阴森可怖的事……


席临川打了个寒颤,抬头望向远处门外的夜色,试着一唤:“红衣?”


“公子。”是婢子的声音传进来,那身影在门口一福,说,“方才御医离开,娘子送御医去了,奴婢去请?”


“不必了。”席临川摇摇头,径自起身往外走。踏出门槛,凉风吹得他陡添清醒,沉然不言地朝府门口迎去,走至一半,果见红衣正回来。


“……夫君。”红衣上前两步,看看面色微白的席临川,“我看到聿郸刚走,怎么样了?”


“嗯……”他忖度着,觉得自己这重活一世的人尚被那“借尸还魂”的说法惊得够呛,还是不说出来吓她为好。声音微沉,他说,“有些事……打个商量。”


“你说。”红衣一点头,等着话。


他说:“在这事弄明白之前……你暂且别离府了。竹韵馆那边不急一时,但这事毕竟……”


“这事毕竟关乎安危。”红衣薄唇一抿,敛去笑容,“你不用解释那么多,我知道轻重,这些日子我不出府就是了。”


每逢出了什么大事,他对她说话时小心打商量的口气,偶尔会让她有些责怪自己可能太要强,所以他总担心他的“干涉”会让她不快,但她……她其实也没那么不讲理嘛!


一壁思索着一壁上了前,红衣稍侧过头,侧脸贴在他胸口上,双手环向他的后背。觉得他微微一僵,便也将她反环住。


“我老老实实地待在府里,哪儿也不去。”她承诺道,他却摇头:“不……”


红衣轻怔。


“我去上朝的时候,你随我一同出门吧。我送你去舅舅府上,你和舅母一同待着,待我下朝……再接你回来。”席临川轻颤着说着。知道这样的安排必定让她觉得诧异、也多少会给敏言长公主和郑启添麻烦,但又不得不这样谨慎地保证万全。


那药的背景太过诡异,若真是小萄则还罢了,万一不是,席府便不是他们所以为的那样安全。他只觉得此时她能少吃一口府里的东西都是好的、半刻都不离开他才算稳妥……


既然早朝不能带她进宫,那么,把她放在长公主身边,应是比府里安全。


“好……”红衣犹豫着点了头,见他薄唇紧抿,便识趣地未多作追问。复同他讲了几句方才御医交待的注意事项,二人一并回了他的广和苑。房中一如既往地安安静静的,一轮圆月挂在天边,好像什么不好的事情都不曾发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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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接下来两天……红衣觉得自己过得像是在“回忆童年”。


回忆的还是考前加紧复习需要早起的日子。


睡得正香呢、梦都没做完呢,就被人拍着肩头叫醒了。这个“人”或是席临川或是府中下人,总之叫得毫不留情,直到把她拍醒为止。


睁一睁眼,下意识地把被子往脸上蒙,虽然知道铁定睡不了回笼觉,也很想再多眯一会儿……


而后过不了多久,她就会再度被惊醒,直接从锦被里拽出来。


拽她的这个“人”,肯定是席临川。


“起来,去上朝了。”他带着笑对眼都睁不开的她说这话,实在太像儿时听父母说“起来,去上学了”!


“救命……”红衣悲愤无比地赖着,脑中晕晕乎乎,纵知他有正事要做想配合他,也还是睁不开眼睛。


于是这“一个拽、一个赖”的情状总会持续一会儿,府中下人佯装没看见的躬身静立,只让席临川自己应付。


“快起来。”他撑在她肩头上的双手晃一晃,半坐起身的红衣被晃得清醒一点,费力的抬起眼皮一瞧她,“咣”地一栽,又卧进他怀里。


“……”席临川挑眉看着她,她艰难地抬手搭在他肩上,用力顶着,显然也在很努力地想让自己起身。


这起床起得……也算“剧情丰富”了。


待得他下朝回来,她也每天都是一样的情况。


眉眼带笑地向长公主和大将军施礼告退,姿势规范仪态端庄,用长公主私底下跟席临川说的话,那便是“没想到,还真是个将军夫人的样子”。


然后……


在他们的府门阖上后,红衣就瞬间垮了。


不管不顾地往他怀里一栽,满是委屈地三句话里绝对有一句“好困啊……”


席临川就半扶半抱地把她弄上马车去,再看着她在马车里睡得昏天黑地。


第三日,自清晨起又是这般的过程,待得二人回到府门口时,车帘揭开,却是齐伯亲自等在外头。


他禀说:“少公子醒了。”


席临川目光一亮,怀中的红衣也立刻醒了过来,睡眼惺忪地笑道:“太好了……”


“在下跟少公子说了说这几日的事,他非得追问是谁下的毒,在下就如实告诉他还在审小萄。”齐伯说着,面色犹豫起来,观察着二人的神情续道,“然后他说他想四处走走,后来……去了南雁苑的正屋,也不知是看见了什么,一直急等着见公子。”


南雁苑?


那是红衣的住处。


红衣微锁眉头。虽则她本来就是待在广和苑的时间更多,自那天之后的这三日,更是一直和席临川在一起。但那天的家宴却是在南雁苑设的……他看见了什么?


二人一同入府,席临川面容沉肃,睡了一路的红衣精神也好了些,看上去皆是肃穆的样子。


推门进了南雁苑正屋,目光一抬就见席焕站在床边,低头看着紧阖的窗户,不知在想些什么。


听得门响,他蓦地回过头来,拱手一揖:“兄长、嫂嫂。”


二人皆一怔。


这是他头一回叫席临川“兄长”,席临川迟疑着应了一声,温声道:“如何了?”


“没事了”席焕颔首,歉然道,“感觉就像睡了很长一觉,什么不适都没有,倒是听说……让兄长和嫂嫂担心了。”


“无妨。”席临川略一笑,舒了口气,问他,“找我何事?”


“兄长您看……”他向侧旁稍退了半步,让出了原被他挡在身后的一方矮柜。席临川与红衣走近了,他咧嘴一笑,又说,“我问了,那天家宴时,备好而未呈上的菜会先放在这里。”


席临川一点头:“这我知道。”


“嗯……托盘大概这么大。”席焕一边说,一边伸手在矮柜上放了个方形,又续言,“如是兄长和嫂嫂各一份的,就在同一个托盘里,左边一盏、右边一盏。”


他又点头:“这我也知道。”


席焕伸手一指不远处的案桌:“那天兄长坐在右边、嫂嫂坐在左边。而放在这里的汤,婢子端起后因需转个身,便是左边的给兄长的、右边的给嫂嫂的。”


“……”二人听得同时不解起来,红衣挑眉,迎上他那和席临川故意吊人胃口时如出一辙的笑容,催促道,“别卖关子,快说。”


“嫂嫂看这里。”席焕一边说一边稍欠□□,手探向身边的窗子,伸到窗棂一处叶片图案背后。


红衣依言凑过去一看,乍见那背后的窗纸破了个洞。


“这地方刚好正对着暂放嫂嫂汤盅的位置。”他说着,手指在木叶背后轻一沾,伸到席临川面前,“我觉得这白色的粉末可能是那□□的药粉,兄长如是方便,请御医来验一验?”


章节目录 第147章 失踪


席临川便找了御医来验那药粉的残迹,御医仍是验出里面有蜡瓣花,确是导致席焕中毒的药无疑。


走出南雁苑,红衣蹙着眉头想了半晌,抬头问席临川:“夫君觉得如何?”


“我们冤枉小萄了。”他道。语中微顿,又说,“席焕么……刚才突然改口叫我‘兄长’了。”


红衣点点头:“我也注意到了。”


“无故献殷勤,非奸即盗。”席临川轻挑眉头,却未再多说什么。心下止不住生了一个有点可怕的念头,担心席焕是不是还是被换了魂。


诚然,也可能有另一个解释——那便是并无这么多弯弯绕绕,席焕只是因为得知他们对他的担忧,是以一下子在心中拉近了关系,故而改了口。


不想也知小萄这三日过得艰难。


红衣没有让她来见自己,只吩咐下人送她回房,等了一刻工夫,听婢子禀说郎中已离开,才去看了她。


虽然她那日着意说了一句不伤她性命,但既是“问话”,受伤还是难免的。推门便见趴在榻上的小萄脸颊肿着,听得门响睁开眼来,望见红衣,怔怔地向里缩了缩。


“那个……”红衣在离床榻尚有三五步时就停了脚,愧疚到尴尬,“对不起,我那天……我……”


不知道该怎么道这歉,她僵了一会儿,踌躇着又向前了几步,见小萄没有反应,才在榻边坐了下来,喃喃道:“我只是觉得那汤是你端来的所以……今天才知是从窗外下的毒,也听齐伯说了,连问了三日,你确是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我……很抱歉。”


“娘子……”小萄的声音轻颤,目不转睛地望着她,“那天,奴婢听到您特意问了御医,公子的汤中有毒无毒……御医说没有,然后您说、您说如是赫契人,不会只害您一个——但您为什么觉得奴婢会有意害您?”


红衣冷吸了一口凉气,被她微红的明眸逼得心虚。


“您是不是……一早就知道奴婢倾慕公子,所以才……”小萄直言说了出来,嗓中笑音嘶哑,“奴婢是倾慕公子,可是……可是奴婢没做过什么不该做的事情……”


红衣喉中噎住,扭头避开她的视线,心慌不已:“我没有那个意思。”


“奴婢知道您对公子有多要紧,也知道自己是什么身份……”小萄又为自己辩解了一句,看一看红衣紧皱的眉头,静下声来,踟蹰了良久,问她,“奴婢还……能不能留在席府了?”


红衣轻讶,回过头来重新看向她,怔了一会儿,点头道:“自然。我……没想过因为这个赶你走。”


小萄轻轻地松了口气,又静一会儿,有所不放心地又说:“娘子如是……嫌奴婢在跟前碍眼,让奴婢去做别的就是,奴婢也不会擅自去见公子的。只要能留在席府,怎样都好。”


只要能留在席府,怎样都好……


这不是小萄头一次表露出这样的执著,红衣也不是头一次为她这般执著而觉得讶异。为小萄盖好被子,她便起身离开了。一连受了三日的苦,若说小萄全然不在意谁也不信,是以自己还是少在她面前晃悠为好,这点自知之明红衣还是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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亦是在这日下午,听闻“儿子出事”的席仲舒终于赶到了长阳。


齐伯亲自到书房禀的话,说暂且请他去正厅歇息了,各样情状皆暂且未提。彼时席焕也在书房中,神色紧张地望向席临川和红衣,二人同样回看向他,而后席临川一笑:“请他来书房吧。”


三人的心思各不相同。


红衣只道席临川是既想见见父亲又怕尴尬,所以索性和席焕一起见;席焕则因席临川也在,有些不知该怎么同父亲说想说的话;席临川则最是“不怀好意”——甚想通过一会儿的见面,看看席焕到底“正不正常”,有没有被“换魂”什么的。


片刻工夫,书房外传来了脚步声,然后听得齐伯轻带催促地道了一句:“您请。”


三人同时望去,等了片刻仍不见有人进来,席临川无奈一笑,站起身在红衣肩头轻一敲,示意她一同出去。


夫妻一并迎至门口,入目所见,齐伯正蹙着眉头耐着性子继续“请”着,两步外风尘仆仆的中年人则神色紧绷,死低着头,狠不下心提步进去。


二人相视一望,席临川轻咳后拱手一揖:“父亲。”


仍淡看着那边的红衣清晰瞧见,席仲舒骤然一僵。


他面有几分错愕地艰难抬头,红衣也垂眸福下身去:“父亲万安。”


就没见过这么尴尬的父子相见!


席仲舒神色挣扎不已,气氛寂静了许久,他才终于向前挪了半步。脚下却陡一个趔趄,无力地跪了下去,神色黯淡:“大司马。”


这倒是真把席临川和红衣都惊了一跳。


席临川夺上前去搀扶,席仲舒却以忍不住哭了出来,席临川眉头倏皱,忙向屋内一唤:“席焕!”


席焕也赶出来,见状亦是一怔,忙上前一同扶他,磕磕巴巴地劝道:“爹、爹……您别这样,反让兄长为难。”


于是很是混乱了那么一会儿,才终于将席仲舒扶了起来。眼看他老泪纵横,席临川也有点应付不过来,窘迫地看向红衣,红衣蕴笑道:“父亲……席焕昏迷了三日,身子多少还虚,我们……我们进去说。”


可算将人请进了房中,而后,又成了另一种尴尬。


席仲舒只要一看席临川,便是满脸愧悔的样子,连带着带在身边长大的席焕一时都不知该说什么。席临川看看父亲又看看弟弟,少顷,清清嗓子:“我听来回话的禁军说……父亲住在淄沛北边,不是什么富庶的地方,家中的宅子也是……该修了?”


席仲舒听言浅怔,似有些不知如何作答。倒还是席焕少些顾忌,短短窘迫了一阵,便说:“兄长,禁军可能……弄错了。早两年,我们是在淄沛北边住过一阵子,后来就搬到了南边,境况尚可,家中的宅子也还好,兄长不必担心。”


“……哦。”席临川简短一应,心下亦舒口气。


席焕语罢,偷眼看看父亲,又看向席临川,笑容变得愈发勉强:“有件事,我想……想跟父亲和兄长,打个商量。”


席仲舒疑惑地蹙起眉头,席临川稍一颔首:“你说。”


“我能不能,留在长阳啊……”席焕拖长了的尾音有点发虚,带着些少年做不了主时特有的期盼和堆笑意味,席临川心下微沉,不动声色地应说:“府里倒是有地方。”


“焕儿!”席仲舒当即一喝,低斥道,“明日就回淄沛去,不许给你兄长添麻烦!”


“……我不给兄长添麻烦!”席焕执拗地驳道,“我不住在席府、平日也绝不来叨扰兄长和嫂嫂,我就是喜欢长阳罢了,再说……留在淄沛也实在没什么出路。”


这般听来,这要求丝毫不过分。然则过去那许多年的愧悔加起来,席仲舒又哪有脸点头答应这样的事。听言便又要斥他,席临川皱眉一咳:“留下便留下吧。我在长阳有别的宅子,此外红衣在敦义坊也置办过住处——从前是她和翰邶王次子的王子妃同住,现下二人都嫁了人,那地方空下了。”


“嗯,少公子去住无妨。”红衣噙笑应和道。


席临川言罢安静等着,想看自己这样顺着话茬就此不让他留在席府里住,他会不会再改口要求住回来。


席焕却只是一喜,生怕父亲再做阻拦一般,立即向兄嫂一揖:“多谢兄长、多谢嫂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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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此,迷雾还是迷雾。


红衣几经小心之后,算是全然对小萄放了心,知道更多玄妙底细的席临川却放不下心来。


借尸还魂……


此事不弄个明白,这提心吊胆的感觉便始终消不去。是以仍是每日按时把红衣从榻上“拎”起来、送到舅舅舅母哪里,下朝再顺道接回来。


红衣对此没说过什么怨言,但一连七八日下来,也着实有点崩溃。


“哈欠连天的,可是昨晚没睡好?”敏言长公主关切笑问,红衣苦笑摇头,敷衍说:“也没有,许是秋乏。”


“倒更像是近来心事太多了。”长公主蹙眉一喟,将手中剥好的橘子搁在她面前,温声劝道,“临川在这样的位子上,事情总少不了的。你担心归担心,也别想得太重,到头来是自己受不了。”


红衣点点头,轻道了句“我知道”,长公主又说:“不如我让她们收拾间屋子出来,你补补觉?”


这样也好,她确是有点累得熬不住了。


随着婢子进了一处干净整洁的小院,一看便是专门备给客人借宿的。婢子取来寝衣,她屏退婢子径自换好后躺上了榻,睡意很快袭来。


浑身的疲乏中,一缕浅香拂过,味道柔和且微甜,拂得她一下便全然放松下来,转瞬间睡得更深一层。


倏尔觉得微凉,似乎听得一声窗户被推开的轻响,她却没什么力气睁眼。蹙一蹙眉头想把被子盖得紧些遮挡凉意,又连胳膊都抬不起来。


恍惚中感觉被人驮在了肩上,心知应是席临川下朝来接她了,便迷迷糊糊地道了一句“我自己走”……


没有回应。


.


两名婢子无奈地对望着,眼见长公主已敲着门唤了半天,将军夫人还是没来开门,均觉这位夫人也忒能睡。


随在长公主身侧的席临川也不禁一声干笑,上前一步,尴尬的语声中不失宠溺:“红衣,快起来,回府去睡了。”


仍是没有动静。


他挑挑眉头,挥手让婢子退开,而后取了张银票出来,向长公主一揖,将银票奉上:“舅母得换扇门了。”


敏言长公主一翻白眼,清楚他这是要做什么,接过银票往后一退,任由他毁门。


席临川亦退半步,略一沉息,一脚踹过……


十分的力气下,房门倏然大开,被踹裂的木头“咔啦”一响,响声过后,房中又再度安静。


“……哎?”长公主一愕,唤了婢子回来,“人呢?”


两名婢子向里一望,面面相觑:“没见夫人离开……”


席临川面容骤然阴冷,目光未在空荡荡地房中多做停留,森然一喝:“来人!”


随行的下人连忙进来,他克制心中惊惧,切齿而道:“传令封城!另请指挥使大人来搜大将军府!”


他决断做得快,转而向长公主一揖,声音中终于压不住慌乱的颤抖:“事出突然……舅母恕罪。”


“无、无妨。”长公主怔怔应了,定睛见他已转身向外行去,忙道,“你去哪儿?”


“进宫。”席临川足下未停,紧攥成拳的手上寒颤不止,“求陛下暂封皇城。”


他一壁摒开心中升腾不断的恐慌理着思路,一壁又抑制不住那份害怕。


竟然、竟然还是出事了!


他以为至少大将军府中该是安全的——这不是郑启和敏言长公主在长阳的府邸,这一处府邸,可是在皇城里!


府中戒备森严,每半个时辰都有侍卫巡逻。结果,他最担心地下毒倒是没有,活生生的一个人就这么不见了。


“去看看席焕在做什么!”他又道,深吸一口气,继续说,“皇城守卫、大将军府守卫逐个审问。”


没有时间多做耽搁,必须尽快把红衣找回来。


若不然,她可能就再也回不来了;或者……回来的她,可能就不是她了。


一拳狠砸向院墙,疼痛从手指直传到胳膊。席临川狠咬牙关,仰望着深秋清朗的天空,仍觉得周围黑成一片。


这防不胜防的危险……


全然不知对方是什么来头,手握连赫契前王储都认为已然尽毁的赫契巫术、又有本事在光天化日之下从大将军府里神不知鬼不觉地将人“偷”走。


这是让他感觉无从抵抗的力量,就像在天边存在着一双眼睛,任他在长阳城里怎样小心、怎样设防,那双眼睛都能看得清楚。


把他们玩弄于股掌之间。


章节目录 第148章 巫女


红衣晕晕乎乎醒来的时候,映入眼帘的,是一帮“奇装异服”的人。


嗯,偌大的屋中皆是看上去差不多的人,四处都是。乌黑的斗篷连着帽子,从头顶一直黑到脚踝。她能看到他们脚下穿着的是在大夏朝不曾见过纹饰有点古怪的靴子,又试图看一看斗篷里是什么样的衣服,却无奈斗篷笼得严实。


这情状简直让她怀疑自己又穿越了,而且可能是穿越到了《哈利·波特》之类的书里,迎面撞上了食死徒或者黑魔王什么的。


再仔细辩一辩……


容貌也是看不到的。深灰色的面具遮住了整张脸,只一双眼睛、一张嘴露在外面,每一个人都是同样森冷的目光,让人不寒而栗。


“你看够了没有?”


一个低沉的女声从背后传来,红衣僵了一瞬,而后翻过身去,说话之人映入眼帘。


她在屋子那端,倚墙而砌的几级台阶修得华丽,阶上她所坐的椅子……是这个年代尚未在中原流行的东西。


椅子上铺着一块或是白貂皮、或是白狐皮的皮草,红衣猜她身份该是不一般,却是也看不到她的脸——她的装束和周围的数人都是一样的,黑色的斗篷、深灰色的面具、纹饰古怪的靴子。


只是,手上多了几枚颜色各异的戒指和手镯,看上去也都是价值不菲的东西。


她坐姿随意,倚在靠背上,手里执着一只小矬,正磨着指甲。


见红衣回头,面具下的檀口轻启,一吹指甲上的粉末,小声清亮:“怎的不说话?吓着了?”


“你……”红衣仍自打量着她,目不转睛道,“你是谁?”


对方定在长甲上的目光稍抬,睇她一眼,轻声而笑,反问说:“你是谁?”


“我……我叫红衣。”她有点迟疑地这样答道,不确信她是真不知道自己是谁就把自己弄了来、还是明知故问的捉弄。


只见她持着矬子的手再度一顿,目光重新抬起后凝在她面上,须臾,一字一顿地再度问道:“你是谁?”


森冷的嗓音让红衣不自觉地一颤。


“我叫红衣。”她仍是这样答道,静了一静,强定下心神,续说,“我是骠骑将军席临川的妻子,为谨淑翁主霍清惜做事……你们不能把我怎么样!”


她话音未落,周围便是一片笑声。


“别笑她。”那女子微有愠意地道了一句,笑声又同时止住。她挥挥手,那一众穿黑斗篷的怪人便同时一鞠躬,毫无声响地退了出去。


也算是……高素质。


红衣悬着一颗心凝望着她,见她把矬子放在了手边的矮几上,而后稍打了个哈欠,站起身,一步步地向自己走来。


红衣想躲,却无奈全身酸软。


“接下来的话你一定听得懂,所以别在我面前装傻。”女子在她面前定住脚,下颌微抬。总是隔着面具,红衣都能感觉出她面上的那股冷意。


“你清楚你是不是‘红衣’。”她说。


九个字,让红衣连呼吸都滞住,惊然望着她,感觉心脏都停了一瞬。


“鸩占鹊巢的日子过得挺不错?”对方蔑然一笑,啧了啧嘴,又说,“我帮你回忆一下从前的事?”


红衣轻打着颤:“从前的事……?”


“四年前你刚到席府。”她一壁说着,一壁在她榻边落了座,坐姿优雅得直有些凌人,而后,那张带着面具的脸转向她,“他射了你一箭,然后任由着你自生自灭。”


她说的“从前的事”只是这个?


红衣心里稍平静了些,衔起笑意回看过去:“但后来他救过我——好几次。我也帮过他。所以阁下方才说的事已经翻过去了,多说无益。”


“他现在喜欢嘴硬的姑娘了么?”对方冷声笑道。摇一摇头,睇着她的目光中透着压迫感,“你当真相信一个曾经厌恶你到想杀你的人会有如此之大的转变、转变到娶你为妻么?你就从来没想过……也许有别的原因?比如他其实是念着其他人的。”


“你在说什么……”红衣惊愕不已,连连摇头后眉头紧蹙,“你到底是什么人?在信口胡说些什么!我要回去了,将军下朝后会去长公主府接我……”


“你还是听我说完吧。”手指修长的手轻搭在她肩头,面具后传来的目光变得温和了些。


“我和你一样,十五岁就认识席临川了,而且很巧,也是在他十七岁的那年。”话语间传来一声明快的笑音,红衣怔怔听着,猜不出接下来的剧情。


“我知道怎么让他喜欢我,很快就成了他的妾室。他很有趣,总不安于在长阳好好过日子,一次又一次地出征……我呢?我也为自己寻了事做。”女子说着,吁出口气,带着几许思量,又笑道,“赫契人出手很大方,我没有理由拒绝那样的盛情邀请;后来他们又以汗王侧妃的名位交换,要我告诉他们他的军队会走什么地方。”


红衣半懂半不懂地听着,听得她冷声一哼:“那时他真傻啊……从来没有怀疑过我,书信往来时常会有,我怎么可能不知道他的军队在什么地方?可我也真傻,居然信了赫契人的鬼话,汗王侧妃……呵,不过是守着个侧妃的名分独守空房而已。”


红衣越听越迷惑,回想她说的时间段——是自己穿越后与席临川一同经历的时间段,但是她说的这些事,她却半点不知。


“还没明白么?”对方的口吻中透出了点不耐,遂淡泊一笑,“我才是红衣。”


红衣全然讶住。


她惊惧不已地上下打量着面前之人,还未来得及将这惊天奇闻消化干净,对方便又续说:“汗王对我弃如敝履,我不知道怎么出这口气,只好拿倾全部积蓄去找王廷容不下的巫者。”


昔日她为了当侧妃,与赫契人里应外合,取了一直待她不错的席临川的命;而后,又为了一释对汗王的怨怒,不惜求助于巫师、用让自己命陨的巫术致他重活,让他取汗王性命。


她觉得这是让汗王“自食其果”。


“让被下咒者重生,下咒者就要跟着重生。”


“红衣”说着一声轻笑:“可是当我的魂魄回去的时候,看到‘自己’竟已醒来了。连施咒的巫师都寻不出原因,试了又试,好像还牵连了两个无关的人,我却还是无处可去。”


而后阴差阳错的,那巫师死于这场出了漏洞的还魂咒,她却附到了这巫师身上,摇身一变成了一种常人所不知的存在。


“把我的身体还给我吧。”她淡看着眼前自己的身体,就像是在看一件被夺走了的昂贵首饰,“你要怎样的归宿,我找新的给你。”


她骤然生硬下来的话语让红衣蓦地清醒了点,她怔了怔,直言问她:“你想回来当他的妻子?”


“身为日日被王廷追杀的巫师感觉总归不好。”她这样回道。


“可你杀了他……”红衣嘶哑道,“你为了荣华富贵杀了他!现在又想回来做他的妻子?!”


她觉得眼前这个人疯了,又为席临川上一世的遭遇而怒然不已。对方却只是静静看着她,许久,才轻一笑:“你倒是真为他着想,可他……喜欢的当真是你吗?”


带着三分蛊惑的话语让红衣心头一紧。


“他先前待我很好,虽然经常出征,但他回到长阳的时候……总是会让我伴着。”她的笑容中蕴着耐人寻味的味道,“你当真觉得他重活一次便会把我忘了?当真不觉得……他是因为觉得你是我,所以才待你这样好?”


“他才不会喜欢一个要过他的命的人!”红衣切齿而道,对方轻松一笑:“所以他最初差点要了你的命。只是后来……他还是忍不住去想从前的相处罢了。”


这般笃然的自信。红衣望着她的笑眼,忽然心虚了。心虚之下慢慢的惧意滋生着,让她没有勇气去做任何验证,完全不知如果她说的是真的,自己该怎么办。


“你觉得你配得上他么?”面具后话语带笑,“他统领三军,但你连自己身边的人都处理不好。”


红衣浅怔,继而愠恼:“你什么意思……”


“我昨天占卜来着。”她肩头轻一耸,“府里那个叫小萄的婢子,居然现在还活着,而且活得好好的。”


她心里一滞。


“你该不会没发现她对席临川的心思?我可是早就发现了。啧啧,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她笑中带嘲,轻缓的话语一字一顿地道出来,无半分愧悔,甚至反倒有点炫耀,“她可是个机灵的,且还比你年轻几岁,这么放在身边你可真是心宽。想想我当初……一剂药弄哑了她,然后提出把她卖去别处,自己着手就办了,府里谁也不会拦着,根本用不着让席临川知道——这才叫绝后患。”


天啊……


反社会型人格障碍——红衣脑子里如同过弹幕一般一遍遍划着这句话,心绪千回百转地思量如何从这横看竖看都是反派设定的魔头手里脱身。默了一会儿,她直言道:“我要回府。”


对方投来一种像是在看傻子一样的目光。


“我要回府,你若不答应……必会后悔。”红衣的语气强硬起来,也添了两分轻蔑,“席焕误服那个蜡瓣花的药的样子我看到了,发毒速度实在不够快,你若强逼着我就范……毒发之前我必定先弄残自己,让你占了我的身子也活不自在!”


这番话显然奏效了,“红衣”带着愠色睇了她半天,也没回出话来。


“反正这本也不是我的身子,你敢死我就敢埋!”她煽风点火道。


“不,是你敢死我就敢埋。”她忽而接了话,愠色已荡然无存,重新透出来的强势再度让红衣心中冷了下去,“你别忘了,我们是从大将军府里把你劫出来的,长阳城里比这地方戒备森严的地方总共也没几个。这身子你不还也得还——否则,我自有办法让长阳城里每天死一个贵族——席临川可能也逃不过。”


红衣哑住。


真是……魔高一丈。


“所以你想回去就回去吧,我差人送你。”对方站起身来,在她面前一抱臂,“再多看席府两眼,想交待的事交待清楚了,免得抱憾终身。”


章节目录 第149章 危机


开口提出要回席府的要求时,红衣做了跟她软磨硬泡的心理准备,全然没想到她会如此轻而易举地就答应。


然则如此轻而易举地答应了,才更可怕。


“红衣”告诉她,给她三天的时间留在席府,三日之后自会有人有办法再把她“弄”过来。警告的话也说得清楚,让她别琢磨着让席临川“安排周全”,让他们找不到她、或是着人暗中跟着,席临川做不到的。


诚然,在她说这话之前,红衣也没寄希望于此。


若只是两拨人马硬碰硬或者斗智斗勇,她一定会让席临川来解决这些事情的,他可是大夏军队的最高统帅,在长阳城中有权有势,收拾他们几十个人,实在小菜一碟。


但这毕竟不是“硬碰硬”,也不是“斗智斗勇”。


那边手握的是超自然的能力,她作为一个现代人,学过物理学过化学,都无法应对这样的咒语。就算她在物理化学方面所知深浅,但……二十一世纪的时候,科学家们对“超自然”的东西,也仍有太多的不懂。


她现在所面临的绝境,感觉就如同极好的剑客遇上了可以远程攻击的法师——任凭席临川手握的军队再强硬,也耐不住对方可以杀人于无形。


他们若对他下个什么咒,可怎么办。


红衣被蒙着双眼踏上马车,一路上,耳边嘈杂不断,却乱不过心里的茫然。


好像……好像不能求助于谁了,不是无人帮她,而是每一个此时出来帮她的人,都有可能丧命于此。


但如是真把这具身子还给那个“红衣”……


红衣浑身发着冷,无助至极的感觉竟让她被蒙着双眼哭了起来,双手又被缚着无法擦眼泪,就一点点感受着眼泪浸湿那系得紧紧的黑巾,潮湿的感觉让她愈发不舒服。


不知是在什么地方,马车停了下来。


送她前来的巫师伸手在她胳膊上一握,并不算很客气地将她带下了车。而后,红衣还没来得及问什么,便觉紧缚的双手蓦被松开,她忙拽开帕子,目光所及之处,马车已绝尘而去。


她捡起已滑落在地、已被割断的绳子,连同那方黑帕一起收进怀中。


——并不知会有什么用,但万一有呢?任何线索都还是留着为好。


恰是天色初明的时候,街上行人尚不多,但好在这已是红衣非常熟悉的地方,一路左转右拐,很快就到了席府后方的偏门。


叩一叩门环,有小厮来开了门,见到她,顿时大惊:“娘子!”


红衣提步进去,熟悉的院落让她心中终于一松。这才从恍惚中将神思抽离出来,迎上小厮满是震惊的目光,问他:“公子呢?”


“公、公子上朝去了……”小厮的舌头有点打结,好生缓了一缓,才道,“唉!您无事就好。昨日您突然不见了,公子当即封了长阳各处城门,又请旨让陛下把皇城也封了,一夜没合眼,跟禁军都尉府一同找您的下落,哎……娘子?娘子您去哪儿?”


小厮紧张不已地看着目光呆滞的红衣一步步往里走,不难觉出她不对头,便一步不敢放松地跟着。


走出很远,红衣停了停脚,舒了口气:“我没事,想回房歇着了。你先禀齐伯一声,然后……等小萄醒了,让她来我房里。”


南雁苑的婢子们见她自己回来也都惊了一跳,连忙备水服侍她沐浴更衣。整个过程中,众人面面相觑,谁都不敢贸然说话。而红衣自己也没什么心思说话,翻来覆去地想的都是那个“红衣”的话,一边觉得自己无力与她抗衡,一边又坚信……即便是无力抗衡,将伤害降低到最小也是好的。


沐浴之后,她回到房里,在榻上躺了半刻。明明觉得筋疲力竭,却越躺越清醒。


门声轻响,她揭开幔帐看去,小萄正回身阖门。


“小萄。”红衣唤了一声,小萄转回头来,颔首一福:“娘子您找奴婢……”


“嗯。”红衣点头,坐起身来朝她招了招手,“你来。”


小萄低着头走近了,她伸出手拉着她在榻边落座,认真看了她一会儿,道:“你还是不要留在席府了。”


短短一句话,惊得小萄面色煞白,僵硬地望了她良久,才艰难地开了口:“您……您说过,从未想过因为奴婢倾慕公子而赶奴婢走。”


“是,我说过。”红衣声色平静,握着她的手没有放开,目光落在她几日前因遭盘问时落了伤的手腕上,“但我仔细想了想,这样的事……我接受不了。明知你对我的夫君有那样的心思,我心里总归是不好受的。”


她说着,循循地缓了口气:“我也不会委屈你。翰邶王次子的王子妃你也认识,我会跟她打好招呼。你过去后她会好好待你的,你放心便是。”


小萄仍在惊异中回不过神,怔怔地望着她。红衣眼眸微抬:“你什么都不必说了,这事由不得你。”


“娘子……”小萄眼眶一红,挣开她的手离榻跪了下去,红衣贝齿紧一咬,微显愠色:“我说得够清楚了!”


小萄刚到嘴边的话语被她喝住,红衣稍狠了心,暗自言说此事收拾得越利落越好,索性扬音一唤:“小萄的药一会儿直接端来我这儿。”


复又看向小萄:“喝完这碗药,我直接送你去王府。你若需要什么,迟些差人给你送去。”


这是她第二回对小萄下这样的狠心,上一回是席焕中毒,她无法不疑小萄。再之前就没有了。


但这样逼着她离开,总好过几日后“红衣”夺回了身子后故技重施——她上一世时容不下小萄,这一世必也不会的。


可小萄才十五岁,若先被药哑、再被卖去别处,日后的几十年不知该怎么过。


红衣觉得,自己纵使扭转不了什么大局面,这种能救的人,还是要救的。


药在片刻后就送进了房里来,然则随着送药的婢子一同前来的,还有另一个人。


“席焕?”红衣眉头浅皱,席焕恭敬一揖:“嫂嫂……”


他静了一会儿,而后睇了眼小萄,踟蹰着道:“我想……求嫂嫂件事。”


“你说就是。”红衣道,语中微顿,先行将轻重说得明白,“但如是大事,你别觉得我点头了就能绕过你兄长,必还是要和他商量的。”


“我知道。”席焕颔首,沉默须臾,抬头望向她,“嫂嫂若不想留小萄,能不能……能不能把她差到我那里?我也可以不留在长阳,会带着她一并离开,不让嫂嫂碍眼。”


……?!


红衣意外不已地睇向他,心中的不安虽未减缓,也还是从这突如其来的请求里寻到了些许八卦的味道:“你……要小萄?”


“嫂嫂没亏待过她,我也不会的。”席焕嗫嚅着说道,偷觑红衣一眼,又深一揖,“求嫂嫂答应。”


红衣的神色难免有点纠结。


一边是自己还未那“黑暗势力”的事担忧着,一边又面对着眼前少年这种有点萌的小心思。很是怔了一会儿才点了头,哑笑道:“好……”


“不要!”小萄慌忙地摇头,还是和从前差不多的话,“娘子您……您让奴婢留在席府吧,府里见不到公子的差事多得很,奴婢什么都可以做……”


“这位是公子的亲弟弟,你去他家里,那也是‘席府’。”红衣和颜悦色地说着,自己都被自己凉薄的口吻弄得发寒。她说罢一睇那药碗,“去吧,把药喝了,然后跟着少公子离开席府,别再让我看见你了。”


她睇着小萄的目光微凝,直凝的眼前画面有些模糊,才终于将心中翻涌着的心思完全压制住,没有让自己哭出来。


小萄怔了一怔,轻颤着看向案上搁着的药碗,站起身一步步挪过去,又低头凝视了许久。终于端起碗来,狠一咬唇,彷如下了极大的决心般端起碗来一饮而尽。


而后,她呆立在案前滞了许久,片刻,蹙一蹙眉头,看一看手中的空碗又看向红衣,眸中沁出几许疑色,朝红衣一福:“奴婢告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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席临川闯进房中时,眼见正坐在榻上发愣的红衣一栗。


知是自己动静太大惊着了她,他含歉一声轻咳,放缓了脚步几许往里走。走了几步却又驻了足,睇一睇眼前熟悉的面容,心底却滋生出不确信来。


他迟疑着叫她:“红衣?”


“嗯?”红衣抬头望向他,疲惫中生出的笑容很有些勉强。


他道:“你……没事?”


“没事。”她抿笑摇一摇头,而后说,“但我有些话想问夫君。”


“……”席临川浅怔,将已到口边的那句“我有话想问你”咽了回去,默了默,点头道,“你说。”


红衣点点头,下榻站起了身,光着脚一步步走近他,在只有咫尺时停下步子,抬眸望向他:“我想知道,你后来对我这样好,是因为喜欢我这个人,还是喜欢这个‘红衣’?”


这个问法惊得席临川心头一紧,面上大显错愕地打量她一番:“你……怎么这样问?”


“你活过一次对不对?”她直白地问了出来,与他对视着的目光半点未移,“上一世时你也是席临川,也有这样一个红衣在你身边——我想知道,你是真的喜欢我,还是因为忘不了她,所以……”


红衣忽地没有勇气说得更明白了,紧一咬唇,只一字一顿地又道:“你必须告诉我实话。”


章节目录 第150章 斗智


你活过一次对不对?席临川只觉得一切思绪都被这一句话激空了。


虽则朝中军中总有许多事不能同她说,这不算他唯一一件瞒她的事,却是唯一一件他有意瞒她、且想一瞒到底的事。


如今,她却就这么知道了,还这样直白地来问他……更说及了他上一世的事情。


“你……”他竭力克制着震惊的情绪,惶恐的目光在她面上看个不停,想从她亦存紧张的微白面容下,看出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你直说就是。”红衣深吸一口气,更多了三分平静,“无论是怎么样的,我不为这个计较从前的事就是。”


她咬一咬唇,又说:“我想……我和你上一世遇到的那个红衣应该有许多不同,你大概也很奇怪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不同。我不在意你此前是不是拿我当做一个不同的她看过,我只想知道……你喜欢的究竟是现在的我,还是根本无所谓现在的我、只是因为我们长得一样。”


她想,她已将心中的分寸说得够明确了。


她确是无法计较他究竟有没有真真正正地区分过她们两个人——毕竟对他而言,从容貌上来看,她们横看竖看都是同一个人;又是以同一种方式出现在他府上,大概就算换做是她,也没有什么理由直接去想到“这个人可能换了魂”这样的原因,充其量只是纳闷为什么会存在不同而已。


所以她所在意的,只是他到底在以怎样的身份看她。


席临川心惊不已地听着她的每一个字,愈听下去……愈觉得冷静了些。


他带着疑惑打量着她:“你……不在意我重活一次的事?”


为何只问关于那个“红衣”的事?她不觉得重活这种事很奇怪么?!


红衣摇一摇头,答得笃然:“不在意。我信缘分,不管你是第一世还是重活了一世,能在一起就是缘分——但,我在意这缘分是不是属于自己的。”


另一句话她暂且没提:重生什么的,在她看来没那么值得惊讶,她还是穿越的呢……


席临川的心中紧绷的不安骤然松下,长舒出一口气,轻松一笑——嘴角上扬间露出几颗白牙的和煦笑容,让仍心绪复杂的红衣蓦地怔了。


“我大概是最清楚两世里的你有多少不同的人了。”他眼底也沁出笑意,目光凝在她面上,轻缓地道,“很多次……想告诉你我最初那一箭是因为上一世的事而去的,又实在不知这话该怎么说。”


所以一直也只有他自己才清楚,在觉出她的不同之后,他为那一箭有多后悔!


“我不知道你怎么知道的这些事,但是……”席临川说着,沉吟起来,默了须臾又道,“我最初时拿你和……那个‘你’对比过,只觉得奇怪。再后来便不比了……”


红衣一怔,追问他:“为何?”


“没办法比。”席临川一声苦笑,“什么都不一样,想法、性格、态度……除了长得一模一样之外,再寻不到共同点,我连说服自己你们是同一个人都做不到。”


他坦诚地说着,小心地扫一眼她的神色,又道:“嗯……如果两个你真的有什么相像之处,我大概……我大概无论如何都不会娶你了。”


这回,换做红衣哑住。


这么彻底?!他一直在心里分得这样清楚?!


她有些难以理解这一前一后的反差——那个“红衣”那般确信他待自己好是因为她,直接来问了他,他却又这样明明确确地告诉她,如果她们俩有一点相像,他们可能都不会成婚了……


左想右想觉得这其中必有什么细节是自己不知道的,红衣蹙蹙眉头:“你这么讨厌她?她不是……你的宠妾么?”


“我瞎。”席临川轻一切齿,淡睇着她,轻喟道,“这话说来不好听,但是我上一世时认识的那个你,最后为一己之私让几千将士命丧黄泉,实在是……混蛋。”


“哈……”红衣惊喜交加地蓦地笑出来,目光注视他片刻,又笑一声。而后笑音连成一串,一声比一声清脆,直笑得席临川不太自在。


“傻笑什么?”他蹙起眉头一抱臂,“我担心了你一整天,然后你好端端的自己回来了……就开始笑话我?”


“不。”红衣止住笑摇摇头,双目一红,“我担心了好久,一直在想,如果你真的只是因为喜欢那个‘红衣’而待我好的,我该怎么办。”


她一壁说着,一壁又上前了一步。


他显是下朝回府后听闻她回来了就径直赶到了南雁苑,一身轻甲尚未换下,轻甲上光亮的皮子透着寒意。


红衣却顾不来这么多,轻一咬唇,侧脸贴向他的胸膛,隔着轻甲传来的心跳声微乎其微,她仍是静静地听了好一会儿,徐徐一叹,平静道:“如果过几天我又消失了一次,然后再度回来……你就杀了我吧。”


“什么?!”席临川骤惊,双手一把她的肩头,错愕道,“你到底遇到了什么?”


“我不是红衣——不是你两世遇到的红衣不一样,而是我根本不是她。”她与他对视着,说着听起来无比荒唐的事情,却是心如止水,“我是另一个世界的人,被车撞死了,莫名其妙地就成了她。但她……她现在找回来了,她成了赫契的巫师,要我把身体还给她,她要继续跟你在一起。”


她说着,如料从席临川眼中寻得了分明的震惊。缓了口气,又道:“那是我们没有接触过的势力,强大到能从皇城里的大将军府中神不知鬼不觉地把我弄走。她说如果我不答应,就每天杀死一个贵族,最后也会轮到你身上。”


“但你不能因为这个就让我看着你去死却什么都不做。”


席临川快速道出的一句话将她后面想说的全截在了口中。红衣稍抬起头,见他眉头紧锁的神色极是笃定,和他字字掷地有声的话语一起,让她没了继续说服他的理由。


“那……有什么别的办法吗?”她凄然一笑,“能不让我死、又能不让你冒险的办法,有吗?他们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地把我从大将军府里弄走,一切守卫行动虚设,但我……我连他们在哪里都不知道。”


席临川屏息沉吟片刻,犹豫着问她:“你是怎么回来的?”


“他们用马车送我回来的。”红衣如实道,“但是蒙着眼睛,我什么都没看到。回府后听下人说你叫人封了长阳城,我想……应该是没出长阳吧。”


“嗯。”他忖度着一点头,默然良久,侧首低喝,“叫余衡带八百轻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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席临川所说的八百轻骑,便是他首战时随他长驱直入赫契大营、取了赫西王首级的那八百人。


他们原在郑启手下,和几万人的军队比起来,也皆算是精兵了。


郑启把他们派给他自有原因,因为他们同他一样年轻气盛,存着满腔想为国尽忠的热血,又个个智勇双全。


首战便立了大功,八百人皆封赏不少。而后席临川也着意在这八百人身上多下功夫,各样的训练严苛残酷,沙场相遇时,让赫契人闻风丧胆。


八百人分了十六旗,目下,十六位总旗聚在正厅,一起认真研究怎么帮将军夫人脱困……


“长阳城共六十四坊,纵横街道二十五条。”线条清晰的地图在眼前平铺开来,席临川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半圈,“三人一组,纵向由北向南、横向由东朝西行走,沿途无故不得交流。一人领路、一人记录,剩下一人蒙着眼睛走,听到什么明显的动静便告诉记录之人,那人负责去看是何处发生的声响——商铺、摊贩还是人家,将地点写明,周遭有什么也记清楚。”


“这要找听觉敏锐的才行。”一总旗听言拎剑离座向外走,“在下去挑人。”


“多谢。”席临川颔首,又看向另一人,“姚康,你带三百二十人,五人一坊去听各坊的动静,也按方才说的法子。”


“诺。”姚康抱拳一应,同样向外行去。


“余衡,你带五十人,二十五人一组……”


“知道了,东市西市。”余衡了然接话,见席临川点头,施礼离开。


红衣呆坐在旁边,听得一头雾水。左猜右猜也猜不出个所以然,只得在心里默默做起了没什么大意义的数学题。


——二十五条街道每条三个人,那就是七十五个人,六十四坊三百二十人、东市西市五十人,七十五加三百二十加五十……嗯,还有三百五十五。


于是,当席临川开口说“剩下三百多人……”的时候,红衣在旁从容不迫地给了个精确值:“三百五十五人。”


“哦,三百五十五人。”席临川挑眉一扫她,略有尴尬地一清嗓子,“除却与皇宫相接的三道处外,其余十三道城门每处添十人。余下的……”他谨慎地扫了红衣一眼,直接自己算了出来,“二百二十五人,在崇贤、永宁两坊借民居待命,如出意外,以烟火为号。”


“诺!”余人各自抱拳,应话有力。红衣仔细思量一番,疑道:“不用我做什么?”


“用。”席临川点头,垂眸笑道,“你先去睡足了,待得他们回来,自有要你帮忙的地方。”


章节目录 第151章 排除


阳光正好的上午,窗纸隔开刺目的感觉,幔帐挡开又一次锋芒。


红衣在榻上安安稳稳地睡了。


她睡得很沉,侧躺在榻的样子看上去很是放松。乌黑细长的羽睫轻轻覆着,未施唇脂的薄唇颜色浅淡,唇角微微上扬,一副正做美梦的样子。


席临川半倚在榻,凝睇着她的面容,久久挪不开眼。


其实细算起来,二人分开的时间并不足一天。只是这一天里提心吊胆得太过,显得格外漫长。


他思量中一声低笑,不自觉地伸手,手指抚在她的侧颊上。指上传来的感触柔柔软软的,他自以为放得很轻,却见她很快就皱了眉头,双手一并伸过来握住他的手,毫不给面子地枕在头下压住。


“……”他挑眉,将手抽出来,不服地再度放在她脸上。


红衣的眉头皱得更深,迷迷糊糊道出一句:“讨厌……”


“这么小气。”席临川低声嘲笑着,遂不再惹她,收回手来,继续安静看着。


.


红衣一觉睡到天黑,醒来时,恰好那派出去在街上“游荡”的人也刚折回来。


便到了需要她帮忙的时候。


四百多人,在正厅中实在太挤,席临川吩咐打开了自她入府后已关闭许久的箭场,摆开坐席,让众人落座。


红衣直至到箭场时都还不知自己要做些什么,见席临川伸手一引示意她落座,她便乖乖坐下了。


眼前四百余人轻甲齐整,本就都是年轻男子,这“制服”造成震撼气势让红衣很是花痴了一阵,遂听得席临川在旁一声轻咳,转而敛去眼中不太合适的光芒,略一颔首:“要我做什么……”


“闭眼。”席临川道。


红衣依言闭上眼睛,听得他又说:“回想你还在那帮赫契巫师手里的事情,各方面都要想到。看到的、听到的,想得越全越好。然后想上了马车之后的事情,都听到了什么动静?”


天啊……


这法子……略高端啊!


红衣恍然大悟之后放缓气息,按着他所言的方法仔细回想起来,脑补着周围就是自己当时与那个“红衣”交谈时的房间,周围的人穿得都跟早些年欧美动画里的死神似的……


她深吸一口气,在“死神”们离开之后,耐心地脑补完当时的全部交谈,然后见那个“红衣”扬音一唤,将人又叫了回来。


“送她回席府去。”


“红衣”的最后一句话是这样说的,隐带着蔑笑,之后,那两名巫师就蒙上了她的眼睛。


她被押着一直往外走,然后被扶上了马车,马车驶起的隆隆车轮声在脑海中想起,红衣轻蹙眉头全身心沉浸在回忆中,少顷,听到一句:“刚出炉的胡饼……”


“胡饼。”她当即道,“离那个地方没有多远,该是街边的地方,有人卖胡饼。”


席临川的目光一扫众人,早些时候负责记录的立即翻起手中册子,负责去听的则认真回想起来。他一点头,轻向红衣道:“你继续。”


红衣深吸一口气,回想得有点艰难。


当时她心里太乱了,满心都在琢磨怎么解这局、怎么救小萄,还有……他喜欢的到底是她还是“她”。


心念一动,她索性去回思当时一点一滴的想法,好像是想到如何让小萄不被药哑卖掉的时候,耳边响起了慢而沉的一声声“铛”响。


“铁匠铺?”她阖着眼睛蹙起眉头来,说得不太确信,“可能是……我听到得似是砸铁的声音。”


“嗯。”席临川点头应了一声,示意她继续回想。


红衣便又说了三两个沿途听见的动静,再往后……有很长一段时间,她实在记不起都听到过什么了。心知这些线索十分重要,心急之下欲哭无泪,感到一只温热的手掌在她背后一抚:“不急。”


她咬一咬唇,耐着性子继续思量下去,隐隐约约的,终于又记起一个:“新制的玫瑰香、茉莉香……二十文一盒,是……什么香坊来着?”


关键的店名怎么也回想不起来,红衣努力地在脑中一再“重播”这画面,却还是没有进展。


“清宜香坊?”院中有人道,红衣一喜:“好像是的!”


“西市南边。”那人看向席临川,未及席临川点头,却当即有人说:“平康坊北边也有一家。”


“晋昌坊东侧第二条巷子也有。”又一人道。


第四人的声音都有点发虚了:“永阳坊也……”


红衣直听得一阵怨念:好不容易又想起一处,结果还是个分号遍长阳的!


席临川锁眉,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问她:“还有吗?”


红衣颓然摇摇头:“没什么了。”


那张长阳城的地图再度在众人面前铺开。


她共提及了一个胡饼摊子、一个糖人摊子、一个铁匠铺、一个布庄、一个当铺,外加一个香坊。


几十个人各自执笔,在地图相应的位置上圈出自己路过时曾注意到的这些铺子。长阳城这样繁华,这些铺子均不少见,红衣和席临川眼看着地图上各色墨迹越来越多,皆心下感慨……还好这图够大!不然都要写得看不出是什么地方了!


六个标记出现在同一条街上的地方不算太多,但……也不少。


红衣蹙眉看着十几个可能的选项,不知道要怎么把最终的答案筛出来。


“不会是这条。”有人神色笃然地伸手在其中一条道上一划而过,“这附近几坊都是世代在长阳城中居住的百姓,住得很满,没有地方能让赫契人住。”


席临川点点头,手里的炭块将方才描出的那条路划掉。


“也不会是这条。”又有人手指抚过最西边的一条路,席临川蹙蹙眉头:“为何?”


“我家就在旁边的常安坊。”那士兵笑道,“那里的路前些日子坏了,尚未修好,过不了马车。”


于是,又一条道划掉。


众人便这样一条皆一条地排除下去,理由充足的直接划掉,尚不足以排除的姑且留着。片刻后,原本的十几个可能路线还剩了六个,


“这条也不可能。”席临川说着就又划掉了一条,理所当然的神色,没多作解释。


直至众人一同投来不解的目光,他才一愣:“你们没走过这条道?”


众人一齐摇头,端然不知他想说什么。


“宣平坊门边便是一家武馆,每天打杀声不断。”席临川目光一睃红衣,“连卖胡饼的声音都能听见,这个更不会忘。哦……还有这条路也不会是。”


他说着又消去自长阳城东南角延伸过来的路:“你昨天上午不见的、今日清晨回的府,这条路上一家不小的客栈夜里起了火,整条街都不得安宁,你若在,必会知道的。”


如此,还剩四个选项,红衣一时有点想在四条路边标个“abcd”。


再然后,他们继续做出的分析,她就不太能及时反映过来了。


不再是这种因为直观的客观条件而不可行的路,他们琢磨起了更深一层的各样原因。比如附近有没有官府、有没有达官显贵的宅子,是不是便于逃跑、是否能在禁军赶到前逃出长阳城门……


红衣听得都有点犯困了,掩唇打了个哈欠,拢一拢衣袖,想伏在案上歇一会儿。


胳膊下一硌,她蓦地轻怔,遂将收在袖中的东西取了出来,拽了拽席临川的衣袖。


一根被割断的草绳、一方黑巾。这是送她回来时用来绑她和蒙眼的东西,她没敢大意,先是收在了衣襟中,回府沐浴更衣后右收在了衣袖里。


仍是不知能否起到作用,但反正……他们眼下正分析着,拿出来好了。


席临川的目光落在那截草绳上,不禁微凝。草绳一端被染了一截蓝色,好像是特意做什么标记留下的,且颜色很新。


“韩氏镖局闭门近一个月了,官府去打听过,只有个小伙计来开过门,说镖局中寄放了要紧的东西,所以旁的生意都暂且停下。”余衡拿起那绳子看了看,“属下曾去镖局看过,绳子上不同的位置染着蓝色。掌柜的说是怕伙计押镖时监守自盗又不承认,但记住捆箱的绳子上的印记……只要印记有挪动,就不由得谁不承认了。”


“韩氏镖局在光行坊,坊中胡人很多,有卖胡饼的不奇怪。”席临川稍缓口气,手指从地图上依次点过,“铁匠铺、布庄、当铺、清宜香坊。”


除却糖人的摊子没找到,其他皆有了。卖糖人的摊贩未必日日都在同一个地方,也不足为奇。


那家清宜香坊在安业坊刚进坊门的地方,经过之后向西一拐,行过崇德坊再往北去……就是席府所在的延康坊。


“明日一早,搜韩氏镖局。”


席临川下了令,众人齐整地起了身:“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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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明月挂于天边,清风拂动纱帘。


一股不算太陌生的幽香沁入屋中,绵绵软软的直入红衣心底。


蓦地惊醒,想喊却已喊不出来,立即屏息想不再吸入这股幽香,却是为时已晚。


手紧握成拳,她惊恐交集地想要维持清醒,思绪却仍一分分地模糊下去。


最后一个念头,是不肯吃亏似的在心里暗骂了一句:混蛋,说好的给我三天呢?!


章节目录 第152章 对决


席临川阖目静歇着尚未睡着,嗅得这股异香,同是心中一惊。


心知必是出什么事了,想看个明白,却连眼睛都睁不开。耳闻窗户打开的声音,一阵凉风吹过,须臾,窗户又轻轻阖上。


他躺在榻上,觉得周身发软,思绪也陷入一层又一层的迷蒙,心中的惧意却愈显分明,一遍遍地迫着他睁开眼来,看看究竟发生了什么。


仿似将全身的力气都注在了胳膊上,席临川深吸一口,强自一挪,终于挪动了些许。


手碰到榻边的案桌,他紧咬着牙关将手翻上桌面,几经找寻,摸到了一只茶盏。


席临川舒了口气,复又屏住呼吸,握了茶盏的手用力一抬,茶水直冲面门泼来,一阵凉意顿时冲开身上的无力。


又静片刻,浑身都觉得轻松了一些,他终于睁开眼来,侧首看向身侧,身畔却已无人影。


“红衣……”心中倏然惊怒交集,席临川一拳狠击在榻,起床着衣,胡乱擦了把脸便疾步向外行去。


踏出自己所住的院门,便有守在府中的士兵迎了上来,睡眼惺忪的样子端然尚未完全缓过劲来,大有惶恐道:“将军……方才那、那香气……不对劲啊!”


“红衣没了!”席临川切齿而道,那士兵一愕,他又说,“所有人都睡了?”


“是。”那士兵紧蹙眉道,“原是分了两拨人轮着休息,就怕夫人再出什么事。但那股异香袭来,刚轮值出去的也立时撑不住了,连眼睛都睁不动,缓过来时已是晚了。”


好狠的东西。


席临川沉一口气,停下脚步:“即刻去搜光行坊,备好湿帕掩住口鼻。”


“诺。”那人抱拳一应离去,席临川望着夜色中凄清的月光,气息长沉,强压住心底不断滋生的猜测,复又转身回房,取轻甲佩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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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回,红衣醒来得快了一些。并非“自然醒”,是被灌了某种喝起来味道甜腻的“饮品”——甜腻到她觉得自己就是被硬生生齁醒的!


依旧是那一屋子死神模样的怪人,红衣看向“红衣”,怒不可遏:“你不守信用!”


“我也没想到你胆子这么大。”对方清然一笑,纤白的手指拨弄着桌子上几颗光泽浅淡的石头,“占卜说我若等到三日后再去找你,席临川就会先一步寻来——你让他搜查了,是不是?”


红衣禁不住打了个寒噤。


“我把轻重跟你说得很明白了。”她挑眉冷笑,略带慵懒的口吻充满威胁,“你不答应,我们会每天杀一个贵族,最后总会轮到他头上。”


她说着站起身来,信手拈起几颗漂亮的石头在手中把玩着,一步步踱近她,居高临下地蔑然道:“我还以为你有多在意他,原也不过尔尔,啧……”


“我在意他。”红衣冷声驳道,清亮的目光回望过去,又说,“所以我不能把他让给你。你不爱他,你只会为自己做打算,让你回到他身边或能救他一时,但后患无穷。”


“听上去真是大义凛然。”她一声嗤笑,红衣未显恼意,淡声又道:“随你信不信。我一不能亲手将他推到险事中,二做不到在大事上欺瞒他。你早了两天把我弄来,我打不过你,只提醒你也仔细着点,小心一不留神弄得自己尸骨无存。”


她自然没有将那一边的进展说得太明白——席临川已然摸到此处是何地的事儿,自是不能就这样说出来的。


是以这听起来怒意颇盛的威胁只引得对方又一次嗤之以鼻,“红衣”好笑地打量她一番,目光上下一划,说:“‘做不到在大事上欺瞒他’?你是魂魄附体这事不大么?你不就不敢告诉他?”


“你怎么知道我没告诉他?!”红衣脱口而出,“红衣”朗笑轻蔑:“你当然没有。我和你同样清楚一个舞姬想给达官显贵做妻妾有多难,没有人会冒这个险捅出这样的事去的。”


她神色笃信得让红衣都不忍心说实话打她的脸……


好在她也不像再纠结于这样的话题,复一声轻笑之后,柔荑探入衣襟,取了本册子给她:“我替你挑了二十个人,不同的身份不同的家世,你选一个合意的吧,保你此生荣华。”


“听上去还真是划算啊。”红衣语带讥讽地将册子接到手里,目光划过一行又一行,佯装仔细地读着,心里却只在暗自琢磨席临川有没有发现自己不见了、什么时候会过来、这地方到底是不是那个什么镖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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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道黑影趁着风声微起时轻落上枝头,月朗星稀的天色中透出些许肃杀之意,席临川淡看着眼前仍灯火通明的院落,轻道一声“但愿无错”。


“请涉安侯派的人到了吗?”他压音问道,余衡往树下扫了一眼,表情有点发僵:“没有。但……涉安侯亲自来了。”


“……”席临川一凛,目光也挪到树下。


聿郸一身赫契装束,看上去轻便得很,朝席临川一拱手,转瞬间也窜上树。


望一望院中光火,聿郸有些激动地舒了口气:“佩服将军。”


“……嗯?”席临川一愣,“什么?”


“我都没和这帮巫师打过交道。”聿郸轻一笑,啧嘴道,“找不到他们。”


“恕我直言。”席临川挑着眉头给弩装箭,又试了试准心,道,“贵军真没用。”


“……真直。”聿郸略显不满而未有怒色,轻一轻嗓子,问他,“将军要我说什么?”


席临川短一笑,遂从怀中抽了张纸出来给他,聿郸看了两行后有点尴尬:“我们赫契人不这么说话。”


“那就翻译成你们惯用的风格。”席临川口吻轻松,瞟他一眼又道,“这就全有劳君侯了。巫者阴狠,我们还得保自己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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凉风凄凄,在院中无所事事候命的巫师们已有些犯困,不知女祭司在料理的那件“要紧事”办妥了没有。


又一阵风拂过,有人打了个哈欠,嘴还未及阖上,院外话语朗然。


“受鹰神庇佑的高贵巫师们,我奉汗王之命前来。你们的故乡赫契正遇大灾,汗王恳请诸位相助。请你们打开紧闭的院门,我们坐下来谈一谈。”


藏身于廊下阴影中的几名巫师相视一望,头一个反应自是有人使诈。但仔细辩一辩……这确是赫契语,且字正腔圆,不仅发音好听,而且对方用词恰当文雅,似乎当真是赫契上流人士。


同样的内容连道了三遍,不急不缓的话语在院中不绝于耳,几人掂量之下终于决定进屋去禀一声……


然则没有人注意到,自那前去禀话之人离开廊下后,喊话声就停了。


“出来了。”余衡目光微凛,目不转睛地看着那现身出来的巫师,看向席临川。席临川仔细瞧了瞧那人的衣着:“应是没错。”


一缕哨响与箭矢一并窜上天际,刺耳至极的声音如同直接从心上刺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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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声音?!”


“红衣”厉声一喝,那原是前来禀话的巫师脚步滞住,隔着门踟蹰须臾,才道:“似是……汗王的人。”


“汗王的人?!”她一愕,又追问一句,“汗王的的人怎么会来?!”


却只闻外面一声惨呼。


忙踱上前一步,“红衣”伏在门缝处向外一窥,院中已拼杀成一片。两方皆是她熟悉的衣着,一边是手下的一众巫师,另一边……轻甲齐整、佩剑锋利,是大夏的精兵。


心中惊然,一时阵脚大乱,她蓦地扭头看向那尚被别人占据着的身子,对方一声轻笑:“意外么?”


红衣“聆听”着外面的厮杀,忍着身上的酸软无力,从榻上站起身来:“还在自以为掌控一切?你知不知道,外面那个男人——上辈子是你丈夫、这辈子是我丈夫的那个人,他统领千军万马,是在战场上和敌军玩惯了兵法战术的。他岂会被你骗住?”


她欣赏着“红衣”愈发惨白的面容,想着席临川早上同她说过的往事,忍不住一声凄笑:“他那时是真的信你啊!出征时你写信他必回,就是怕你自己在长阳城中度日艰难,你怎么忍心让他那样惨死……”


“红衣”怔怔地望着她,薄唇发着抖,连连摇头:“你……他告诉你的这些?是、是因为你告诉他所有事情了?不可能……你赌不起……”


“我们成婚是因为他愿娶、我愿嫁,不是赌约!”红衣寒涔涔地笑着,黛眉一蹙,“你真滑稽,活了两辈子还这么看不开……我还以为重活过的人都会超脱点呢!”


她何止是自己不超脱,还把旁人看得和她一样狭隘。那般自信地拿准了席临川承受不了这样的事,那般自信地认为她嫁给席临川必是为了攀个高枝……


厮杀声越来越近,似乎……是巫师们抵挡不住了。一缕血色溅洒在微黄的窗纸上,殷殷地向里渗着,蓦然刺入眼帘,让“红衣”顾不上多想其他。


她猛夺上前,红衣只觉寒光一闪,又因身上的虚弱尚未散尽而无力躲避。遂觉颈间一凉……


房门被狠踹开来,涌至门边的众人却都霎时停了脚,眼看着红衣被一遍身黑装、头戴面具的女子扼在臂下,颈间的寒刃死死抵着,只消得再往下半寸,便是要血溅四方!


章节目录 第153章 雪恨


席临川也定住脚,与那面具后的冷厉目光对视片刻后,一沉:“都退下。”


“将军?”余衡轻怔,迟疑地看向席临川。他轻一哂,又道:“我来处理。”


悄无声息间,余人各自退了出去。聿郸同是往外退着,脚触及门槛时却又停了,略作思忖,上前一步在席临川身侧压音道:“我或许帮得上忙。”


毕竟是赫契的巫师,聿郸从前再对他们束手无策,想来也是比自己了解得多些的。


席临川略颔首,道了声“多谢”。


沉息拔剑,剑锋旋转间一道白光飞闪凌人,惊得“红衣”陡向后一退,猛喝:“你别过来!”


“你放开她。”席临川淡看着她,睇一眼她持剑的姿势,轻声一笑,“许久不见,阁下倒是学了点新本事。”


上一世时,她是用不来刀剑的,尤其是分量不轻的长剑,她连提都提不起来——目下的红衣也是一样,只精于舞蹈的身子过于柔弱,难以承住这么沉的东西。


到底不及这被赫契王廷追杀已久的巫师来得彪悍。


“你……”“红衣”因他的彻底生疏的称呼而微惊,怔了怔,又狠然道,“你放我走,我从此不惹你们,若不然,你就……你就等着为她收拾!”


席临川眸光未移,犹睇着她,突然放缓的话语却显然是对红衣说的:“你把眼睛闭上。”


红衣紧咬着牙关闭了眼,心下相信席临川不会为了除掉这个“红衣”而不顾自己的性命,又并不知他究竟要怎么做。


耳边静了须臾,她听得他的话语再度响起。


“我还记得,你有一阵子很爱读话本。”席临川回忆着一喟,“自己读了还要来拿给我看,我也翻过几本,宿敌狭路相逢后互相喊话各说各的道理的情节实在不少……你猜我现在想说什么?”


“红衣”愣住,狠戾未减的眼底生出深深的茫然。油然而生的好奇心让她一时发了懵,又见席临川持剑的手放了下来,警惕难免又减两成……


却没有注意到,他向前稍挪了半步。


“将军……”聿郸看到他背向身后的手上的动作,不禁一愕,但见一柄匕首从袖中划出,划出几寸后他手上一握,恰握住匕首。


“红衣”终于回过神来:“我不管你想说什么……”


她咬一咬牙:“你是英雄,你自然有许多大道理可说……”


话至一半刀光骤闪,速度之快让她难做反应,连持剑卡在红衣颈间的手都来不及挪动取她性命,便觉腕上骤有剧痛痛得脑中嗡鸣。


耳闻长剑落地之声,怀中一松……


忙定神看去,却见红衣已被拽出数步,面前之人手中的匕首正再度刺来!


“啊——”地一声惊叫,“红衣”胸口剧痛间跌退数步,背心抵墙一瞬又觉寒刃刺进半寸,她震惊地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向眼前下手毫不留情的人。


席临川左手挡在身后,犹圈着惊魂未定的红衣未敢放开,右手紧握着匕首,淡声一笑:“没有那么多‘大道理’。我想说——我妻子在你手里,我若还跟你废话,我一定疯了。”


“你……”她急喘不止地低下头,看向胸前伤口的目光中惊恐交集。


“我也并不好奇你有什么道理可说。”席临川稍有切齿,“没有任何理由,可以让一个人搭上数千将士的性命为自己铺路——别告诉我这一世还没有发生这件事,这种事,‘其心可诛’。”


被他护在身后的红衣忽地安了心。


她多少担心过,他会不会对这个“红衣”心软——说不上是旧情难却,只是若认真数算起来,上一世那造成几千人惨死的悲剧在这一世并没有发生过,他若因此难以狠下心也是难免。


她又无法同他解释“反社会型人格障碍”是多么危险,也许这回放了她便会有更多后患……


好在他自己想得明白。


席临川说罢,阖了双眼便要施力将匕首拔出去。


却觉手上一沉,微惊之下又睁眼看去,见她的手紧握在匕首上,手指被锋刃割得鲜血淋漓:“你……你不能杀我。”


“红衣”紧锁眉头,惊恐不已地望着他,连连摇头,有些前言不搭后语:“你不能杀我……你还是喜欢我的,对不对?否则怎么会那么巧恰好娶了占我身体的人?你不能杀我……你会后悔的,你放我走,放我走!”


席临川挑眉而未理睬,腕上再度施力,她声嘶地又喝道:“你何必强不承认!你回头看看!她项上那颗珊瑚……你敢说不是因为我才给她的吗!”


这话让二人同时一惊。


红衣木然低头,看向自己一直戴着的那颗珊瑚珠——这珠子她从成婚那日就一直戴着,是一颗拇指盖大小的珊瑚珠,后面有银托衬着。很简单的款式,别无其他点缀,她自也知论材质并没有多么昂贵,只听为她置办昏服的宫娥说,这是他特地向皇帝求了来搁在她昏服配饰中的,是以一直戴着……


席临川亦回过头,目光一睃那颗珊瑚珠,复又转回头来,清冷一笑:“你跟我要过这东西?那还好我没有给你。”


说罢再不耽搁,握柄的手狠然抽出,霎时鲜血四溅!


殷红的血色挥洒在他铜色的轻甲上,耳闻身后之人一声惊叫,忙回了身,将她拢在怀里,挡住身后血腥。


红衣齿间咯咯作响地发了半天抖,一边不敢从他怀里挣出来,一边又强作镇定道:“这、这珠子怎么回事……你说清楚!”


该是愠怒的语中却带着娇嗔,席临川眉头稍挑,回得不给面子:“别硬撑了,怕见血不丢人。”


“……”红衣面色一红,不再佯装胆大,低回头去继续认真发抖,脑中一再闪过方才那鲜血四溅的画面,确实得好好缓缓。


这直刺心口的伤有多重,席临川十分清楚——昔年射中红衣心口的那一箭原也该是致命伤,只是她运气忒好,射得不深各样紧要脏器皆尽避开,才得以保住了命。


他那一箭原就是冲着这个“红衣”来的,此时自不会留情面。


复扫她一眼,席临川短吁口气回过头去,不想再多费时间,揽着仍发抖不止的红衣便向外去。


蓦闻身后忽有动静,目光一抬正见聿郸大惊:“将军!”


未及回头,又闻一声“兄长!”,耳边疾风而过,目光定住,席焕已冲至身前,手中短刀敏捷划过,直割“红衣”手腕。


腕上鲜血迸出,那柄小刀跌落在地,席焕猛吸几口气后终于松了劲,向后稍退两步,轻道:“好险……”


“你怎么来了?!”席临川上前一步,席焕仍有些发白的面色稍缓过来,似不知怎么解释,薄唇紧抿地看向房门口。


席临川和红衣同时看过去,见伏在门边的小萄亦是面色惨白。


“贱婢……”“红衣”怔怔望过去,神色恍惚,声音低弱。


已顾不上仍自淌血的胸口,她的目光凝在血流极快的腕上,似在沉思地看了一会儿,忽地一声低笑。


而后,一声轻得难寻的赫契语传入众人耳中。虽则极轻,却不难觅得那份森然的恨意。


“什么?”席临川蹙眉看去,甫要追问个明白,却见瘫在地上的人已然眸光涣散,气息快速地弱了下去,胸口短促的几番起伏之后,再无半点生机。


“她、她说了什么?”红衣也因她最后那句话而莫名不安,抬头看向席临川,席临川则看向聿郸。


聿郸已然被她那最后一句话惊得面容煞白。


“君侯?”席临川轻唤一声,眉头紧蹙着等了一等,聿郸才回过神来。强咽了口口水,他举步走上前去,在“红衣”的尸体边蹲下身,掰开她紧握的左手,顿时怒骂:“该死!”


“那是什么?”席临川问道,目光落在她手中的东西上。


那是一枚滚圆的宝石,色泽殷红似血。应是时常抚摸的关系,表面无比光滑,光芒看上去甚至有点诡异。


“‘最后的毒咒’。”聿郸重重叹息,又解释道,“这些个巫师在赫契也被人痛恨,人人得而诛之。他们便都有这样一颗宝石,用自己的血和冤死之人的血浸泡数年,据说怨气极重,临死前用这宝石所下的诅咒……”


不听完也知道大概是“阴毒至极”之类的描述,席临川心下一沉,直接问说:“那她下了什么咒?”


“春风习习,瘟疫来袭,同一日里,你如上一世一样死去。”


沉闷道出的话语撞入每个人耳中,除却席焕因为这“上一世”的说法大感迷茫之外,其余几人皆只剩震惊。


“临川……”红衣眼中的恐惧蔓延得寻不到边际,她一呼一吸皆带颤抖地望了他许久,挣扎着看向聿郸,“一定、一定有解的……是不是?”


“不知道。”聿郸神色颓然地跌坐在地上,凝视那颗滚圆的红宝石须臾,又道,“有人说毁了这石头就可以,也许吧……我可以着人呈去赫契王廷看看。”


席临川抑制着盘旋不止的惧意,气息稍缓:“王廷会帮忙吗?”


“不知道。”聿郸仍是这般颓然,哑一笑,只说,“新汗王的母亲死在巫师手里,把他们的尸首送去……他大概会帮忙吧。”


章节目录 第154章 暂宁


着人通知了禁军来清扫这一片狼藉,席临川的手下各自告退离去。席临川、红衣连同聿郸、席焕、小萄一起往席府走,同在一辆马车上,却各自沉默到了死寂。


“将军和指挥使大人知会一声,我和禁军一起送那些巫师的尸首回赫契,我去求见汗王。”


马车停车时,聿郸才终于说了这样一句。席临川一滞:“君侯的身份……”


于大夏而言是“归降”,但对赫契来说,可就是“叛逃”。纵使新汗王算起来是他同父异母的弟弟,但也……


“无妨。”聿郸稍一颔首,神色平静,“早些年赫契被大夏打得太惨,民间不是没有怨言。新汗王已透出求和的意思,不会杀我。”


席临川点点头,道了一声“多谢”,又说:“我会嘱咐指挥使大人,多派些人护君侯周全。”


言罢便下了车,厚重的府门打开,几人走进府中,皆觉得一阵轻松。


这一夜,神经实在太紧张了。纵使现在尚有后患未除,回到熟悉的府中的瞬间,也仍是倏然觉得轻松了。


那道诅咒大可先行放一放……殚精竭虑之后,先好生歇息一番才是要紧的。


几人一同到了席临川的广和苑,在案边一并坐了下来,吩咐婢子上些安神的茶来。


片刻,端着茶水进来的却是小萄。这些事情她做得熟练,头一盏茶先搁在了席临川面前、次一盏呈给了红衣、第三盏奉与聿郸……


到了第四盏,茶盏落到席焕面前,将手收回时衣袖却不经意地拂到杯盏,又是冷天穿得厚实,茶盏经此一刮便落到地上,一声脆响后瓷片四溅。


正都是疲劳之时,谁也没心思跟她计较这个。红衣没说话,席临川略一笑,轻言了句“去休息吧”,却是席焕陡一击案,大有愠恼地切齿道:“你也太过分!”


几人皆一怔。


小萄面色微白地滞了一会儿,见席焕仍有愠色,眼见面前就是碎瓷片可不敢刻意去躲,贝齿一咬便跪了下去:“公子恕罪。奴婢……不是有意的。”


“一整日下来,事事都是这样,我没怪过你吧?但这回……我知道兄长带的人多,应是不会出事,还是顺着你的意去一探究竟……”席焕本也年轻,又不似席临川见过那么多大风大浪,不高兴起来口吻中的怨恼便很明显,大是少年赌气理论的样子,“他们是我兄嫂,我也没指望你谢我,可你就不能好好给我端杯茶么?我就这么让你不待见?!”


一番话说得席临川和红衣皆有点懵。


席焕皱着眉头别过脸去,恼意未减地又道:“正好现下也回来了,你既这么不乐意……自己求兄长嫂嫂让你回来好了!烦!”


“……”红衣直被他这赌气的样子弄得一声哑笑,复看向小萄,见她跪在地上双眼泛红,眼眶里显有眼泪打转,忙是一笑,打着圆场道,“今天这一番折腾,都不容易。小萄想也是累了……席焕你别跟她个小姑娘计较,我带她去歇着,你们先聊便是。”


她说着就去扶小萄起来,余光扫见席焕面色一阵红一阵白,碍着她这嫂嫂的面子又不好硬顶,只念叨了一句“不是这么回事!”


红衣只做没听见,拉着小萄就出了房门。行出广和苑外她才停了脚,看一看小萄,温声笑问:“怎么了?可是有什么误会?”


先前那一出,难免让小萄有些怕她,听她这么问了也不敢说,摇一摇头:“没什么……明天奴婢自己跟少公子解释去。”


“你们今天为什么会去韩氏镖局?”红衣直言问道,小萄一僵。


“你说就是了。”红衣一喟,“我让你去了少公子那里,就不能越过他对你怎么样,你怕什么?”


小萄抿了抿唇,踟蹰了许久,喃喃道:“奴婢就是放不下心……怕公子出事。”


红衣心底一声长叹。


小萄抬眸觑一觑她,犹豫着又说:“娘子,奴婢和少公子到的时候,外面的将士不敢拦着,所以……奴婢在门外,听到了一些话。”


红衣微愣,遂心平气和道:“听就听了吧。我信你们不会说出去,不怕你知道。”


“娘子您不是红衣。”她的神色复杂起来,话语停顿良久,才又说,“那您……昨日回府后突然说不留奴婢了,是不是……有什么别的原因?”


红衣再度一愣,迎上她含着期盼和疑惑的水眸,心下滋生的猜测让她轻吸了口凉气。


“若是没有,就当奴婢没问。”小萄眸色一黯,垂下首去不再追问。


“有别的原因。”红衣平静道,凝视着小萄满脸的不安,她如实道,“那个‘红衣’想把这身子要回去。她告诉我她上一世药哑了你,我怕她回来后再来一次,觉得还不如让你先离开。”


她分明地看到小萄双目蓦地一亮,然后,却又更加沉默了。


“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跟我说?”红衣试探着问道,轻松一笑,“说就是了——最多不过你也是穿越的,或者重生的。”


——话虽是这样说了,但见小萄就此点了点头的时候……


红衣还是一讶。


“红衣”说牵连了两个无关的人重生,其中一个居然是她……


“娘子昨天说不留奴婢了、又让奴婢喝药,奴婢还以为……又是哑药。”小萄说着,自己也有点无奈,叹出口气,又说,“喝完了才觉出好像就是平日喝的药,没想到竟这么复杂!”


可、可不?


后续剧情确实忒复杂了,和黑巫师们pk一场,干掉了一个标准大反派配置的原身,然后冷不丁又冒出来这么一个同为重生的!


这世界还能不能好了!


“真复杂……”


一句惊意满满的感慨传入耳中,二人同时一悚,回首望去,见席焕踱步过来,神色纠结至极:“我兄长是重生的、嫂嫂是灵魂附体、帮忙的那位君侯是重生的,喜欢个姑娘……姑娘也是重生的?!”


听罢这番总结,红衣也替他纠结了起来……


嘴角轻搐,她乱找台阶地说了句“涉安侯竟也是?”便要闷头回屋,反被席焕一挡:“嫂嫂留步。”


“怎么?”红衣看向他,席焕撇了撇嘴:“小弟喜欢个姑娘,这姑娘显然有什么心结未解,只好有劳嫂嫂相助。”


红衣嘴角抽搐地看向小萄,心中大呼:“该促膝长谈的时候主动邀请别人来当电灯泡是什么心态!”


这么尴尬的事不能自己来做,红衣阴着脸把小萄又拽回了房中。重新落座说明原委,抬头一看,便见席临川和聿郸一同向小萄投去了“幸会,幸会!”的目光。


气氛一时诡异得无法描述……


倒是暂且舒缓了那诅咒带来的紧张。反正那事得先等聿郸去见汗王,急也急不得,先想想别的也好。


“我刚才……真的不是故意的。”小萄怯怯地看向席焕,解释说,“此前几次是……不想留在公子身边,但刚才真是失手,困得厉害没当心。”


“哦。”席焕淡声一应,遂又蹙眉头,“但你为什么不想跟在我身边?兄长上一世没娶你,这一世有了嫂嫂更不会娶你,你宁可自己熬着?”


“不是……”小萄摇一摇头,声音愈发低了,死死低着头,语中有些哽咽,“奴婢也知道这样不好,但、但奴婢是真的害怕啊……”


满室安静中,她终于说起了自己那般执拗地非要留在席府的原因——这原因直让聿郸感慨,敢情自己在重活一世的人里,运气也还不是最差的。


小萄上一世时被“红衣”药哑后着人带出去卖了,买下她的人家也不算小,她这么个哑巴丫头,自然落不着什么好差事。


那会儿她比现在还小些,才十四岁,在府里受尽了欺负,暗无天日的日子过了六年,末了还替那户的小姐背了通|奸的罪名。


自然不会有人由她多解释什么,正好她又不会说话,强逼着按了手印,装进猪笼,沉塘。


是以上一世时,小萄历过两次被主家赶出门的事,头一次是病重得差点死了,第二回是被转手卖了后受尽欺负然后真的死了。数算下来,她那二十年里,便只有在席府的几年过得还算舒服,也就无怪她重活一世后那样执著地想要留在府里、宁可只是做杂役也要留在府里。


“奴婢从来没想过可以与公子如何,但奴婢真的害怕离开席府后会再过一遍那样的日子!”她压抑地哭出来,银牙紧咬着嘴唇,大是矛盾地又说,“奴婢也清楚少公子不是那样的人,可是、可是……”


可是心理阴影面积太大了……


红衣长沉口气,大致能理解她的这种恐惧,伸手将她揽过,开导得温和:“我懂你的意思。但话说回来,重生一回更不能亏了自己,该放开心结好好过日子的时候还得好好过,这坎只能你自己迈……”


她自认不是什么口才很好的人,也做不到用一席话为小萄打开新世界的大门,思了一思,循着道理,续说:“你看……你今年十五,若按上一世来算,再过五年就是玉殒香消——可你要是这么闷着自己活,兴许还活不到那个时候呢,多亏得慌?”


“五年后……”聿郸思量着喃喃道,目光睇向正沉浸在伤心中的小萄,轻一咳嗽,“在姑娘伤心时说这个许不合适,但……姑娘活到了五年后,君侯则是两年后的春天病亡的——姑娘可知那场瘟疫最后是怎么收的场?可有什么管用的药方能救命?”


章节目录 第155章 放松


这话问得小萄好生懵了一会儿,从前世不堪的回忆中抽离出来,蹙眉认真思量着,末了,却也只是摇头:“不知道……”


“不知道?”聿郸面色稍沉,有点不甘心地继续启发着,“你仔细想想?那时我虽是……咳,已经死了,但先前同将军聊起此事,说是长阳城中闹得很厉害,你总该听说过什么。那府中、或是街坊邻居,可有染病后痊愈的?”


“真的不知道。”小萄颓然摇头,“奴婢那会儿连府门都出不得,府中之事也知道得甚少,确是无从知晓后来这病闹到了什么份上、又是如何收的场,可能。”


旁的四人皆静了会儿,须臾,红衣叹息道:“知道了,你去歇着吧。日后想跟着少公子还是想回到我这儿来,随你的意。”


小萄面上一喜,又未敢擅自作答,犹豫着看向席焕,席焕大是没好气道:“我也随你。”


于是就各自歇下了。天色已太晚,席焕和聿郸也皆有乏意,席临川着人给他们安排好住处,又吩咐婢子为自己和红衣备水沐浴,刚一起身,却被红衣一拽。


他低头看过去,红衣的神色黯淡得像是覆了一层灰色,静了许久,方迟疑道:“那诅咒……”


“那是春天的事。”席临川轻松一笑,全然不挂心的样子,“现下刚深秋。我们先等聿郸的结果,就算当真没法子……冬天也还可以好好过。”


他说得足够洒脱,红衣心中却是绷得更紧,攥在他衣袖上的手不觉间添了力,她的目光有点发空:“如是你不在了……”


如是他不在了,她活在这大夏朝好像也没什么意思了。


头一次这般明确地生出这样的念头,红衣自己也有些吃惊。只是越加细想,就越是肯定心里的这种感觉——怎么说呢?她车祸后穿越至此本就是捡了一命,横竖不亏,先前在竹韵馆为自己奋斗虽也十分带感,但和他想出这么久了,这个人到底成了生命里的一部分……


突然缺失掉这一块,也必是难过得很,还不如早些去投胎。


她紧抿着嘴唇凝望着他,直抿得薄唇发白。心中迫切地想从他口中听到一句承诺,承诺“一定不会死”或是“必能熬过这一关”之类的,哪怕知道是哄她的安慰之语,也会觉得好受些。


“红衣……”席临川喟叹苦笑,在她面前蹲下|身子,注视着她思忖良久,维持着如旧轻松的语气,“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这样的事情还是不骗你为好。”


他握住她的手,夹在自己双掌之间,认真道:“我确是不知道这次能不能顺利渡过,若是能,日后我们还有很多年可以一起走;但如不能……你自己也要好好过。”


“没有你我怎么‘好好过’!”红衣不知怎地生出点恼意,眼眶一红,“我都嫁给你了!这么快……你要我‘自己好好过’!”


“抱歉。”席临川轻吁口气,沉默了许久,又说,“我答应你,就算聿郸帮不上忙,我也会努力活下来的。但是在瘟疫来之前,我们先过得轻松点可好?近来局势太平、朝中无甚大事,你想不想去珺山?”


他就这么风轻云淡地提了个出游计划。沁出笑意的真切目光望着红衣,直让她拒绝不得。


“想……”红衣哽咽着点头,他持起她的手一吻:“那好,明天我便去跟陛下告假,我们带上席焕和小萄一起,去看看珺山的雪景。我看席焕对小萄挺上心的,若她愿意便再好不过,给他们个机会。”


他轻描淡写地将话题越扯越远,绝口不理那诅咒和瘟疫的事情。红衣复点一点头,他这才再度起了身:“我去沐浴更衣。”


他便从房中离开了,好像一切都空荡下来,红衣顿觉连可想的事情都没有,呆坐了一会儿,就觉得乏意愈加明显。


看向床榻,她琢磨着自己先躺一会儿,等他沐浴之后她再去便可。孰料头一沾枕头就被铺天盖地的困倦覆盖,起先还有精神提醒自己先别睡,不过多时,就已熬不住了,毫无骨气地坠入梦乡……


睡意朦胧中,听到他回到房中的声音,而后听到一句笑侃:“这就睡了?好脏。”


“嗯。”她没力气理会他,闷闷地应了一声,眼皮都抬不起来。紧接着,便感觉他一点都不客气地把她往里推,边推还边说:“进去,我也困了。”


疲惫不已地向里翻了个身,还没来得及再度睡沉,又觉得他把她往回扒拉:“不许背对着我,转过来。”


……事儿多!


红衣扭过头,疲惫中还是眯眼瞪了他,又被他那双笑眼看得消气了,怨念地将身子完全转过来,闷头撞进他怀里。


深吸一口淡淡松柏香,心绪安宁。又静静躺了一会儿,眼泪终于还是淌了出来。


她做不到向他那样淡看生死,做不到向他那样在清楚死期将近的情况下,还真心实意地觉得“先过好仅剩的时光”就好。


环在背后的双臂紧了一紧,红衣听到他低笑中带着无奈的话语传来:“别哭了……”


而后就再说不出别的话,席临川紧搂着她,带笑的面容一分分凝滞,又在同样要涌出眼泪时狠命忍住。感受着她在怀里轻轻的抽噎,他俯首一吻,重新蕴起笑意,似是随口地道:“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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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席临川如常去了早朝。听闻夫人平安而归、又顺利剿了一众赫契巫师,满殿朝臣皆道了声“恭喜”。


听得他告假,也无人显出什么意外来。都道他性子不羁又年轻气盛,逢得全然没有战事的时候,难免闲得发慌……


他官位又高,这样的事轮不着旁的朝臣阻拦。只听得皇帝一声轻笑,略显不满地道“你舅舅当了这么多年的大司马,没有战事的时候多了,也不曾见过他告假。”


席临川一揖,皮笑肉不笑地认真道:“臣也是想着还有舅舅同为大司马……且舅舅现下也不曾告假。”


直白点说,就是……“我这个大司马告假了也还有舅舅这个大司马管着军中之事,不会耽误什么”。


皇帝复有嗤笑,摇一摇头,未再阻拦,只说:“新年前回来。”


“诺,谢陛下。”席临川拱手应下,潇洒地就此告退,索性连这场早朝都没“敷衍”完。


出行的安排并不难做,二人各自挑了几个随行的下人了事。衣服首饰皆不用多带,席临川在珺山有府邸,该有的东西样样齐全。


知道了小萄的心结,红衣有心让她也借此好好放松一番,便着意为她单独安排了马车和住处。小萄为此好一番不肯,却耐不住红衣没理辩成有理的本事,把规矩搁在一边,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堵得小萄无话可说。


……其实红衣是清楚小萄的性子的,知道她一贯谨慎小心,这般确实逆了等级规矩的事必会让她心存不安。但……红衣目下也是压力太大,只觉得自己难以扛过,不得不找个同样心事重重的人一起,手拉手把这道坎迈过去,对自己好,于对方也好。


一行人当日傍晚就离了府,席临川和红衣同乘一辆马车,席焕和小萄各自一辆,随行的仆人分乘两辆。离城门不远时恰遇聿郸也正带人出城,席临川揭开帘子向他一揖,颔首道:“多谢君侯。”


聿郸骑在马上,同样一颔首,便又继续各自离去。


几日后抵达珺山之时,珺山刚刚下过一场小雪。


这雪下的时间也巧,据说自下午开始缓缓地落了一个时辰未停,待得停时已至傍晚。温度降了下来,雪虽不算太厚也一时难以融化。


红衣放眼望去,延绵山脉、府中亭台都覆了一层清浅的白,看上去就像给一幅浓墨重彩的画卷添了点“特效”,收起原有的锋利棱角与鲜明配色,整个的感觉都柔和了许多。


深吸一口雪后微凉的气息,红衣眉眼弯弯地赞说:“好美。”


“真容易满足。”席临川语气闲闲地给她披上斗篷,揽着她一壁往府中走,一壁道,“我们可在此住上将近四个月,碰上大雪时才是‘好美’。”


——怎么听都像是有意抬杠。


红衣正自抬眸瞥他,骤觉脑后被撞得微痛,旋即又有凉意在颈间漫开……


怒然转头,身后一近一远的两人尴尬傻住,呆立不动。


——远处的席焕笑容僵硬,手中执着尚未砸出的一个雪球扔也不是、留也不是;刚刚敏捷蹲地躲过上一个雪球、却导致那雪球砸到红衣的小萄扯着嘴角眨眼望着红衣,大是窘迫。


红衣美目一翻,低头也拾了个雪块起来打算砸回给席焕。直起身子时脚下打了个滑,毫无防备地向后仰去。


席临川眼疾手快,伸臂稳托在她腰上,她后倾间顺势挥过的手却没停……


席临川只觉一片白色迎面撞来。


接着一凉。


“……”三人一同呆滞地望着他,许久,仰在他胳膊上的红衣才回过神起身,干笑着用衣袖给他擦糊在脸上的雪,点头哈腰,“不好意思哈,我就是……没攥住……”


章节目录 第156章 珊瑚


短时间内,便也没见再有落雪。毕竟连冬天都还没到,深秋时节,偶尔下个雪也就不过如此了,还得多亏珺山天寒得早,若在长阳,是断断没有这样的“好事”的。


但这一场雪后,天冷得还是快了。


红衣头一回这么早就穿上了冬装。里面的中衣裤是夹棉的、裙子是增厚的,连曲裾的料子都比十几日前厚了许多……


其中有一身银白料子的曲裾最是暖和,在当前的温度下,穿着那身曲裾便暂不用穿斗篷,可以放下心在外面“游荡”个大半日,不怕感冒。


那料子摸着光滑舒服,红衣初拿到时大是开心,当即穿着和席临川一同去登山,自那日之后却再没穿过。再去登山时穿的衣服便不太够,又嫌斗篷麻烦,也没带着,一路上冻得缩手缩脚。


双颊红、鼻头红的可怜样子直弄得席临川看不下去,在半山腰上停下来歇息时,将她往怀中一拢,搂紧了道:“不是早告诉你了今日天冷?你那天大赞暖和的那身曲裾呢?”


“……”红衣撇撇嘴,气定神闲地撷取着他怀中的温暖,闷声道,“那天换衣服换得急,自己低头看着穿整齐了就出门了。回去一看才发现那么显胖……!”


他“嗤”地一笑,她蹙着眉瞪他:“本来就是!还是银白色的!穿上跟个汤圆似的!不能忍啊!”


“哪有那么胖?”席临川强忍笑意,脱口而出驳了这样一句后也不再继续跟她争,只说,“不同色的料子府里应该还有。原没料到这边冷得这么快所以没多带,再让人送些来就是了。”


“好!”红衣毫不客气地一点头,见他作势便要松开她继续登山,反手一拉他,“你抱我好不……”


还是那副双颊红、鼻头红的可怜兮兮的样子,轻抽着鼻子望着他,眼中全是期盼。


席临川啧了啧嘴,不给面子地向后一退,抱臂吐了两个字:“我不。”


她扁扁嘴,双手拢在袖中,本也不打算真让他抱。


偏他满是认真地添了句:“谁让你这么胖。”


红衣登显怒色,面上微热间那层红晕也变得不一样了,提步便要追打,席临川转身就继续向上跑,任她怎么努力也追不上。


一个“不要脸”地使劲逗着、一个怒意愈盛地咬牙猛追,恰好这条山道又较平缓些,不必担心摔了碰了。


一刻后到了山顶,席临川回身见她迎面扑来,不躲不闪地一把抱住,笑问:“还冷么?”


“……”红衣一瞪他,“冷!你连抱我都不肯!我心冷得跟个冰坨一般!轻轻一摔就‘哗啦啦’地碎一地!”


她一边说着,还一下下地接连垫脚尖往上窜,羞赧和怒意皆表现得十足。


席临川左手仍环着她未动,右手把自己身上的大氅解了下来给她披上,神色沉肃道:“出了汗吹风小心着凉;多穿件衣服把碎了的心兜住。”


红衣抬眸睃他,直不知该继续用生气的表情还是反过来呛他更好。他时常会是这样,好端端的正理之后非要添句没正经的邪说,偏生面色不改,深入寒潭的双眸中全是认真,言罢便薄唇紧抿,棱角恰到好处的面容好看得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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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日,席临川便着人回长阳传了信,吩咐多挑几匹红衣喜欢的那种衣料送来。


不过三五日就有马车在珺山的府门口停了,恰好红衣从山上摘了葡萄回来,初经过时只道是布料送了来,定睛一看正从马车上下来的人,喉中噎住。


“君侯……”她带着战栗唤了一声,在这“度假”期间刻意放轻松、不乱想的心不可克制地又紧悬起来。


聿郸回头看向她,默了须臾,一揖:“夫人。”


这般沉然的反应,让红衣更是一颤。


一时难免有些逃避起来,想问、该问的话在口中咬住未言,她颔首一福请席临川入府,又让齐伯去知会席临川一声。


“我去洗葡萄。”红衣喃喃说道,遂贝齿紧咬,头也不回地想要避开。


“夫人。”身后,聿郸的叹息沉重,静了一瞬,又道,“还请夫人一同听听吧。”


红衣呼吸窒住,默然一点头,与他一同朝正厅行去。


二人行至正厅门口时,席临川也刚好到了,另一边,席焕和小萄也闻讯赶来。几人的脚步同时一停,目光相互望了一番,席临川先行笑道:“干什么都来?我与涉安侯说便是了。”


他说着行上前去,取过红衣拎着手里的盛满葡萄的竹篮,顺手递给小萄:“你们吃葡萄去。”


小萄下意识地接过,望向席焕询问他的意思,席焕眉头紧蹙着,终还是依言一揖,道:“那……究竟如何,兄长记得告知一声。”


“会的。”席临川点了头,又看向红衣,笑容未变,“衣料半刻前到的,你去……”


“我想听听究竟如何。”她低声呢喃道,明眸望向他,口吻不容辩驳,“君侯都说我该一同听着。我是你妻子,你别想此时把我支开,自己一人顶着压力。”


执拗得好似赌气的口吻,似乎此时支开她便是质疑她这发妻身份一般。席临川面色微僵,与她对视一会儿,轻叹:“进去坐吧。”


三人一道步入正厅,席临川和聿郸落了座,红衣摒开原在厅中候着的下人们,自己去沏茶。


也不知究竟成是不成……


她心中思来想去的,明知自己就算再这样胡想个三天三夜,也改变不了聿郸带回来的结果,仍还是停不下来。


香茶沏好,自壶中缓缓流出的茶水倒满两盏,红衣拿托盘呈着端过去,分别搁在二人手边,然后自去席临川身边落了坐。


手中的托盘一时都没想起放下,十指皆紧扣在托盘上,浑身发寒地等着聿郸的话。


“君侯直说吧。”席临川垂眸轻哂,仍是那副不急不慌的神色,端起茶盏来浅啜一口,眉心稍蹙,又将茶盏放回案上。


“我……”聿郸沉吟良久,长声一叹,摇一摇头,“汗王很感谢将军除掉了那些巫师,但除那道诅咒……他也有心无力。”


短短一瞬,红衣脑中猛震后全然空白,只觉眼眶一热,立即紧衔嘴唇,拼力将眼泪忍了回去。


她看向聿郸,聿郸正从怀中取东西,手掌摊开,那枚滚圆的血红色的宝石呈现眼前,聿郸一声哑笑:“我们试了各样的法子,它竟是半点也碎不了,实在不知怎样才能毁了。”


红衣的目光凝在那枚殷红上,死死地盯着,说不清是恨是怕。少顷,乍闻聿郸猛一咳。


她怔然举目望去,聿郸眉头紧皱,发白的面色看着痛苦。手上的茶盏仍未搁下,他有些尴尬地看向席临川和红衣,费力道:“抱歉……”


“怎么了?”红衣茫然道,听得席临川在耳边轻说:“茶太浓了。”


她顿时恍然。


“……抱歉。”她轻声说,窘迫间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席临川平静如初的侧颊,眼泪忽如决堤一般涌出。


竟是没有办法……


红衣紧捂着嘴压抑住哭声,好像顷刻间房中都彻底昏暗了,铺天盖地的全是绝望。


竟是没有办法!


一室沉寂中,低低的呜咽逐渐明晰,席临川看她哭成这般,却是无措起来,不知如何去哄。


温暖的手触在肩头,红衣身上一悚,原还强忍着的哭声终于完全爆发出来。


她连擦了两次眼泪,泪水却仍将视线迷得一片混乱,无力强撑地倚进席临川怀中,却觉他抚在她背上的手和她一般的无力、一样的轻颤不止。


席临川深吸一口气,强自不去在意怀中停不下来的哭声,再度看向聿郸:“托君侯打听的另一件事呢?”


聿郸神色微凝,点一点头:“那是真的,虽不能抵住那毒咒,但于夫人必定有用。王廷的巫师亲口证实、抓来的别的巫师也皆知此物。”他语中稍顿,颔首续道,“汗王说将军若不放心,到时可让夫人住到赫契去,王廷必定以礼相待。”


“她不能去赫契。”席临川拒绝得平淡而干脆,聿郸点点头:“我也觉得将军不会答应,已替将军回绝。汗王让我把这个交给将军。”


聿郸又从怀中一取,不知递了什么过来。席临川疑惑地伸手去接,但觉掌心一凉,收回手上看时,掌中多了一枚珊瑚珠。


那珊瑚珠拇指盖大小,成色极好但算不上多珍贵,后面有银托衬着,款式倒是精巧。


“这是……”熟悉的样子让他微惊,看向聿郸,聿郸解释道:“这原是一对耳坠,但因太过珍贵,后来便改成了两个项坠,赫西王蠡左那一脉得了一个,汗王留着另一个。”


席临川神色释然,了然一笑。


“红衣,你看。”他将那只坠子送到她眼前,见她哭得神思恍惚,如惯常般改换话题让她不再多想伤心事,“那坠子你带了这么久,知不知道到底是什么?”


“什么……”红衣看着他手心里那枚和自己颈上项坠一模一样的坠子,摇头茫然,“不知道。”


“赫契巫术盛行的时候,阴毒的居多,但这个是善意的。”他噙笑说着,那双眼眸仍旧如潭水般宁静,“昔年的巫者游历各方,寻了一万对恩爱夫妻,说明来意后,经由他们同意,让他们一边说着祝福、一边让他从指上取血一滴。两万滴这样取来的血制成这对坠子,边疆、塞外百姓无人不知,都说汇集天下善心、凝聚世间和睦,戴着这坠子的人,只要自己不做伤天害理的恶事,就会万事顺心,荣华享尽。”


她怔怔地听着他的话,好像都听进去了,又好像一个字都没听懂。


“嗯……我如果熬不过这一劫。”席临川手指抚过掌心的珠子,低一笑,“你自己也要好好过。戴着它,冥冥之中会有人替我护你平安的,两万人啊……”


他短吁着气,不忘一句笑侃:“你也算统领千军万马了。”


这一回,却是没能成功逗笑她。


他僵了一会儿,笑容未改地解开她颈后的项坠银扣,将那枚坠子从原本的绳上解下,串到她颈上的绳上。


红衣木然看着胸前两枚一模一样的珠子,他温缓地话语再度传来:“我必会很快就投胎的。你呢……该改嫁,就改嫁吧。”


章节目录 第157章 关溪


因面临死亡而生的寂然不知该如何打破。屋中又静了须臾后,聿郸沉默告辞。


独留下席临川与红衣,一坐、一倚,让空气中萦绕着的绝望愈发浓郁。


“会没事的。”席临川轻哂道,强打圆场一样的话语听上去生硬苍白。他默了一会儿,又说,“不知道那葡萄还有没有剩下的,你去取些来?”


红衣不想拂他的意,点点头。还没起身便又摇了头,声音哽咽:“席焕……”


她若去取葡萄,席焕必会追问这边的结果。但此时的她,实在没有勇气重复一遍方才所闻。


“唔……那算了。”席临川不在意地一笑,手一挽她,轻松说,“我们直接上山去采?”


这样舒心的事,与红衣现下的心情实在是拧着的。却还是不假思索地答应了,稍定神后叫了婢子进来服侍重新梳妆。


她想,如果最终的结果注定是不好的,那她能做的也只有顺他的意、同他一起好好地过完这最后几个月。他想做的事,但凡她能,就都答应便好,毕竟……


毕竟不管他安慰她时佯装得多么释然,心下的压力都一定是比她更大的。该是她坚强起来的时候,但还在让他为了她的心情而压制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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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执着手,一并上了山。一边心情沉重得一个字都没有,一边又都默契地维持着步子的轻快。


红衣眼角强提着笑意,哭过后的红晕仿似一笔妩媚的红妆,渲染着女儿家特有的娇羞,眼底又还是消不去那抹悲戚。


已是秋日的末梢了,那一架葡萄藤上的葡萄早已被摘得差不多,只剩零零星星的几串挂在高处,没有一串是红衣够得到的。


席临川举手摘下一串、又低头递给她,那以呈深紫的葡萄串覆着霜色,托在手里凉冰冰的、沉甸甸的。


红衣手指拨弄着,闷头拿到那小泉边上去洗。泉水一如上次时一般清澈,循循地流出来,落在下面的硬石上,有叮铃轻响。


外层的葡萄很快冲洗干净,霜层被冲掉后,颜色紫得晶莹。红衣拽下几颗递到席临川手里,指尖在他掌心上一触,才发觉这泉水凉到已将自己的手冲得这么冷。


席临川显也感觉到这个,托着葡萄的手轻一握她的手,反手盖过,转瞬将那几颗葡萄交回她手里,又伸手去接还未洗完的那一串:“我来。”


红衣没吭声,脚下与他换了地方,敛裙坐在旁边的地上,抬头望着他。


恰又逢夕阳西斜的时候,金红的光泽勾勒出他侧颊的轮廓,他又是这样轻衔笑意、认真洗葡萄的样子……这样子曾经让她看痴过,此时也是同样痴了,却又是不太一样的心境。


“……临川。”她迟疑着一唤,从未从她口中说出的称呼让那夕阳下好看的面容骤僵,他愣了一会儿才看向她,眼睫下笑意深深:“怎么?”


“我想听听你的事。”她心乱如麻地说,“我不知道的那些……这辈子的、上辈子的,我都想知道,你能不能说给我听?”


“可以。”席临川点头而笑,手上将刚冲干净的葡萄串拎开控了控水又递给她,“但关乎那个人的事……你听了不会吃醋才好。”


“才不吃她的醋呢。”红衣挑眉,不咸不淡的神色维持了一会儿后,一黯,“我就是想听听你的事情……你若想知道我的事,我也告诉你。”


“好。”席临川在她身边坐下,思忖一会儿后,一件件地说起了她不知道的那些事。


有战时趣闻、有朝中险恶,也没有避讳同从前那个“红衣”的相处。红衣一壁听着,一壁目送天边夕阳缓缓向下挪动一寸又一寸,惬意地倚在他肩上,偶尔应上一两句话,竟慢慢地觉得心如止水。


初时,她是想多知道一些,记住他的每一件事。如若他当真没能挺过这关,她就带着他的两世回忆度日。


听到后面,这心思反倒淡了,只觉得这样在夕阳下坐着挺好。虽则认真地将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印在脑海里,又并无所谓他到底在说什么……


若他当真在几个月后离去,日后她大约也会是这样吧。无所谓他这一日同他说了什么,只要记得在这么一个凉风轻微的傍晚,他的温缓的声音伴了她许久就好。


“那时候我恨极她害我得了疫病、又那么决绝地离开……”席临川眼望着天边红轮,轻声一笑,“我甚至一度以为,重活这一世会被这仇恨缠绕一辈子,但与你熟悉之后,就不怎么想这事了。”


红衣抿笑,心下又作喟叹,止不住地在想,若能他不想这事便能绕开这事,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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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日后的日子似和此前并无多大差别,仍是能强自不想那件事便做到只字不提。唯一很明确的,是此前还在等聿郸的回复,心中尚存一份期待,夜深人静时纵使不得不想这件事情,也可以自我安慰说“兴许结果不差”。


目下却没了那份期待,取而代之地是板上钉钉一般的绝望。安寂时再忍不住想到这件事情,只会再一次将这份绝望加深。


是以红衣再忍,也难免又哭过那么五六次。每一次都是席临川神色轻松地过来哄她,不知情的人看过去,只怕会以为命不久矣的人是她。


红衣这才理解了看着亲人病重、离世是怎样的心情,那是宁可自己代替他去死的滋味……只是好在,他虽是也被下了“病危通知书”一样的东西,现下却还身体康健,这是在绝望中能让她暂时逼着自己如常玩乐的支柱。


三个月来,席临川几乎带她游遍了整个珺山。从各处山林到不远处的村庄小城,或是携手同走或是策马而行,一日日过得虽有忧愁却又宁静,勉勉强强也应了那句“无丝竹之乱耳,无案牍之劳形”。


十一月,终于也这般过去。


晚上习惯性地将眼前自制的手写日历再撕去一张,鲜红色的“腊月”映入眼帘时,原在和席临川笑谈的红衣浑身僵住。


“怎么了?”端坐在小炉边温酒的席临川抬头看过来,红衣干笑道:“没……我刚注意到,明天就腊月了。”


他也是一僵。


如是那道诅咒完全应验,他会在来年的元月廿六死去。那是年味尚在之时,大夏上下惊闻这道噩耗……


还有五十六天。


红衣忍着心中难过,将已被撕得很薄的日历本扔到一旁,走到他面前坐下身,信手倒酒来喝。


“不怕。”她一边被热酒呛得咳嗽一边自言自语,涔涔冷笑中恨意凛然,“那个毒妇……不就是觉得这样我们在恐惧中度过余生很有趣么?我偏不吃这套!”


其实心里怕极了,无法想象五十六天后会是怎样的景象。他有着这样的名位,或许举国上下都会涌起一股悲伤,但悲伤散尽后他们还可以继续原本的日子,她此时却想不到自己该怎么走出来。


她缓着酒气静静坐了许久,而后神色紧绷地看向他:“我们什么时候回长阳?”


“随你。”他平淡道,“陛下要我新年前回去,我们除夕之前到长阳便是。”


红衣点点头,再度斟酒来喝。席临川端详她半天,突然说:“你蒙我。”


“……什么?”她一怔,他身子稍稍前倾,双臂压到她肩上,和她凑得极近:“你那日说我跟你说我的事情、你就跟我说你的事情——我该说的都说了,你的事呢?”


……确是她忘了!


而他也没提醒过,她就这么一直忘了下去!


席临川笑看着她,见她尴尬了一会儿,问他“你想知道什么?”,便知自己又成功一回。


——这些日子都是这样,许多原该直接说个清楚的话题,他会暂且留下。等到她为此事伤心时再突然提起,跟她打岔,大多数时候是奏效的。


但若说他想知道什么……


席临川仔细斟酌了一会儿,薄唇在她额上一触,又将目光挪回到和她齐平的位置:“在你原本生活的那个世界,你叫什么名字?”


红衣愣了愣,那个名字到了口边却又卡住。


明明熟悉得很,又觉得太过陌生,毕竟这么久没有提过了。


“嗯……”她低眉犹豫着,而后抬眸问他,“我若告诉你了,你会叫我从前的名字么?”


“会。”他笃然点头,她却说:“那我不告诉你了。”


“……”席临川挑眉,“很难听?”


“那倒没有。”红衣摇摇头,膝头在垫子上蹭着与他又坐近了些,目不转睛道,“但那是另一个世界的我,我想把那时候的事作为一段单独的记忆放着。在这里,我的大半记忆和你有关,你又一直叫我红衣……我想继续用这个名字了,免得日后回想起来,反会觉得此前不用本名成了缺憾。”


她这样说着,解释得有点牵强,那份有点小心眼的思绪又并不想告诉他:不管他还能活多久,她希望他能少记住一点从前“红衣”就少记住一点儿。于是她就这么抢占着这个马甲不放,非让他一想到这个名字、这张脸就全是她不可。对从前那位……就算是恨,也少想才好!


反正名字说到底只是个代号,对她来说,相较于留住从前的名字,还是他更重要。


“你这是破罐破摔啊……怕有缺憾所以一‘缺’到底?”席临川哭笑不得地看着她,短一舒气,“那你也告诉我吧,我一听了之,不用便是。”


“哦,那好。”红衣这才点了头,想了想,复又追问一遍,“真的?”


“真的。”席临川手里的酒盏磕在她脑门上,“你的名字你自己不想用,我还能逼你用不成?”


“嗯……”她放下心来,明眸望着他,终于说了那个原以为永远不会再提起的名字,“关溪。山关的关,溪水的溪。”


“……缘分!”席临川笑着接话,见她面显茫然,又说,“临近山川观小溪,必是美景。”


红衣顿也哑然失笑,怔着想了会儿,也觉巧合到奇异,连笑了几声后红着脸伏到他肩上。


席临川暗松口气。这个“岔”算是完全打开了,但待得那日更近时……不知他还能不能顺利寻到话题,让她不想这些。


章节目录 第158章 终至


他们当真随心所欲地拖到了腊月下旬才离开珺山,又是雪天路难行,回到长阳时,已是除夕一早。


途中红衣不死心地差了人去打听长阳有无闹疫病,想着若先行打听到,兴许能避开。结果自然是没有,前去打听的人回话说一切平安,一脸疑惑红衣为何会问这个的神色直弄得红衣也尴尬,反让席临川笑了红衣半天。


踏入长阳城门,连席府都还未到,他们就被禁军拦了下来,来者在车外一揖:“将军,陛下传您进宫。”


席临川便要下车入宫、让红衣席焕他们先行回府,孰料话还未说出来,便听那禁军又道:“陛下说请令夫人、令弟同往。”


这吩咐让红衣和席焕都一怔,但见席临川啧了啧嘴,大是一副有点不耐的神色,又觉得似乎不会是什么太坏的事情。


便只让小萄先行回府,三人一道奉旨去了,马车驶过年味十足的长阳城、穿过皇城,在皇宫门口稳稳停住。


席临川扶红衣下了车,一同步入朱红色的大门,即有宦官迎了上来。


那宦官一拱手,小心翼翼道:“将军,陛下……”


“我知道。”席临川淡一挑眉就把他未说的话噎了回去,红衣还不解着,就见那宦官也露了了然,赔笑又说:“将军清楚便是,臣告退。”


宦官说着就退了开来,席临川仍与红衣并肩走着,稍回过头:“席焕。”


“兄长。”席焕上前了些,席临川淡声一笑,向他和红衣道:“一会儿若陛下说什么,你们跟着一同数落我便是,千万别替我说话。”


……数落?


……别替说话?


红衣和席焕满目的茫然愈显分明,又见他不解释,只好揣着疑惑继续往宣室殿走。


长阶两旁佩刀的侍卫一如既往的威风凛凛,步上长阶,席临川却猛地脚下一停,低声嘟囔:“这回丢人了。”


行至内殿的瞬间,红衣和席焕才意识到此刻有多少人在觐见。


——目光稍抬,见左右两侧席位坐了二三十人,皆是青年男子。年龄最长的大概比席临川还大些,最小的,则只有七八岁的样子。


见三人进来,那二三十人皆望过来,齐齐颔首:“骠骑将军。”


虽只是简单的客气一下,连见礼都算不上,但因人多,还是颇有些气势。


席临川足下未停,红衣与席焕便也未停。一直走到离御座只余七八步远的地方,同施大礼:“陛下圣安。”


半天没听到免礼的话,殿中安寂地等了好一会儿,才听得皇帝语气悠悠地道:“多日不见骠骑将军。你告假之日,朕是怎么说的?”


“陛下让臣新年前回来。”席临川垂首回道。


皇帝“嗯”了一声,又说:“今天什么日子?”


“今日除夕。”席临川回说,说罢默了一会儿,偷扫一眼皇帝的神色,续说,“过了子夜才是新年。”


皇帝眉头微挑,俄而一声轻笑:“胆子不小,但凡告假的朝臣,没有敢掐着日子才回朝的。你倒好,从前就规矩松散,如今娶了妻、认了个弟弟,还变本加厉了?”


席临川低头不言,红衣从侧后稍抬眸看过去……这简直就是一副彻头彻尾的“认错态度良好”的样子!


她是该跟皇帝应和一下来着对吧?但好像插不上话。


于是三人便一并跪着,皇帝说什么席临川就听什么,红衣听了一会儿才觉出不对:按他惯有的性子,抬杠才是正常的啊,今天这……怎么回事啊?


如此下来,皇帝也不好再说太多,看看旁边不敢插话的一众皇子、王子,余怒未消地一摆手:“退下,你母亲在长秋宫,记得去见。”


“诺,臣告退。”席临川规规矩矩地拜下去,红衣与席焕随之下拜。退至殿外,方见他望着天空轻一吸气,“还好,还好。”


“……什么‘还好’啊!”红衣眉头紧蹙,从斗篷中探出手来在他胳膊上一掐。心中好一顿调侃,暗说他这土生土长的古人还没她这个穿越来的对帝王的敬畏心重。


席临川仍是那副轻松的神色,一壁往长阶下走一壁示意席焕离得近些,压音道:“看见右侧第三位没有?”


席焕点头:“看见了。”


“那是皇六子。”席临川微笑,“陛下要给他挑个新的伴读,我荐了你,陛下答应了。”


席焕的讶异中,席临川笑容稍脸,静了一会儿,又道:“好好做人好好做事,规矩上的事别学我。日后若仕途坦荡,照应着你嫂嫂些。”


突然说起这些安排,很有些“交代后事”的感觉。一时红衣和席焕都沉默了,原本带着的笑意也彻底僵住,席临川的目光在二人面上一划,手随意地拍在席焕肩上:“听到没有?”


席焕神色黯淡地默了须臾,终是应下:“诺。”


快走几步,他轻快地踏下了最后一级长阶。微吁口气,又转过身笑向红衣道:“母亲晚些会来府里,我就先不去长秋宫了。宫宴无趣,我们回家。”


“好……”红衣轻点了点头,忍着心中酸涩,将手递到他伸过来的手中。细思之下头一回觉得想参加那宫宴了——因为正如他说的“宫宴无趣”,她便会觉得那段时间漫长一些。然后,自欺欺人地相信,与他相处的时间得以长了那么一点儿。


还有二十六天……


她侧首望向身边的人,他微垂着眼帘似乎正思量着什么,依稀能从眼底寻出几许笑意来。仍是稳健生风的步子、仍是英姿不减的身形……让她愈发不敢想象,在未来的二十六天里,他会饱受病痛的折磨摧残,然后带着或多或少的遗憾,再一次英年早逝。


“来。”他轻一示意,再度扶着她上了马车。万般心绪搅得红衣顾不得席焕也在旁边,坐定后便钻进了席临川怀里。


马车缓缓驶起,她愣愣地回想着这样简单而和睦的相处有过多少次。也不难记起最初的时候并不是这样的——那时候她怕他怕得要死,头一回同乘马车时,以满心的防备心态正襟危坐了一路,直坐得身心俱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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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夜,府里自是比平日热闹。


听闻顾南芜的母亲的病已大好了,又可能多少碍于礼数,她便回了席府来。早在席临川和红衣回来之前便领着下人们一起上下打理妥当,写了春联剪了窗花、笼灯也皆换了新的,让府中一片喜气。


夜幕降临时,府中年纪小些的婢子们耐不住性子,又不太敢自作主张,就有胆子大些的撺掇着席焕去点了第一串鞭炮。火光闪动着向上窜着、噼里啪啦的声音震得耳朵疼,而后就如打开了闸门一般,各色烟火愈加夺目。


院中传了歌舞,红衣和席临川坐在亭中看着这片盛景,说不准心中是喜是悲。


红衣远远望去,席焕和小萄不知又因为什么事情追打起来。一如席临川待她一样,席焕与小萄玩闹时也是一边逗她惹她、一边又忍着护着,他分寸拿捏得合适,这四个月下来小萄的心事便轻了许多,笑容一天比一天真切。


遥遥传来一片问安声,二人举目看去,歌舞也正停下。


是陈夫人来了。


所过之处歌舞姬依次见礼,她搭着婢子的手径自走到亭中来,席临川一揖、红衣一福:“母亲新年大吉。”


“娶了妻,越来越不像话。”陈夫人冷着脸,目光凝在红衣面上,“连宫宴也敢不去,半点规矩都不讲了。”


相见便是这样的面斥,一时弄得气氛尴尬。二人相视一望,谁也没来得及谢罪,陈夫人便清冷又道:“宫宴就罢了,好好给我把年拜了。”


他们怔然间她已落了座,从袖中取出的两个用红线穿成、下面还坠着平安结的铜钱串子,往案上一搁:“谁先来?”


两人互一拽衣袖,再度互看一眼,默了一会儿,一齐跪了下去。


“母亲新年大吉,来年一帆风顺。”席临川下拜道。


红衣紧张地想了想,添上一句:“双喜临门。”


“……”席临川挑眉,斜眼一睃她,“三阳开泰。”


……这什么节奏?!红衣发着怔脱口而出:“四季平安”


席临川的声音四平八稳:“五谷丰登、六六大顺。”


他连说了两个,她没意识到“阴险之处”,开口就续上:“‘妻’贤子孝……不对!”


话一出口方知不合适,哪有祝女人“妻贤”的!扭头怒目而视:“你故意坑我!”


席临川忍笑不语随她发火,端坐在席的陈夫人被他们方才的一唱一和弄得神情都僵了……


缓了好一会儿才回过味来,陈夫人一声轻咳,蹙着眉头让二人起身,红衣暗搓搓地细细打量,看出她也是一副绷笑绷得艰难的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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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般一同熬过了旧岁、守到了新年,各自回房就寝时已是后半夜。


红衣和席临川一同回到广和苑,疲惫地栽倒在榻,不过多时便已睡得昏沉。


再睁眼时,天色已明。四下看看,却是在自己的南雁苑中。


眉头一蹙,红衣唤了人来,眉头轻皱:“半夜把我弄回来了?”


“是……是公子吩咐的。”那婢子屈膝一福,回话的神色有点不安,“昨□□子睡下后,公子去沐浴,刚出了房间不知怎的就晕过去了,很快便是高烧,烫得厉害……”


红衣心中皱紧。


那婢子又说:“过了半刻才醒过来,睁眼便说立刻送娘子回南雁苑来。后来……又请了郎中,清晨时太医也来了,但方才奴婢去打听时烧也还未退。”


“我去看看!”红衣翻身便下了榻,伸手抻过衣衫,便要一边往外走一边穿。走了两步,却被那婢子侧身一挡:“娘子别去……”


红衣神色一厉。


“公子下了严令,不让娘子去广和苑,一步也不许进。”婢子小心地观察着她的面色,稍作停顿,又说,“所以……娘子您就算去了,那边的人也不会让您进去见的。”


红衣栗然呆住,听得她又说:“对陈夫人、少公子和小萄姑娘也是一样,且还有更奇怪的吩咐——平日里服侍的人大半也换了,目下在里面侍奉的,都是昨晚齐伯连夜新挑的。说是……说是孤儿不可、家中独子独女皆不可、有婚约的也不可。光这样说能用的人也还不少,但听闻齐伯将人召齐后又按公子所言说了些什么——没人敢透出话来,只是泰半人听了之后就不肯去了,气得齐伯大怒……”


这安排是什么意思,倒是不难理解。是他不想拖累别人,但病中又不得不有人照顾,只好去挑牵扯少些的、且自己愿意涉这险的。


依席临川的性子,做出这样的安排并不奇怪,但……


红衣完全没想到,甚至完全没有去想,他会不许她去见他。


他从来没有跟她说过这个打算,一个字也没有提。


她默了良久,没有与眼前婢子辩什么,只说:“我先去看看母亲,晚些时候,请太医到我房里来一趟。”


章节目录 第159章 试解


红衣清楚,自己这对此早已有心理准备的一时都难以接受,陈夫人只会更加心焦。


走过熟悉的小道,红衣进入安然居时,便分明地感觉到周遭一片肃然。


婢子们皆候在外面,一个个的面色皆有些发白。见红衣入院,齐齐一福道了声“娘子万安”,而后,有掌事的婢子上前,低眉顺眼地告诉她说:“公子那边似是情况不好,夫人她……不想见人。”


“她是临川的母亲,我是临川的妻子。”红衣目光望向房中,轻声一喟,“还是有劳通禀一声。”


“诺……”婢子屈膝一福,应得有些犹豫,但见红衣面色亦是不好,仍只得进去禀了。


片刻后,她又出来回了话,伸手向里一引:“娘子请。”


红衣颔首,继而便移步入内了。这陈设精致的正屋似是变得压抑了些,陈夫人就在正屋坐着,请阖着眼,身子倚在靠背上,保养得当的面容上带着前所未见的憔悴。


“母亲……”红衣垂首福身,陈夫人睁开眼来,看一看她:“坐。”


侧旁置着席位,红衣想了一想,却是径直行去了陈夫人面前的案桌边,在一方软席上坐下,紧接着便拿起茶壶要给陈夫人添茶。


手初一拎,便觉得那茶壶格外的轻,显是空的。未及她起身去沏新的,就听陈夫人叹息沉重:“这安神的茶……我已连饮了数盏了。”


红衣微滞,遂将那茶壶又放了下来,轻声劝说:“母亲放宽心些,安神的东西也不宜多饮的。”


“‘放宽心’……”陈夫人无奈一笑,摇一摇头,“怎么‘放宽心’?御医来过了,说是疫病的症状,但谁也说不清楚好端端的怎么染的疫病……眼下高烧不退,又还有许多朝中之事要先说个清楚,已连续差人递了几本奏章进去,连安心休息也不能。”


陈夫人絮絮地说着,发沉的话语中带着无尽的疲惫和绝望,再度一声长叹后,又看向红衣:“你可去看过他了?”


“我就是为此事来的。”红衣锁着眉头,轻一抿唇,“原是想直接去看他,但被婢子拦了下来,说他下了严令不许我去,就算到了广和苑,外面的人也会挡着……”


她的目光定在陈夫人无力的面容上,话音未落,便见陈夫人面上的无奈更甚:“跟我也是这么说的。他这是怕拖累我们……罢了,他既有这心,就顺他的意。若真是疫病传给了你……”陈夫人面上隐浮起一抹淡笑,“他本也是万不肯让你陪葬的。”


“母亲且听我说。”红衣垂首,斟酌片刻,续言道,“临川担心我会染病这顾虑没错……但我们毕竟是夫妻,看他一个人熬着,我不安心。纵使有下人服侍在侧,终究也比不过自家人尽心。”


陈夫人听着,眉心便皱得又深了一分,红衣一哂,未待她反驳,便又说:“我不是想硬逆他的意思、搭上自己的命也要去看。方才来母亲这里之前,我着人请太医去我房里了——一会儿太医会为我把脉,如若太医觉得我身体情况尚可、应是不会染病,母亲可愿替我说说话,把那一众听命挡我的下人摒开么?”


陈夫人微有讶色。


红衣自认并不是很勇敢的人——就算并不“怕死”,也还“贪生”呢。


但“传染病”这事,也得分两面说,席临川担心她被传染自然有道理,毕竟数千年来,人类饱受各类瘟疫的折磨,这事不容小觑。可换过来讲,红衣也是从那有过禽流感、非典型性肺炎、h1n1、n7n9……以及埃博拉等各种传染病的年代过来的人,对这些病的恐惧感难免,同时,也具备常识。


注意卫生、好好消毒、做好防护措施,都是时常听到的日常防疫方法,再者,是否会被传染,和身体素质的关系也不小,并不是说“传染病可怕”就可怕到“谁碰谁就死定了”的。


这样看来,席临川把他们都“隔离”在外的做法多少有点过。红衣觉得还是理性点好,先让太医来给她“检查”一下,再说能不能去看席临川的事。


见她神色坚定,陈夫人怔然片刻后点了头,俄而一喟:“还是你更明理些。那个顾氏,规矩倒是规矩,昨晚守了岁,今天早上也没忘了来给我问安——但听说了临川的病,就只会哭哭啼啼的,帮不上忙不说,还瞧着心烦。”


红衣听言,不自在间下意识地一吐舌头:“顾姑娘是夫人交出来的人,若论规矩,我怕是这辈子也比不上她。但我和临川既是夫妻,出了事就必是互相扶持才好,眼泪又不能给他当药使。”


陈夫人苦笑,遂又点点头:“你去吧,等太医把完脉,情况如何着人来回一声,咱们再做打算。”


“诺。”红衣欠身一应,遂拎裙起了身,回自己的南雁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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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医“望闻问切”四步皆做得仔细,初时,红衣见他蹙眉只心下有点疑惑,但待得把完脉后,这疑惑得以揭开,却成了满心的纠结。


“夫人,可要臣去禀将军一声?”太医询问得小心,红衣摇摇头:“不急……大人让我想想。”


她便倚在榻上静思起来,心里乱成一团,目光也有点恍惚。识趣的婢子在外一瞧,便径自请了太医离开,而后再看一看她,轻轻阖上门,不做打扰。


红衣这一思量,不知不觉间就思量了许久。


直想得头脑发懵,好像有无数光晕在眼前荡来荡去,弄得她思想都迟钝了,对眼下的事情完全回不过来神。


真是无巧不成书啊……


心中悲喜交集,她又这般呆滞地躺了许久,听得“笃笃”敲门声。


“娘子?”门外传来的迟疑唤音让红衣略回了神,下意识地道了句“请进”,门就打了开来。


“娘子……”小萄跨进门槛望一望她,犹豫道,“您可有空么?奴婢……有些话想说。”


“你说。”红衣一壁应着,一壁坐起来,招呼她也到榻边落座。


小萄坐下后低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打量着她的神色,轻轻道:“奴婢听说……娘子您原是想去看公子的,稳妥起见又先让太医把脉。但晌午时太医来过后,您就没动静了?”


红衣一哑,看着小萄这副有些不安的神色,轻哂道:“我没改主意……只是在想一些事。”


“奴婢不是这个意思。”小萄一时窘迫,缓了缓,又说,“奴婢也是突然想到了些事情。”


“什么事?”知道小萄也是重生的,红衣心中稍稍一悬,不知她想说什么。


“当时那场瘟疫在长阳闹得大,得病的人不少,但听说……也不是人人都染病便亡故的,得以康复的不是没有。”小萄回忆间微微皱眉,继而又道,“奴婢在想,公子征战沙场多年,骑射功夫皆不差,身体该是比寻常人更强健才是,又有宫中御医太医前来诊治……若说旁人能被普通郎中治好甚至自己都可生熬过去,公子实在是不该命丧于此的。”


这好像另有隐情的解释让红衣脑中一白,惊然道:“你的意思是……”


“奴婢的意思是,上一世公子得了瘟疫是不假,但最终让他没能挺过去的……”小萄迎上她的目光,一咬嘴唇,“会不会是那个‘红衣’?她在公子最为艰难的时候不管不顾,而后又索性离开了席府,公子那时必定很伤心。”


而越是病得虚弱的人,就越是经不起其他打击。病中的心态何其重要,莫说是传染病,就算是已到晚期的绝症……二十一世纪也经常见到因为心态乐观而战胜病魔、或者将寿命延长了数年的医学奇迹。


“但那道诅咒……”红衣仍有些回不过神,小萄有些不确定地思忖道:“涉安侯当时翻译的原话,不是说‘如同上一世一般死去’么?兴许……兴许那个‘红衣’也只觉得他是因瘟疫而死的,并不觉得自己给他添了一刀?如是这样,一旦咱们猜对了……”


一旦猜对了,那诅咒的真实意思便成了“和上一世一般在病中绝望而死”,她大可尝试着逆行一次,让他心情愉悦地熬过这些日子……


听上去太玄妙了些,但是,谁知道呢?试试无妨,反正就算是最差的结果,也不会比眼睁睁看着他送命更差了。


“我去找陈夫人。”红衣带着惊喜和忐忑,起身便往外走,推门而出间,觉得空气都清澈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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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般熟悉的高烧的感觉……


席临川淡看着榻上的雕镂,心情平淡地感受着久违的病痛感。


这是第一天,他只是在发高烧,烧得手脚酸痛,仅此而已。


而后这高烧会一直持续下去,直烧得好像每一寸皮肤都干燥疼痛,食欲会越来越差,接着思绪昏沉、有精神睁眼的时候越来越少……


他回思着,听得外面一阵吵闹。


不费神辨认也听得出是红衣的声音,气势汹汹的,听上去很像要打一架。


席临川一声轻笑,知道就算她再理论,外面的下人也必不会让她进来,遂又平心静气地继续想自己的事。


又过一会儿……却听到了母亲的声音。


席临川心里一紧,耳闻外面下人的气势越来越弱,不一会就安静得悄无声息。刚要唤人进来,便见那熟悉的纤瘦身影已迈过门槛、出现在几丈外的外间中。


“别进来。”他淡声道,看看红衣,显有不快,“不能听我的一次?”


于是红衣如言在他的房门门槛前定了脚,看一看他,也有愠色:“你明知我会不乐意这安排是不是?就来硬的?”


席临川一叹,撑坐起身,睇着她道:“这是为你好……你若非不听,我就向皇后请旨,把你接近宫里去。”


“……我顶不过你。”红衣一翻白眼,话语悠悠地道,“请旨就不必了——我原本是想来照顾你的,但后来想了想,自己改主意了,一会儿就走。”


“哦……”席临川一应,舒气之余,又被她这直截了当的说法弄得难免有那么点失落。


她又说:“但我会每天过来陪你说话,在你榻边的那窗外,行不行?”


他一时未答,安静一瞬后,听得她笑声轻微,她又说……


“我怀孕了。”


章节目录 第160章 养病


并无旁人的卧房中,席临川看着她的双眸惊住,病重微白的薄唇翕动起来,大是不可置信:“你……”


“我怀孕了。”红衣张口就又重复了一遍,与他对视着的双眸淡泊认真又带着微微喜悦,“太医为我把过脉了,你若不信就问他去。”


席临川气息骤然一松,定在她目上的视线未有挪动,一时说不清自己是怎样的心情。


她竟然……有孕了,在他们成婚四个月后有孕了。


他却是这样病着,因为那诅咒而病着——城中并没有闹起瘟疫,他却仍是就这样得了和上一世的瘟疫症状一模一样的病,可见那道诅咒凶狠而又正在应验。


如是他死了……


这孩子未出生就没了父亲。没有父亲是什么滋味,他是清楚的。


无所谓目下的席府如何显赫,家世显赫虽能不让这孩子如他一样因为身份而遭人嘲笑,但却抵不了看着旁人父母双全时的羡慕。即便这样落寞的心情并非时时会有,但在安静无人的时候,总会涌得十分浓烈。


是以有那么短短一瞬,他想开口告诉她,这孩子来得不是时候,决计要不得。这念头却又很快被一股自私些的想法压住……


席临川心存侥幸地在想,如若自己能活下去呢?他想看看这个孩子。


他有些无措地看向红衣,紧抿的薄唇将两个想法皆尽忍在口中。他不知该对她说哪个,一面知道头一个想法才是对的,一面又觉得虎毒尚不食子……


要他亲口告诉她不要这孩子,也委实是很难。


“你必须好起来。”红衣恳求地睇着他,贝齿轻轻一咬,“我从来没有过孩子,在那个世界也没有。你若不在,我不知道怎么做母亲。”


席临川哑音一笑,思了思,回说:“我也没有过孩子。”


“但我们可以一起试着来……”红衣认真道,“你试着当个好父亲、我努力当个好母亲,他长大的过程中如是有什么难处,也有你陪我扛着……不然我一定会撑不住的,万一我也死了,他怎么办?”


这话绝非唬他。


在带孩子的事上,红衣是彻头彻尾的毫无经验。只知此事必定难得很,而大夏朝又比不得二十一世纪医疗资源、教育资源那么丰富,怎么想都觉得若独自应付这样的事,很快就会耗尽心力。


她艰难地维持着平静,凝视着席临川的目光半分不移,静等着他的答复,万分希望他此刻明确地对她说一句“好,我活下去”——哪怕她很清楚他说了也不算,还是当真希望他暂且糊弄她一回!


“好,我活下去。”


席临川颤意分明地说道。见门边的红衣一栗,略微一笑,又重复道:“我活下去,一定。我不会让这孩子没有父亲的。”


坚定的语气不知为何激得红衣眼眶一红,情绪复杂的眼泪初涌出来,却又破泣为笑:“这是你说的……”


“嗯,我说的。”席临川颔首,苍白的面容上嘴角上扬,添了温润。他短短地思量一会儿,问她,“身孕有多久了?”


“两个多月吧……”红衣道,口吻轻松了些,“太医说得尚不太肯定,但也差不了多少。”


“那这孩子差不多八月份降生……”席临川笑舒着气,双手托在脑后向后躺去,“九月满月,腊月过百日。”


……算得有点远啊!!!


红衣一声轻咳,手不自觉地抚上尚未显形的小腹,又望一望他,道:“那……我先走了哦?明日上午到那扇窗外跟你聊天——你必须答应!跟下人交代清楚了不许拦我!”


“好。”席临川再度看过来,笑意满满地点了头。心下微沉,又不放心地补充说,“我自会好好养病,你操心也没用,所以别为我满腹心事,安心养你的胎。”


红衣点点头,浅抿笑意离开他的卧房。房外的天色又黑了一层,月初无月可赏,只在空中隐有几颗星辰初显璀璨。


红衣长舒口气,虽则清楚那些个星星其实和地球一样都是星球,还是忍不住“迷信”地许起了愿。


愿望许得很是贪心,又是祈祷席临川早日康复、又是念叨这孩子一定要平安降生,复又续上一条“再无战事”,末了想再来一句直截了当的“一切顺心如意”的时候终于忍住了——不能太贪心,不能太贪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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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上午,再到广和苑的时候果然无人拦她,她踏进花圃,叩了叩那扇离席临川床榻最近的窗子,笑问:“你感觉如何?”


里面的回话也带着笑音,他说:“感觉有些难度。”


“……什么‘有些难度’?”她一怔,隐约觉得两人的话题说岔了。


“起名字啊。”席临川语中的笑意愈显分明,继而似有短促叹气之声,再传来的话语就无奈慵懒起来,“我想了大半日,没有一个满意的。”


“谁问你这个了啊!”红衣扭头就瞪了旁边的窗子一眼,自行脑补这是瞪到他的,“我是问你觉得身体如何!起名字的事……是男是女都不知道!现在想了有什么用!”


“我男名女名一起想的。”他的声音听起来离得近了些,似是靠在了窗边。答了这样一句后停顿了一会儿,问她,“你希望是男孩还是女孩?”


“男孩。”红衣道,“我家就我一个,叔叔伯伯家也几乎都是堂妹……我可想感受一下看着小男孩长大是什么感觉了,大概会很闹腾,让人急不得脑不得?”


她说罢顿了顿,问他:“你呢?”


“我想要女儿。”


紧阖的窗中传出的回答平平静静的,让她一愣,继而暗道:亏我做了那么久你可能会重男轻女的心理准备……


于是红衣问他:“为什么?”


“因为生个女儿大概会像娘?她娘比我好看。”他的理由幽幽传入耳中,红衣在外听得双颊骤红,心下头一个反应是:瞎说!明明是你比较好看!


不过,这话还真中听啊!


美目一翻,她反驳说:“都说女儿像姑姑。”


“但她没姑姑,只能像娘了。”席临川倚在窗框上,低低一笑,“再说,头一个是女儿……再安心生个儿子就是了。如果头一个是儿子,提心吊胆地再生一个,结果还是儿子,啧……太闹了。”


……这都担得哪门子心啊!!!


红衣在外面无语得直想捶墙。怎么听都觉得是这即将当父亲的人小时候太“熊”、黑历史太多,所以对和自己一样标着“儿子”属性的孩子望而生畏!担心两个都跟儿时的自己一样闹,把席府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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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的数日,总是悲欢交集。像是在喝一杯糖盐皆有的水,而且糖和盐放得都不少,两种味道都很浓郁。


红衣一日不落地来和席临川聊天解闷,大多数话题落在孩子身上,偶尔也说些别的,总之都是开心事。


而席临川的病情……


用御医的话说:“将军为了夫人和孩子,尽心养病。”


这话不假,从下人们回禀的话中也听得出来。他确实是很尽心努力了,高烧中再没胃口也会迫着自己尽可能地多吃些东西,御医叮嘱过的话皆听得仔细,然后认真照做。


但纵是这样,他的病情也实在谈不上乐观。


烧从来没有完全退过,或高或低、反反复复。温度退下来最久的一次也不过持续了两个多时辰,而后又烧到神志不清,忙得御医和一众下人焦头烂额。


如此这般,即便并未出现太差的情况,也还是让人揪心的。


再好的身体素质也耐不住日积月累的损耗,这样不停地病情反复,无疑是一天天地将他的身体磨得更虚。最终会有那么一天,连最后一道防线也被击溃。


红衣在紧张不安中咬住牙关,但愿小萄的那番推测是对的、但愿他能熬过二十六日……


然后,但愿二十六日之后诅咒就会失效,他可以该怎么活就怎么活。


如此,一直到了一月二十,红衣如常往广和苑去,另还备了道口味清淡、营养丰富的汤,想让他尝一尝。


踏入院门,却意外地又有两名家丁拦了下来。


二人皆比她高不少,沉默地挡在她身前,将去路拦得死死的。他们一欠身,告诉她说:“娘子今日别和公子说话了,公子还未醒。”


……未醒?


红衣心中一颤:“说清楚。”


二人一并偷扫了眼她的神色,才说:“昨晚……晚膳之后不久,公子就又高烧了,直烧得没意识,御医试了许多法子都不管用,到现在都、都没醒。”


红衣提着食盒的手一紧。继觉浑身一阵寒意,将那食盒交给了随来的婢子,强定心神:“怎么不早告诉我……”


“陈夫人不让说。”那家丁回禀间向后缩了缩,“彼时天色已晚了,陈夫人说若告诉您,您必定难以安寝,您又怀着身孕……就让我们不必特意去禀了,在您来时再告诉您便是。”


席临川是陈夫人的儿子,陈夫人权衡之后却怕她经受不住了……


红衣心里的恐惧在闻得这番解释后倏然腾了起来——连陈夫人都做出了这般显有取舍意味的事,是不是席临川的情况……


真的很糟糕了?


章节目录 第161章 病重


一直到了晚上,席临川都仍未醒来。红衣在院中焦灼不安地踱来踱去,陈夫人来后劝了两次,她终于不得不停下。在婢子备在廊下的席上落了座,却连坐都坐不安稳。


大抵是有人入宫去回过话,其间又来了一位御医,另有几名医女。每每有医者进出时,或是陈夫人、或是红衣,总会忍不住拦下人来问个几句。


期初他们忙得很,没有闲暇同她们说得太细。逐渐入夜时再拦住的医女终于有了些空闲,哀声一叹:“烧退不下来,该试的法子都试了,两位大人都是太医院数一数二的名义……却也束手无策。奴婢得赶紧入宫向陛下禀一声去,将军目下的情状若是持续下去,还能撑多久……奴婢也不敢妄言。”


红衣只觉一阵头晕目眩,慌张地支住旁边的廊柱,陈夫人忙在她肩头一扶,眉头紧蹙:“你回去歇着。”


“临川……”她目光空洞地回望过去,觉得耳鸣不止。惨白如纸的面容直让陈夫人一嚇,缓着神一喟,又说:“你留在这里也无用。听我的,好好回去休息,有了任何事,我必定及时告诉你。”


红衣点点头,手一用力,紧紧反握住陈夫人扶着她的手,颤抖不止地道:“母亲一定要告诉我!”


“嗯,一定。”陈夫人颔首郑重承诺,又唤了婢子来,“备个软轿送娘子回南雁苑。走得慢些,别摔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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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衣便依言回了南雁苑,在房中坐着,强自缓神了许久,还是魂不守舍。


莫不是小萄想错了,其实并不可能那么乐观?那诅咒……带着“红衣”的全部愤恨,可能真的是无解的,可能真的会毫不留余地地取走席临川的性命,无所谓她们怎样努力。


一壁被眼前的情状勾得止不住地往这悲观的方面想,一壁又强迫着自己紧悬住一份信心……


除非他当真断了气,否则,她不可以往那最坏的结果想。


唤了人进来,她简单地盥洗了,便一语不发地走向床榻。昏昏沉沉地睡过去,意识初迷蒙时便翻身摸向身边,手紧紧揽住,感觉出怀中之物柔软太过才意识到那是个多余的枕头。


自席临川病倒后,她已这样独自睡了二十天,却还是无法习惯。下意识里总觉得他必定在身边,可以随她踢随她拱,顶多捏住她的鼻子算作报复一下。


翌日再醒来时,目光稍移,便见绿袖和小萄皆在房中。二人在案前对坐,各品着各的茶。


闻得榻上的动静,她们一并侧首望过来,红衣一怔:“你们怎么来了?”


小萄没有说话,绿袖也抿唇默了一会儿,才说:“不止我们来了。不少宗亲、重臣都来了,听说陛下一会儿也会到……广和苑和正厅都聚了不少人,我担心你,索性直接来看你。”


红衣心中一阵空荡,哑了许久,才强笑道:“来这么多人干什么……让不让人安心养病了?”


绿袖的凝视向她,薄唇翕动着,终究什么也未说。


然则这是什么意思,红衣并非真的不懂——这是他的情况当真让众人都紧张了,怕他就此醒不过来,是以来见这“最后一面”。


虚情也好假意也罢,这样声势浩大的举动足以让她清楚眼下到了怎样的节骨眼上。紧一咬唇,她起身离榻:“我去招待宾客去。”


她不懂朝中之事,但是也多少知道情势复杂、看席临川不顺眼的人也不少。在他命悬一线的时候,各样的风言风语大约也更容易起来,不能让旁人觉得席府里因为没有主心骨已经乱成了一团,她这做将军夫人的,就得把该称的门面称起来。


红衣换了身天蓝色的曲裾,并不隆重也不算太清素,让小萄替她梳了个适宜会客的发髻,红衣的目光在妆奁中扫了两个来回,挑了组南红的钗子出来。


“娘子?”小萄接过那钗子时一愣,皱眉道,“会不会太华贵了?”


“赫契人的东西,将军征战时带回呈入宫中的,陛下又赐了下来。”红衣淡声道,“就用它。如若将军当真醒不过来,不能只让朝臣们记得他最后重病昏迷的事,得让他们多想想他的战功。”


小萄这才应了声“诺”,四支短钗在两侧簪得对称,一枚插梳端正地插在中央。红衣站起身,两名婢子一并上前,为她把大氅穿上,她对镜沉舒了口气,向外走去。


早春的凉意丝毫不亚寒冬,路中的一呼一吸皆带着白气。踏入正厅间又乍觉温暖得发热——也不全是炭火烧得太热的关系,更因厅中人多,温度自然高些。


陈夫人端坐主位,应付宾客应付得勉强。连日来她也心力交瘁,又已年纪不轻,疲惫之色十分分明。


红衣行道厅中,福身道了声“母亲”,陈夫人眼眸稍一亮,两旁的宾客也皆看过来。


霍予祚最先反应过来,虽未离座,但朝她深一欠身也很显尊重:“夫人。”


皇室宗亲见礼在先,厅中旁人也不得不放下对这舞姬出身的将军夫人的顾虑,或同样欠身、或端然一揖:“夫人。”


这还是她头一次这样独自面对这么多达官显贵呢……从前,要么是和席临川在一起,要么是在竹韵馆中同谨淑翁主在一起,她只要端着微笑寒暄几句便可。此时,重心却全落在了她身上。


红衣无声地沉了口气,蕴出些许淡笑,微垂的眼帘覆住心底滋生不断的不安,语声轻缓:“多谢各位来这一趟,想是来探病的,但我夫君目下见不了人,失礼之处,诸位莫计较。”


这话说来也就是客套,然则她话音刚落,便听得一温缓得有点阴阳怪气的声音说:“夫人,您不妨把话说得实在些——将军究竟能醒不能?若是不能,我等也好先行做别的准备了。”


“这位大人想先行做什么‘准备’呢?”红衣的目光在他面上一划,复又覆下羽睫,笑意未减,话中却是透了凉意,“夫君官居大司马骠骑将军,统领大夏军队。出了什么事,家中自然不敢隐瞒,必会及时、如实地禀告陛下,知会大司马大将军、丞相大人、御史大夫大人……却无可能知会朝中的每一个人。敢问大人您官居几品,能直接向我开口说要先行做什么‘准备’——恕我这个做妻子的,都不知夫君有什么准备需要大人您去做!”


她克制着怒意还是没能将话说得委婉——不是不知道不该当众不留情面,只是越想越觉得气恼:明知人家病重还过来给家属捅刀?这都什么人呐!再则席临川就算再得罪人,其实也有限度,他左不过是性子直些、脾气横些,除此之外……一个带兵打仗、保家卫国的将领,能干出多让人恨之入骨的事?


这位大人您的家眷死在他的军队手里吗?!


这么落井下石、连嘴上都不知积德,真是全方位展现人性的阴暗面!


至此,厅中安寂了一阵子。又过一会儿,大将军郑启到了席府,提及皇帝今日政务繁忙要改日才能来,众人便各自告辞离开了。


原本宾客满座的正厅在片刻间安静下来,红衣的笑意维持到最后一人踏出门槛,瞬间全身脱力。


“娘子……”小萄手快地扶住她,声音中满是担忧,“您快歇一歇……可记得自己是有身孕的人。”


红衣坐下身,接过陈夫人递过来的茶,静坐了许久,紧皱的眉头才舒展开一些。看向仍在座等绿袖的霍予祚,喟叹着道:“我想求殿下件事,但不知合不合规矩。”


霍予祚一点头:“夫人请说。”


“将军病着,朝中各方心思不一,这般前来造访的大概还会有第二次第三次。母亲已身心俱疲、我有着孕,席焕到底年纪太轻……”她说着顿了一顿,犹豫着,向霍予祚道,“不知能不能请殿下下令派些禁军来?府中之人在外阻拦总难免有抹不开面子的时候,若是禁军……”


“不合规矩。”霍予祚答得干脆,红衣话语滞住,他想了想,又道,“但我可以去向陛下请旨,这比禁军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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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的旨意在当日晚上就传出了皇城,洋洋洒洒地写了不少,字句严厉、带着斥责,总结起来就一句话:谁也别去打扰骠骑将军养病。


红衣听言后轻一点头,望着窗外夜色,心却没有因此而多半分安稳。


很快……今天就要过完了,明天是一月二十一日。


还有五天。


心弦紧绷得越来越厉害,她每一分、每一秒都在盼着转机。然则,直到一月二十四日,席临川才又醒来一回,意识不清到双目涣散,也知醒了那么一小会儿,就再度坠入昏迷。


就这么几天而已,显得那么漫长,却又格外的快。


皇帝恰在二十六日傍晚到了席府,红衣的脚步在南雁苑门槛处进出了几次,才终于鼓足勇气,提步去广和苑见驾。


可能是最后几个时辰了……


她眉头紧紧蹙着绷住眼泪,踏着几不可寻的月光走到广和苑的门口。


院中有好多人……


依稀能看见房中暖黄的光火中的那抹玄色,皇帝似是在向御医询问什么。院中这些,则皆是轻甲齐整,略有不同的甲胄制式显示着级别的不同。


他们看见她,陆续抱拳见礼,沉默中只有轻甲的轻微响声。红衣紧抿着唇,直至看到郑启也在,才走过去,一福:“舅舅……”


“先去见陛下吧。”郑启略一点头,便要带着她进屋去。刚踏过门槛,却见一医女疾步从卧房中行出,惨白的面色中满是惊慌,拜倒便道:“陛、陛下……将军怕是……”


“咚咚”两声沉重的心跳之后,红衣只觉一切都停住。身子向后跌去,手又下意识地扶住门框……


指甲断裂的脆响传来,她稍回了神,怔怔地望一望折了的短甲,又看向那医女,字字艰难:“你说……什么?”


“将军怕是……不行了。”医女跪伏在地说着,最后三个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语罢静了好久,听得没有任何回应,才又硬着头皮道,“呼吸突然弱了下去,脉搏也……越来越轻,两位御医为将军施针、喂药他都没有反应,如此恐怕……”


红衣只觉不想再听,扶在门框上的手再一支,便要冲进卧房去。守在门边的婢子一惊,连忙上前挡她:“娘子留步!”


“让开!”红衣喝得声都变了,那两名婢子却不敢让路,磕磕巴巴道,“娘子息怒,公子得的是疫病,您有着身孕……”


“他是我丈夫!”红衣蓦地转身看向皇帝,稍定了神,竭力将口吻放得平缓,“陛下……二十多日了,没有下人因此染病!我也不会!”


她的口气有些冲,皇帝眉头微皱,红衣不及多思,一咬唇,又辩道:“他是我丈夫,眼下到了这个坎上……他能不能渡过这关,我都必须陪着他,求陛下恩准……”


安静少顷,皇帝与郑启互望一眼,终是轻声而叹:“让她进去。”


章节目录 第162章 命悬


席临川觉得头中晕得厉害,连自己怎么出了卧房的都不记得。只见院中都是熟悉的将领,夜色下人人面容沉肃,沉肃得好像他死了一样。


枝头晃动的幅度不小,可见是在刮风的,但他仅穿着一身中衣裤,竟也不觉得冷……


看来,是死了。


大约是因为已经历过一次,此次在意识到这一点后,他完全没了上一世死时的惊慌恐惧——反正恐惧成那般也是没用的,这个结果他无力逆转,甚至没有一个人会意识到他此时的恐惧,倒不如淡然些。


转过头,他望了望身后不远处的那道房门,能看见皇帝和舅舅皆在,另有御医、医女、禁军、宫人……


心下斟酌片刻,却着实没什么心情去见他们,轻声地一叹,他走出了广和苑。


夜色中,似乎一切都很正常,他走在自己的府邸中,看着下人们熟悉的面孔。唯一格外明显的“不正常”之处,就是这一路走过来都没有半个人搭理他了——他们看不见他。


南雁苑在广和苑的正后方,一个很好的住处。但成婚以来,红衣都不怎么在那里住过,他病倒前的几个月他们都在珺山,而再往前的那段并不算太久的时日里,她也顶多是白日在南雁苑待着,晚上多是和他同寝。


但现在……她应该是在那里的,这二十余日里,他都不敢让她和自己走得太近,生怕将这病传给她。


说起来,也真是对不起她了。他以为自己能熬过这一关,那么笃然地向她承诺过自己会活下来,和她一起迎接那个孩子,可最终,心中所愿到底敌不过那道阴毒的咒语。


他站在月门前踌躇了一会儿,终于鼓足勇气,举步走了进去。


四下看了一看,正屋无人、侧间也无人,他进了她的卧房,却也没有见到她。


只有小萄在房中待着,哭得撕心裂肺的,弄得婢子们大是无措。又是叫人去请席焕,又是反过来让小萄冷静些,告诉她说“娘子必是更难过,一会儿还得要你劝着”。


这话说的……让席临川再一次确信,自己的的确确是死了。府中众人大概都听说了他的死讯,只是不知道他的魂魄还没有离开而已。


掌心微热,他疑惑地抬起头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寻不到任何异常,但那热意并没有离开。


“红衣呢?”他有些失神地问小萄,小萄却仍只是哭着,他不得不提醒自己一次——他们看不到他。


在南雁苑前后又找了一遍,仍是不见红衣的踪迹。席临川有些心急起来,他记得上一世时,自己的魂魄一直跟着那个“红衣”到了关外,然后好像在某一瞬突然就断了记忆,重活过来。


他很怕这一回也是这样,魂魄毫无征兆地从这世间抽离开来、跑去投胎,连看她最后一眼都不能。


他是真的很想再看看她,哪怕没有什么意义,他也很想再见见她。如果可以,他甚至想多守些时日,看着她从自己离世的伤心中走出去一些,再安心去投胎。


“红衣?”他心慌意乱地唤了一声,声音在房中一荡,没有得到回应。


皱了皱眉头,席临川又往后院走去,那片她很喜欢的小湖出现在眼前,他刚步入回廊,皱闻耳畔一句:“你说过会活下去的!”


熟悉至极的声音中带着哭腔,哭腔中又夹杂着委屈和愤慨。席临川脚下猛停,迷茫地四下看看,却是不见人影。


“我明确告诉过你了……我没有做过母亲!”她继续埋怨着,他几乎能想象到她现在是怎样的愠恼神色,“你还是非要让我自己带这个孩子么?他、他也是你的孩子……你好意思不管?”


席临川焦灼不已地四下找寻着,想找到她身在何处。却是毫无思路可循,乍闻之下觉得可以循声去找,但实际上,那声音已是在他耳边及近的地方,任他怎样走动都还是一样。


“你连名字都没有起好啊!”红衣声音中的委屈又增了三分,颇是幽怨地说,“我学识不如你,字又丑……你知道繁体字对我来说有多难写么?”


那哭腔倏尔猛了起来,他一怔,眼望着面前空荡,脱口而出一句:“别哭……”


下一瞬,骤觉手上一烫。


他再度抬起手,翻来覆去地看看那仍旧寻不出丝毫异常的手掌,一分分感受着那点湿润的烫意逐渐转凉,全部感觉即将散尽的时候,又一滴滚烫坠入掌中。


一切的埋怨都没有了,只剩了呜呜咽咽的哭声在耳边始终不断。他呆滞地听了这哭声许久,声音在刚弱下去一点的时候又陡然迸发地更加厉害……


他听到她说:“就差一会儿……就是二十七日了啊!就一会儿!”


滚烫的潮湿漫了满手,席临川借着月光望着手掌,似乎能看到一点泪珠。


湿意蔓延到衣袖上,他仍只能怔怔地望着,眼见那一滴一滴的湿渍晕开,越晕越大,终于连成了一片……


忽地心头一颤。


他觉得这感觉是真的,是她真的在哭、眼泪落到了他的手上。但……她并不在他的魂魄边上,那就只能……


在他的“尸身”旁边!


席临川猛吸口气,大觉自己必是高烧太多日烧得傻了。方才不知自己是怎么出的房门,竟也没有回去看一看房中究竟如何了!


他脚下愈走愈急,不过片刻,便已回到广和苑门前。未及提步进去,忽觉胳膊被狠狠一拽。


不禁滞了一瞬,回了神又忙往里赶。踏入房门的瞬间,那一直萦绕耳边的哭声蓦然真切了许多,他呆立住脚望着,四名婢子两左两右,正齐力要将红衣扶开,红衣却死死抓着他的胳膊,哭得撕心裂肺、不管不顾。


“娘子节哀……”有婢子忍着泪劝说着,顿了顿,又道,“您还有着身孕,公子在天有灵……必不想看到您这般……”


另一名婢子也说:“是啊娘子,陈夫人那边还需您劝着……府中上下,目下全倚仗着您……”


席临川重重地叹了口气,心中绞痛不已。缓缓走过去,他蹲在红衣身前,看着她哭得妆容尽乱的样子,半晌没说出一个字来。


有一滴眼泪落下来,让他这一缕孤魂感受分明,苦笑着看一看榻上的“尸身”,手上同样的位置也多了一颗晶莹。


他不由自主地抬手去碰那颗泪珠,甫一相触间……竟猛地被死死粘住。


一点都挪不开来,席临川讶异地看着粘在尸身上的魂魄的手,失措地滞了一会儿,心念微动,又犹豫着向下按了一按……


两只手重合在一起,一阵酥麻袭来,紧接着,对手上传来的感觉都更加敏感真实了些。


.


红衣也不知自己现在是什么心态。


明明十分清楚地知道……他已经离开了,御医方才那么小心、又那么确信地对她说了第一句:“夫人节哀。”


她知道怎样的哭闹都是没用的,但又完全克制不住,任凭那些没用的话和哭声一起从喉中沁出来,自己都说不清,这到底是说给谁听。


他是听不见的,再也听不见了。


这具尸体会先发热,让她可以自欺欺人地觉得他尚未离开,只是仍在发烧;然后就会残忍地冷下去,一点点地失去温度……


红衣只觉眼泪多到哭不完,一阵耳鸣后终是浑身脱力,蓦地将身子伏在了榻上,尖锐的哭声化作低低的呜咽,惊得几个婢子一时都不敢再动她……


伏在榻上的手轻觉一硌。


她哭得恍惚,未有什么反应,仍在抽抽噎噎的。


过了一会儿,又觉得一硌。诧然惊觉似是被她压在胳膊下的他的手在动,正惊愕得愣住,就听得一句虚弱到几不可闻的:“麻了……”


红衣腾起身子惊惶地望过去,旁边的婢子也都吓得没了动静。


席临川试着抬了抬胳膊,便再度感受到衣袖被浸湿是什么感觉,嘴角轻一扯动,他看向她:“还是浑身无力,你……过来些?”


红衣仍没有反应,圆睁的明眸目不转睛地望着他,良久之后,猛地抬手揉起了眼睛。


“……我没死。”席临川苦笑着看着她,再度说,“能不能离得近些?”


反应快的婢子陡一声惊叫,他眼看着她们跌跌撞撞地闯出门去,一叠声地急唤“御医”。目光再度挪回红衣面上,默了会儿说:“不理我了?”


红衣仍自愣着,终于,搁在榻上的手犹豫着向前挪了一寸,手指戳在他手心里……


一下子便被他反握住,清晰地感触让她心中一热,继而又是眼眶一湿,咧着嘴再度大哭起来:“你好烦!!!”


“……”席临川眉头轻挑,看着重重撞在自己胸口的她,忍着没抱怨她这一下太使劲、撞得骨头都疼了。


缓了口气,他只说:“‘好烦’?这是你们那个世界的人表达喜悦的词么?”


“闭嘴!”红衣将脸完全埋在他的衣服上,余悲未消、惊喜叠至,偏他又在这会儿立刻调侃起她来,弄得她情绪愈显复杂,简直应付不来。


席临川低笑着,运着全身的力气,终于将手抚到了她背上。


子时的打更声传进来,在夜晚听上去大有些空灵。席临川舒心一笑:“二十七日了。”


章节目录 第163章 病愈


御医回到房中后,看着席临川,神色发木地僵了半天。


席临川气定神闲地回看过去,眼底眉梢只有四个字:不是诈尸。


两名御医面色苍白地对望一眼,然后同时强咽了口口水,滞了又滞,才终于颤抖着上前,给他把脉。


红衣仍伏在他胸口上,哭得累了就不再哭了,蔫耷耷地听着他的心跳安神,发着愣看御医在旁边忙碌。于是,眼睁睁地看到御医在看完面色、舌苔、问过感觉、把完脉、试过温度之后……变得目瞪口呆。


其中一人擦了把额上冷汗:“将军……”


“嗯?”席临川一副“您说,我听着”的神色。


“您似乎……”那御医的话在口中噎了一会儿,犹疑不定道,“您似乎没大碍了。”


房中的婢子们传来的声音,大致分为两类,一是激动的惊喜声,一是讶异的倒抽冷气声。


席临川微笑,颔首道:“多谢大人。”


随后,御医又向婢子交代了些此后几日需得注意的事宜,亦嘱咐红衣这几日还是谨慎为妙——万一病情再有反复,于她也还是危险的。


红衣趴在席临川胸口上未动,闷闷地应了声“好的”,待得御医离开,眉眼一弯就往榻上爬。


“你别……”席临川嗤笑着要拦她,红衣不管,爬到床榻内侧就往他被子里钻……


目光一抬,又整个人都呆掉了。


原来,他方才那句“你别”并不是只是因为御医的话,而是……


皇帝和大将军已然进了门来,目下正滞在房门口,眉心微蹙着,神色皆有点尴尬。


红衣默了会儿,灰溜溜地又爬下了榻,理了理衣衫屈膝一福:“陛下。”


席临川一时仍无力起身,皇帝倒没在意,径自在踏旁几尺外的席位上落了座,睇一睇他,道:“命真大。御医方才都说你死了,朕让礼部安排后事的旨还没传出去,你倒醒了。”


“……陛下恕罪。”席临川干笑道,“臣也以为自己死了。”


后一句话说得平淡,好像只是随口接个话茬,实际却是真的。


方才的感觉和上一世离世时如出一辙,灵魂飘离在外没有感觉,但身体上的感觉仍能传至灵魂。


上一世的这个时候,好像隐约感觉到婢子给他擦拭额头的温热,能听到的也只有彼时守在身边的下人的哭声。那些感觉让他有些麻木,虽则心中悲伤至低谷,却又提不起什么求生的劲来。


这一回却截然不同。先是他自己那般执拗地想找到红衣,觉得再见她一面也好;然后她落在他手上的眼泪滚烫得直灼烧人心,让他终于意识到她在哪里……


于是他恍悟之下便立刻赶回来了,魂魄与尸身一触,竟就这样彻底“回来了”。


仔细回想着,席临川忍不住地猜测那道诅咒到底是怎么回事。兴许,是“红衣”以为那场瘟疫是他命中劫数的关键所在,实则却不是。


瘟疫只是个引子,直至他魂魄离体这一环才是关键所在——没有人叫住他,他就那样死了;有人不肯让他走,他便寻了回来。


只是一线之隔而已,那么近。


他抬眸看向红衣……她却是垂首立在榻边,一副“索然无味正走神”的模样,显然眼前觉得君臣间没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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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弦紧绷了数日,又刚哭过许久。红衣直累得有点发蒙,心下便为眼前情境腹诽着……病刚初愈就聊起朝中近况也是敬业!


他们的话题,她着实是越听越听不懂的。强要听出些什么,大抵也就是明白他们在说席临川大病的这近一个月里发生了什么要紧事、军中又出现了怎样的动荡,还有赫契有什么动向。


抬眼几回,或见席临川听得认真、或见他蹙眉苦思……总觉得他现下琢磨这些太耗费心力,又没胆子劝皇帝“改日再聊”。


于是只好任由着这交谈持续了一刻,终于盼到了皇帝准备离开的时刻。


红衣行至门边,携一众婢子行大礼恭送了,起身转回头,就又往席临川床榻的方向去。


他虚弱的面容上,眉头挑了挑,理直气壮地提醒她一句:“我大概很有几天既未沐浴、也没更衣了。”


“……”红衣磨一磨牙,瞪着他回说,“没事,我不嫌弃你。”


“可我嫌弃你啊。”席临川衣服理所当然的神色,“嫉妒你日日都能洗得干干净净的。”


说罢,他双臂张开、双腿抻开,笑吟吟地望着她,心平气和地把榻上的全部地方都占领了下来……


“你真是好烦啊!!!”红衣叉着腰,发火都不知道怎么发,直弄得没脾气,狠一跺脚,转身离开。


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说不理他就不理他!


就是这么有骨气!


气鼓鼓地回到南雁苑,推门的声音直吓了刚在房中破泣为笑、仍缓着情绪的小萄一跳。


小萄双眼红晕未褪地望着她,怔了半天,才道:“您……怎么了?”


“睡觉睡觉!”红衣咬牙切齿地不多解释,绕到她身后就把她往外推,“去,你跟席焕缠绵悱恻去!秀恩爱千万别让我看见!生气!”


……什么啊?!


小萄满脸呆滞地被她推出了房外,房门关上后再一想她的用词——“缠绵悱恻”……


顿时满脸通红,谁、谁跟席焕缠绵悱恻了?!她还是个姑娘啊!!!


.


红衣赌着气入了睡,这一觉却睡得分外安稳。


一翻身,能触到的仍是只有搁在一旁的缎枕,却觉那缎枕抱来也很是舒服、很是让人心安了。


再醒来时,回想一番昨晚被他从广和苑“挤走”的事,仍是气不打一处来,气了一会儿后却又自顾自地笑起来。揉揉眼睛坐起身,叫了婢子进来服侍更衣盥洗,安安心心地好好吃了顿早餐,然后去广和苑找他。


大病初愈,他竟还是早早就起了。红衣踏入房门便见陈夫人坐在榻边,她屈膝一福问了安,陈夫人倒是立刻就站了起来:“我就不扰你们了。”


这反应多少让红衣有些意外,却见陈夫人当真不做多留,并非和她客气的意思,便要再度福身送她离开。陈夫人恰行到她面前,伸手一扶拦住了她,也未说什么,就径自离开了。


红衣抿唇愣了一会儿,这才走到席临川榻边坐下。见他伸手要揽她,当即一避,冷着脸道:“你‘大概很有几天既未沐浴、也未更衣了’。”


“今晨沐过了也更过了。”他低笑着把她的话噎回去,稍起了身,坚定地将她环了过来。


红衣将头埋在他怀里,深吸口气,满意道:“嗯,香香哒!”


“……”席临川被她这刻意放软的话语说得心里都酥了,轻一咳嗽,“这些天,嗯……”


“郑重道谢就不用了。”红衣轻一哂,明眸望着他一眨,“你也撑得这么累,还是撑过来了,说不好该是谁谢谁。”


席临川微一笑,伸手在枕边摸了摸,将一本册子递给她:“接下来有些喜事。”


“喜事?”红衣浅怔,将册子接过来一翻,里面皆是他的笔迹。似是他做备忘而写的,她读下去,喜事还真是不少。


头一件就是席焕提出要娶小萄了。当然,这只是他自己愿意,席临川解释说:“几天前我已着人去问过父亲了,他不反对。眼下就等着去小萄家中提亲了。”


红衣点点头:“哦,那是要等小萄家中答应了,然后一并去淄沛办昏礼?我们要同去一趟?”


一往这处想她还真有点担忧——她到底怀着孕呢,路上就算安排得再稳妥,连日颠簸也必定劳累,万一有点意外就糟了。


席临川却摇头:“不。小萄家就在长阳,还是我着人去提亲、直接在席府办昏礼方便,嗯……父亲有些过意不去,但说服他也不难就是了。”


红衣放了心。不用她怀着孕长途跋涉,这事就全然是好事一件了。席焕虽比不得席临川那般十七岁就建功立业,但也是个不错的人;至于小萄……在红衣眼里始终端正不了“主仆关系”的问题,总拿小萄当朋友或是小妹妹看,能看她嫁个好人家,自然也是格外高兴的。


席临川累日积攒下来的虚弱在七八天后好转得差不多了,席府上下也一切归于正常。陈夫人很快就离开了长阳,二月中旬的时候,席焕和小萄的婚事正式提上了日程。


齐伯亲自带着彩礼去提的亲,傍晚时回到席府,却是直接来见的红衣。


齐伯的神情有点沉,为难地跟她说:“娘子,有的事……不知怎么跟公子说。”


红衣疑惑地看看他,只能道:“你先说来听听。”


齐伯一叹,又摇一摇头,才告诉她:“今天去小萄姑娘家里为少公子提亲,那边……应下倒是应下了,可小萄的父亲看着可真是精明人。我怎么想都觉得不安生,觉得日后相处下去恐怕烦心事不少,您看……”


红衣明白他在担忧什么


莫说是古代,就算是二十一世纪,很多婚姻也不是“两个的事”,而是“两个家庭的事”。别管席家是怎样的地位,日后都不可能完全将小萄的娘家置之不理,如是那一方心思多,“烦心事”只怕真是不会少的。


“你去跟公子直接说就是了。”红衣斟酌着答道,“小户人家,看女儿嫁给了将军的弟弟,想算计着从中多得些钱也是难免。临川不会在意这个,别让他们太过分也就是了。至于若贪到要谋个官位什么的……他原也不可能答应。”


若把席临川的优点排起来,这一点绝对算在头几条里——界限分明,不在意的事情可以潇洒地随便来,触及底线的事情又绝不可能答应,真让他不想忍的事,他当众翻脸连面子都不会顾——她可是在宫里亲眼看过他呛贵女们的。


“……不是这么回事。”齐伯愈显苦恼,踌躇一瞬后,上前了一步。在红衣耳边轻道了几句话,而后差点被她诧然的反应震聋:“啊?!”


齐伯点了点头:“嗯。”


红衣又道:“这不是有病吗?!”


“……”齐伯不知道怎么接她这话,只说,“娘子给出个主意?”


如此超乎她逻辑范畴的事情,让她给出个主意?!


红衣哑了半天,忖度不止。手在案上一拍,狠狠道:“别废话!这事跟席焕小萄一点关系都没有,不能为此影响他们的婚事。你就当不知道那边打的什么主意,让小萄安安心心过门,若是婚后他们真敢提什么……”


她一撸袖子,冷眸一扬:“我也不是吃素的!”


齐伯滞了一会儿,觉得这不是个法子,再想想,又感这可能是唯一的法子……


还未及应下,忽见红衣已离座起身,疾步向外走着,连忙询问:“娘子这是去哪儿?”


“唔……我还是得跟临川商量商量。”红衣撇着嘴向外走着,解释得很不自信,语气又对此很坦然,“这种事我不拿手嘛。”


她边是说着,边是舒了口气,心中感慨这种有事能跟人商量着来的感觉真好……


差一点,就再也体会不到这种感觉了!


章节目录 第164章 喜事


红衣同席临川认真说了齐伯所言之事,二人的想法如出一辙——都觉得这事不是个事。


是以他们心里有数,未给席焕和小萄添堵,六礼一步步办得顺利。但在筹备昏礼宴席的事上,席焕主动找了席临川,委婉道出的意思,是请些熟人便可,不必办得太大。


席焕为何这样说,席临川和红衣都明白,无非是觉得自己在长阳已是给兄长添麻烦,就不想再在宴席上再添一次了——他在长阳尚无那么多相熟的人,如若真办得“宾朋满座”,必定大多数都是看在席临川的面子上来的。


他是好意无妨,二人一时却未敢答应,原因亦很简单——昏礼的事,是夫妻双方的事,他有这好意不要紧,万一让小萄心里不舒服了,不是反倒添乱么?就算小萄不明说什么也没有必要,昏礼这样的大事,还是努力让双方都觉得称心如意为好。


三月初,婚期将近的时候,席仲舒再次到了长阳。


住处早已备妥,席焕带着父亲前去,红衣听闻只是席仲舒独自前来,私底下委婉地问了席焕,才知他母亲早亡了。


四天后,又一场足以引得长阳上下争相议论的昏礼如期举行了。


能“议论”的话题太多,比如到场宾客十分尊贵——有皇六子、王世子、大将在列;再比如嫁妆很是丰厚——长长的队伍在街上铺开了一里还多,一只只红漆木箱看着就不轻,金银首饰、布匹绸缎齐全。


然则最引人私语不断的,还是新妇子的出身了。


这个说:“听说没有?席家少公子的这位夫人,原是将军夫人身边的一个小丫头。”


那个道:“不止如此,听说那些个嫁妆其实也不是娘家随去的,是席府先备好了送过去、成婚时再抬回来,为了给她撑门面。”


“嘿,真是好福气!”旁边第三位一叹,“不过席将军也真是洒脱——不管他从前是什么身份,现下到底在这个地位上了。自己娶了个舞姬当正妻不怕,亲弟弟要娶个婢子竟也应了……啧啧,随便换个官宦人家,这二位占个侧室也就完事了。”


“要不人家能这么年轻就当大司马呢?不在意那些虚的规矩,活得个快意恩仇!”


——各样的议论难免有传到红衣耳朵里的,听得她哭笑不得,只得白眼一翻:“关他们什么事!”


迎亲的队伍前往小萄家门口、再折回席府的时候,也已近黄昏了。满室吉意中,红衣越坐越觉得……自己这一侧的这几个席位,气氛诡异。


抬眼一划,最顶头自是做父亲的席仲舒,而后给席焕的亡母留了空席,后面是席临川,席临川边上是自己,自己另一边是郑启夫妇……


抽了口凉气,怎么看都觉得郑启面色阴郁得……异常。


倒也是难免。席临川的母亲郑念是郑启的姐姐,席仲舒早年“不负责”的事必让这对母子都承受了很大压力。目下郑启眼见席仲舒同席,自是心中不忿的。


红衣扯扯嘴角,轻一拽席临川的衣袖:“大婚的好日子……他不会揍他吧?”


席临川啜了口酒:“谁啊?”


“舅舅啊。”红衣一脸担忧,席临川抬眼看了眼郑启,又问她:“他揍谁啊?”


“父亲啊!”


“……不会。”席临川淡定道,“他不高兴是因为别的事。至于我父亲,他要揍早就揍了,还用等到今天?”


“……”


好有道理,淄沛可是郑启的妻子的封地,想收拾席仲舒太容易。


于是见席临川没主动解释郑启为什么不高兴,红衣也就不加追问。片刻后新郎新娘到场,同牢合卺礼仍是庄重肃穆,礼成后,又一并离席敬酒。


二人自先到了席仲舒面前,席焕先作揖道了声“爹”,小萄亦红着脸随之一唤。


下一瞬,席临川猛地呛了口酒,红衣微惊之下忙看过去,席临川清着嗓子连连摆手说:“没事……这席焕,突然会照顾人了。”


她茫然地望向他们,这才见小萄空着手站在旁边有点窘迫,席焕手里却拿着两只酒杯——大概是怕小萄喝得不舒服,所以自己抢过来替她饮了。


想想席焕刚到长阳时大大咧咧的样子,红衣啧嘴道:“啧啧,成了家就是不一样了。”


“嗯……”席临川点头,她一睨他,又说:“你当时都没替我挡酒呢!”


他面色一沉,再扫向席焕的目光符合了三个字:有杀气。


二人很快就到了他们面前,席焕尚不知自己方才“得罪”了席临川,恭敬一揖:“兄长。”


小萄屈膝一福,也道:“兄长。”


接着,他们转向红衣,席焕说:“嫂嫂。”


小萄也说:“嫂嫂。”


然后席焕转过头,要从婢子捧着的托盘中拿酒盏来敬酒,定睛一看——托盘竟是空的。


一时愣住,他正不解,这厢席临川也回了头,从自己身后婢子的手里拿了两只盛满酒的碗来,碗口足有两掌大小。


其中一只往席焕手里一递,语气豪气万千:“来,你我兄弟畅饮——”


“……”席焕顿时傻眼,小萄在旁脸都白了,红衣怔了三秒后想到了原因,顿时笑得栽在席临川肩上:“哈哈哈哈……”


那日,满座宾朋都知道,这位席焕公子在长阳的时日不长,从前宴饮的机会少些,酒量不敌他兄长。


自那日之后,满座宾朋都说:“唉……席公子也忒惨,宴席刚开始没过多久,被骠骑将军一碗酒灌下去,还得硬撑着继续敬酒。”


红衣私底下埋怨了席临川好久:“那是你亲弟弟哎!下手真狠!”


“没有,明明是‘君子动口不动手’。”席临川没脸没皮地驳道。


她美目一翻:“呸!你就是仗着这是自己的府邸,敞开了欺负他!”


“对,难得当一把地头蛇。”席临川悠悠笑着承认了,将红衣揽在怀里,在月色下的府中小道上走得怡然。


红衣又道:“新婚之夜啊!这么灌他……你就不怕影响人家芙蓉帐暖……”


“不会的。”席临川平静摇头,“喝点酒还助兴呢。”


“……滚!”红衣一喝,同时一声轻拍声传来,“不许乱摸!”


.


从此日之后,席府里便从“一双夫妻”变成了“两双夫妻”。


小萄如成婚前一样规矩极佳。席焕在时她和席焕在一起,席焕入宫给六皇子伴读时她就来陪红衣,奉茶也好帮别的忙也罢,弄得红衣第二日就受不了了。


傍晚,没精打采地躺在席临川榻上,什么也不干,理由是:“发现自己太不贤惠,正在破罐破摔。”


席临川坐到榻边,浅含笑意地摸摸她刚勉强能看出点弧度的小腹:“别摔,你现在是个套娃。”


……套娃1?!


你才是套娃!!!


红衣狠一瞪他,拽过被子睡觉,以无声表示抗议!


第三天一早,睁开眼睛,一眼就看到小萄又在。


“……”红衣睡眼惺忪地看着她,“今天不是你归宁的日子么?早去早回,我不差你这一个礼,真的。咱以后都是一家人,你能不能别这么客气……”


她说得很诚恳,小萄低垂着首踌躇了一会儿,却道:“我今天……大概不用归宁了,我父亲来席府了。”


……啊?


红衣愣住。归宁又称“回门”,说白了就是新娘子回娘家,据说礼数还挺复杂,娘家还要备宴什么的。但她在现代时没嫁过人,穿越后的父母皆不知是谁,自然也省去了这一步,自己并没有体验过。


但、但说什么也不应该是娘家人一早上过来啊?!


“我跟他说了,兄长和夫君都不在。”小萄仍低着头,咬着嘴唇嗫嚅着,“他就说想见见嫂嫂。我……我劝不住。”


单看她这神色,红衣也能觉出这是有什么隐情。仍是假作未觉地一笑,回说:“你刚嫁嘛,家里怕你受委屈也难免。他想交待什么,我去听听就是,等我梳妆。”


她笑睇着小萄,眼见小萄的神色在她应下后陡然变得更加复杂,眼眶微微一红像是要哭出来。仍未直接追问,她挑了身合适的衣服、又叫婢子进来梳了个略华丽些的发髻,才带着小萄一起,往正厅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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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缓缓而行,离正厅还有几丈远的时候,红衣抬眸扫了一眼:正厅中一身形微显佝偻的中年人穿着一身粗布衣裳,正走来走去东张西望,偶尔还笑着对候在厅中的婢女说几句什么,那笑容让红衣浑身不自在。


蹙眉挽过小萄的胳膊,二人继续往里走去。至了门口,小萄轻声一唤:“爹。”


正往另一边踱步、恰好背对着她们的中年男子回过头来,目光看向她们,小萄垂眸介绍说:“这是我嫂嫂。”


“哦……将军夫人。”那人陪着笑拱手一揖,这一揖看着也端正得很,却还是让红衣觉得别扭。


“您坐。”她勉强蕴笑道。又与小萄继续往里走去,理所当然地在主位落了座。


再度抬眸,却见他未落座,小萄低覆着羽睫站在她身边,也没有坐下的意思。


红衣稍沉口气,平静地看向面前的中年男子,抿笑道出的话语又客气、又客套:“今天该是小萄归宁的日子,想不到您先来了。将军和席焕皆不在,您有什么事,跟我说便是。”


章节目录 第165章 气结


中年人作了个揖,仍旧维持着那副让红衣不自在的笑容,先行自我介绍道:“在下田汇,是小萄她爹。”


红衣亦笑容未变,缓一颔首,示意他继续。田汇便又道:“哎……正如夫人说的,今儿该是小萄归宁的日子。不过在下想着,席公子平日都忙,回了府来小萄不在,也不合适。所以我过来看看她便是了,就不用她走这一趟了。”


这理由听着多有点牵强——红衣直觉得他就算扯个“家中贫寒,设不起像样的归宁宴”听着都比这理由说得过去。


但牵强归牵强,真挑错也不好挑。她便又点点头,附和道:“您说得是。小萄和席焕成了亲,日后两家也得多体谅着。”


“哎,是这个理。”田汇的笑容又添了几分,话语停了片刻,又说,“按规矩说,女儿嫁人,我这做爹的得给她备嫁妆,不过家里实在……”


他说着干笑一声,遂又续言:“还多亏席公子肯费心,聘礼不少,嫁妆竟也一起办了。我这心里过意不去,但也实在没什么可拿来当回礼的……”


田汇的话到此再度顿住,打量着红衣,显然在等她应个话。


红衣也听出这是快说到重点了,偏不应话,神色清淡地端了手边的香茶来饮。


田汇面上尴尬了刹那,只好兀自继续说下去:“倒是小萄有个妹妹,叫小茉。今年十四了,什么活都会干,我便想着,让她到席府服侍夫人您来……”


“您的好意我心领了。”红衣犹未搁下茶盏,浅抿了一口,悠悠续道,“席府不缺人手,纵使小萄嫁了,我身边人也够用。”


田汇似是料到她不会答应,一听这话便又要开口,红衣淡一扫他,语气稳当,出言却比他快:“再说了,这事也不合适。”


她缓缓一笑,视线落在手中瓷盏上,将那淡青的瓷盏稳稳地放回了手边矮几上:“小萄的妹妹搁我身边当婢子,若出了错,我按不按规矩办?若不办,席府的规矩就坏了;若办,我这不是让小萄难堪么?”


红衣的话点得明白,田汇低头略作思忖,连连点头:“是、是,这我倒没想到。那……不让夫人难办,让她在她姐姐身边,服侍她姐姐和少公子。”


“‘服侍她姐姐和少公子’。”红衣当即神色一凌,扬声重复了一遍这话,笑而打量着田汇,口吻不咸不淡,“您这重点,是‘她姐姐’呢,还是‘少公子’呢?”


气氛一滞。


红衣目光中半点退缩都没有,心下只觉这种明明他在想什么却还不便直接戳穿、只得看他自作聪明的感觉真是憋屈。是以她主动挑开的这么一句,实在是不耐至极的做法。


田汇怔了怔,竟是笑道:“夫人您聪明!”


红衣面色一僵,心中大呼:真不要脸!!!


循循地沉了口气,她压下心里呼之欲出的嘲讽:“哦……您这意思,是让小茉来给席焕做妾啊?”


——一边说一边觉得或许不该这么直白,但那弯弯绕绕的说话方式,她又实在不怎么拿手。


田汇一作揖:“我是想……能多个人陪陪小萄、也把少公子服侍得更周到。”


红衣一阵反胃。下意识地忍回去之后,又有点后悔:就该不忍!当着他的面吐个爽快!然后美其名曰“我害喜”!


“嗯……”她把这想恶意吐槽的心思静了静,继续心平气和,“这事吧……席府的事,我虽是大半做得了主,但席焕纳妾的事,我这当嫂嫂的做主给他纳妾也不合适。倒是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可以跟您说说——您知道么?两女共事一夫的事搁在贵族世家里是丢人至极的事,当然,让陛下看上选进宫去的另说。其他的,若姐妹二人嫁给同一个人,一个做妻、一个为妾,娘家会觉得很丢人的。”


她觉得这话说了就应该够了:我都说这样是丢脸了,你总不能还明目张胆地不要脸吧?


孰料,这田汇……还真是个顶不要脸的!


“我们田家也不是那样的‘贵族世家’。”田汇又堆起笑来,“这些面子上的事,我不在意,能合席公子的意就是。”


红衣黛眉一挑,内心暴躁得有点想打人。


轻声一咳,她淡声说:“您要是这么说,我还真没辙了。这样吧,小萄是席焕明媒正娶的妻子,您跟她商量。”


她说罢抬眸睇向小萄,田汇笑意未变的也看向小萄。


小萄今日着了一袭水粉色曲裾,颜色和暖温雅,仍带着几分初成婚的喜气。眼部的淡淡妆色也是偏粉一些,但目下眼眶一红,离得很近的红衣还是明显能看出来。


“我……我没意见。”小萄死死低着头,刚呢喃着道了一句,田汇便接口道:“您看,她没意见!能嫁给席公子是她的福分,岂会计较这些事?”


红衣有些意外地凝视了小萄好一会儿,思量着其中纠葛。终于目光挪开,哑声一笑:“得,我算是明白了。”


这事要搁她身上,别说是亲爹的意思,就算是皇帝下旨,她也绝不接受。和旁人分享一个丈夫已有违三观,这人要还是亲妹妹……还得天天见面粉饰太平,恶不恶心啊!!!


但小萄到底不是她。


此前,红衣也多少有所体会,小萄就是个在封建制度下长大的普通又“传统”的姑娘。一方面,礼数仪态端庄,没什么可说的;但另一方面,“三从四德”必也在脑海里根深蒂固,从父、从夫、从子什么的,打小就觉得男人比天大,现在让她奋起反对自己的父亲绝对是不可能的。


但是,要红衣什么也不管地任由这事成了,然后看小萄天天不开心、甚至连席焕也别扭,她也是做不到的。


红衣有点郁结于心,连续深呼吸三次后,她看向田汇。面上的笑意一分分地敛去,视线也愈显冷意:“您这是早先跟小萄谈过了是不是?她刚成婚三天,逼她答应这种事,您可真是亲爹啊!”


田汇略一僵:“您这是什么话……”


“我什么话您听不明白啊?”红衣微扯嘴角,露出了点要撸袖子叫板般的痞劲儿,“小萄和席焕感情怎么样我比您清楚。您这非要再塞个女儿进来、竟还能让小萄先行点头的做法……啧啧,让我猜猜,您是怎么干的?跟她说‘男人三妻四妾都很正常’还是告诉她‘若不答应纳妾就是犯七出’?够狠的啊,让她先点了头,席焕不答应让她妹妹进府,就成了不给她这正妻面子了,是吧?”


她快语如珠、抑扬顿挫地说着,一时甚至有了点眼前是个屏幕,自己正在微博上义愤填膺的感觉:“如意算盘打得真好——两个女儿进了席府,您收两份聘礼不说,日后月钱也是双份。至于她们两个过得好不好,您一点都没考虑是不是?我一而再地表示不肯让她进府,您绝不是听不出来,非得让她过这道门,您就一点不担心我这做嫂嫂的给她穿小鞋?”


红衣明眸微眯,复又有几许笑意从眼角沁出来,森寒得很:“哦,您当然不担心。反正聘礼您收了,就算人真死了您也不亏……席府还得再给您笔钱算作抚慰,这买卖忒划算,是吧?”


她是当真有些气恼。


说实在的,这种男人,红衣从没面对面地见过“活的”。


二十一世纪时,在微博上偶尔能见到这么几朵奇葩,但最多也就是吵吵嘴架、群起而攻也就过去了;穿越之后,她虽然自己在贱籍,但接触的人还是上流社会的居多——虽说像何庆那种思维也足够恶心吧,可这种当父亲的为了还钱连女儿的后半辈子都不在意的情况……在红衣眼里真不止比何庆恶心一星半点儿!


“您怎么这么说呢……”田汇被她说得面红耳赤,仍是强撑着道,“我女儿,我自会为她们好好安排,倒让您说成了恶人。”


“您还不够‘恶’啊?”红衣冷笑涔涔,“有的往事小萄大概没问过您,但我忍不住想替她问问——她□□岁在另一户人家做事的时候,因为病重被扔到城外自生自灭,这才被将军带回了席府。但小萄她不在贱籍,那户人家一定不敢直接弄死她,该是先行知会过您——当时,敢问您是怎么答的?”


这一席话,让父女二人同时愕住。


小萄怔怔地望向她,神色恍惚:“嫂嫂……”


“她快死的时候您由着她去死,现下她日子好过了,您还打算让全家都沾个光?”红衣狠一切齿,“带着您那‘女孩子就该为男人委屈求全’的想法从这儿离开,小萄嫁给席焕也谈不上什么‘福分’——她喜欢席焕、席焕也喜欢她,仅此而已,没您说的那么轻贱!”


“夫人……”田汇面色僵得再也扯不开笑容,皱着眉头点头哈腰,“夫人息怒。我也不是那个意思,就是……就是若过些时日席公子若不喜欢小萄了呢?您不知道,那小茉啊,也懂事,如今出落得更比小萄水灵些……”


“够了!”红衣断然一喝,愈觉心中噎得紧。舒了口气眼帘一垂:“您听不懂我的道理,我也做不来那些维持面子的事,今天把话跟您说明白了——从这个月开始,府里每个月给您田家送二两银子去,从我账上走。这钱足够您全家吃香喝辣,您就别算计别的了。再敢来扰小萄,您非塞妾室进来我就接着,入府三天之内给她安上罪名让你们在长阳城里待不下去都没多难,您试试?”


这种威胁颇是不善,但也不是诓他。从古至今,权势够大的人想压死平头百姓都太容易——红衣倒是不想显得自己这么邪,不过遇上这种本身也不善的人,除了以恶制恶也没别的法子。


“送客!”红衣咬牙,心里恶心得再不想多看他一眼。又执盏抿了口茶,便要离座回房去。


小萄连忙上前来扶她,红衣甫一起身,腿都尚未站直,便觉眼前倏然一黑。


“嫂嫂?!”小萄惊然一唤,红衣闻声仍缓不过神。眉头紧蹙着,只觉身子一个劲地要往前栽。


她搭在小萄臂上的右手已握得很紧了,却还是没什么用。再一黑间又往前一倾,刚赶到近处的婢子们皆惊住,一声声“娘子”不绝于耳。


章节目录 第166章 撑腰


红衣从一片黑暗中,历经“晕晕乎乎”的过程,然后转醒过来。


眼前还没能看清现下是在哪儿,便问得责备严厉:“你明知道嫂嫂有着身孕,就不该让她去应付这个!”


蹙着眉头努力缓神,终于看清眼前都有谁——房间最左边是席临川在和个郎中模样的人交谈,这边离得不远的地方是席焕在说小萄。


红衣定着神又看了会儿,蓦地看清小萄侧颊上几道红痕明晰,心下一惊:“席焕!”


房中骤然安静,三人连带着郎中皆看向她,席临川大松口气:“醒了?”


红衣却没顾得上理他,仍看着小萄,不安地问席焕:“你你你……你打她了?!”


“……没有!”席焕本就心烦,听她这么一问,更皱眉头。睇了小萄一眼,解释说,“她爹动的手,我没来得及挡!”


“那个混蛋直男癌!!!”红衣当即怒骂出声,咬牙切齿的愤怒之色让席临川顿时没心思多听郎中继续交待,更无暇探究“直男癌”是个什么东西。上前便哄她,口吻大有些无奈:“你消消气,动胎气了知不知道?方才……”


他的话顿了顿,一喟:“真吓着我了。”


红衣后槽牙又磨了一磨,终于把气强忍下来,嘴角轻扯了扯,喃喃道:“抱歉,我实在没忍住……”


不忿的神色维持了一会儿,她思量着看向郎中,也有点担忧之色:“只是动了胎气么?没大事?”


“嗯……”郎中捻须沉吟,缓慢说道,“夫人是因气血有亏,心脾两虚,又加饮食无规……”


红衣听得晕乎,眉头一皱:“能不能通俗点儿?”


“哦。”郎中轻一咳嗽,“您是不是没用早膳?”


“……”红衣当场就一翻白眼!


又是“气血有亏”,又是“心脾两虚”的,吓得她脑海里都脑补了二十万字的宅斗悲剧文了。合着就这么回事?因为没吃早膳?低血糖了嘛!她懂!


“我想吃银耳莲子羹了。”她悲戚戚地看向席临川,“但不想吃莲子,换百合吧。嗯……放冰糖!枸杞一定不要!”


席临川站在榻边风轻云淡地看着她,等她说完要求,字正腔圆地应了声“哦”。


他遂转过身,未及开口吩咐侍女,小萄已抢先往外走去:“我去做。”


“小萄。”红衣立刻喊住她,挪着身子往里躺了躺,一拍榻边,“来坐,陪我待会儿。”


小萄一副犯了错的模样,犹豫着看看席焕,又看向席临川。席临川一颔首从榻边走开,她才到红衣身边落了座,头都不敢抬,磕磕巴巴道:“嫂嫂恕罪……是我想得不周到,觉得自己应付不来就去找了嫂嫂……”


红衣微一笑:“我知道。”


说着眉头稍一挑,又问她:“你爹为什么打你?”


小萄狠咬嘴唇,想说个清楚又不知怎么说合适。倒是身旁的婢子抢了白,大有愤慨道:“公子和少公子回来,乍闻娘子动了胎气,自然要问是怎么回事。我们娘子刚解释到她早上来请娘子出去见,老丈人就动了手,怒斥她不懂事,说既然知道娘子您有孕就不该去请您……”


婢子的话音还没落,几人就听到红衣一声“呵呵”。


顿觉房中一股杀气,席临川瞅了她一会儿,一啧嘴:“小萄,做银耳羹去;席焕,哄小萄去。”


二人识趣地应话离开,他又将郎中也请了出去,吩咐婢子好好听着有什么要注意的。


径自坐到红衣榻边,席临川左看看右看看,温和笑说:“还生气呢?你跟他较什么劲,把人请走也就是了,他不敢在席府闹什么事。”


“我知道!”红衣冷着脸一应,蹙眉又说,“但你也就是当时不在才能这样劝我,你不知道有多可恨!”


席临川轻轻地“嗯”了一声,见她已是稍平静下来地同他说来龙去脉,便还给她恰到好处的反应,认真听着。


“他若只是想把另一个女儿送进来做妾,我勉勉强强能理解啊——家境不好嘛!想多个女儿来攀高枝不算太可恶!但是他根本不拿小萄当人看你知道吗?”红衣一边说着一边磨牙,气鼓鼓的动静就跟只正全神贯注磨牙的仓鼠似的。说着一瞟席临川,“你说席焕和小萄是什么关系?”


席临川拿了个枕头靠在后背,声色平静:“夫妻啊。”


“对啊!夫妻啊!”红衣很满意他这配合应话的态度,冷哼一声,又道,“他凭什么就觉得小萄要矮人一头了?自己混得不济还要带着女儿一起自轻自贱!那个心态要多恶心有多恶心,明摆着就是自己能拿钱就得了,女儿在夫家过得好不好他半点不管!”


席临川点点头,又应声“嗯”。


其实方才听小萄说过始末,红衣为什么气到动了胎气他已大概明白。只是她现在显然还噎着这口气,他必须听她自己把着怨愤说出来解气才好。


果然,她冷言冷语地抱怨完这一通之后,紧皱的眉心便舒展开了些,连带着面色也恢复了些红润。


红衣长舒口气,心里爽快之余……有点意识到,自己这么跟席临川发牢骚好像……不太好?


暗自轻一咬舌头,她眼睛一转偷看向席临川,他正好一声低笑,向她凑过来。


——风度翩翩的堂堂将军突然以一种……说好听点叫“和蔼可亲”,说直白点叫“颇具顽意”的姿态趴到了和她齐平的位置,还以手支颐噙笑看着她。


红衣神思一恍,立刻伸开手掌捂在他脸上,凶神恶煞:“干什么!”


这种他一凑近她就要凶他的情况,其实红衣也很不想。只不过,在成婚后的几个月里,他“那方面”的功夫吧……她见识得太够。原本不算个坏事,但她怀了孕就不得不小心这个,生怕他一下没忍住、她又防心不够,缠绵悱恻间伤了孩子可就不好了。


于是被她这么一“糊”,席临川也明白原因。顿时脸上微热,任由她按着脸,闷闷道:“娘子你在想什么……”


“我告诉你!决定不行啊!”红衣还在一本正经地警告着,“时间已经过了一半了!你……你再忍五个月就好!”


手腕蓦被一捉,红衣未及反应,他的脸已凑在她面前。


离得太近,近到他的鼻尖都碰在她的鼻尖上了。温热的气息让红衣一吸冷气,下一瞬……他的嘴居然也凑了上来!


“唔……”红衣带着诧然扭头躲避,他有意不依不饶地追着她,直至她连避了三次再无处可避,才把她放了开来。


红衣立刻就把手按回了他脸上,怒然一声:“你好烦啊!”


“嗯,我知道。”席临川笑着把她的手拿开,抵在下颌下面。笑容微敛,他认真了些,“我还是想说,你不用跟他较劲。你我若有女儿,我绝不会让这样的事发生在她身上——席焕和小萄必也是一样,你跟个不相干的人置什么气?”


红衣撇撇嘴,不同他争辩。席临川一叹,又道:“就是要为小萄打抱不平,也轮不着你这孕妇出马——我们两个男人是摆设吗?”


“呃……”红衣微一哆嗦,目光挪回他面上,犹疑不定道,“你……要干什么?”


席临川挑眉轻笑,手指从她鼻头上一抚而过。


没做什么解释就翻身下榻,他怡然自得地向外走去,悠悠然道:“太仗势欺人的事咱们不能做,但为家人出口气么……我来办就好。”


.


这种家长里短的事落在席临川手里,实在太容易了。


当晚,田家所在的新昌坊里就热闹了。


街坊四邻听说田家被人寻了麻烦的时候都是一讶,有人直言道:“这谁胆子这么大?不知道田汇的女儿刚嫁进了席府?”


得到的回答是:“来寻事的人……据说都是骠骑将军手底下的人。”


这答案,立刻引得周遭居民蜂拥而出,都涌到田家门口一观究竟。兵士们则在门口围出了一块不大不小的地方,既不妨碍旁人看个明白,又不影响接下来的事情。


——在围观的人攒了不少的时候,不远处不知是谁喊了一声:“看!骠骑将军!”


顿时一阵哗然,众人纷纷扭头望过去,恰见两名年轻男子策马而至。


年轻的大概尚不满二十,年长的也就二十出头,皆面容冷肃,目光如炬。


众人窃窃私语间,方才涌进田家的士兵已“拎”了个人出来。


那人瑟瑟缩缩的,看上去很是心虚。两个身材魁梧的士兵行至席临川马前将他一放,席临川冷睇一眼没说什么,策马走开了些。


便换席焕到他面前,少年嬉皮笑脸的模样看起来明明不可怕,又让人不禁一栗。


他坐在马上稍向前倾了些身,看着田汇道:“岳丈,按说我不该找您的麻烦,不过今日您在席府惹了那么大的麻烦,有的事咱们还是说明白的好,您说呢?”


田汇没敢应声,但却不妨碍席焕的朗朗话语传入众人耳中。一时间低语议论更多了些,皆好奇今日席府到底出了什么“麻烦。”


席焕坐直身子,手抚着柔顺的马鬃,语声又提高了些:“头一件事,我嫂嫂问您了个问题,您当时没有回答——现下我也想知道,当年我妻子九岁,被主家扔在长阳城外等死的时候,您为什么不闻不问!”


末声的语调一厉,引得周遭一片惊诧低呼。已难免有人对着田汇指指点点起来,田汇本就心虚,自然不敢应答。


席临川目光扫过来,适当地接了话,话语比席焕沉稳许多:“这事若论孝道,她那时生死由你这当父亲的做主,轮不到我们来旧事重提。但……”


他轻声一笑:“你知不知道她嫁给席焕,陛下亲自赐了个外命妇的位份给她?再有,她嫁进席府来,眼下是席家的人了,纵使真是她思虑不周才让内子动了胎气,那也是她们妯娌间的事,轮得着你动手打她?”


他端坐在马上,冷着脸居高临下的样子颇具威仪。几丈外僻静之处的马车上,红衣一哂之后又一喟:敢情这事还能这么论?但好像也没错。


先前瞎看话本,偶尔读到过夫妻间出了不睦的事,娘家就先主动把女儿教训一顿、再把夫妻俩往回撮合。彼时她没做多想,文人们这么写了她就这么看,可跟眼下的事这么一对比……


估计没接触过这些达官显贵的文人也是想当然了。女儿嫁进了夫家,再闹出什么样的不和睦都是人家自家的事,真出了娘家人不和夫家商量就动手责打人家明媒正娶的妻子,那才是一巴掌打在夫家脸上呢!


尤其是小萄这种两家实力悬殊、她自己还被皇帝赐了个外命妇封号的……和“皇权”相比,“父权”、“夫权”那都得往后排的啊!


红衣一壁掂量着这里面的各种分量,一壁继续托腮向外看着。


席临川稍缓了一口气,目光一睃几丈外的马车,又再度看向田汇:“这话我就说一次,我们兄弟二人平日有诸事要忙,府中事务皆靠两位夫人打理。谁若让她们不痛快了,我们必会当面论个清楚。”


章节目录 第167章 冲动


席临川和席焕闹出了这么大的阵势,坊间的议论持续了好久。


大体分作两方:一方认为他们做得好,觉得田汇本就不是个好父亲,如今又搅和到女儿的夫家去,就应该当众跟他扯个清楚,绝了后患;另一方则是思想更保守点的,觉得田汇就算千错万错,也还是长辈,席焕不答应纳妾就罢了,却不该让岳丈这样颜面扫地。


如此这般争论不断,席府就一直处在风头浪尖上。红衣养着胎偶尔想想这事,大感这兄弟俩“不给面子”起来还真是能做到极致——坊间闹得这么厉害,他们就是一点回应都没有,该上朝的上朝、该伴读的伴读,回府之后各做各的事情,正常得好像外面议论的不是他们。


过了七八天,好像又出了什么事。


红衣对这“什么事”半点不知情,只是在和小萄一同散步时,见她总魂不守舍的。一同坐在廊下小歇时似乎更明显了些,一连两件事,都在她说了许久后小萄才蓦地回过神来,一脸茫然和尴尬地不知怎么应话。红衣斟酌再三,到底直言问了出来,小萄咬一咬牙,认认真真地反问她:“嫂嫂,您说……若您跟我一样有个不讲理的爹,一而再、再而三地闹事,兄长会不会连带着嫌您烦人?”


这话一出,让红衣连生了两个疑问:“你爹又干什么了?席焕说你了?”


小萄眉心紧紧蹙着,静了须臾后喟叹摇头:“我爹他……一贯就不怎么讲理,眼下外面议论着,我不出门也知道他必定要跟街坊四邻说闲话,这倒没什么,但听说昨天席焕回来的时候被他挡了路,也不知是又说了什么,席焕回来后心情差极了,一下午都没怎么理我,晚膳也是各吃各的,今晨他进宫我也不知道……我真怕他为此烦了我,但又不知该怎么办。”


这种矛盾,红衣不太知道该怎么劝。倒也并不太担心,知道席焕不是不懂理的人,这些个纠葛……大抵和他们刚成婚也有关系,日后磨合得久了自然就好了。


这天大约朝中事多,席临川许久都没有回来,给六皇子伴读的席焕则回来得早些。下人来回了话,说他到后面的箭场射箭去了,红衣皱皱眉头,一拉小萄的手:“他不来找你,我们去找他。”


二人就一同去了箭场,离得尚有一段距离,就望见场中一人数箭连发,显然并无瞄准的过程,只是一箭接着一箭,像是在泄愤。


红衣脚下微顿垂眸一喟,正要再往前走,忽觉小萄的手一紧。


她疑惑地看看小萄,小萄却仍看着箭场那边,目光怔然:“嫂嫂……”


红衣复又望过去,便见一和小萄年纪相仿的婢子上了前,含着笑、踮起脚尖给席焕拭汗。席焕也未拒绝,在她拭完后略一颔首,似是道了声谢。


这过程并不长,但方才的举动到底看着亲昵了些。小萄面色一黯,哑笑一声:“我想回去歇息了。”


“哎……”红衣一叩她的手,淡声道,“婢子给主家擦个汗而已,你别多心太过。”


小萄这才跟着她继续往里走,离着尚有十余步的时候,见那婢子又奉了茶来,一句“这几天天燥,公子喝盏茶”说得语气娇怯,红衣眉头微挑:哦,席焕未必有心,但这婢子大概真是有意的。


走近间她一声轻咳,那婢子抬眸一看面容微僵,有些心虚地连忙退下。红衣扫她一眼,抬眼问席焕:“怎么回府就闷头射箭?”


席焕默然向她一揖,没有作答。红衣便又问:“跟小萄吵架了?”


“没有……”他立刻道,有些不安地看看小萄,转瞬后又将目光挪了回来,磕巴着答说,“我只是……近来事多,心里烦。”


“你还没在朝中做官呢,给六皇子伴读能有多少事?”红衣白眼微翻,“成婚连半个月都不到,就闹别扭?你也知道她心事重,有些事让她看在眼里……不是逼得她寝食难安?”


后一句话显然在指什么,说得席焕有点迷茫。红衣引着他的视线看向方才那婢子,席焕顿时恍悟,当即便道:“我们没……”


“我知道。但你就是不该一边不理小萄、一边又跟别人走得那么近。”她将这里面的对错掰扯得很清楚,大有点给闺蜜撑腰的感觉。语中一顿,又说,“再有,昨日她爹到底又干什么缺德事了?你倒是说个清楚。一边瞒不住见了她爹的事、一边又不告诉她细节,换了谁也心里不安生啊!换了谁……都得以为你是因为和她爹生了不快,迁怒到她身上了!”


席焕一声苦笑。


知道这位嫂嫂素来不是爱拐弯抹角的人,道理也说得简单直白。他看向小萄,踟蹰了半晌后走上前去,稍俯身执起了小萄的手,歉然道:“我不是冲着你。但昨天的事……我实在不知怎么跟你说。”


“不知怎么说你就索性避着她不说?”红衣忍不住一瞪,话一出口方觉自己在这当“活体弹幕”很不合适,又忙闭了嘴,不打扰他们交流感情。


“是啊……出了什么事,你还是告诉我为好。”小萄低着头,咬咬嘴唇,“我自知没有嫂嫂那么洒脱,我就是怕你不喜欢我了!昨天你不理我,我就一夜都没睡着……”


席焕握着小萄的手一紧,长声叹息后,思忖道:“嫂嫂有着身孕,我们找地方坐下说。”


三人一同回到南雁苑,小萄扶着红衣坐下,席焕则在案桌对面落了座。落座后却未直接说话,伸手拽拽小萄的胳膊,把她拉到了自己身边。


不安到有些恍惚的面容和小萄方才的神色如出一辙,直让红衣也有些不安起来,催促着问道:“到底怎么了?你快说。”


“我……”席焕勉强吁了口气,看向小萄,阖上双目才把话说了出来,“我把你父亲打了。”


红衣和小萄同时大惊:“啊?!”


“怪我。”席焕犹闭着眼,摇一摇头,大有些后悔,“他话说得太难听,若只是怪我和兄长让他颜面扫地也还罢了,后来还说到小萄,说她不孝,日后必不会有好下场……”


苦叹着轻笑出声,席焕大有些自嘲:“其实也就是句不疼不痒的咒骂。我也不知是怎么了,头脑一热就动了手,当时恨不得打死他,兄长一时都拦不住。”


红衣惊愕不已地看着他,反复一思他的话,问道:“那……他伤得很重么?”


席焕薄唇紧抿,回避着二人惊恐交集的目光,一点头:“是,当时就昏了过去。兄长大怒,命我马上回府待着……后面的事是他和禁军都尉府料理的,我也不清楚了。”


这两个男人真是……


红衣直不知道该怎么抱怨!


其实类似的事也不是头一回了。他们什么都好,只在这一点上让人恼都恼不得——出了大事,他们总觉得不该让她们跟着担惊受怕,就总想自己一力撑着。她能理解他们这种“大男人想把妻子护在羽翼下”的心态,只是……


一方面,在事情闹大后突然得知承受不来的感觉必定更糟糕;另一方面,提前交个底,兴许她们还能帮着出谋划策呢。


一时倒也没心思跟他探讨这思想差别,红衣又想了想,追问席焕:“这事如是闹大了,会有多大?”


席焕默然摇头:“我不知道。”


.


自与红衣成婚后,席临川显有在外忙碌至这么晚的时候。


在皇宫、禁军都尉府、刑部之间折了数个来回,田家所在的新昌坊更是没有少去。原是人脉不少,一切都算是顺利,直至天黑后噩耗忽至,又将事情翻了盘……


马车终于回到了席府门口,他又在车内静静坐了一会儿,才下了车。府门立即打了开来,迎出来的不止是值夜的小厮,红衣、席焕还有小萄都在。


“兄长……”席焕紧张地看着他,看着他面容沉肃地一步步踱进府门,终于问道,“怎么样了?”


“小萄的父亲,死了。”席临川淡言了一句话后,一声长叹。


周围的气氛凝住,红衣紧张地看向小萄,见她焦急地上前一步,顿时心中一栗。


小萄怔然望了席临川半晌,末了,道出的话却是:“那席焕、席焕会怎么样……”


席临川看向弟弟,微蹙的眉头中仍有因他冲动惹事而生的愤怒,少顷,这愤怒终是平静下去。


他轻颤说:“按律,赤手杀人致死,杖一百,充军。”


席焕惊得向后跌退两步。


“这、这怎么行……”红衣惶然道。小萄全然惊住,良久,终于回了神,蓦地跪倒,央求之语撕心裂肺:“兄长您救救他……且不说杖一百能不能吃得住,就算单是充军……眼下没有战事,充军不就是……”


没有战事时,所谓“充军”就多成了发去边关做苦役。一两年下来,能活着回来的,比从战场上拼杀后活下来的人还少。


“我试了。但律例在前,最多能将‘杖一百’减至五十。至于充军……”席临川苦笑着低下头,探手从袖中取出一物。


是柄丝帛卷轴,卷轴明黄的色泽在笼灯的照耀下显得刺目:“这回真得感谢已经死了的那个老汗王了。”


章节目录 第168章 收拾


看到那道圣旨、再听到“老汗王”这字眼,红衣心里“咯噔”一下,大致猜到了是怎么回事。


再听席临川同席焕说的事情,果然,她猜的也是八|九不离十的。


如今的新汗王有意与大夏讲和,但是无奈新王年轻,本就难以服众,王廷里又有不少忠于老汗王的人。他们理直气壮——其实该说是“冥顽不灵”地仍在妄想可与大夏继续较量下去。


倒是没有直接对大夏动兵,目下的情况,是有人自立为王,要将如今的汗王从王位上推下去。


“汗王亲笔写信求陛下派兵相助,陛下答应了。”席临川将那道旨意递给席焕,“你可以先看看,这是要下到军中的旨意。”


席焕没接那卷轴,目光在那明黄上停了一会儿,只问席临川:“那我……”


“随大将军去吧。”席临川颔首,“虽然也很凶险,但好过去服苦役不见天日。建功立业回来,之前的罪名便是小事。”


他说罢一搀仍跪在一旁的小萄,再度看向席焕,凝睇他许久之后,语中的几许颤抖终于完全平静下去。短舒口气,又说:“明天自己到刑部把那五十杖责领了。回来好好养伤,目下局势不明,离开战大约还有一阵子。”


“好……”席焕轻咬着牙,点点头,抬眸向红衣道,“有劳嫂嫂帮我照顾小萄。”


“自然。”红衣应下,席焕很不放心般地又说:“她总患得患失地有心事……原因嫂嫂也清楚,您别嫌烦。”


“……我知道。”红衣稍一瞪他,拉过小萄的手又说,“我跟小萄孤身闯去祁川的时候,你还没来长阳呢。要你叮嘱我?”


至此,此事也算有个并不是太糟糕的结尾。


大抵因为席临川“天生自带战神属性”,席焕上战场的事便也不那么叫人担忧——至少没有电视剧里常见的那种举家哭天抹泪的情况在。


但红衣仍闷闷不乐的。席焕和小萄回房后,她也同席临川一起回广和苑,夜色下府中景致静静,垂柳枝条轻轻拂动着,更有隐隐花香四下弥漫。


这样宁静的夜晚,夫妻一同走在花草间的石子小道上,该说是惬意得很,实则却是硬生生一路无话。


临近广和苑的时候,席临川终于觉出点不对劲来,探手掐了节细柳,在手中挽来挽去编成了个柳圈,侧首戴在红衣头上——她还是没什么反应,只抬眸扫了他一眼,就又神色冷淡地继续往前走。


嗯,果然有心事。


他猜着原因默默跟着她往里走,进了屋,她就在案前坐了下来,也不摘那柳圈,下颌搁在案上,蔫耷耷的样子不能更明显。


席临川挑眉,在她对面坐了下来,看一看她,问道:“怎么了?”


红衣低垂着眼帘,羽睫微微颤着。半晌,轻言说:“你没什么要跟我说的么?”


“什么?”他道。


“我怀孕五个月了。”她蹙起眉头,眉眼仍是未抬,“还有五个月就要生了……也可能只要四个月,这个时候军队出征……”


“这是没办法的事。”席临川声色冷漠地打断她的话,一顿,又道,“但这一战远没有此前的战事凶险,我相信席焕会活着回来。”


红衣抬眸望向他,听着他的话,一时居然觉得这人有点陌生了,觉得这不是他平日的样子。


“你在说什么……”她不可置信道,“你觉得我是在担心席焕?!”


他执起茶盏在鼻边嗅着,轻一笑:“不然呢?”


“谁是我夫君啊!”红衣心中大感意外地看着他,“谁是我腹中孩子的父亲啊!”


她觉得他的反应太匪夷所思了。方才,她只是觉得席焕着意交待了劳她照顾小萄的事,而席临川什么也没说,觉得心里有点不爽。但她可没想到她这样直接说了出来,他居然是这个反应?!


“我啊。”席临川理所当然地应下。复一睇她这满是愠恼的样子,站起身绕过案桌,走到她身边又再度坐下。


红衣别过头去,赌着气不理他。片刻,感觉到他的手指在自己脸颊上杵了杵……


“烦!”她毫不留情地挥手打开他的手,他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你到底在生什么气?!”


“你说呢?”她扭过头来反问他。


席临川憋住笑,迎上她的目光:“我是你夫君、我是这孩子的父亲——可是,你夫君和这孩子的父亲……不出征啊!”


……哈?!


红衣愕然哑住。他又正正色,轻咳道:“好吧,你想听我交待点什么?我满足你便是。”


喂……


红衣面上满满的愠怒瞬间转变为窘迫,悻悻一笑:“你、你不出征?”


“我当然不出征。”席临川下颌微扬,一副“你为什么会觉得我要出征”的样子,“我妻子怀孕五个月了,我要是出征、又是深入赫契腹地帮汗王的忙去,大概很难在她生之前赶回来。”


他说得风轻云淡,她很是愣了一会儿:“那席焕……要自己去?”


“若非如此,他必是随我去,干什么还放在舅舅军中?”


红衣傻了,突然就为席焕担心了起来。席临川在她额上一敲:“又瞎想?这么跟你说——上了战场,决定死活的是兵法战术,不是他跟将领有多亲近。除非我把他藏在营中不让他去打,可你觉得……我会吗?”


不会。


所以他这说法完全是对的,觉得他不去席焕就危险、他去席焕则安全,不过是她自己胡乱脑补而已。


红衣思量之后点点头:“这样啊……”


“嗯,你安心养胎就是了。”席临川认真道,“这一战于大夏而言不是难事——若不是何将军迷路迷惯了,陛下连舅舅都不会派。眼下舅舅去了,就决计用不着让我也去。”


如此这般,红衣安下心来。再想想自己方才那没闹明白情况就跟席临川赌气的糗事,不禁面红耳赤。


席临川见状,自然更要拿这个调侃她。直说得她先是大呼着“闭嘴”伏在桌上,伏了一会儿还是觉得难为情,继续弯腰,想钻到桌子底下去!


他一边嘲笑着一边把她往怀里揽,她也没辙,自然就栽到他怀里去了。


头也不抬,红衣将脸死死埋在他胸口,左拱右蹭:“烦人!闭嘴!刚才绝不止我误会了你信不信!席焕和小萄铁定也觉得你要出征来着!”


“我不管,我就看见你一个犯傻了。”席临川低笑着,酝酿出耍赖的口吻,“一路都没理我,好大的脾气!”


“讨厌!讨厌啊!”红衣悲愤地一拳拳砸在他肩头上,“欺负孕妇,你个禽兽!禽兽!”


“你别激我。”席临川俯首在她额上用力一吻,“万一我忍不住真‘禽兽’了……”


“闭嘴!!!”红衣红着脸大喝,又不讲理地生硬道,“不许说话了!不然明天还不理你!”


“……”席临川立刻乖了,双臂将她环住,一个字都不吭,安静得像个彩绘俑。


.


席焕在翌日上午,心情复杂地离府去了刑部……


据说刑部官员看在席临川的面子上很是照顾来着,但毕竟“五十杖”这个数字放在那里,席焕还是“走着出去的,趴着被送回来的”。


帮忙送他回来的禁军到了府门口时,还跟席临川夸呢:“令弟好胆识,一声都没叫!”


——然后,阖府上下,听他撕心裂肺地叫了至少半个时辰!


红衣和席临川坐在院子里品着茶,耳闻又一声惨叫传出来,抬眸,看到那群刚落回枝头上的麻雀再度飞起……


“你能不能小点声!”房中传来小萄的声音,她一贯温柔体贴,眼下都受不了席焕这个叫法了,“兄嫂都在院子里……方才我出去的时候,嫂嫂正数你叫了多少声呢!”


她已将声音压得极低了,无奈眼下只要席焕不叫就没有别的声响,窗户又半开着,字句都传得清晰。


席临川一睇红衣,淡笑的眼中就一句话:背后笑话人被抓到了吧……


红衣回瞪一眼,意思是:怎么着?


他们边较着劲边等着,小萄给席焕上完药,到外间净过手后走了出来,松气地一笑:“郎中说没什么大事……多谢兄长打点。”


“嗯,没事就好。”席临川略一颔首,而后看向红衣。


红衣则看向小萄,沉吟片刻,道:“你父亲去世,席焕这边算是按律办了,旁人也不好再说什么。但丧事上……你叔伯兄弟刚到了席府,要你一同料理丧事。”


小萄一怔,头一个反应却是往屋中看了看:“可席焕现在……”


“府里自会照顾好他的。”席临川微一笑,“家中的事你大可放心去办——坦白说,这事到底是我们不对,你若有怨气也不必强忍着。我们知道你平日都小心得很,其实……”


“其实你要发一通火也没关系。”红衣直言接话。


她越看越觉得小萄平日里压抑自己压抑得太过。包括昨日听闻父亲死讯时,她都愣是只问了席焕会如何、替席焕求了情,除此之外半个字都没有。


红衣和席临川冷静下来一想,愈发觉得她这样下去不是个事。不仅是家人间总存着这样的小心不好,就算不顾关系,她总压着自己的情绪,对身体也有害无利。轻则得个抑郁症什么的,重则减短寿命甚至直接自杀……何必呢,她是个好姑娘,他们也不是那般不讲理的人,这僵局还是早点打破为好!


是以红衣和席临川商量着,正好可以这事做个引子,引着小萄把心里不快的事都发泄出来。这坎过了一次,日后大概也就都会好些了。


便见小萄静默了许久,低垂着首,看不出什么情绪。


她终于又抬起头来,轻点了点,低声说:“好……那我发一通火。”


“嗯。”席临川看向她,“我听着。”


小萄轻一抿唇,沉吟了须臾,问席临川:“我的叔伯兄弟在哪儿?我先去见他们。”


“都在正厅……”席临川刚答出来,她便提步向外走去。脚下步子之快,甚至让他们来不及再多说一句话。


章节目录 第169章 真相


小萄这反应显然不对劲。


红衣和席临川相视一望,连忙举步跟上。因为知道那边多有些蛮不讲理的“前科”,便多叫了几名家丁同往。


入了正厅,二人如常落座,小萄却在几位长辈面前停了脚。


“各位叔伯。”她略颔首,又看向站得靠边些的一个男子,“哥。”


几人皆没说话,小萄深吸了一口气,淡声道:“我知道你们是来找我回去办我爹的丧事的,但今日……我夫君也伤得不轻,我离不开。”


……居然是来拒绝长辈的?!


一时连红衣都吓着了,磕磕巴巴地要劝她:“小萄……”


“嫂嫂先别忙着说理。”她垂眸默了一会儿,又看向那几位长辈,“我原没往丧事这处想,但既然几位叔伯在夫君重伤、等着充军的节骨眼上为此来找我了,我就不得不问问……”


她话语稍顿,目光定在其中最年长的那位面上:“大伯,我在家的时候您待我最好。您跟我说句实话,我爹他,真是被夫君打死的么?”


红衣与席临川皆愕住。


那被她唤作大伯的人一时未语,旁边另一人则道:“你这话什么意思?嫁了人,就一味地偏帮着夫君了?便忘了自己姓什么!”


“小叔。”小萄视线微挪,面容平平静静的,“我是想弄个明白,您若上来就骂我……我只好请您别忘了,您现在在席府里,我可以把您赶出去。”


这话说得那人面上一怒,却到底不敢再妄言什么。小萄看向席临川:“兄长听听我的道理?”


席临川颔首:“你说。”


“今天早上夫君离府去刑部后……我越想越觉得奇怪。”她的目光依次划过面前几人,带着寒涔涔的森意,“我夫君年轻气盛,失手打死了我爹无妨……但当时兄长也在旁边、拦着他来着,就算一时没拦住,让我爹多挨了几拳,当真就严重到他让丧命么?”


她再度看向大伯,苦涩一笑:“从前天出事、到昨晚我爹离世,其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大伯。”


大伯看上去是个老实人,被她这样逼问着,一时应付不来,偏首躲避她的目光。


她小叔却轻一喝:“你知不知道轻重!”


“我当然知道轻重。”小萄的神色倏然一凌,冷睇过去,轻笑着说得明白,“这事我可以不弄清楚,兄长和嫂嫂许我去办丧事,我糊涂点,这一篇就翻过去了——但你们眼里早没了我这号人,未丧事专程找我究竟是图什么,我心里清楚得很。我若不弄个明白就跟着你们去,街坊四邻都看着,更会觉得席家理亏……日后兄嫂岂不是要由着你们蹬鼻子上脸!”


“小萄!”这回,是红衣出语喝住她,看看她又看看那几人,压音道,“你……客气点!”


小萄咬唇忍了忍,短吁口气,又道:“当然,我也明白。这事我弄明白之后,若真是有什么不为人知的原由……便是我娘家害我夫君背了黑锅,害得他受完杖责还要充军,我在席家就待不下去了,但……”


她一哂,声音维持着镇定:“但我还是必须弄个明白。苦日子我不是没过过,不怕再过一次。”


她说得这样明白,且是当着席临川和红衣的面,把一切都说得这样明白。那几人却始终没说话,包括那气势汹汹的小叔,都像是哑巴了一样。


没有半句辩驳,就这样完全傻住,让他们这样简单地就能看出谁对谁错。


等了许久,小萄清亮的眸色终于一点点地黯淡下去,轻轻道了句:“我知道了。”


红衣和席临川皆未想到,让她来见这一趟后,会是这么个结果。


小萄盯着地面,强忍了良久之后,呜咽声还是从喉中滑了出来:“你们从前任由着我自生自灭……现在就别来拿我算计啊!”


她擦了一把眼泪,新流下的泪水却很快就把那泪痕续上了:“我爹逼我去人家家中当婢子的时候我才六岁!差点病死那年我九岁!你们谁管过!”


她说得激动起来,红衣下意识地想上前劝她,被席临川在手上一按。他目光在她小腹上一睇,提醒她怀着孕,别被小萄误伤了。


红衣只好继续安心坐着,小萄又道:“进了席府,这么多年的月钱我自己一文都没留过!我知道大姐二姐都死在人家府里了,就怕我爹嫌钱不够再逼着小茉出去!”


她嗓中迫出一声森笑:“后来倒好……我嫁人了,我爹就想把小茉送进来做妾!他死了你们又要把罪名安到席家头上……你们亏不亏心啊!怎的不想想我在中间怎么做人……”


“你住口!”小叔终于喝住了她,定了定神,怒道,“发什么疯!你爹就是席家打死的,官府都治了你夫君的罪了,岂由你信口翻案!”


“你们不说个清楚,我就是死也不让你们要挟席家!”小萄毫不示弱,红着眼眶的样子看上去弱不禁风,语中的凌厉却愈发足了。


红衣有些心惊地听着……她到底是忍无可忍了,许多委屈她已是忍了两辈子。上一世的死,这一帮“家人”也算始作俑者,她忍了那么久……


难怪昨日听说父亲的死讯时,她只是全心全意地担心席焕了。


争吵中,席临川的面色已一分分冷到极处。终于,在那位小叔上前一步、一把推在小萄肩上的时候一声断喝:“住手!”


几人顿时一静,席临川看向红衣,唤了婢子上前:“扶她回去歇着,别再动了胎气。”


红衣点头,立即道:“小萄跟我一同回去吧……”


他却说:“小萄留下。”


她们怔了怔,红衣颔首示意小萄安心,依言搭着婢子的手先行离开了。


越想越觉得……在这种事上一作对比,便忍不住要感慨二十一世纪的好。虽然重男轻女的事情到那时也没能完全解决,但至少在她身边,也是难以碰上小萄这样奇葩的家庭。


.


不知他们在正厅中又经过了怎样的过程,红衣在南雁苑里胡猜个不停,一会儿觉得兴许会请刑部或是禁军都尉府来重新查办此案,一会儿又觉得也许没的可查——死无对证,那边若咬死了不松口,这事也拎不清楚。


独自吃了午餐、又一直等到天色渐暗,终于,听得婢子在外叩门道:“娘子,他们好像走了。听说公子和少夫人往少公子那边去了。”


红衣一愣,忙也往那边赶去。仍是比他们晚到了一会儿,进入屋中所见景象,是席焕仍趴在踏上养伤,小萄坐在榻边哭得呜呜咽咽。席临川则坐在略远些的地方,沉默地品着茶,一言不发。


“……怎么样了?”她问道,席临川一叹:“他们自己说清楚了。是小萄她爹好赌,在外面欠了钱。债主听说他被打伤,怕这钱要不回来,就堵上了门去。”


红衣心里沉沉的,问说:“然后呢?”


“然后争执了几句,也动了手,她爹当时就不行了。债主一见,就去要挟她叔伯,说若不把钱还上,还会再收拾他们。”席临川无奈摇头,又道,“所以他们还能如何?”


无计可施,就到席府来“碰瓷”了。


柿子捡软的捏。逼得没办法的时候,就全家都来捏小萄了。


红衣一边在心里替小萄不爽,一边又为事情弄清而松了口气。复又看向仍在榻边泪流不止的小萄,她指了指,动着口型问席临川:“他们俩……”


席临川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一摇头,回了个口型:“别管。”


红衣行过去坐到他身边,不明就里地看着那两人,十分纳闷现下的情形。


——哦,小萄一直哭得很伤心、越哭越伤心,但席焕看都没看她,头冲着那侧的墙壁,就随她哭。


……不会真闹到要离婚了吧?!


席焕你这可不厚道!小萄本来可以装糊涂的,为了席府才把这事揭了个明白!你又明明知道她也一直被家里欺负,还把这种事怪到她头上……你不合适啊!


红衣忐忑不安地看着,心里都开始酝酿劝席焕的台词了。


小萄又哭了一会儿,终于,席焕扭过头来,皱眉睇了她一眼,出言便道:“拿纸笔来!”


小萄惊住,怔然望着他:“你……你要纸笔做什么?”


“和离!”席焕答得干脆。


“席焕你……”红衣立刻就要上前理论,嘴上陡被一捂,她怒瞪席临川,挣了又挣,还是只能发出“呜”音。


小萄愣愣地看着他,席焕回看过去:“你去不去?”


“呜……”被席临川箍在怀里的红衣还挣扎着,她急得完全没工夫多想席临川为什么不让她说话,席临川捂她捂得十分辛苦。


小萄脚下不挪,战战兢兢地打量了他一会儿,犹豫着说:“为什么是……‘和离’?”


红衣倒为她这问题一怔:重要吗?是和离还是休妻重要吗?现在是咬文嚼字的时候吗?!


席焕抬了抬眼,忽地不忿地一吸冷气:“不给面子。”


……哈?!


红衣越听越觉得他们夫妻间有些梗是自己不明白的,望向席焕,席焕颓丧道:“每次都是这样,我若吓唬她的时候露了一点破绽,立刻就听出不对,而且一定直接问出来,多尴尬!”


小萄双颊红到耳根,暗一瞪他,只埋怨说:“怪你自己露的破绽太过才是——这会儿明明该是‘休妻’比‘和离’合理,也顺口多了,你非要说‘和离’……”


“怪我吗?”


“那怪我吗!”一贯在红衣和席临川面前只有个谨慎形象的小萄突然抬起杠来,而且半点怯意没有,倒像是已经习以为常了。


“当然怪你了!”席焕见她瞪过来,努力将自己的眼睛瞪得更大,“你当我不知道‘休妻’比‘和离’顺口?我不是怕你当真吗!”


“……”红衣顿时觉得后槽牙一软,伸手强把席临川的手掰开,阴阳怪气地道了句,“哎呦,好甜!”


她说罢也不理他们的反应,拽着席临川就往外去:“我们走我们走……不看他们打情骂俏了。”


“也好。”席临川衔笑颔首,端然一副温润公子的模样,足下缓缓地往外踱着,悠悠然也道,“我们换个地方,也打情骂俏。”


章节目录 第170章 双7事


这事便得以逆转了。席临川一贯地以最简单的方式解决事情,着人送了钱去给田家还债,顺带着添了一句“以后小萄是席家人。”


——这话说得没到“撕破脸”的份上,其中的意思也明白极了,完全翻译过来,就是:以后小萄是席家人,跟你们没什么关系了,再来找她的麻烦,你试试?


若搁在几天前,田家或许还敢不服。可现在,理亏到了极点又哪敢再说什么。据回来复命的下人说,她那几位叔伯收了钱,一口大气都不敢出,连连点头应“是”。


事态得以平静之余,席焕仰天大呼:“白挨了五十杖啊……”


听他抱怨这个,小萄也顾不得兄嫂皆在房中探望。蹲下身扒在榻边,口气十分娇软:“夫君别生气嘛,你想吃什么,我去做!”


萌妹子的娇羞尽显,红衣浑身一哆嗦。


从前她和席临川还一直担心小萄忐忑太过,这些日子因为席焕病着,他们常来探望,才发现其实也不尽然……


至少在他二人相处的时候,她常有他们不知道的一面,抬杠吵嘴什么的……常是以一脸人畜无害的样子,呛得席焕接不上话。


眼下听说她要下厨,席焕很是沉吟了一会儿,遂认真道:“不想吃什么。但等我出征回来,你跟我一起四处走走吧——听说映阳冬时的雪景好得很,同去看看?”


“好……”小萄刚应了这么一个字,旋即反应过来,诧然看向席临川,“兄长,他还是要出征么?!”


按理说这事查清楚了,应该就不必了啊!五十杖已然白挨了是没办法,但充军的事理当是免了才对。


席临川却点点头:“是。”


小萄愣了。看看席焕又看看席临川,眉头一皱:“为何?如是这样……人是谁打死的都没区别?”


“有区别。”席临川啧啧嘴,“出征的原因不同——原是被充军,现下不是充军了,是他自己请命去的。”


“啊?!”小萄更一愕,怔怔地看向席焕,“夫君你……”


“嗯,你们说个清楚吧。”席临川微一笑,递了个眼色示意红衣一同离开,又将正打算回到房中来的婢子也挡在外面,把接下来的宁静留给里面的一双夫妻。


这里面的原因,红衣比小萄早了一些知道。毕竟是上战场,她免不了为席焕担心,却又理解他在想什么。


人各有志,她这在这个时空中处于弱势的女子,都尚且坚定觉得自己有资格为梦想奋斗、而不是嫁人便可了事,席焕这般年轻热血的男人,自然更难安心于锦衣玉食。


所以,在那件事理论清楚的第二日,席焕就同席临川说明白了:“我不能总倚仗兄长的功名在长阳立足。充军与否,这一战我都要去。”


席临川本就是从战场上拼杀下来的少年将军,更懂他这心思。便半句阻拦都没有,点头答允。


四月中旬愈渐和暖的天气总让人觉得舒服。红衣和席临川走在府中较为偏僻的羊肠小道上,听着枝叶窸窣,生出了久违的“文艺”心……


所谓“岁月静好”大抵就是如此。看得见的地方有所爱之人相依相偎,看不见的地方,有数不清的人们为了这片土地的平安而无畏地奋斗着;家中有丈夫孩子柴米油盐,但踏出这道府门,也还有自己所痴迷的事业、有任由她徜徉的广阔甜的。


“席焕说要带小萄去映阳看雪。”红衣噙着笑望向席临川,他稍一愣,便了然道:“你也想去?这个方便。”


“……不要。”她却是回绝了,掰着指头道,“我八月份生,到了有雪的时候这孩子也就三四个月。那么冷的地方还是算了——我想说,彼时你若有空,咱们也出去走走好不好?挑个又美又暖和的地方,过个暖冬?”


席临川嘴角微扯:“这主意好,但又要被陛下数落了。”


红衣短暂一懵,立即明白了他在说什么!


去年的秋天,他面临那道可能夺去性命的诅咒,想带她好好过最后几个月,便去了珺山——皇帝让他新年前回来,他就一直到了除夕才回到长阳!


然后就被皇帝“数落”了,还是当着一众皇子、王子的面,别提有多尴尬。


“……不好意思我忘了。”红衣吐吐舌头,一哂,“罢了罢了,在长阳也蛮好的。再说孩子那么小,旅途颠簸我怕他受不了,若留在长阳交给旁人照顾我也不放心。姑且这么着吧,游玩的事我们‘来日方长’。”


这话说得轻缓释然,其实大是有点自我安慰的成分。便见席临川垂眸沉吟了一会儿,笑看向她,说:“也许还有别的法子。”


红衣浅浅一怔。


因为他言及的事情时常关乎许多政事,许多时候,她为了不徒增尴尬便自觉地不多加询问。这一次她却问了——几经追问,但他仍是只字不提,只是伸手一扶她略有些松动的发钗,问她说:“谨淑翁主邀我们去小坐,你想去么?”


.


晌午时金灿灿的一轮太阳逐渐化作橙红,挂在浅蓝的天边,余晖映照的大地。


马车在平康坊门口停下,车上的男子甫一下车,便见几名美艳的女子迎上前来,带着几分惊喜,套着近乎说:“……骠骑将军?稀客。”


他却没什么回应,略一颔首,回过身便去搀扶车中行动得小心的人——红衣一手扶着腰、一手搭在他手上,刚一露脸,那几名女子便面色一白,尴尬说:“原是夫人同来……”


红衣同样觉得尴尬,撇撇嘴看向眼前几个或许称不上“花魁”但依旧颜值不低的女子,下了车便向席临川道:“想试试么?今晚我许你尝鲜啊!”


“……别闹!”席临川一挑眉,她嘻嘻一笑,又说:“我认真哒!反正一来咱不缺钱、二来夫君你文武双全必不会被花魁拒之门外……”


“转折呢?”席临川淡看着她,并无所谓她的吹捧,一语直戳重点。


“转折……”红衣干涩一笑,仍旧眉眼弯弯,“你找个青楼姑娘泄泄愤,我生完孩子之后,也找个面首解解馋呗?”


“……”


那几名方才迎上来的姑娘尚未退得太远,红衣又没有刻意地把声音压得太低,一句话就说得几人差点下巴脱臼。


席临川阴着脸,面容紧绷地睇了她好一会儿,双手在她肩上一扶,推着她往坊里走,声音低得只够彼此闻见:“娘子你听着……”


“嗯?”红衣一边任由他推着,一边又不忘努力地回头看他。


“怀胎十月虽然长……但我若‘辛苦’,你只会更辛苦,所以我忍忍无妨,不劳你担心。”他神情自若地说着,红衣费力地将头扭至能与他目光相触的角度,便见他满目的认真,若放到现代,简直,可以直接解读为:十月怀胎最辛苦的是你这女人好么?孕期出轨人干事?


——于是红衣大感满意地啧啧嘴,还没来得及夸他两句,就听他又说:“至于你生完孩子、坐完月子之后之后……咳。”


他稍松开一只手,拢在口边轻咳着轻一轻嗓子,又推回她肩头:“你有什么‘想要’的,夫君我必定满足你!你不用找面首!”


哎……


红衣大是没想到他这除了在榻上以外都是正人君子的人如今会在外面说出这种话,笑看向他,打量了半天,故意问说:“真的?”


“一定。”席临川诚恳严肃地应了一句,便薄唇紧抿——这一个字都不肯多吐的样子,看上去倒像……倒像她是个恶霸,要非礼他一样!


这画风不对!明明从新婚之夜开始……就是她比较吃亏!他吹灭灯后或软硬兼施、或欲扬先抑……她根本抵!挡!不!来!


“夫君你很不要脸啊……”红衣一边回味着做着总结一边道。


席临川应话的口吻理所当然、不咸不淡:“夫妻嘛,过得合心便是,那么顾面子干什么?”


……太直白了喂!!!


红衣自认在脸皮薄厚这事上是决计比不过他了。他这人,打算争面子的时候,嘴巴比利剑还快,分分钟让对方哑口无言;不要脸的时候,脸皮比城墙拐角处还厚,若想比他还厚,一定需要很强的心理素质!


于是便被他就这么随他推着,脚下懒懒地往竹韵馆去。一路上无所谓路过的嫖|客和“姑娘”投来怎样的目光,红衣耷着张脸,脸上就一句话:我们正一起不要脸呢,看什么看!


如此一直走到了竹韵馆门口,遥遥的,就见谨淑翁主在门口等着了。


二人终于从那死没正经地状态里缓了过来,各自站稳了,理理衣衫,风度翩翩地继续向前去。


“翁主。”席临川一揖,款款笑说,“不愿翁主出门相迎,特意没事先递话,翁主怎么还是……”


“将军您就别假客气了。”谨淑翁主稍一挑眉,“这一路大摇大摆地过来,已然不下十个人跟我说骠骑将军大驾光临了,好么?”


“……哦。”红衣干笑着一应,问她,“翁主什么事?”


“嗯……将军移步。”谨淑翁主说着,向内一引。一同回到院中,她的目光在二人间一荡,斟酌了须臾,苦笑叹息,“我也不知该怎么说了。共是两桩事,头一件,至少于红衣而言是该算是好事;另一件……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就看将军您怎么想了。”


章节目录 第17章1章 孕事


头一件事,谨淑翁主大大方方地说了。是件喜事,她这家里宠到只愿她过得舒心、连婚事也不肯逼迫的堂堂翁主,在长阳“混”了这么多日子,终于碰上了情投意合的人。


对方是何人她不肯多提,只是说及这些时眉眼间的笑意总是浓浓的,然后清清嗓子,幸福满满地告诉红衣说:“下个月,我们要回翰邶完婚去,日后还来不来长阳都不一定,就算回来大抵也没心思打理竹韵馆……就送你了。”


“……”红衣哑然,莫名其妙地得了这么个厚礼,自然难有勇气直接接受。却是没待她推辞,席临川已一揖应了下来,“多谢翁主。”


“不客气。反正名声都是她打出来的,后来一场舞赚的钱,便抵了我此前许久的开销,我不亏。”谨淑翁主悠哉哉地说着,肩头微一耸,笑容淡去,“另一件事……”


她的目光再度落在红衣面上,忖度片刻,说:“这事就不给红衣这当夫人的添堵了。”


红衣浅怔,席临川眉头微皱,带着她去前厅落了座,自己又折回那方雅间听谨淑翁主说事。


并没有过多久,他就独自走了出来。红衣大有些紧张地问他怎么了,席临川释然一笑:“我觉得是好事。”


他没有再加解释,大步流星地往外走去。红衣有点发蒙地观察了一会儿,看他神清气爽的样子,似乎真是件好事。


.


又过月余,席焕伤势初愈的时候,军队要前往赫契了。


已是五月炎热渐显的时候,那日他起床的时候却仍是天还未亮时。小萄自然要起来送他,席临川也起了身,红衣被席临川强劝了半天后还是不肯安心歇着,最终,是一起将他送到了府门口。


他们这对做兄嫂的没有多说话,站在几尺外,看着小萄伏在他怀里呜呜咽咽地哭了一场。


有点熟悉的场景让红衣怔了一怔,然后看向席临川,凝睇许久之后认真道:“还好你不去。”


——曾经她也是这样,在他出征前夕,同他轻松地聊了一晚上,第二日清晨却到底忍不住,扑在他怀里放声大哭。那时还是冬天,他的甲胄被寒风吹得一点温度都没有,让她本就发寒发慌的一颗心颤得更厉害。


席临川淡一笑,揽在她肩头的手一紧后又松开,信步上前,叮嘱了席焕几句,又向小萄一颔首:“他该走了。”


“嗯……”小萄泪眼迷蒙地点点头,环在席焕腰间的双臂却顿时更紧。又这般“赖”了好一会儿才终于松开,咬着嘴唇望一望席焕,哽咽说道:“你万事小心,说好冬天带我去映阳看雪的……”


“我知道。”席焕笑而点头,俯首在她额上一吻,遂向席临川与红衣郑重一揖,转身出府。


那几天,席府里的气氛十分沉闷。


小萄还是头次经历这夫君出征的事,自然郁郁寡欢。席临川虽然对沙场了解,若细心开解一番必然有用,但他却是她兄长,关系间总有些避讳,不便说得太多。


红衣和她倒是亲近,但又实在不懂战争的事,说来说去也就是那么几番话,干巴巴地劝她别担心、干巴巴地夸席焕智勇双全一定不会出事……


第六日,小萄都听不下去了,悲戚戚地抬头看向她:“嫂嫂,您不必说了,我都快背下来了……”


“……”红衣尴尬地滞了一会儿,听得她一叹:“我心里有数,过几日就好了,不用为我操心。”


大约她也确在有意识地开解自己,又过几天之后,这种“一靠近小萄就觉得周围一片阴霾”的情况可算缓解下来。纷扰离去、一切归于平静的席府,开始为另一件事忙碌起来。


——还有两三个月,红衣便要生了。


原本她一点都不紧张,每天沉浸在感受这孩子一点点长大的激动和欣慰中过了七个月了,将为人母的美妙感受占据了整颗心,甚至在席临川入宫上朝不在府里时,她都找到了新的爱好——半躺在床上,陪孩子聊天。


其实自己也知道这是自言自语,但就是觉得特别有意思,有时说着说着还傻笑,弄得席临川偶尔撞见时都不知该怎么应对,左看右看后,拿了碟话梅给她,神色从容自若:“跟你聊天一定很累,喂他吃个话梅润润喉。”


对此,红衣懒得理他。


这种轻松舒适愉悦无压力的安胎过程,猝不及防地被席临川打破了。


也不知他突然动了哪根弦,去向皇帝请旨讨了个御医来,天天在府里“镇”着,据说要等她生完孩子再离开。


按说,这没什么不好。生孩子嘛,就算是在医疗技术发达、有剖腹产的二十一世纪,都仍旧是个凶险事——每年都免不了有孕妇因为这样或那样的原因命丧于此。


她快生了、他找个医术高超的御医来全方位保护,其实是在降低她和孩子的风险,实在没什么可抱怨的。


但是……红衣是个有“白大褂恐惧症”的人。


在现代时就可怕去医院了,一进医院,哪怕是去看别人,就觉得浑身都不对劲了。眼下的情况她知道轻重,自然不能要求那御医离开,但无论怎么努力地说服自己,两天之后,持续了七个月的美好心情还是荡然无存了……


原本她所想的都是美好的那一面,现在突然出现的御医就像是一个理智的学者,拍拍她的肩头,告诉她说:哎,你记得看一眼另一面。


“另一面”可能发生的事,就一下子全涌进脑海了。


她可能会死在这事上,嗯……甚至可能和孩子一起死在这事上。又或许生的时候什么问题都没有,产后大出血……


还有个什么虽然罕见但一旦出现就死亡率很高的事来着?似乎叫“羊水栓塞”什么的……


二十一世纪出了这种问题都得输血几千cc才“有可能”能把人救过来,万一这事发生在她身上……


完蛋了!!!


哦,还有!此前她居然都没想过生孩子会很疼这个问题!明明看过不少资料的,最通俗易懂的说法,是说把人类的疼痛划分成十几个层级,女人生孩子是最高级别的疼痛……


救命!!!


红衣一边大骂自己又瞎琢磨太没出息,一边还是被自己吓坏了。


此时已是深夜,她躺在榻上自己吓唬自己,悲愤之下一拳捶在榻上,猛地把旁边的席临川吓醒了。


“怎么了?!”席临川一声惊问,刚睁开的双眼强摒开睡意,立即上上下下地把她打量了个遍,又问一次,“怎么了?”


“抱歉……吵醒你了。”红衣抽抽鼻子,扶着后腰费力地向他挪了挪,他便主动凑近了些把她揽住:“做噩梦了?”


“没有,我没睡着。”红衣摇头,平躺着,侧脸贴在他怀中,默了一会儿,道,“现在细想生孩子的事,我好害怕啊!”


席临川轻怔,脑中划过一句“其实我也好害怕啊”,面上却是一笑:“怕什么?”


“怕死。”她的神色凄然不已,用力一吸气,明眸目不转睛地望向他,“你说……我万一难产了怎么办?”


“所以我提前找了御医来照顾你。”他面上的笑容敛去,轻一吻她,“不会有事的。”


“万一呢……”她脱口追问道,又一咬牙,“唉……我也知道问你是白问,可我就是害怕!你赶紧安慰我!快!”


她很有自知之明地把废话全绕了过去,将或许有点幼稚的解决方案直接说了出来,席临川眉头微挑,很配合地说:“你等我酝酿酝酿。”


红衣睇着他等了一会儿,见他还没说出第一句话,便先起了头,“是不是有产房血气重对男人不好的说法?我不信这个,你信么?”


他压根没理她这抛砖引玉的步骤,直接跳到了下一步:“我会进去陪你的。”


“……哦。”红衣一点头,又说,“万一我难产了……”


“你能不能别想这个?”


“不能!”红衣笃然道,“你听我说。万一我难产了、和孩子一起没命了,你就找个自己喜欢的姑娘续弦;但如果只是我没命了、孩子还活着……你必须给他找个认真负责、让他觉得‘这世界充满爱’的姑娘才能续弦!”


——天啊!


席临川一时被她惊着了。御医跟他说过,孕中会多思,但她都“思”到给孩子找继母的问题了?!


他轻咳一声,沉肃道:“这个……你不用担心,那也是我的孩子。”


“嗯,好!”她一点头,默了会儿,又说了另一个可能,“若是我难产,御医说我和孩子只能保一个……”


“闭嘴!”席临川忍无可忍地捂了她的嘴,骤然间变得凶神恶煞的样子,吓得红衣一下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干、干什么啊……


这种事当然要先讨论明白才好啊!


这到了几千年后都还是个热点话题,在互联网上引起了几度骂战。眼下这事完全可能出现在她身上,她担心到了、强不让她说会憋坏的!


“唔唔唔唔……”她被他按在手掌下的嘴不依不饶地挣出了四个字,席临川从语调中判断出,是“你听我说”。


“你听我说。”他冷睇着她,棱角分明的面容上一点笑容都没有,额上青筋一跳,“这事你既先提了,先跟你说清楚也好……”


这个说法,好像他之前也想过这个可能了?


红衣怔怔地望着他,他稍沉了口气,面色稍缓了下来,轻声道:“如果出了这种事……我不能要这个孩子。虽说虎毒不食子,但我跟这孩子……终究还没什么情分。”


在她生产之前,言及这种取舍。席临川大觉这话有些残忍,又很清楚这几个月来,她有多盼望这孩子。捂在她唇上的手有些惊颤,他却又不敢就此将手挪开,不想跟她理论此事。


“如果这孩子保不住,你可以好好调养身子、我们再要一个;就算就此不能有孕,嗯……我们正好可以再逍遥几年,然后收养个孤儿,并非难事。”他的目光避了又避,才终于迫着自己看向她。神色和说错了话的孩子一样紧张,却还是半点都不松口,“这事没的商量,必须听我的。”


章节目录 第172章 生7了


这么又开心又焦虑地一天天过着,终于,到了七月下旬。


掐指一算还有二十余天便是中秋佳节,红衣一回忆,觉得自己的路线真是很合中秋“团圆”的寓意:去年,是中秋前几天昏礼,成婚没几天就和夫家一起过节;今年,八成是她成为母亲前的最后一个中秋,大约过完节没几天就要生了,以后再过节,不管是什么节,夫妻之间都要再多一个小宝宝……


这么想着,红衣突然就有点怨念,对着已大到让她行动不便的肚子,手指轻点着念叨说:“你个小电灯泡,让我跟你爸再过几年二人世界不好么?来这么快……总共刚一年啊你就来了!”


——当然,这事归根结底不能怪肚子里的孩子,得怪席临川,咳。


八月上旬,又是许多宗亲、官员、命妇来长阳的时候。听说今年皇帝有意大办一场中秋宫宴,来的人便格外多。


席临川和红衣自也早早就接了帖子,席临川没什么兴致地搁到一旁,打算直接动笔写奏章阐明妻子待产的情况,不去。


红衣却是多看了两眼,帖子中多附了一张平日宫宴请帖中并不会见到的纸笺,特意列明了此番有什么助兴的节目……


《霓裳羽衣曲》五个字映入眼帘的时候,红衣内心有个自己哭晕在厕所里!


什么运气!这是跟《霓裳羽衣曲》多没缘!先是皇后想让席临川娶阳信公主的时候,整份残篇从她眼前闪过又移开,让她难受了好几日;现下又是宫宴有成舞可看,但她因产期临近看都不能看!她和这名作是犯冲吗!


红衣一边对此大有怨言,一边又只好忍了,伏在案上,觉得自己还是心无旁骛地想想生孩子的事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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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回,陈夫人在八月十二才到长阳,在席府住了几日,八月十五晌午便准备进宫去,照例要早些去见皇后。


红衣仍是和席临川一同把她送出了府门——对这个,红衣一点也不怕,连御医都说要多活动活动,她才不想一直闷在房间里歇着。一是懒得太过兴许反倒害得自己难产,二么……


“歇着”什么的,之后还有一个月的月子要坐呢!


自然免不了有御医跟着。两个多月过下来,红衣已对这御医的“盯梢”很适应,随便他在不在旁边,她都能心如止水、没脸没皮地同席临川该干什么干什么。


“母亲去赴宴了,咱也不妨早点开始过节。”她倚在席临川肩头,抬着眼皮望着他咬了咬唇,“小萄亲手做了些月饼,早上送过来让我尝……豆沙的,味道可好了,不过就半个……”


她本就特别喜欢豆沙,孕中又格外能吃。那月饼……那月饼做得相当精致小巧,味道自不必多提,但直径只有一寸,小萄又是切了半个拿给她,还不够勾馋瘾的呢!


席临川一听她这想赶紧开始庆祝节日的原因就笑了,忍住揶揄,啧啧嘴,不咸不淡地一点头:“行。”


“啊哈,去跟小萄要月饼——”红衣眉开眼笑。语调拖长间,脚下故作轻快地颠了两步,忽然腹中狠狠一搐!


“咝——”她猝不及防地猛抽了口凉气,手下意识地狠一攥席临川的胳膊,然后尚未及他问出什么,她又一抽冷气,“咝……”


怎么就……这么……痛呢?!


“红衣?”席临川忙扶住她,上看下看,“你不舒服?”


“好……疼……”红衣紧咬着牙关挤出一个字。感觉有股疼痛在腹中窜来窜去的,每窜一下就比上一下更厉害一点。方才还能和席临川插诨打科的她很快就没了力气,想赶紧回到房里躺下懒着,又挪不动脚。


“……大人!”席临川有点无措地一唤御医,御医即刻上了前,甫一观察她的面色与气息,便道:“夫人大概是要生了,快回房去……快回房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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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片嘈杂又并不怎么混乱的动静,红衣额上冒着冷汗,一分分体味着腹中的痛楚,越发分明地知道……自己终于要亲历古代生孩子的全过程了!


“软轿!软轿!”小萄急得有点破音,红衣虚弱地看着,一方软轿很快抬到了她面前。


几名婢子同时上前扶她,刚一挪动,就听她一声“啊——”


“轻点!轻点!”席临川面色有点发白,红衣的手在他臂上一按,艰难道:“没……事……”


没那么娇贵!赶紧回去就好!她可不想一会儿在软轿里叫得撕心裂肺!移动广播吗?!


于是在几名婢子的搀扶下,她忍着疼挪上了软轿,片刻后到了南雁苑门前,又再度忍着疼挪下来。跨入房门的一霎腹中又一阵轻抽,红衣仗着旁边没外人,痛快地“啊啊啊啊”叫了一串!


终于看见床榻,她刚在榻边转过身,就再也撑不住地一下子栽下去,几名婢子拦都没拦住,一叠声地惊叫:“娘子小心!娘子……”


“咝……小点声。”红衣紧阖着眼,自觉地挪了挪,又挣出一阵冷汗后,大是悲愤地强作镇定道,“女人生孩子没见过啊?叫什么叫……”


——说得好像她已经历了很多回、完全不怕一样。


——其实都快怕哭了。


至于那几名婢子,听言不敢再说什么,面面相觑地滞了一会儿,皆是一个念头:真没见过啊……府里之前没人生啊……


产婆和年长些的仆妇很快赶至,御医带着一众医女亦到了。红衣看着这一屋子人,心理压力更大,目光在席临川煞白的面色上一定,咬着牙就哭了出来:“临川——”


席临川无措到有点丢人,轻颤着握着她的手,想劝她却连舌头都理不顺:“红衣,红衣你听我说……那个,没什么可怕的,都有这么一天,你安心、安心就好……嗯一定没事,你……”


“你好烦!!!”她借着疼,撕心裂肺地大骂一声。


席临川被她一喝,默默地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其实他不想这么无措来着,他还未雨绸缪地早了几天理清思路、想好了该说的安慰她的话的……


谁知道到了这会儿不是那么回事了!遥想他上战场都从未慌过,眼下竟慌到连提前想好的话都不能安心说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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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的“疼痛”很快袭来——和这次的疼比,方才那真连前奏都算不上了。


红衣疼到毫无矜持,惨叫声震得自己耳朵都疼,喘着粗气还是大脑有点不清醒,隐约有句感慨:这真是最高级的疼痛……


榻边全是人,御医、医女、产婆、仆妇,很快就把席临川挤得没了地方。红衣从剧痛中抽开思绪,睁眼一望,顿时就慌了:“临川?!”


没见到人,但有声音从众人之后传来:“我在!我在!”


“……”她疼得想哭又听得想笑,复又全神贯注地继续喊疼,感觉身边的人跟她一样“全神贯注”,要么一个劲地喊“用力”,要么一叠声地说“吸气”。


疼痛感又上升一层。


红衣觉得牙都快咬碎了。脑中一阵嗡鸣,不知怎的就问出一句:“你给孩子起好名字没有!”


“……起好了!”席临川被众人挡在身后努力看她,“男孩叫席小川,女孩叫席小溪……”


“烦死你了啊!!!”红衣呲牙咧嘴地又骂他一句,语毕之后认真觉得,骂他比光喊疼管用哎……


于是运一运气,她又道:“我嫌自己书读的比你少所以让你取!你取得比我还没水平!”


什么名字啊!动没动脑子啊!“小川”取他名字的一个字,“小溪”取她穿越前名字的一个字,这么不动脑子的活她也会干啊!


“‘席小溪’是什么鬼!”红衣一边努力维持着清醒,一边疼得捶床,“怎么还是‘aba’……‘甲乙甲’形式的发音啊!你认真点!”


在旁帮忙的众人除了努力让她快点生外,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尤其御医和产婆,给许多嫔妃、宗室女、命妇都接生过,喊得撕心裂肺的见得多了,但喊得撕心裂肺还非要喊得有内容、内容还是骂自家夫君的……


这真是头一号。


要么人家是将军夫人呢?将军久经沙场行事凌厉,夫人也不似旁人娇弱,格外有魄力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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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在,红衣并未真和席临川吵嘴吵到孩子降生。


过了半刻之后,那疼痛达到了顶点,她疼得脑中发白,自然吵不出来了。


只觉自己嘶喊出的声音可怖得像是从地狱传出来的,浑身都在出汗、遍体都疼得不可忍受。


那疼痛俨然已不是仅限于腹中,好像在向全身蔓延开,疼到她觉得每一寸神经、每一块骨头都被这剧烈的痛感浸了个透。


额上、身上不时地生出冷汗,蓦地沁出来、又好像很快就又消去。


实则中衣都被这汗水浸得深了一层颜色,碎发贴在侧颊上,发梢又缓缓地滴下汗珠来……


端着药的医女、换来清水的仆婢进进出出,忙得半步都停不下来;房中的声音弱过一阵,后来又再度“惨烈”如旧。


天色全黑,一轮明月映在后院的湖中,原本早该开宴的正厅却空无一人……


精美佳肴都放凉了,一枚枚色泽漂亮的月饼无人问津。席府各个角落都止等着一件事,南雁苑外,更有不少下人在翘首望着。


“啊——”又一声嘶叫传来,红衣的声音已很是沙哑。心跳快得很不舒服,她哭也哭不出来地急喘着气,又一度用尽全力之后,浑身骤松……


婴孩稚嫩的啼哭响遍满屋,思绪恍惚的红衣一时却尤未能缓过来。直至目光定下、看到榻边人人都是满面喜色,才终于得以把注意力放在这哭声上。


“我、我生完了……?”她迷迷糊糊地侧头望过去。


离得最近的一位医女无语了一瞬,才道:“是……”


红衣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阖目静听了一会儿这象征生命初降的啼哭,疲惫的面容上勾起一抹浅笑。


当妈了!


很高兴,除了高兴之外就一个念头——想睡觉!


“红衣。”席临川的唤声轻轻的,她睁了睁眼,看到已被包在襁褓中的孩子被放到了枕边。


愣了一愣,这才想起来问他:“男孩女孩?”


章节目录 第17章3章 小溪


“女孩。”席临川一笑,“你真的觉得‘席小溪’不好听?”


红衣脸一垮:“不好听不好听!”


“……那‘席小红’?”他平淡地问她,她脸上垮得更厉害了:“还、还是小溪吧。”


“小红”算怎么回事!以后若再生个男孩,要叫‘小明’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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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的时间对于红衣来说极为轻松——提心吊胆地担心自己会死的心思没了;担心孩子会保不住的心思也没了。沉了几个月的身子轻了,睡觉可以松快地翻身了,想侧躺可以侧躺了……


掰着指头把各样好处数一遍后简直身心愉悦,以家里的经济水准又不用她再操心什么,连乳母都提前请好了两位,她只要安心坐月子就成了。


不过,红衣小睡一会儿后纠结了一阵子,还是执念地强烈要求让她自己喂孩子三天——诚然,从科学的角度上可能没什么大意义,两位乳母一直为这项工作调理着身子,奶水质量该是比她强的。


但是意义不同嘛!第一个孩子,刚出生!她一股想要时时刻刻照顾她的情绪涌得浓烈极了。


席临川拗不过她,两人怒目互瞪了半天之后,他松了口:“好吧……”


然后又讨论起另一件事:这孩子搁哪儿照顾。


红衣初为人母,要她把孩子完全交给乳母,她怎么想都觉得别扭——哦,乳母全天候守着,她想看的时候抱过来看看,这是养孩子呢还是养宠物呢?


再说,乳母到底和孩子没有血缘关系啊,再认真负责也比不了生母发自内心的关爱啊!而且日子长了,总不跟父母在一起,感情培养不起来怎么办?跟乳母比跟爸妈还亲?不行不行!


于是红衣的意思:“我来照顾吧!寻常百姓家当娘的能,我也能!”


“……不行。”席临川眉头紧皱,“小孩子虽然熟睡的时候多,但什么时候醒可不一定。如是夜里醒了,哭闹一阵子,你我怎么睡?”


“都要有这一步嘛!”红衣理所当然道,转而想起他寅时就要起身上朝的事,一阵恍惚,又说,“啊……反正我坐月子,我们也不能那个……咳,是吧?我自己在南雁苑照顾她就好,你安心睡觉,不会误你正事。”


“……不行!”席临川又说。斟酌了须臾,道,“你若把她交给乳母照顾,我住在广和苑也就得了。但你若非把她留在自己房里,我必须跟你一起在南雁苑。”


“为什么啊?!”红衣觉得他逻辑拧了,满脸不解。


半夜三更的,席临川也是服了她刚生完孩子没几个时辰就来跟他讨论这些细节,目光越过她,看看在床榻最里侧睡得没心没肺的女儿,一叹:“她要是哭了,你肯定起来哄她。如果夜里有个两三次,我在便可以跟你轮流起来,如是就你一个人……倒是不耽误我上朝了,你不怕坐月子太累落下病?!”


“哦……”红衣讷讷一应,一想,斜睨着他又说,“可你会哄孩子?”


席临川顿时面色一阴,转而又有点尴尬地发红,不自在地一咳嗽:“我可以跟乳母一起哄她……”


“你和我一起住,还想让乳母在屋里?!”红衣诧异地看着他,眉梢眼底一行字:你现在是清醒的吗……


“没关系啊。”席临川声色平淡,“反正你坐月子,我们也不能那个……咳,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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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天初明时,陈夫人回到了席府、红衣正睡得昏天黑地、一夜未眠的席临川强打精神去上朝……


堂堂大司马骠骑将军喜得千金是个大事,先是在早朝上,皇帝直言贺喜。巳时廷议结束退朝,各级官员又纷纷围上来道贺。


因着人多,其中还不乏有话多些的,这过程持续了足有近半个时辰。要搁在往日,席临川决计没心思应付这么久,今天却不得不格外耐心地维持着微笑——往日失礼点,别人不过对他有些怨言,那不是大事。但今天若不客气,让这怨气牵扯到女儿可不行。


说到后面简直困得眼皮打架了,扛不住地低头揉眼,还有不识趣的关切说:“将军身体不适?”


“……风沙迷眼了。”他干笑着敷衍。


其实连永延殿的殿门都没出,哪来的风沙。这话终于让道贺众人听出点不对头来,郑启恰到好处地一咳,提醒说:“他夫人是夜晚诞下千金的,必是一夜未睡……”


“哦……失礼!失礼!”众人这才连连作揖赔不是,拱手告退。


眼前归于安静,席临川长舒一口气,几乎有点想倚着旁边的立柱睡觉了。这种熬上一天一夜的事情并非没有,征战之时,偶尔两三天不睡也不是大事。


唯这回疲惫得紧。实在是昨天那几个时辰紧张得太过,且还不像征战时那样自信满满,他这一贯有些自傲的人都止不住地在担心出危险。


席临川打着哈欠向郑启一拱手:“多谢舅舅……我回去睡了。”


郑启点头,一句“快去”话音还未落,二人就一同被宦官细碎的脚步声拉去了视线。


“骠骑将军、大将军。”小跑至眼前的宦官一揖,满脸喜色,“恭喜骠骑将军喜得千金,皇后娘娘传将军长秋宫一叙。”


长秋宫一叙……


一叙……


叙……


席临川神色复杂地滞了一会儿,心里估算着这“一叙”的时间,脑子翻来覆去地就剩了两个画面:广和苑的床,南雁苑的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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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衣一觉睡醒时已到了下午,吃了一顿虽然很补但一看就会胖的午餐。在榻上躺到心里闲得长毛,一次又一次地去瞟身边熟睡的女儿,瞟的次数越来越频繁,终于,忍不住把她抱了过来……


小小的、轻轻的,似是感觉到有人抱她,小嘴吧唧了一下算是个回应,然后又睡得没什么反应了。


真萌……


红衣看着她就忍不住地想笑,也不知怎么就那么喜欢——若客观点,从审美观上说,她长得一点都不好看。还没长开的小脸皱巴巴的,眼睛眯成一条缝,从五官到四肢比例都还不对,但就是横看竖看都萌!


丑也萌!


丑萌丑萌的!


“小溪小溪你快长大呀,帮我一起欺负你爹呀,现在吃亏的总是我呀……”红衣眯着笑碎碎念着,话毕琢磨琢磨,觉得好像趁席临川不在时跟孩子念叨这个不厚道,啧了啧嘴,又改口说,“快点长大,长成个萌萌的萝莉,我就可以拿你做活体换装游戏和高级养成游戏啦……”


再回味回味,觉得好像更不厚道。


她这么东一句西一句地念叨了半天,声音始终压得很轻,既让自己说得爽了,又不打扰席小溪睡觉。


终于等到了席临川回来,脚下的步子好像有点浮,没精打采地扫了她一眼,就跟婢子要茶喝。


“……怎么了?!”红衣被他的精神状态吓了一跳,便见他跌跌撞撞地走近了,一头栽在榻上:“困。”


“……”红衣犹抱着孩子不撒手,只想他投了一个悲悯的目光,算是人道的反应。


席临川在榻上趴了片刻后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疲惫不已地又看看她,蹭过去看孩子。


“啧……”他啧嘴的声音后还续了一声叹息,很有些不满的动静让红衣心里一沉,再度问他:“怎么了?”


席临川紧锁着眉头,伸出食指,在女儿的脸颊上轻戳了戳:“等了这么久,就是你这么个小玩意?还这么丑,还让你娘疼得声音都不对了。”


“哪儿丑了……”红衣瞪着他顶道。


席临川不理,顿了顿,又说:“等你长大了咱们再算账。有你之前,我妻子身材纤瘦、能歌善舞,从知道肚子里有你之后,八个月没敢碰水袖;怕委屈你就使劲吃、生完你又不得不坐月子,一时半刻瘦不回来,还是跳不了舞,都是因为你,你知道吗?”


席小溪又吧了吧嘴,看着好像听懂了似的。


他这曲线表达疼爱的方法在红衣听来十分受用,满意一笑,看他累得又趴会榻上,把被子匀给他一半,道:“我刚才给她想了个小名。”


“什么小名?”席临川闭上眼笑问。


“泡泡。”


“……啊?”他不得不又睁了一下眼,“‘泡泡’?!”


这算小名?!真不是报复他起了‘席小溪’这么个大名吗?!


“对啊,泡泡,是不是听上去萌萌的、软软的?”红衣咬唇一笑,径自解释起来,“是这么回事啊……在我原来的那个世界,横亘在情侣或是夫妻间干扰二人交流感情的,叫‘电灯泡’——你不用知道‘电灯’是什么东西,反正这词就这么个意思,所以叫‘泡泡’,是不是很合适?”


“啊还有。”她语中一顿,又续说,“她是中秋出生的嘛,我本来想迎合一下‘团圆’寓意,但是叫‘团团’或者‘圆圆’吧……我就总想一种黑白相间的圆滚滚的熊,所以还是泡泡吧,听上去也圆圆,还不会想到熊……你看怎么样?”


她自己对这小名很是满意,说完后等了一会儿,却是没得到答复。


目光不得不从席小溪脸上暂且移开,她看向他,见他气息均匀,显是已睡着了。一只手臂还搭在她小腹上,她轻推了一推,他反倒凑得更近。


翻作侧躺将她拥住,席临川迷迷糊糊道:“嗯,泡泡。”


章节目录 4第174章 战结


自从席小溪降生,席府的整个风格都变得不一样了。


从前,席临川一贯是个放纵不羁的性子,又是武将,行事向来凌厉潇洒,鲜见他会耐着性子去忍谁;红衣也不是个会安于在家、仅仅当个妻子的,在竹韵馆中同样一呼百应统领大局。再往后数,席焕、小萄更年轻,天天在府里打打闹闹……


总之兄弟妯娌四人数下来,一众下人都觉得,没一个有当父母的样子的。


但眼下……


居然都自动转换成了该有的样子?!


红衣最是明显。原是连席临川都担心她会不肯安心坐月子,尤其担心她想跳舞的瘾涌上来,会不去院子里练一会儿不舒服——若是出了这种情况,不拦她不行,总拦她也不行,御医说了产后也是亦多思的时候,怕把她闷出毛病来。


从这大半个月来的情况看,他委实是担心得太多了……


任何时候,无论席小溪醒着还是睡着,红衣对着她就不觉得无聊。或是在她醒时哄她玩、或是在她睡时盯着她发呆,反正……反正对席小溪的投入多到让席临川这当父亲的都有点嫉妒。


其中有那么一天,他也忍无可忍地反抗过一次,下朝回来冷着脸跟乳母说“把泡泡抱走”,然后摆出了要跟红衣促膝长谈、交流感情的架势……


耐不住红衣她跟他聊了一刻之后就心里发痒了,一个劲地走神往外看,他忿忿不平地问她在看什么,便被她一头撞在胸口:“我要泡泡!”


好吧,她要泡泡。


席临川额上青筋暴起地忍了半天,为这事发火也不合适,只好让乳母带着孩子回来。


心中大有被抛弃感地踱步离开,一路沉默地进了书房,见到齐伯,就长叹出声:“唉……”


“……公子?”齐伯一怔,不知他怎么了。


席临川冷着脸一通抱怨,怒斥红衣“喜新厌旧”、“见异思迁”、“三心二意”……末了化成一句无比凄凉的担忧:“你说,泡泡长大还得有很多年,她不会一直这样吧?”


齐伯微皱眉头沉吟了许久,沉缓道:“公子您恕我直言……”


席临川颓然点头。


“咳……”齐伯清了清嗓子,给了他一句,“您以为……您比娘子强了很多?”


席临川面色一僵,怒摔上门,拂袖离去。


怨气不减地在府中转了一圈后,还是回到了南雁苑。但“很有骨气”地没去找红衣,径直绕小道去了后院,在湖畔的廊下一坐——样子别提有多颓丧。


好吧,实也不怪齐伯“不给面子”。


要说红衣对这孩子上心太过、到了“十二成”,他这做父亲的也有十成了。


嗯,虽然最初几天确实腹诽过“好丑”,但还是耐不住这小丫头没心没肺睡觉的样子太可爱,小手小脚都软乎乎的,让他连再多想“好丑”的机会都不给!


至于昨天……


前晚夜里也不知这小东西闹什么脾气,乳母哄没用、他哄没用,又没生病没饿着,最后红衣硬撑着坐了大半夜才可算把她哄得再度睡过去。


到白天时他就有点生气,觉得该让红衣好好补补觉,就让乳母把泡泡抱去了广和苑……


结果,泡泡开始了又一次的哭闹。


还是乳母哄不住、他也哄不住的劲头,席临川咬紧牙关死扛,就是不扰红衣。直被她折磨得快放弃的时候,偶然发现个“特殊属性”。


——他无可奈何地呲牙咧嘴一吸冷气,泡泡突然不哭了。


然后,乳母神色有点尴尬地看着骠骑将军在旁边连吸了至少上百口冷气,神色丰富情感到位。逗得泡泡从刚开始的“不哭”倒后来微笑、再迷迷糊糊睡着……


她睡得平稳了,席临川切齿缓了好一会儿,向外走时仍是风度翩翩的样子,面色却有点不对。


“公子?”外面的婢子,连忙询问,“公子怎么了?”


“没事……”他话语艰难地维持着仪态,“头有点晕,胃有点疼……”


所以很没底气反驳齐伯方才的评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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席小溪满月几日后,前线终于传了捷报回来。


郑启率军助汗王弭平了叛乱,大获全胜。随郑启同往的何袤将军……虽然当中又迷路了一回,但所幸未酿成大祸,后来也斩虏数千,立了战功。


捷报传回长阳的当日,圣旨便传了下来。郑启自有有食邑加赐,何袤也得以封侯。席临川闻讯不自觉地一笑,大是感慨:“真不容易。”


“什么?”红衣看向他,席临川轻舒了口气:“何袤将军……上一世死在我之前,至死都没能封侯。也是一员老将了,这点心愿始终未却。”


连红衣都莫名觉得欣慰。


许多事情,是因他重生、她穿越而变得不同。无论此前与何庆有过怎样的旧怨,何袤将军戎马一生,能因各种变数而得到这样一个更好的结局,也是件好事。


他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这一个月来长大了不少、也漂亮了不少的席小溪正好也醒着,明眸望着父母,像是也在听话。


已在榻边静静坐了许久的小萄终于忍不住,抬眸望一望席临川,不安道:“兄长,席焕……”


“席焕应是无事。”席临川颔首道,“但此次是去赫契腹地帮王廷打仗,写信更难一些。今日传回的捷报是直呈宫中的,舅舅也不便特意为他报平安。”


小萄点点头,一直未舒开的眉心还是未舒开。红衣轻一喟,也劝她说:“你安心吧。几个月都过来了,不差这几天。好好吃、好好睡,别等他回来的时候突然松了劲一下子病倒。”


“嗯!”小萄神色明快些地一应,便不再多想,坐到榻边去哄席小溪。席小溪和这婶婶也熟,嘴角挂着点笑,望着她不哭不闹,一点也不见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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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末,大军返回。


长阳城中又是沸腾一片,百姓们如旧欢呼的阵势,让红衣简直在纳闷,他们到底知不知道这一战与“保家卫国”没什么大关系,是帮邻国君主个忙……


好像只是在凑热闹兴奋一场似的。罢了,凑这么个热闹也无妨,反正又到了新年将至的时候,额外添上一份喜气不是坏事。


郑启和何袤自要去宫中复命,与二人同往的,还有几位在此战中立下大功的将士。


是以军队早上入了城、直至晚上还不见席焕回来,小萄就很有些忧心忡忡,一面觉得他必定是入宫面圣去了,一面又忍不住地再度担心,他会不会是压根就没回来……


渐渐的,入了夜。


红衣哄着席小溪先睡了,小萄在正厅中强打精神地一直等着——但等到后来,也是实在熬不住,眼皮打架一会儿后就不知不觉地伏到了案上,沉沉入睡。


门声轻轻一响。


值夜的小厮刚进门就被席临川示意噤声,席临川指了指小萄,又指指外面,口型轻动:“出去说。”


那小厮便又退了出去,待得他也跨过门槛,立即禀道:“公子,少公子回来了。您看少夫人……”


“让她先睡着。”席临川眸色微沉,“请他到书房来。”


小厮一揖,应了声“诺”,立即又向府门的方向迎去。席临川转身径自朝着书房那面去,入房后未让下人进来,自行点了烛火。


等了片刻,自门外传来一声:“兄长。”


声音带着些喜悦,席临川抬头望去,席焕正举步进来。数月的征战让他看上去多了几分沧桑和干练,皮肤也粗砺了些。尚未换下的轻甲微反着光,席焕一抱拳:“兄长久等。”


“嗯。”见他无甚伤势,席临川稍松气,缓一点头,“我让你办的事……”


“办了!”席焕神清气爽地答道。遂与他一同落了座,取了一只并不薄的信封出来,搁在案上。


信封上写着一行赫契文,席临川见字陡一蹙眉:“怎么是汗王的字?”


“还有谁比汗王更清楚这些?”席焕笑而反问。又将信封拿起来,手指挑开背面的红色蜡印,道,“大捷后汗王非要宴请将士。我想着兄长托我办的事,便私下求见了汗王,汗王听说我是我是兄长的弟弟就见我了,第二天,就让人送来了这个。”


“多谢。”席临川颔首,打开信封,将里面厚厚的一叠纸抽了出来。随意一翻,每一张纸都写满了字,有赫契文也有汉字,字迹亦各不相同,有些娟秀、有些苍劲,显不是出自同一人之手。


信手将一叠纸一并对折了一下,席临川再度看向席焕,问他:“汗王可有说什么?”


“没说什么……”席焕答道,又说,“哦,只说兄长您是英雄,行事素来潇洒,但此事上您还是小心为上……纵使您杀了他父亲,他也并不想看到您因为这种事送命。”


席临川未语。席焕稍蹙了蹙眉,不解道:“兄长要做什么?为什么汗王猜到了,我却半分都猜不出?”


“汗王也没猜到。”席临川轻一笑,未多作解释,起身将那只信封收进了矮柜中。复看向席焕,略斟酌后只说,“汗王猜错了,我没想做会送命的事。”


章节目录 第175 章 安置


各样的风波皆平后,这年的新年教人异常期盼。


去年的新年席府上下都没能好好过——席临川受到的诅咒在除夕之夜应验,引得人心惶惶。之后又是小萄家中的一堆事情、紧接着席焕出征……


一整年忐忐忑忑地过去,到了再度跨年的时候,红衣许的愿望简单极了:来年平安。


除夕时没再“逃”宫中宴席,早早地收拾妥当了,中午时便与陈夫人一起往宫里去。


席小溪已有四个半月,逐渐长开的五官精致漂亮,端然是取了父母各自的优点。


这孩子性格也甚好。尚存婴孩那种特有的对万事好奇的天真,每天东张西望的,见了什么都想一探究竟。月初时又初会抓东西了,红衣抱着她就常被她够耳坠、拽领子,若有甚她没见过的“新鲜事物”出现在眼前,更会皱着眉头伸着小手一个劲儿地跟大人要——但优点在于,偶尔有不能拿给她的,也鲜少见她为此哭闹,左不过就是脸上显出点不高兴来,嘟着嘴把脸闷在母亲怀里,不理人!


朝宫中去的这一路上,她偏对父亲的手指感兴趣了。


握住了就不松手,还不许席临川动。于是席临川坐姿与面容如常风雅,只胳膊一直悬着,让她攥着指头玩。


忽觉指尖一软一湿,侧眸看去,那双水亮亮的大眼睛正望着他,小手拿着他的手指就往嘴里送。


“……”席临川挑挑眉头,将手抽了出来,“不许乱吃东西!”


“呜……”席小溪眉头一皱,看向红衣,满脸委屈。红衣也没为此怎么哄她,倒是旁边的陈夫人笑了,在席小溪面前拍了拍手:“来,奶奶抱你。”


席小溪还真给面子,伸着小手主动表达出了“要奶奶抱”的意思,红衣撇撇嘴,把她交到陈夫人怀里,大感这小丫头真是天生人精!


——祖孙俩最初可不是这么回事。陈夫人第一次见到席小溪,还是红衣刚生的时候,完全没有奶奶辈对孙子辈的那种热情,爱搭不理的样子,红衣用脚趾头猜也知道她或多或少有点重男轻女。


她倒也没拿这当回事,反正自己和席临川都疼女儿就是了,陈夫人又不常在府中住。


却没想到,此番再来……这个刚四个半月大的小人精用了两天半就把奶奶“征服”了!


也不知道怎么就那么给面子,从头一天的晚餐开始,她在陈夫人面前就总是笑眯眯的,咿咿呀呀地“絮叨”个不停。陈夫人最初还蹙着眉头,一副嫌她烦的神色,后来红衣眼睁睁看着她那冷峻的面容一点点被席小溪萌化了……


直至昨晚,已经发展到做奶奶的无比耐心地用半个时辰时间喂孙女吃东西。席小溪尚不习惯添加了辅食的菜谱,每每一看到掺了蛋黄的米汤就紧锁眉头表示强烈不满,昨晚似乎又心情不太好,吃着吃着把碗打翻了,颜色瞧着有点恶心的米汤洒了陈夫人一袖子。


对此,陈夫人的反应居然是满意一笑:“泡泡真有力气。”


泡泡真有力气……


真有力气……


有力……气……


红衣默默扭过头,对她这四十八小时内的巨大反差不做评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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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了宫,红衣随陈夫人一道去长秋宫,席临川说要先去宣室殿面圣,二人自未多问。便先道了别,席临川行至宣室殿门口而未入,眼看着她们继续向后走去,足下一拐,又朝着先前已然经过的永延殿去。


稍等了半刻,方见一五十上下的官员行来,一揖:“骠骑将军。”


“齐大人。”席临川还了一礼,那人遂从怀中取出一信封,双手呈与席临川,神色却有点古怪:“里里外外都办妥了,没有旁人知道。但将军您……这是要干什么?”


“大人别多问。”席临川颔首一笑,将那信封接过来收好,只解释一句,“自家的事。我保证不涉及其他,不会给大人惹麻烦。”


“哦……”对方点点头,听他做了承诺就放心了,虽仍有好奇,但知是“自家的事”便不好多问。


再相互一揖,各自离开。


席临川踏出宫门,未上马车,径自策马离去。


这个时辰,前来参宴的官员、命妇多还未到,皇城的街道上人并不多。他疾驰而出连个熟人都未见到,到了皇城门口时守卫一看清他自然立刻开门放人,一路走得顺畅。


赶至西市时,正值下午阳光由明转暗的时候,渐渐热闹起来的集市人头攒动。他将马拴在桩上,劳旁边酒庄的小二看着,付了些银两算辛苦钱,径自朝集市中走去。


东南角卖脂粉的店门前,一女子正等着。她背对着他,踮着脚尖往旁边的道上看,熟悉的身形透出显而易见的企盼。席临川的无声一喟,信步上前,在她肩头一拍。


“余……”顾南芜回头间,声音戛然而止,面色蓦地窜白了,滞了好一会儿才勉强道,“公子。”


“在等人么?”席临川对此了然于心,仍是淡问了一句。顾南芜滞了一会儿,磕磕巴巴道:“没、没有,过年无事,随处逛逛。”


他对这答案未置可否,稍一点头,道:“旁边有家茶庄,随我去坐坐。”


他提的要求,顾南芜自是不能拒绝的。牙关轻轻一咬,跟着他同去。


雅间落座,席临川褪了大氅,随手撂在旁边的木架上,径自落了座,一睇顾南芜:“坐。”


顾南芜很有些心虚,强作镇定地落座后,即出言道:“公子不是……入宫参宴了么?”


“宫宴还早,先来料理点别的事情。”他神色平淡,手探入衣襟中取出方才得到的那只信封,将里面的几页略硬的纸笺抽出来细看了一遍,又依着从前的折痕折回去,放在案上,稍舒了口气,告诉顾南芜,“余衡不会来西市见你的。”


“……公子?!”顾南芜大惊失色,僵坐了须臾,颤抖道,“公子,奴婢和余衡没……”


“别说你们不认识——谨淑翁主撞见你们几次私会才告诉的我。”席临川面容镇定,如炬的目光在她面上一划,遂摇头笑道,“其实也没什么。我从前没动过你,日后——你也知我答应红衣不纳妾了。”


“你接到的那让你来西市见的字条是我写的,顺便仿你的笔迹把余衡约去了城外。”他不理会她的震惊,将手中的几页纸笺搁在案上推给她,“这是你的户籍——良籍,未嫁。日后如何就随你了。”


顾南芜狐疑地看着他,没敢动那几张纸,席临川啧了啧嘴,又道:“我不会在纸里下毒的。余衡昨日已接了调令,调去宜宁军中,镇守北边。”


换言之,他是要她随余衡一同离开长阳然后完婚。也只能这样,若她仍留在长阳,多少会有知道她从前身份的人议论,这张户籍是怎么办来的也够让人找席临川的麻烦了。


“泡泡百日的时候,你拿这几年的所有积蓄备礼给她,不就是想让我知道了这事后饶你一命么?”席临川轻哼一声,又拿了两只信封出来给她,手指敲在略厚的那一只上,“这钱你留着,成婚的时候我就不着人送礼了。那封信交给余衡,我有事托他办。”


“软硬兼施”地说了许久,顾南芜可算相信此中无诈,拿着户籍和那两只信封施礼道谢、告辞。


她赶至城外,余衡已一头雾水地等了多时,待听她说完来龙去脉,全然傻住,忙不迭地拆了席临川托她送来的那封信,傻得更厉害了:“将军他……”


“他怎么了?”顾南芜好奇地看向他。


余衡嘴角抽搐了一会儿,将信纸递到她面前:“我也想知道他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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席临川神清气爽地回到宫里时,离宫宴开始尚有些时候。他来去都快,陈夫人和红衣应是都不会起疑——除非她们闲来无事特意去查了出入宫门的记录,否则不会知道他离开过。


踏进长秋宫就听见席小溪的咯咯娇笑,席临川笑看一眼,朝皇后一揖:“姨母。”


皇后么……


压根没心思多理他。


连红衣这当母亲的都只能在一边傻坐着——皇后已经许久没见过这么小的小女孩了,她上一胎生的是位皇子,再往前算……阳信公主倒是女孩,但都嫁了人了。


席临川在红衣身边坐下,红衣轻声问说:“怎么这么久?”


“人多。”他随口道,信手接过宫娥奉上的香茶,甫一抿,听得皇后一唤:“临川。”


席临川放下茶盏,未及应话,皇后款款笑道:“陛下现下在赵妃宫里,迟些时候,你记得去宣室殿拜见。”


显然意有所指的话让几人皆一怔,陈夫人与红衣一并蹙眉看向他,都不免疑惑,既然皇帝在赵妃宫中,他方才去做了什么。


席临川面不改色地又抿了口茶,复看向皇后,颔首微笑道:“陛下已回了宣室殿,臣方才刚去见过。”


皇后笑而不言,席临川默了一会儿,径自上前,从坐在皇后身侧的乳母怀中将席小溪抱了过来。转手交与红衣,他稍松了口气,声音不急不缓地道:“我有些事要禀皇后娘娘,你先带泡泡去含章殿。”


章节目录 6第176章 强留


“本宫还以为你告诉她们你要出宫办事。”皇后笑吟吟地睇着他,席临川面色微沉:“她们来时必定告诉您我去宣室殿了,姨母您是故意的。”


殿中沉寂,二人皆隐含愠色,对视了一会儿后,皇后挥手让旁人出去。


“您什么意思?”席临川主动问道。


皇后站起身,一步步踱近了,却始终没有看他,口吻悠悠的:“你刚懂事,你舅舅就把你带在身边了。教你读书认字、教你射箭骑马,你第一次出征也是随他同往,若他不给你机会,你就没有那八百轻骑取赫西王首级的一战。”


席临川眼眸微垂,应了一声“是”。


“现在你和你舅舅同为大司马,但陛下说了最高统帅是你,可见陛下器重你。”皇后稍侧过头,看着他,保养得当的面容上目光微凛,眼角还是显出了些许皱纹,“功成名就了,便想去过潇洒日子了?你该知道你和郑家无法分开。”


席临川静舒了口气,回看过去:“舅舅告诉您的?”


“本宫是皇后。”


“但您不能干涉朝臣的事。”席临川并无退意,语中微顿,续说,“您别拿‘郑家’说事,此事舅舅未曾拦过我,您若在给自己做什么打算,大可直说。”


“本宫的打算就是郑家的打算。”皇后下颌微抬,惯有的威严慑人,“你舅舅不似从前年轻善战了,本宫更比不过后宫新晋的那些嫔妃。福儿还不懂事,六皇子已经越来越得陛下喜爱了……郑家需要你留下顶住大局。”


皇后的手搭在他肩头,缓和下来的面容上凌色不再,带着长辈对晚辈的和蔼:“你才二十三岁,前面必还有无限风光。安心做你的大司马吧,让你的妻子做受人艳羡的命妇,等你的女儿长大了,也会有一门很好的亲事——不是许给宗亲也是嫁给数一数二的世家,必定一声荣华。”


“你已经把算盘打到我女儿头上了么?”席临川淡然回看着皇后,轻声而笑,“我至此位多劳舅舅栽培,正因如此我才不能因眼前荣华拖着他一起死——您不知道先太子乃至许多皇子有多恨郑家、多恨我吧?”


他言罢,不等回复便向皇后一揖,无所顾虑地转身离开。


身后一句“你别逼本宫强留你”来得冷冽,席临川脚下驻了驻,不屑一笑:“我知道您的行事习惯,您若有办法强留我,就不会有今天这番交谈了。”他稍回过头,视线一划,“您只有在无计可施的时候,才会同别人打商量。”


他再不停脚地出了长秋宫门,直朝着设宴的含章殿去。抽出袖中的奏章看了一眼又装回去,缓了缓略有紧张的神色,恢复如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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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贯不太习惯于应酬的红衣已然有些招架不住,虽然到殿的人尚不算太多,却几乎都围在眼前。


只因席小溪实在太萌,弄得十几岁的贵女按捺不住、贵女们的妈也十分喜爱,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夸得席小溪都打了哈欠……


可算看到席临川了。


“临川。”红衣面露喜色地一唤,面前聊得正欢的人们终于散开了些。席临川对此倒是拿手,三言两语就将众人请离了,在红衣身边落了座。


红衣自是记着方才在长秋宫中有些奇怪的对答,打量他一番,问道:“可出了什么事么?”


“没有。”席临川摇头。沉默了一会儿,又道,“一会儿席上若出了什么事,尤其是陛下和皇后娘娘若说什么……皆有我来应付,你别为顾面子找台阶下。”


“哦……”红衣迟疑着一应,愈发觉得奇怪。席临川又道:“席焕和小萄呢?”


“方才听说大将军到了,去宫门口迎了。”她回说。他点点头,执盏兀自饮了口酒。


琼浆滑下时一股灼烧感涌起,似乎连思绪都在这灼烧中被激得涌动更快,他思量着各样的可能,沉默得像一尊石像。


殿中的人愈来愈多,许多人前来同他打招呼,他都反应得过于“简练”。直弄得红衣越发窘迫,独自应付不是、不应付也不是。再望望正统敏言长公主交谈的陈夫人……把她请回来也不是。


在帝后一同驾临含章殿时,席临川可算完全缓回神来,同众人一起施了大礼。


起身间,红衣忍不住追问他究竟怎么了,却是目光刚一抬,就见一宦官正迎面行来。


这宦官她见过,是长秋宫的掌事宦官,便客客气气地道了一声“大长秋”,那宦官一揖:“夫人,皇后娘娘格外喜欢您家姑娘,想请您上去坐。”


红衣眉头微蹙,未敢擅应地看向席临川。


席临川淡睇着那宦官,上前一步,压低的声音不传六耳:“劳中贵人去禀皇后娘娘,我的妻女今日不能离开我身边半步。”


红衣眼见那宦官面色骤白,震惊地看了席临川半天才向九阶走去。心底的不安愈显明晰,她又唤了一声:“临川?”


席临川拉着她坐下,迅速而简短地告诉她:“皇后可能想把泡泡扣下。”


这话让红衣霎然惊住。


无所谓原因是什么——原因是什么这事都不成。泡泡才四个月,凭什么让别人“扣下”?


红衣强沉口气,还要再问,身边的人已然多了起来,奉酒、呈菜的宫娥络绎不绝,有那么两个时不时地扫二人一眼,显然是格外注意着他们。


便只好把问个明白的心思强压下来,见席临川沉默饮酒,便跟着他沉默饮酒,一边饮一边想一会儿可能会如何、又该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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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的这一场宫宴素来最是宏大,歌舞菜肴皆备得用心,与之相辅相成的,是客套的礼数也分外的多。


先是有一番歌功颂德,再是依次上前向皇帝贺年……足足过了半个时辰,才可算到了“各吃各的”、“各聊各的”的环节。


这晚的乐舞着实不错,虽是脱不了宫中的那种束缚感,但从舞蹈编排到乐曲也都是极好的了。红衣一边担心着席小溪的事,一边又仍忍不住要多看两眼。


又一舞终了时,酒也过了三巡。殿中短暂地安静了一会儿,皇后的声音自九阶之上悠悠传来。


“陛下,今日临川是带着女儿同来的。”


虽是离得不近,仍足以听得清楚,带笑的话语让席临川与红衣皆心弦一绷。


“那孩子虽然才四个月,却是乖巧得紧。福儿也喜欢得很,守在旁边看了许久。”皇后笑吟吟地说着,话语稍稍一停,转而显得有点悲伤,“唉……宫里没有和福儿年纪相仿的孩子,小溪虽也比他小两岁,但就算最接近的了。”


红衣咬一咬牙,暗说这话题抛得可真“委婉”啊。


接下来的话,显然就不是在同皇帝说了,略提高的音量带着商量的意思,皇后说:“临川,福儿和小溪年龄相仿,本宫又是你的姨母,他们表叔侄原也该亲近点。依本宫看不如让小溪住到宫里来,一来让他们互相有个伴,二来宫里照顾得也更细致。”


表叔侄……


直到皇后这般把辈分点出来,红衣才意识到这俩孩子压根不同辈!更觉得整个人都不太好,又见席临川一直沉默着,狠一切齿,径自笑道:“皇后娘娘,小溪才四个月,正是离不开父母的时候。此时让她进宫,怕是不合适。”


皇后那一番话后并未添一句“你觉得呢”之类的询问的话,大有强迫的意思;红衣这一句答语,说得亦是生硬,就是母亲为孩子做主的意思。


皇后却不在意,颔首一笑,又说:“不妨碍她和父母亲近。你们平日都在长阳,你大可日日来宫里看她,这样于临川反是更容易些,上了朝后先来看她,然后在回府去料理别的事情,也无人扰他——算来和她也不过是每晚睡觉时分开,没有你想得那样会生分。”


她这样一说,红衣一时就有点应付不来了。


滞了一会儿,手在席临川衣袖上拽了拽,反被他一握:“别急。”


见他二人皆不吭声,皇后满意一笑,侧首询问皇帝:“陛下觉得如何?”


“嗯。”皇帝未予置评地随口应了一声,许是未觉得有什么不好,便向席临川道,“临川意下如何?”


红衣紧张地看着他,他终于抬了眼眸,站起身理了理衣衫,在众人的瞩目下,向大殿中间的宽敞过道上行去。


端正一揖,湖蓝色广袖展开、又恢复波褶,他直起身,舒了口气,闲闲道:“臣觉得不合适。”


上面默了一会儿,皇帝问他:“为何?”


“嗯……说不好什么‘为何’。”席临川有点为难地苦涩一笑,似是认真思量了一会儿原因,才又续说,“只是‘觉得不合适’罢了……臣是她父亲,此事还请陛下许臣做主。”


……哈?!


红衣坐在席上都哑了。


看看乳母怀里熟睡的席小溪,又看看在殿中回话的席临川,怎么看都觉得他这衣冠楚楚的样子底下还是藏着一股“痞”劲儿。


她还觉得这事有什么深不可测的□□呢、以为有什么要斗智斗勇的剧情呢,方才她还和皇后周旋得入戏呢!


怎么到了他嘴里,就又成了这么“简单粗暴”的应对方法?他那话翻译过来……那不就是“我是她爹我说了算”吗?!


章节目录 第177 章 言明


每次出现类似的情况的时候,红衣都有点担心席临川预估出错、导致皇帝发飙。


是以这回也是屏息等着。她目不转睛地望着九阶之上,奈何完全看不到皇帝的神色,只好竖起耳朵听反应。


静了许久,皇帝说:“再议吧。”


……再议?


……还有下文?


红衣有点懵,越听越觉得这其中有事瞒着她。这事应是席临川清楚、皇后清楚,皇帝或清楚或半是清楚……


待得席临川回席入座,她一把抓住他,脱口便追问:“怎么回事?到底有什么隐情?!”


虽是压着音,动静还是略有些大,席临川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告诉她说:“现下不便解释。一会儿散席后你们先回去,我需得再见陛下一次……回家立刻跟你说清楚。”


红衣明眸轻眨着望了他许久,终于迫着自己放下心来。稍一喟,看向在乳母怀里的席小溪,突然觉得疲惫得很。


已出过那么多事了,好不容易才平静下来,她不想再生任何岔子了——连与赫契的战争都再不要有,虽然知道战功于将领而言有多重要,但从私心来说,她宁可席临川不再立功,只是平平安安地活着。


宴席散时已近半夜。


见皇帝仍端坐在席,并无先行离开的意思,众人施罢大礼后便默契地一并向外退去。


席临川也未离座,一握红衣的手:“放心。”


“嗯。”红衣点点头,带着乳母、跟着陈夫人一起退出殿外。


偌大的含章殿顷刻之间归于安静,宫人们皆安静无声,仿似并不存在一般,不说话、也不乱看。


席临川抬了抬眼,向皇后道:“请姨母先行回长秋宫歇息。”


“临川!”皇后轻声一喝,稍一睇皇帝的神色,又续言斥道,“越发没规矩了,你……”


“皇后先回吧。”皇帝接了话。未看皇后也未看席临川,手中持着的酒盏缓缓晃了晃,又道,“天色晚了,朕和临川议完事,直接去宣室殿歇息便是。”


言外之意,在这理应帝后共渡的除夕夜,皇帝并不打算去长秋宫了。


皇后的面色蓦地一僵,怔然地看着他,似乎有些难以相信。皇帝睃了她一眼,又淡声道:“去吧,别耽搁了,临川也急着回府。”


皇后又滞了一会儿,终是不得不依言告退。她屈膝一福,而后半个字也没有地转身离去。


殿中灯火通明,明黄的光芒映在她红底袖金色凤纹的大氅拖尾上,华丽孤傲中有几许难掩的凄清。


皇帝的目光一直淡看着,直至她跨出殿门才又挪回来,看向席临川,问他:“怎么回事?”


“姨母想把臣的女儿扣在宫里。”席临川眼眸低垂,平静道,“臣不能答应。”


“你知道朕不是在问这个。”皇帝有些不耐地微皱眉头,“她为什么想把你的女儿扣在宫里?”


席临川静默须臾,将袖中的那本奏章取了出来,行至九阶前,一揖。


“呈上来。”皇帝道。即有宦官快步移下,要将他手中的奏章接过。


席临川却未松手,滞了一滞,沉然说:“陛下屏退旁人吧。”


皇帝眸色微凌,凝视着他,道了声“都退下”。


殿中各处的宫人们无声齐施礼的举动衬得气氛更加压抑,待得他们都退了出去,席临川稍沉了息,举步行上九阶。


奏章呈上,封皮带着暗纹的褐色平平无奇。皇帝信手接过,扫他一眼后低头翻看。


读了两页便又将册子合上,皇帝未说准与不准,只问他:“你妻子的意思?”


“不,不是。”席临川平静道,“她还不知情。”


皇帝打量了他好一会儿,蓦地一笑:“你不用时时处处担心朕会迁怒她。”


“……是。”


“但此事,朕不能准。”皇帝又道。


席临川微怔。


“你为将的时日也不短了,军中朝中威望皆不低,纵使眼下已无战事,朕也仍用得上你。”皇帝将话说得很明白,语中微一顿,又说,“你年轻有为,此时若准你辞官,纵使人人都知是你自己的意思,也仍会觉得是朕暗中逼你在先,继而便可认为朕忌惮将领、忌惮郑家。若再有人借此加以挑拨,后患无穷。”


“臣明白。”席临川抱拳一应,平静道,“但臣……可以让诸位大人看到一个罪名,足够免臣官职的罪名。”


皇帝显然被他这话一惊。


他未有动摇地静等着回音,心下微微颤着,思绪复杂得不可言述。


那“罪名”是他托席焕从赫契寻来的。在与前世的“红衣”相遇后,他就注意到她对自己府中的事情清楚得很——连自己和如今的红衣情投意合都知道,所以想把那身体要回去。


于是他便想得更深了一步,认为她知道的绝不仅是自己府里的事。


在席焕出征之前,他就已差人去赫契打探过。虽则打听到的只是些断断续续的消息,但其中仍有大事——比如,有祁川一地的赫契人说,当时曾有巫师花重金找他们帮忙,打听大夏派去的当细作的舞姬是哪一个。然后又让他们四下散布假消息,引得赫契王廷即便知道此处有细作也始终找不对人……


席临川这才恍悟,那时霍予祚与绿袖那么小心,为什么祁川的各个舞坊还是被赫契人明里暗里地搜查了那么多次,却又偏迟迟没能把他们拎出来。


大概是“红衣”有意助他一臂,让他在朝中更顺,然后她回来当他的夫人才会更加舒心吧。


然则彼时的各种细由已不重要,席临川需要的,是能拿得到台面上、足以让人震惊却又不足以站稳脚的“证据”。


汗王事后必定彻查过那一众巫师的事的,还真就大大方方地将搜出的证据交给了席焕。那些证据恰好和他的意,既能让群臣觉得他通敌、是以有异族巫师助他,但又不妨碍这罪名听上去子虚乌有——毕竟他这“通敌”之人……既没帮赫契成事,还一次次把赫契打得落花流水。


丢官而保命,是他所想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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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臣间的沉默持续了许久,席临川静等着皇帝问他准备了什么罪名,皇帝却始终没有开口。


美酒斟入盏中,皇帝欣赏着酒汁的色泽,又思量了一会儿,道:“各样罪名的轻重你清楚,朕信你能找到让朕免你官职的罪状,但你就不怕一举失算、或是局势不如你所想,把命丢了?”


“怕。”席临川颔首承认,复抬起头,“但此时,陛下知道罪名是假的。保不住臣,也会保住臣的家人。”


皇帝目光一滞,遂是一笑:“看来你不只是想去逍遥。”


席临川未言。


“是因为废太子的话?”皇帝问道,轻一哂,又说,“朕不会挑一个不明事理的儿子继位。”


“陛下您自然不会。”席临川淡笑苦涩,静了一静,道,“但目下郑家……再加上臣和席焕,从军中到后宫,这股权势已然太大。陛下您待舅舅和姨母有恩,对臣……臣把陛下当长辈敬重,但这些在旁人眼里绝非好事。至此已有废太子嫉恨,再过几年、几十年,后果难以估量。”


心绪复杂间,他的话也有些句不达意。皇帝安静地听他说完,未置评对错,只随意道:“顾虑这么多,可不像你的性子。”


“对敌军、对朝中之事,臣从来没有顾虑。”他坦诚道,“但既娶妻过门,臣不能不为她想。”


初想这事的时候,他也曾觉烦躁,觉得这瞻前顾后的性子连自己都讨厌,还是一贯的潇洒来得爽快。


但仔细一想,若是任由事情发展、直至新君即位后再无可忍、拖累得全家丧命,怕是连投胎转世也还是会怪自己贪图这一时“潇洒”。


再者……


席临川扫了眼皇帝的神色:“陛下恕臣直言。”


皇帝点头:“说。”


“姨母为执掌宫权,可以忍下心中愤慨抚养废太子;为让亲生儿子夺位,又可除抚养多年的废太子。陛下您为人心稳定,亦可忍姨母那么多事……”


“太‘直言’了。”皇帝忍不住一声干笑,却未制止他继续说下去。


席临川缓了口气,又道:“权力之事,可让人仁,亦可让人不仁。臣不知若手中之权再大一步,自己会是如何……但不如不知道。”


皇帝笑音微冷,沉吟了片刻:“你这是去意已决?”


“是。”席临川应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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呜咽的寒风刮出的声音有点瘆人。


席临川踏出殿门,望着黑夜刚舒了口气,目光就猛地停住。


短暂地滞了一会儿,他快步行下长阶,未站稳便急问:“怎么还没回去?”


“我让母亲带泡泡先回去了。”红衣望着他,夜色中更显明眸清澈。她有点紧张地打量起他,上上下下地都打量了个遍,“没事了?”


“嗯。”席临川点头,她顿舒口气。寒夜中,一股白烟十分显眼。


“……你别冻坏了。”他皱着眉头将她往斗篷里一罩,揽着她朝宫门的方向走去,偏要直白地再问一句,“干什么非得等着?”


红衣美目一翻,知他明知故问,偏就“死鸭子嘴硬”般的不承认:“怕泡泡在车上醒了,太吵。”


章节目录 第178章 免7职


年初五,从满朝文武到席府上下都被惊呆了。


皇帝下旨免了席临川的职、收了兵权,且连个原因都未说。


旨意是直接下到席府的,传旨的宦官踏进广和苑的门,语气抑扬顿挫得十分渲染气氛。读完了把圣旨卷好、往席临川手里一交,转身就走了。


正在卧房里陪着席小溪睡觉的红衣听得差点没晕过去,耳闻宦官的脚步声远去,立刻疾步往外走。


还未踏出房门就见席临川迎进来,悠哉哉的神色间竟一点失落都没有,从容自若地问她:“你听见了?”


“你……”她错愕不已,又怕声音太大打扰席小溪睡觉。一把将他拽出卧房,“陛下为什么啊!”


“我请的旨。”席临川微笑道。遂将除夕那晚回府后特意没提及的事同她说了,红衣哑了半天,怒问:“那日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怕你高兴得太早。”席临川啧啧嘴,“辞了官,我们就可以四处云游去了——我怕你高兴得太早提前连去什么地方都想好,末了陛下却不放人。”


她一时竟不知该用什么表情来面对……


该高兴吗?好像是应该高兴的。这样她就再也不用担心他会死在战场上,席府又家底够厚,纵使无权无位,已有的家产也够他们“吃”一辈子。


但就是高兴不起来,反倒忧心忡忡的,甚至有点悲戚——大抵是因为这事太大了,让她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一时便禁不住地将重心全放在了“失去了什么”上,觉得他受了重挫。


席临川凝视着她的神色,视线在越锁越紧的眉心上一触,便知她再想什么。


抬手在她脸颊上一捏,他轻松道:“高兴点儿。真是我主动请旨的——且我想得很清楚,没什么可难过的地方。”


“嗯。”红衣轻应着,连点头都点得很犹豫。勉力从那份不安和负面的情绪里走出来,她抬头问他,“那……你日后就不用上朝了?”


“是。”席临川点头。


她思了思,又问:“也没有没完没了的政事要琢磨了?”


他又说:“是。”


“客套乏味的宫宴、复杂烦闷的府中宴请,也都没有了么?”红衣竭力提着一缕思绪,将先前所不喜欢的事情都明确点出来,努力让自己觉得他不干了才是最好的。


席临川再度应说:“是。”


她却还是觉得有点落差感,维持着理智道了一句:“哦,那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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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样的事上,红衣尊重他的决定,却不代表人人都会如她这般。


陈夫人在听闻此事后生了一天一夜的闷气,而后怒然离开长阳,索性连上元节也不一起过了。


席焕和小萄也大为震惊,二人一同到了席临川的书房里,一唱一和、苦口婆心地讲了半天道理……


奈何席临川就一个反应:“哦。”


第三天,连六皇子都亲自登门了。且看席焕的反应,并不是他请来的救兵。


六皇子刚十六岁,比席焕还年轻些,冷着一张脸的样子仍未褪尽稚气。


他大步流星地进了席临川的书房,刚道了一声“骠骑将军!”,就被席临川抬手止了话:“殿下,那是几天前的事了。”


六皇子僵了一会儿,又气又恼地径自在他案前的软席上坐下:“您到底什么意思?”


“大夏无战事,我想换个法子活。”席临川犹是答得轻松坦荡。对方到底是皇子,他起身亲自沏了茶来呈过去,倒是有点疑惑和意外,“在下却未想到,头一个来劝在下的外人,竟是六殿下。”


坐在旁边的红衣也是这个反应。


她一直以为席家和这位六皇子唯一的交集,便是席焕给他当了伴读。至于席临川,她和他在一起这么久,都不曾见他和这六皇子见过面,完全不熟的样子。


“……我一直很敬重将军啊!”六皇子显然有点急了,茶也顾不上喝,往案上一搁,又说,“上个月,父皇刚说要再为我请一位武将做老师,我便提了将军。他原是答应了,怎么将军……”


席临川眉头微挑,不再纠正他这称呼上的习惯。悠悠坐回去,道:“大将军比我阅历深,何老将军也征战多年了,殿下不必担心没人教您。”


“可是……”六皇子还要再辩,席临川目光不经意地一扫:“殿下还是请回吧。此前陛下和皇后娘娘都已劝过我,我若有心留下,早就不提此事了。”


红衣眼看着六皇子面上的怒意腾到顶点,面色白了许久,又慢慢地缓下去。


倒是将情绪控制得不错,举止间半点分寸也未施,他起身向席临川一揖:“告辞。”


红衣暗地里吐了吐舌头,腹诽席临川把六皇子气跑了。


再看看他那副风轻云淡的样子,默默地替六皇子觉得他这张脸格外气人。


手指在他肩头轻杵了杵,红衣忖度道:“其实你也不用辞得这么干净?不当将军了,给六皇子当老师也挺好?”


立了战功、再收个高徒……简直人生圆满啊!


“嘁,免了吧。”席临川轻笑摇头,“就算我想,陛下也不会答应。”


红衣一怔:“为何?”


“因为陛下要给他找的是太子太傅或太子少傅。”


他说得简练,红衣一讶:“陛下要立六皇子做太子?!”


“是,早有苗头了,左不过是六皇子年纪尚轻,自己还未意识到。”席临川说着,扯了扯嘴角,“就姨母看六皇子那般不顺眼,我也当不成他的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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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皇子登门拜访、而后铁青着脸离开的事,不知被什么邪风吹了开来。


之后的几日席临川和红衣过着“睡觉睡到自然醒、醒了就逗泡泡玩”的闲散生活,没出府门,也没特意打听外面的事。


是以关于他被免职的议论,直至上元出府时,二人才又知道一些。


从在办灯会的西市前下了马车开始,他们就吸引了沿途几乎全部的目光……


少女们看到席临川时还是难掩那种“花痴”,但年长一些的人们,则有了许多指指点点的举动。


好在几日下来,二人都已将心态调整过来,有了心理准备,也就无所谓他们议论什么。


席临川揽着红衣,乳母抱着席小溪,席焕和小萄离得略远一些。一家子逛得悠闲,猜灯谜、吃小吃,无比惬意。


今年设灯谜的花灯在灯市北边铺开了整整一条街,街道两旁各样花灯琳琅满目地自上而下排了三排。最下一排的灯谜最是简单,都是些常见的谜语,但凡读过几本书的,稍稍琢磨便能猜到谜语、把灯拿走,算是个“参与奖”,是以灯的样式也过于简陋了些;中间一排则很有了些难度,有需要猜谜者引经据典去联想的、也有需要博古通今才能知道谜意的,花灯倒是个个精致漂亮,只是想拎走实在不容易。


最上一排最美的灯,就是这设花灯的商人赚钱的手段了。


所有的花灯猜对拎走皆不要钱,但最上面这一排有些特殊。灯下写灯谜的字条是空的,由文人墨客、富家公子来出谜面——想出谜面须得先花十两银子。


而后若被猜到,猜谜者自是将灯拿走。但若没猜到,这灯最终就会挂到长阳城最大的青楼锦红阁去——那是长阳最风雅的一个去处,许多人慕名而往,但常常花重金也无法得见花魁一面。


是以能让自己极具难度的“大作”在里面悬挂上一些时日,也是很有面子的事了。


这样的“炒作”和红衣运作竹韵馆的手段有异曲同工之妙,皆是抓准名流的心理赚钱。于是便也很成功,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常见温润公子执笔蘸墨,在众人的围观下挥毫书写,然后风度翩翩地继续逛市、或是立于一边等着旁人猜自己的迷。


目光所及之处,红衣倒看见了个熟人——何袤将军的那位幼子,何庆。


他正蘸好墨准备写灯谜,目光朝这边一扫却未多做停留,很快就落了笔。


灯市上的各样活动本就是众人同乐的事,他这厢提笔一写,周遭自有人跟着念。


声音中有男有女,带着好奇和思量,声声入耳:“龙游浅水遭虾戏,虎落平阳被犬欺。得志猫儿雄过虎……”


众人读完这三句,声音一同顿住,似是何庆笔下停了一会儿。倒是没妨碍红衣脑内自动续上下一句:落毛凤凰不如鸡。


“山川倾覆流溪贱。”


席临川脚下蓦然顿住。


他侧眸冷睇过去,何庆倒没看过来,正将笔搁回身边婢子手中的托盘中。


眼前骤一道人影驰过,转眼间,何庆已被一拳猛击在地。红衣惊然一望:“席焕!”


她下意识地便要去劝架,席临川忙将她往回一拽,几步上前,拎着席焕连避几步,冷喝:“住手!”


“他敢连泡泡一起骂进去!”席焕怒不可遏,撸着袖子就要教训何庆。


红衣这才意识到为什么起了冲突。细一思那灯谜的最后一句,分明是指席临川被免去官职风光不在,连带着女儿也没了该有的荣华,甚至……沦落至“下贱”。


也是巧了,何庆虽不可能知道这原是红衣的本名,但这么一句,正巧把母女俩一同骂了进去。


席临川冷着脸将席焕放下,再度看向何庆,左手一拔席焕的佩剑,右手将自己腰间宝剑出鞘。


足下疾走而上,耳边惊呼连连。


章节目录 第17章9章 挽留


红衣被这突如其来的“掐架”惊得浑身僵住。


眼看着席临川提剑冲过去,她心里想拦,脚下却如同生了根一般。惊叫出声的同时下意识地捂住嘴,下一瞬,被席焕一拳打倒的何庆也已从地上跃起,迅速抽见抵住席临川迎面劈来的利刃。


二人僵持在这并不算太宽的街道上,周遭一片带着惊叹的呼声。席临川狠一切齿,被何庆抵住的剑陡向下一挽,突然而至的力道让何庆招架不住,慌忙弯腰避过……


“呲啦——”一声衣料撕裂,后背一条一尺长的新伤鲜血淋漓。何庆逃开数步后才敢定脚,手在背后一触后拿到面前一看,鲜红一片,惊怒交集:“你不要命了!”


“你才不要命了。”席临川神色冷峻,倒没妨碍说出的话带着抬杠的味道。他稍一顿,缓了口气,续语声音微朗,“我有官无官,都不许旁人侮我妻女,你自己作死!”


他说着又上前过招,红衣在旁仍惊得无措,越惊慌越理不清思路。


别……别真闹出人命啊!


“妻女”?!何庆也有点冤啊!他这话里真不可能包括她的,他不知道她叫关溪啊!


红衣想说点什么劝他,但见眼前剑光不断,便知此时说什么他也听不进去。定了定神,只得将乳母挡得远了些,生怕误伤了席小溪。


席小溪端然没意识到眼前的事情有多危险,明眸看得认真,只觉得热闹。


周遭围观的众人,莫说上前劝架,连喊一句“别打了”的人都没有。


遥闻马蹄声急速而至。


反应快些的人们忙向两侧躲去,反应慢些的便也跟着让开。


很快现了一条过道。席临川抬眸,目光在齐行二来的数人身上一定,见飞鱼纹样齐整,心知还是不要当着禁军的面杀了何庆为好。


不甘地一咬牙,他沉了口气,脚下一扫而过,两柄长剑交叉刺出狠钉入地——愣是将何庆的脖子卡在了两柄剑下!


“吁——”禁军勒住马,为首一人看看正在旁边掸手的席临川,又瞧瞧被“卡”在地上脸色惨白的何庆,眉心一皱,“上元佳节,席公子好‘雅兴’。”


“不敢跟大人比。”席临川余气未消地将剑丢下,不咸不淡,“陪妻子逛逛集罢了,倒是大人上元巡街,必定别有一番乐趣。”


霍予祚骑在马上,脸都僵了。


——关自己什么事啊?叫什么板啊?炫耀什么清闲啊?知不知道绿袖今天多大怨气啊?


心知席临川这是眼下心情不畅逮谁呛谁,霍予祚硬是忍了,眉头微挑:“陛下传公子进宫一趟。”


好嘛……


红衣在旁直翻白眼。这何庆也是“属性特殊”,回回都和席临川当众过招,且有极大的可能直接闹到宫里去。


皇帝也是管得够宽,这二人目下都没有官职,他还非要亲自给收个场?


一行人各存怨念、互不搭理、互摆脸色地往皇城去。


大概是被席临川那番“大过年的你居然要上班”的言论气着了,红衣一路都真切感受着霍予祚的反击。路过个点心摊,就叫手下去买份点心,风轻云淡地说“夫人爱吃”;碰上个卖平安符的摊贩,还要去买个符,神情自若地道“夫人喜欢”……


红衣一边忍着不评价,一边想让他闭嘴:多讨厌啊?这边刚打完架不知道后果如何,你还秀恩爱补刀?不怕席临川气急了捅死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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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进了皇宫的大门,大概因为一行间的气场太过诡异,连宫人都不敢离得太近。


宣室殿门口,走在最前的霍予祚停了脚,清冷地一扫席临川和红衣:“我回去过节了。”


——哦,合着是因为他们这边闹了事,害得人家加班了啊。


一家子、外加何庆一起踏过门槛,皇帝在殿中负手而立,几人的礼刚行到一半,便听得他道:“又给朕惹事?”


席临川微滞,继续下拜,语气平静:“不是草民的错。”


皇帝被他这称呼一噎,没好气道:“哪个‘草民’敢打何将军的儿子?”


“哪个‘草民’也没被他欺负家眷啊。”席临川反应得很快。感觉衣袖被轻一拽,侧目看去,旁边的红衣又是挤眉弄眼又是动口型:你别争啦!!!


皇帝将他们这点小动作尽收眼底,轻声一笑,目光落在何庆背部的伤上:“御医在侧殿了。”


何庆忙一叩首:“谢陛下。”


他离开,殿里就只剩了这一家子了。


皇帝又看向小萄:“闵太妃近来总觉得无趣,你去陪她说说话。”


“……诺。”小萄叩首一应,迟疑着望一望席焕,躬身退去。


“六皇子在箭场射箭,席焕去跟他比试比试。”


“诺……”


又把席焕夫妻也打发走了。


席临川和红衣心里都打起鼓来,总觉得后面必有“阴谋”,又不好问,安静跪着。


皇帝绕过案桌,悠哉哉地落了座,复睇一睇二人,啧嘴道:“突然无权无位,滋味不好受吧?”


席临川微愣,抬头看过去,皇帝又道:“这还是刚没了官职,何庆就敢当众扫你全家的面子。待得日子长了,都会有怎样的议论,你可想过?”


红衣心下一喟。


怪不得皇帝要亲自料理此事,原是为了这个。


“六皇子应是已同你说明了心思。朕已打算立他为储,它日若他继位,你不必担心会‘盛极而衰’。”皇帝淡看着席临川,替他分析着个中轻重。顿了顿,手放在案头一卷明黄上,“继续当你的大司马,现在不是你隐退的时候。”


红衣心里发沉,甫要出言轻劝席临川接受,抬眸却见他面色铁青。


话语生生滞住,她抿唇斟酌了一会儿,觉得还是该让他自己拿主意。


席临川安静了许久。


两世的风光皆在脑中闪着。


八百轻骑夜袭赫契、速战速决直取敌军将领首级、十八岁封侯、及冠之年官拜大司马……


或许皇帝是对的,于他自己而言,一路这样的顺利,现下远不是他该隐退的时候。


他沉了一沉,只道:“陛下,大夏一时不会与赫契交战了。”


皇帝目光微凛,难以置信他仍是这样的反应,凝视了他须臾,才应说:“不错,但朝中不能没有将领。”


“可远无从前那么重要了。”席临川缓然一笑,颔首抱拳,“陛下,臣已体会过旁人几辈子都得不到的无限风光,谢陛下为臣的前程着想,但……”


他舒了口气,笑容有点复杂:“但臣觉的,现下于臣而言,该是可以换个活法的好时机;于大夏而言,平安而无战事,也正是选贤任能、休养生息的时候,大夏人才辈出,陛下要再培养一位新将领,也不是难事。”


仍是没有继续为将的意思。


皇帝摇一摇头,提醒他方才的事:“朕以为你很在意你的妻子和女儿。”


“是。”席临川点头,“臣纵使没有官位做倚靠,也会拼力护她们周全安稳——必要之时,臣可以拿命来抵。”


“……就这样?”皇帝大有无奈之色,清冷笑道,“你有几条命,可以护她们一辈子?”


席临川神色稍凝,少顷,缓缓道:“好过臣在朝为官、让她们提心吊胆过一辈子。”


还真是死都不松口。


皇帝复又摇了摇头,叹息惋惜,又说:“方才不怨何庆。”


席临川未言。


“朕让他找你的茬的。”他苦笑道,“朕这般留你,你当真还不肯留下?”


席临川颔首答说:“不敢承陛下抬爱。”


皇帝的叹息愈加沉重。便是连红衣,都清楚地感受到他那份惜才的心思了。


忍不住又一拽席临川的衣袖,他反手将她攥住,压音淡然:“什么都别劝。”


“朕可以拿你妻女的命威胁你留下的。”皇帝复又言道。席临川神色一紧,他径自又说,“但还是算了。”


皇帝的视线一睃侧旁的宦官,即有宫人上了前。他拿起案上的另一卷明黄交到那宫人手里,再度看向席临川:“这道旨你拿去,别的话朕不劝了。”


……什么旨?


席临川有些疑惑地接过,刚要展开,皇帝却说:“回府再看。”


“……”他的手停住,愈显不解。皇帝揉了揉额头,皱了眉道:“看完不必再折回宫来,日后无召也不准求见,免得朕想收拾你。”


“……哦。”席临川心绪复杂地应了,看看手里捧着的圣旨,又看看皇帝的神色,“那臣起来了?”


皇帝“嗯”了一声,淡道:“起吧。”


席临川松了口气,扶着红衣一同起了身,默了会儿,又问:“那臣告退了?”


红衣狠狠在他胳膊上一掐。


——干什么啊!!!


——为什么口气这么欠揍啊!!!


——挑事啊!!!


——怎么感觉皇帝现在这么可怜啊!!!


她尴尬地陪着笑看向皇帝,皇帝也正好抬眼看过来,目光在二人间一荡,平心静气地道了一个字:


“滚。”


席临川和红衣维持着不要脸的微笑,退出了宣室殿。


行下长阶,红衣扭头望了望殿门,一把抽过席临川手里的圣旨:“写的什么?”


“回家再看。”席临川将圣旨抢了回来,淡泊道,“陛下不想我折回来谢恩,我若此时看了又不谢不合适。”


红衣黛眉一挑:合着你已经知道写的什么了……


章节目录 第180章 终8章


回府打开那道圣旨,事实却证明……席临川猜错了。


他没拿给红衣看,红衣看看他的神色,也不好去抢着看——之后将近一刻的时间里,席临川坐在案前,神色呆滞颓然,魂不守舍得好像刚目睹了什么天崩地裂的噩耗。


她半天都没敢吭声,明眸目不转睛地打量着,心中在使劲猜圣旨里到底写了什么。


抄家?皇帝刚才的口气不像啊……


下旨训斥一顿以抒发心中不快?那刚才当着面多骂两句多好啊,怎么也比让他拿回来看解气啊!


“……临、临川?”红衣终于忍不住了,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见他抬眼,忙问道,“怎么了?”


“唉……”席临川一声叹气,声音悠长,啧了啧嘴,吐了两个字,“自责。”


“……”红衣不解地望着他。


他颓丧地伏在案上,闷闷地又吐了两个字:“内疚。”


“……”红衣眉头一挑,终于伸手去取那现在被他半压在胳膊下的圣旨了,扯了一扯,他没主动挪开让她拿得方便,但也没做阻拦。


终于抻了出来,红衣目光扫过前面一大堆客套话,终于寻到那句重点:复赐冠军侯位,邑一万六千户。


一时连红衣都愕住,听到他发蔫的声音问她:“明白我的心情了吗……”


她木讷而僵硬地点点头:“懂。”


.


这道旨意,和席临川所想的,差距实在太大了。


他猜到皇帝必是赐了个爵位下来——因为这样的事此前也不少见。原本没有爵位、但是朝中重臣的臣子辞官,皇帝便额外赐个爵位下来,一两千户的食邑、最多三千户,让受封之人余生纵无实权也有荣华,算是对多年效忠的报答。


但他这个……


席临川的侯位,因那次遇刺后想保红衣、和皇帝使了个心眼,被皇帝一怒之下贬黜了。在那之前的食邑总共有多少,他也没有仔细算过——他对这样的事总是很不上心,一切封赏的旨意传来,他就依礼接旨、接完就忘,何况他要为军中之事忙碌,封地又不用他亲自去打理,更没多在食邑数字上分心。


但即便是这样,蓦地见到“一万六千户”这数字,他也明白这大抵是怎么来的。


这决计高于他此前的食邑,且高了不是一星半点,端然是把后来免侯位后几次出征凯旋的封赏也加上了……


朝中食邑比他高的,大概也就只有大将军郑启了。


到底是他辞官在先,且是皇帝软硬兼施地挽留都没动摇。他战功不少是不假,但中间夹杂了这样的原因,他面对这样的封赏,也委实需要缓缓……


.


二月初,一封信从宜宁送来,信封厚得像是装了本书。席临川扫了眼那信封上的字迹,舒了口气,走出书房去找红衣。


席小溪已有半岁,红衣终于可以放心地让乳母带她,自己也得以抽出空暇来打理竹韵馆的事情。或自己去竹韵馆、或请几位能管事的舞姬来席府,忙得不可开交。


她将席府中的舞姬也并入竹韵馆的“业务”中,不仅是为排出更好的舞,还因在竹韵馆到底见外人的机会多些,兴许还能寻个好人家嫁了。


即便不嫁人,在竹韵馆一阵子也能练出“综合能力”,远比靠着席府过日子强多了——虽则席府有能力养住这批人,但多些生存技能也不是坏事。


“笃笃。”


门声一响,几人停了交谈,一并向门口看去。


见是席临川前来,旁的舞姬很是识趣地行了一礼,立刻避开,独留下红衣在房里。


“……有事?”红衣看向他,席临川撇撇嘴:“其实是难得‘无事’。”


她哑音一笑,明白他什么意思。


封侯的旨意自然不能仅是自家知道就可,那道旨意传遍满朝,以至于此前的半个月里来访官员不断。


偏席临川存着负罪感,完全不想听什么道贺。原本“随性”的属性就被发挥到了极致,任谁来拜访都闭门不见,反正并不在意旁人怎么议论。


两三天前,这样的纷扰才可算逐渐消停下来,直至今日,终于直至晌午都再无人敲门,红衣瞅瞅他的面色:“所以心情很好?”


“嗯,好多了。”席临川笑舒着气坚定点头,遂是问她,“可想出去看看?”


出去看看?


红衣浅怔:“你是说出长阳?”


席临川点头:“好地方可多得很。”


然后,红衣拆开他递过来的那封很厚很厚的信后,就傻了。


撑得满满的一只信封,里面没别的,全是房契地契。从离得不远的淄沛到大夏最北边的翰邶、宜宁皆有。单看地契里所写的面积她没什么概念,但许多地契后面都附了张图纸……


红衣满含诧异地翻了半天,各处宅子有大有小,但皆是亭台楼阁齐全,有的还依山傍水带湖泊,就算只看图纸也知道绝对没有“小户型”。


——干什么啊!不是出去游玩吗!为什么要在全国各地买房啊!!!


抬头看看眼前神色平淡的席临川,觉得自己突然实打实地体验了一次“侯夫人”的待遇,还真是“万户侯”的夫人的待遇……


这做法委实是太土豪了点——虽然大夏房价不高,但毕竟是这么多处。何况,光买房也还罢了,想随时去随时能住就得一直有人收拾、就得下人齐备……


红衣嘴角抽搐了半天才说出话来,神色殷切:“夫君,您是觉得这么扔下官位愧对陛下,所以帮各地解决一下失业率的问题吗……”


“……”席临川已然习惯了她说话时偶尔会有他听不懂的词的问题,没急着追问,只用手指敲了敲那一沓房契地契,“快挑个最想去的地方,余衡和南芜会先帮我们打理好,其他宅子就可日后再慢慢收拾了,他们还等着回话。”


“嗯……”红衣手上将这一沓房契翻来翻去,觉得自己俨然是个房地产开发商。翻了一会儿目光一定,开心地抽出一张,“这个!据说映阳雪景美!席焕和小萄也想去。”


“……红衣啊。”席临川眉头轻挑,面无表情地只给了她一句话,“现在都二月了。”


.


数辆马车先行离开了长阳城,两日后,一匹骏马疾驰而出。


快到让旁人看不清是何人在驭马,只剩了纷纷避让的份儿。遥遥眺望着艳阳下的黑影,耳闻女子惊恐的声音传来……


“你……你慢点!喂!”


若不是在马上完全处于弱势,她现在一定想动手打他。


实际能做的却只是紧伏在他怀里,连眼都不敢睁,一看两侧飞速划过的风景就眼晕!


在二十一世纪时,她只是偶尔会晕车的,眼下却觉胃里翻江倒海得厉害,又因为害怕,连吐都吐不出来。


“席临川你……停下!停下!”红衣终于怒了,环在他腰间的手用力掐下去,席临川猝不及防地一痛,终于稍勒了马,“吁——”


改为慢悠悠地走,他一边看着路一边时不时地低眼轻瞧还缩在自己怀里不敢抬头的妻子,忍笑了半天,板着脸道:“快了怪我?”


红衣无力地翻翻眼睛,反问:“难道怪我?”


“自是怪你。”席临川一手松了缰绳抚在她背上,“还不是你一连念叨了三天,觉得让席焕小萄和乳母带泡泡不放心,怕她路上饿了渴了病了丢了……我也怕啊,除了怕这些还怕你想出毛病,当然要早点追上他们。”


追、追上他们……?!


别闹!!!


他们提前离开了两天呢!!!


红衣立刻撑身坐了起来,因她原是倒坐着伏在他怀里,这般一坐起来就成了和他面对面。


满脸肃然:“我才不想她呢!小萄比我心细、乳母比我会带孩子,再说谁敢绑冠军侯的女儿啊?是吧?咱慢慢走着……”


席临川眉头微挑:“这可是你说的。”


“我说的!”红衣立刻承认,语中一顿,又道,“慢慢溜达,沿途还能看看大好河山!不然浪费了!”


他欣然一笑——嗯,他也是这个意思。


长阳城外至下一城的这一路,风景就很是不错。苍茫草地与小道相应,视野开阔,微风轻拂。


席临川扶着红衣下马,自己一手牵着马、一手挽着她,望着面前小路,忽地失笑。


“笑什么?”红衣好奇地望着他,席临川摇一摇头:“笑这辈子有意思。”


她追问说:“怎么有意思?”


“很长一段时间,我觉得最大的乐趣是再走上一世的辉煌,或是找寻两世的不同。”他笑看向她,轻轻一吁,“突然想起来已有很久没在意过上一世了,方才一算才知,上一世的此时,已魂归西天。”


往后的日子,就真的是个“全新的开始”了,皆是他没走过的路,不同之处会越来越多。


“哎……”红衣闲闲地叹气撇嘴,“可我还真想知道几十年后会是怎么样——可惜,我从前在的那个‘未来’,好像跟这大夏不连着,没读到过这段历史。”


若不然,像席临川这样的少年将军,必定也有光辉一笔。


席临川笑而不言,红衣兀自沉浸在惋惜里思量了一会儿,忽而“呀”地一声。


“嗯?”他一奇,转而听得她又一声懊恼的“唉”,之后,颓丧到直接坐在地上。


“……怎么了?”他哭笑不得地伸脚在她鞋尖上踢了踢,“起来,咱们可以慢慢走,但不能坐着不走。”


“我后悔啊!!!”红衣仰天大呼,悲愤得要哭出来。


席临川愈加纳闷:“你后悔什么啊!”


“你知道吗……”红衣扁一扁嘴,泪汪汪地看向他,“我穿越之前,看到过一个故事,里面的女主角姓席、背景是大夏。但是、但是我当初忙着找工作,看了一章就关了!”


“……”席临川的心情十分诡异。


“而且那个女主也重生了呢!是不是你遗传的!”红衣认真道,仔细回思一番那个已在印象中模糊的“第一章”,又说,“将门之后!长得很美!”


还真是……越说越像了呢。


席临川蹙蹙眉头,问她:“故事叫什么名字?”


“《为妃》。”红衣脱口而出,转而意识到他在想什么,一翻白眼,“你别想着去找。那是我们那个年代一个恶趣味的作者写的一个恶趣味的脑洞大开的文,大夏才不会有呢……”


她抽抽鼻子,环膝又道:“再说就算是咱们的后人,那也是‘后人’,在咱们之后……”


这会儿找到书,那不就成预言了吗!


席临川沉默了良久,复又踢踢她的鞋尖:“哎……”


“嗯?”红衣悲愤着不想理他。


他说:“女主将门之后,而且姓席?”


“对……”她点点头,复一抬眼,“怎么了?”


席临川稍吸了口气,沉吟了一会儿,诚恳道:“我觉得姓席的人不多,如果这故事真是咱们的后人的,应该不会是泡泡嫁了个姓席的人。”


那就是说……


红衣顿时面色惨白。


如果他们只有泡泡这个女儿,泡泡嫁给别人后,孩子就不姓席、就没了后面的席姓女主。


就是说他们还会再生……至少一个……


“不!一定不是这样!”红衣一想到生孩子的剧痛就哭天抹泪,“也可能是席焕和小萄的孩子!或者我们给泡泡招了倒插门女婿!啊……你别拽我!”


“哈……”席临川一声低笑,硬拖着她起了身,拽着因为“突然得知真相”而嚎啕不止的妻子继续往前走,一边拽还得一边哄,“哎……别喊了乖!孩子的事咱们随缘……别咬!啊——”


几尺外树上的鸟儿被震天的惨叫声惊得齐齐腾起,阳光下,被男子牵着的马儿“吭哧”了两声,好像在嘲笑两个主人的没正经。


席临川颤抖着看了看手上的压印,大是痛苦:“你……下口这么狠……”


红衣擦了擦嘴上的血迹,神色谨肃:“好了,你先疼过了,我也不怕再疼一回——我们再生一个吧。”


……?!


什么啊!


席临川阴着脸去吸手上流出来的血,话语冷冷:“你本就想再生一个吧……”


“啊哈被你发现了!”红衣眉眼一弯,在他反应过来之前迅速挣开他的手,蹦蹦跳跳地向远处跑去,“但就是要你也疼一回!你打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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