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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如一夜病娇来 内容简介

作者:风流书呆 · 类别:穿越小说 · 大小:449 KB · 上传时间:2015-01-20

书香门第整理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书名:忽如一夜病娇来

作者:风流书呆


文案:

两家人抱错孩子,一户商家,一户侯府,地位千差万别。

虞襄很不幸穿成了被抱到侯府的商家女,一来就身世曝光,双腿残废,脑袋上还顶着个‘丧门星’的称号。

无奈之下只得牢牢抱住侯爷哥哥的大腿,先把日子混下去,等正主儿回来就麻溜的让位。

几年之后正主儿回归,虞襄包袱款款准备走人,却发现抱大腿的技术太专业,侯爷哥哥不让走了!

侯爷把酒掩笑:千娇万宠养大的童养媳,岂能说走就走?


扫雷:1,女主前期坐轮椅,后期恢复正常。

2,女主病娇,翻脸比翻书快。

3,金手指大开,甜宠文,绝对不虐女主。

4,傻白甜,伪兄妹,神逻辑,请自带避雷针。


内容标签:穿越时空 宫廷侯爵 青梅竹马



【编辑评价】

非典型性宅斗文,女主性格时而泼辣时而病娇时而温柔,从开局高能到结尾,一路酸爽甜蜜治愈系。男主冷血无情,唯一一点小温柔尽付女主。其余人物也都有血有肉,生动丰满,在紧凑情节的推动下演绎出各色人生。





  ☆、第一章


  华国边陲的一座古刹内,八名身披赤色袈裟的老僧围坐在一大理石雕成的八宝莲花法坛周围,双手结成涅槃寂静法印,口里不停吟诵着往生咒。

  南无阿弥多婆夜,哆他伽多夜,哆地夜他,阿弥唎都婆毗,阿弥唎哆,悉耽婆毗……玄奥的经文伴随着木鱼的敲击声在雄伟的大殿内萦绕,飘渺的梵音穿透了空气和厚厚的砖墙,在云层的搭载下汇入殿外辽阔而悠远的蓝天。

  殿内一角,一名身穿黑色西服的高大男人跪坐在蒲团上,双手合十,双眼紧闭,苍白的嘴唇也在不停念诵经文,表情庄严肃穆。

  一名身披木兰色袈裟,年龄约二十出头的年轻僧人陪坐一旁,正用眼角余光暗暗打量对方。

  男人的身材十分高大,容色亦很健康,可微微泛紫的双唇泄露了他大病初愈的秘密。早在半年前便有流言传出——男人患了严重的心脏病,命不久矣。男人的家族乃华国最显赫的几个家族之一,他本人更是天纵奇才,能力超群,年仅25就越过父亲和几位叔伯,坐上了家主之位,更将陷入死境的家族带出泥沼,推向巅峰。

  卑微者死如烟消,上位者死如撼山。男人的生死决定了一个家族的兴盛与没落,还将改变许多人的命运。消息一出顿时引来多方关注,而男人一直未曾辟谣,反彻底消失在公众的视野中。

  半年后,当所有人都以为男人已不在世上,有心人正摩拳擦掌准备向其家族下手时,男人忽然高调现身,以雷霆手段收拾了各方不安分的势力。谣言不攻自破。

  然而他身旁的年轻僧人却知道那不是谣言。虽然僧人还年轻,修为比不得八位长老,可简单的相面之术还难不倒他。半年前的男人分明是一副必死之相,半年后却已死相全消,寿数绵长,然而眉宇间却萦绕着一股黑浓的煞气,颇有些入魔的征兆。

  这是夺了别人寿数改天换命,所以沾上恶因孽果了啊!年轻僧人冲电视屏幕里的男人念了句佛。

  半月后,当男人带着佛门至宝真佛舍利求上门时,他才知道,为男人续命的不是旁人,却是对方的妹妹,一胎双生、血浓于水的嫡亲妹妹。她将自己的心脏换给了哥哥,自己悄然长逝。

  这其中有多少阴暗晦涩、脏污不堪的内幕,僧人并不想知道。真佛舍利本就是寺中圣物,丢失了两千年终于回归,他们无法拒绝男人的任何要求,哪怕男人要用八位长老的毕生修为去送妹妹轮回,要让妹妹在下一世过得顺心顺意,福泰安康。

  八位长老的毕生修为,加起来足有四五百年的气运,这位施主还真敢开口!想到此处,僧人暗暗皱眉。

  木鱼的敲击声止住,飘渺的梵音在空旷的殿内回荡了好一阵,浓郁的佛香从法坛中间摆放的冰玉盒中传出,沁人心脾。

  八位长老缓缓睁开双眼,因失去大半修为的缘故,脸上的皱纹愈加纵横交错,身形也佝偻下去。

  “阿弥陀佛,总算不负施主所托。”最年长的僧人站起来,走到法坛边捧起冰玉盒。

  男人也已睁开双眼,什么话都没说,三叩首后上前,接过凉的刺骨的盒子。

  老僧率先走出大殿,其余人缓步跟随,行至寺庙深处一株巨大的菩提树下站定。

  “把莲子投入水中即可。”老僧指着树下五尺见方的一个小池塘。

  男人并不多问,小心翼翼打开盒盖,将散发着浓郁佛香的莲子托在掌心,那肃穆而虔诚的表情好似自己托举着整个世界。

  但她的的确确是他的一整个世界,是他活着的全部意义,他舍不得放手。

  僧人们静静等待,半个小时过后,还是年轻僧人最沉不住气,低声劝慰,“虞先生,放手吧。有八位师叔毕生修为加持,虞小姐下一世定能福寿安康,万事顺意。”

  男人听而不闻,将莲子紧紧贴在胸口,表情似在隐忍,又过了好几分钟才一步一步走到池边,弯腰将莲子送入碧水。倘若不是他醒来时妹妹遗体已经火化,他怎能甘心只是将她送入轮回,哪怕逆天也要让她重新活过来。

  水面荡开层层涟漪,堪称奇迹的一幕发生在男人眼前。只见几片嫩绿的荷叶破开水波迅速长大,两三秒钟便郁郁葱葱一片,更有一杆长长的细茎顶着一朵粉红的花蕾在风中摇曳,其上沾染着几滴晶莹剔透的水珠,看上去好不可爱。

  古刹内的佛香瞬间被清雅的荷香取代。八位老僧双手合十,齐齐念了一句‘阿弥陀佛’。

  男人博闻广识,见此情景只呆愣了几秒便回神,首次缓和了冷硬的表情,诚挚开口,“耗费了几位大师毕生功力,虞某惭愧。”

  “佛祖割肉喂鹰,舍身饲虎,正可谓求仁而得仁,又有何怨?吾等亦是如此。女施主已入轮回往生,必将福运无双,吉星高照。时辰不早,施主请回吧。”老僧淡淡开口。

  男人再次道谢,在池边站了好一会儿方依依不舍的离开,走出寺庙看见等候在门口的,表情惴惴不安的母亲,眉宇间重新凝聚起黑浓的煞气。所有逼迫过她,残害过她的人,他一个也不会放过!

  八位长老鱼贯走入佛塔,围坐在真佛舍利四周入定。沉重的塔门吱嘎一声关上,再次开启也不知是几年之后。

  年轻僧人轻吁口气,趁无人注意偷偷溜入大殿,吭哧吭哧的爬上八宝莲花法坛,从摆放冰玉盒的蒲团下翻出一本书,自言自语道,“四五百年修为送一缕幽魂前往大千世界往生已是勉强,更何况还要保证她福运无双,富贵吉祥?八位师叔性格呆板,定然倾力而为,闹不好法事过后便会纷纷圆寂。为了保住各位师叔性命,我这也是迫不得已,还请佛祖原谅。”

  他双手合十,冲殿中佛像一拜,直起腰后一边抹掉封面上用朱砂刻画的星移斗转法阵,一边自我安慰,“她一俗世女子,不需要灵气修行,大千境还是小千境,于她而言应是无碍吧?这可是一本没甚波折的言情小说,作者还注明了甜宠文、he、忠犬男的标签,她四百年气运加身,怎么着也能捞个女主当当。想不到大家族的千金也喜欢看这种小白文……”

  他漫不经心的看了两页,脸色渐渐青了,又以极快的速度往后翻,好半晌后瘫倒在莲花台上,捂脸哀叹。他也是个天纵奇才,否则怎会年纪轻轻就成为千年古刹的主持?三分钟内看完一本四五百页的小说真像吃饭喝水一样简单。

  但天纵奇才也有栽跟头的时候,这次便是。他向男人索取女施主的遗物以便做法事,这本书就在其中,拿起书的刹那,他立时就打起了大千境转小千境的主意,又瞟了一眼简介,觉得没问题就将之定为媒介。

  此时再看,懊悔的肠子都青了。

  这书的确是甜宠、he,可好死不死,书中的炮灰女配与女施主正好同名同姓,都叫虞襄,更巧合的是,那虞襄幼时伤了腿,不良于行,更是与女施主命运雷同。可想而知,两人无论是灵魂还是身体,契合度都极高,百分之八九十会融合在一起。

  想起书中‘虞襄’的命运,僧人又是一阵哀叹。

  这是一本有关于抱错孩子的狗血故事。一商贾之家与一勋贵之家同时出行,两家的主母都怀了孕,月份也差不多,途中碰见山匪劫道,在家仆的护卫下逃出重围,躲入洞穴避难,双双动了胎气早产。因人手忙乱,情况危急,两家又都生的是女儿,勋贵之家的奶娘一不小心抱错了孩子,回府后发现孩子的襁褓虽颜色和花纹相同,布料却十分廉价,这才回过味来。

  可家主死于匪患,主母正是伤心欲绝的时候,说出真相她少不得要给家主陪葬,一双儿女也会受连累。左思右想,她最终选择闭口不提,久而久之便得了心病,熬不过几年就去了,临死将事情告诉了主母。

  自此,‘虞襄’从侯府千金沦落为不知哪儿来的野种,处处被人轻贱,时时遭受欺凌,又因不良于行,更是养成了阴郁自卑的性格。女主回归后,目睹女主如何风光无限,如何千娇万宠春风得意,她积压在心底的怨恨彻底爆发,走上了与女主作对的不归路,最终被女主设计嫁给一中山狼,受虐而死。

  女主要气运有气运,要心计有心计,性格也十分狠毒,最终扶持自己夫君登基,凤袍加身。这位主儿就是把人卖了,人还得给她数钱,连能力卓绝、惊才风逸的嫡亲哥哥和太子也被她耍得团团转,最终一败涂地。

  这样的人,如何是从小瘫痪,未曾接触外界的虞襄能够抗衡的?

  僧人捂着腮帮子,只觉牙疼的厉害,呢喃道,“四五百年修为,够女施主转危为安了吧?她本来就从小瘫痪,换一具不良于行的身体应该也能习惯,没事的,肯定会没事的!佛祖一定会保佑她的!”

  正念叨,一名小沙弥急慌慌跑进来,高喊,“不好了主持,那株荷花栽进水里去了,我们怕弄坏了根茎不敢去捞,你快去看看吧!”

  僧人连滚带爬跑到后院,果见那挺立的茎杆斜斜倒进水中,只余花蕾的尖儿露出水面,几片叶子也有枯萎的痕迹,看上去十分可怜。

  僧人连忙跳进池塘去扶,又将一根竹枝插入水中,与荷花的细茎绑在一块儿,忙活了好半晌才终于搞定。

  小沙弥看着蔫了吧唧的荷花,愁眉苦脸道,“虞施主说每月都会来寺中住几天,若是看见此番景象,定不会再帮咱们的大佛重塑金身了!主持,可该怎么办呀?”

  僧人一边拧着湿漉漉的衣摆一边肉疼的开口,“把我的灵石全拿来倒进池里,四五百年修为再加一池灵石,这荷花就是断了根也该长好了!快去!”

  小沙弥连连答应,将主持收集了十好几年的灵石悉数倒入池中。少顷,碧绿的池水慢慢变得清澈,更泛起一层飘渺的白雾,将含苞待放的荷花衬托的格外出尘美丽。

  僧人这才长吁口气,暗暗念了句‘阿弥陀佛’。佛祖说得对,这诳人的事儿果然做不得。

  


  ☆、第二章


  虞襄本来待在房中练琴,忽觉心口一阵剧痛,指尖的琴弦也猝然崩断。她脸色大变,转动轮椅疯狂的朝门口冲去,刚拉开房门,就见母亲站在外面,表情悲苦。

  “哥哥发病了?”虽是问句,可她的语气十分笃定。她与哥哥一胎双生,各有缺陷,一个生来瘫痪,一个罹患先天性心脏病,从小就待在疗养院,几乎从未分开过。别的双胞胎顶多感情好一点,他们却好的不分彼此,更具有强烈地心灵感应。

  哥哥痛,她也痛,哥哥开心,她也开心,哥哥难过,她跟着掉泪,哥哥遇见危险,她坐立难安。不管相隔多远,这种感应都不会消失,更无错漏。

  母亲也不觉得惊讶,垂头看着女儿,良久后忽然双膝跪地,哀求道,“襄儿,把你的心脏给你哥哥吧!他是熊猫血,找了好几年都找不到合适的心脏,等不得了!医生给你两配了型,十二个点位全都符合。襄儿,妈妈求你了,救救你哥哥吧,如果他去了,虞家就全完了!”

  虽然早知道父母对自己毫不在意,可真正面对这一刻时,她依然有种天崩地裂,心如死灰的感觉。

  “滚!你给我滚!”她扯开嗓子冲跪在脚边的母亲嘶吼,脖颈因太过用力爆出一条条青筋。

  她转回屋,将所有能砸的东西全砸了个遍,飞溅的瓷片将她的手背割的伤痕累累。做母亲的,怎能说出让女儿去死那样的话?她怎么忍心?怎么忍心?!

  她恨冷漠的父母,恨这个家族里的所有人,可她无法恨自己的哥哥。他们手牵着手出生,手牵着手长大,作为一个废人,没有哥哥的保护,她又怎么能活得这样骄傲,这样恣意?

  眼泪不知不觉流了满脸,待平静下来后,她转头朝依然跪在门口的母亲说道,“去准备手术吧,要快,哥哥撑不住了。”

  两个残缺的人凑成一个完整的个体,继而健健康康的活下去,这是好事。在麻醉剂的干扰下闭上双眼时,她如是想到。

  

  虞襄从混沌中醒来,愕然的摸了摸剧痛的双腿,这双腿自出生起就没有知觉,如今怎会疼痛?但是很快,她却又更为惊愕的发现,自己的胸口完好无损,心脏扑通扑通跳的沉稳。

  “嗬……”

  然而这种种异常都不是导致她倒抽一口凉气的原因,她后知后觉的发现,自己竟然缩水了,这短手短腿,看上去才七八岁大。

  存留在脑海中的记忆纷沓至来,她扶着额头一点点消化,半晌后痛苦的呻吟。怎会有这样倒霉的事!上辈子受了那么多苦,好不容易重生,竟然又占了个不良于行的壳子。这也就罢了,她还穿进一本书里,成了最最倒霉的炮灰女配!

  其实那本书是小保姆帮虞襄买的,说是小白文,读起来不费脑子,可以让小姐放松放松。虞襄看了简介,又看了开头两章,发现女配不但与自己同名同姓,而且也是个瘫痪在床的,心里觉得膈应,便随手丢在枕边,尚来不及扔掉,哥哥发病了,她死了。

  早知如此,她死前怎么着也要把这本书看完!而今她只知道这‘虞襄’是个命苦娃,且一生的悲剧从三天前已拉开序幕,她来晚一步,没法自救了!

  三天前,‘虞襄’的奶娘死了,死前将抱错孩子的真相告知‘虞襄’的母亲林氏。林氏与丈夫恩爱异常,一直接受不了丈夫亡故的事实,中馈、俗务、儿女、长辈,统统不闻不问,只整日将自己锁在院中,抱着丈夫的牌位,靠往昔的甜蜜回忆度日,更将丈夫的死因赖在‘虞襄’头上,说她是天煞孤星,刑克六亲,生下来就该掐死,否则也不会害了丈夫。

  她本就厌恶‘虞襄’,得知真相更是将之恨入骨髓,立时吩咐儿子虞品言将‘虞襄’远远送到乡下去,来个眼不见为净。若不是老太太百般阻挠,她甚至想开了宗祠,将‘虞襄’除名。

  这还没完,在去乡下的路上,一行人遇见山匪,虞品言只受了一点轻伤,‘虞襄’却摔了一跤,正摔在虞品言身上,阴差阳错的替他挡了两刀,腿骨被生生砍断,再也站不起来了。

  成了虞品言的救命恩人,且付出那样大的代价,再送去乡下倒显得虞家无情无义。老太太得了消息,连忙让虞品言将孙女送回来。

  这悲剧刚开了个头,虞襄就来了,接着替‘虞襄’受难,日后被抱错的正主儿回归,即便没看下文,那狗血套路虞襄也是门清,定然没她好果子吃!

  想到这里,虞襄只觉得太阳穴一突一突疼得厉害,忍不住便开始撕扯自己头发。她虞襄怎么就这么命苦呢!究竟得罪了哪路神佛!

  正自怨自艾,一身穿桃红小褂的丫头进来了,轻声道,“小姐,大小姐来探望你了。”

  虞府也可以称为永乐侯府,永乐侯被山匪杀死后,‘虞襄’的哥哥虞品言力压一群野心勃勃的叔伯,夺得永乐侯之位,保住了嫡支家业。‘虞襄’行二,上头还有一个庶姐,乃林氏的丫头爬床所生。

  两人都不受林氏待见,同病相怜之下感情很是融洽。

  当然,这仅仅只是‘虞襄’的认知,却不是虞襄的认知。看了前两章,虞襄可不敢再跟这位庶姐相亲相爱下去。

  虞襄还重伤在床,她就迫不及待捅刀来了,更加剧了‘虞襄’的苦难。既然已经预知剧情,虞襄自然不能让她如愿,倘若今次应对得当,日后在永乐侯府的日子也会舒坦很多。这时候再多的震惊和怨念也不能助她活下去,她必须面对现实。

  “快请姐姐进来。”虞襄迅速恢复镇定,强忍疼痛挪了挪身子,半靠在软枕上。

  “妹妹今日可感觉好些了?喝了药没?”虞思雨一进来便殷切的询问,手轻轻覆在虞襄染血的绷带上摩挲,眼圈渐渐泛红,不一会儿便掉下大颗大颗的眼泪。她年方十二,身量却比同龄少女高挑,眉眼亦颇为秀丽,哭起来梨花带雨,楚楚动人,很有些风情。

  “姐姐快别哭,我好多了,大夫说再过半月就能痊愈。届时,咱们把上回做的两只纸鸢放了吧,也好去去晦气。”虞襄一边打量她,一边照着‘虞襄’的原话说。

  “好,姐姐等着你。”虞思雨不但没收住眼泪,反而哭的更凶,趴在床沿呜呜咽咽,神情悲怆,又时不时张嘴,仿佛有无数的话要说,却不知从何说起。

  虞襄呼吸一窒,猝然转头朝虚掩的门扉看去,似乎有一个熟悉至极的人正在靠近,心灵被牵引的感觉是那样明晰。可这里是异世,是虚幻的世界,那个人又怎会出现?她勉强压下心神,故作焦急的问道,“姐姐为何哭得如此伤心?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

  虞思雨不开腔,只紧紧握住虞襄的手,待虞襄再三逼问才痛哭失声,“妹妹,我恍惚听大夫说,你的腿,你的腿再也好不了了。”

  虞襄适时一呆。

  虞思雨接着哭道,“哥哥武艺高强,身边又有许多侍卫长随,那么多大男人,犯不着你一个弱女子冲上前挡刀!你平时不是最胆小么?怎偏偏这回如此逞强!废了双腿,你今后可怎么办呀!”

  哭声听起来怪悲痛的,可这话说得极其不合时宜,好似专门刺激人来了。

  永乐侯死的时候,虞品言才五岁,没法支撑门楣,老太太做主将他送进宫里参选皇子侍读。他也争气,竟叫太子一眼相中,也因此保住了爵位,打小待在宫里的时间多过侯府。岁数相差的大,见面的次数又少,这兄妹两其实没什么感情,又因母亲、祖母太过偏心,虞襄反倒把虞品言给恨上了,一照面就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要说虞襄能在危难时刻为哥哥舍命,这话说出来莫问别人信不信,虞思雨是打死也不相信的。

  原书中,‘虞襄’震惊之下一点儿也没多想,扯开嗓门就嚎啕起来,果如虞思雨所料,坦白道,“我根本没想救他,只是被裙摆绊了一跤,跌在他身上,那刀子就下来了!都怪他,若不是他非要带我去乡下玩,也不会遇见这等横祸,是他害了我……”各种诅咒怨怼脱口而出。

  好巧不巧,虞品言就在这时前来探望妹妹,立在门外听完这番话,悄无声息的走了,对妹妹升起的愧疚怜爱之情被她越发阴沉偏激的性格消磨的一干二净,虽然护着她长大,却再没上过心,否则也不会查都没查就将她嫁给中山狼。

  现在虞襄来了,自然不会把唯一的靠山往外推。她面如死灰,眼中涌出大滴大滴的泪水,沿着脸颊滑落,挂在尖尖的下巴上,那脆弱无助的模样就是铁石心肠的人见了,也会忍不住怜惜。

  虞品言隔着门缝凝视妹妹,久未起过波澜的心一阵刺痛。

  虞思雨见她没有反应,倾身上前替她擦拭眼泪,低语道,“妹妹,你没事吧?快说句话呀,别吓姐姐!”

  虞襄推开她,捂住脸嚎啕大哭,悲痛欲绝的哭声引得两个小丫头也跟着哽咽,忽又用力擦掉眼泪,低低笑起来,又哭又笑的模样诡异至极。

  虞思雨眸光微闪,擒住她肩膀劝道,“妹妹,你莫不是魔怔了吧?快醒醒,如今再懊悔也来不及了,须得向前看。你还有姐姐呢,姐姐会照顾你的!莫怕啊,莫怕!”

  虞襄一把将她推开,一字一句道,“懊悔?我有什么可懊悔的?那是我嫡嫡亲的哥哥,是永乐侯府的主心骨,绝不能出半点闪失。腿废了,我难过,可哥哥安然无恙,我又觉得高兴。没有哥哥,我们早被叔伯磋磨死了,哪有眼下荣华富贵的日子可过。我平时那般招惹他,也不过想他多看我一眼,多跟我说两句话罢了。哥哥没事,我应该感到高兴的……”

  话虽说得大义凛然,可眼泪看着看着又下来了,把衣襟打湿了一片,那分明脆弱却又故作坚强的小模样越发招人怜爱。

  虞思雨有些愣神,不过短短三日,胆小怯弱、自私自利的虞襄怎就变得如此坚强懂事了呢?这与她想的完全不一样。

  


  ☆、第三章


  虞思雨定了定神,一边摆出心疼至极的表情,一边轻轻拍抚虞襄的脊背,低声道,“妹妹能这样想,姐姐就放心了。没想到我的小虞襄也长大了……”

  虞襄胡乱用衣袖擦掉眼泪,睨着她冷笑,“姐姐是真放心还是假放心?没看见我痛不欲生的表情,姐姐应该失望才对。我受伤被抬回来那天,姐姐不是笑得很开心么,连声说‘废的好,废的好,看她日后还怎么猖狂’。我倒要问姐姐,我究竟哪里猖狂,令你如此记恨我?”

  虞思雨目露惊愕。

  门外的虞品言狠狠皱眉。

  “你,你是如何知道的?”虞思雨猛然转头,用怨毒的表情朝自己的两个大丫头看去。丫头们退后两步,惶恐不安地摇头。

  如何知道的?自然是书里写的。虽转世了千年,可对虞襄而言却只过去了几小时,几小时之前看过的章节,她如何能忘?

  虞思雨心念电转,忽又回过头来诘问,“你,你就早知道自己的腿废了?”没想到这死丫头也懂得收买下人,安插探子了!什么时候的事?

  虞襄笑容惨淡,“我自己的身体,如何会不知道?三天了,连根脚趾头都动不了,不是废了是什么?遭了难,反倒让我勘破了许多迷障。姐姐,我就想问你一句,我虞襄究竟哪点对不住你,令你将我恨之入骨?老太太赏赐的布料首饰,我都紧着你先挑,我这屋里稍微贵重的摆件,但凡你能看上的,统统拿了去,每月我还支给你五两银子,就怕你日子过得不舒坦。上回你砸了老太太最最心爱的釉里红缠枝菊纹玉壶春,还是我替你顶了罪,跪的膝盖都青紫了,好几天走道不利索。你明着万般感激,千般安抚,暗地里没少笑话我吧?我日也寻思夜也寻思,着实找不出半分对不住你的地方。姐姐,今儿你便跟我好生说道说道。”

  虞思雨被她逼问的哑口无言。母亲对她们两人都视若无睹,同病相怜之下,她待虞襄确实有那么一点真心。可老太太不一样,年轻时吃了宠妾的亏,年老又失了嫡子,差点被庶子夺了爵位和家业。自此,她对嫡庶之别看得极重。庶女该得的一分不少,可再多却是没有,平日里总还要敲打一二,就怕庶女心大,闹得家宅不宁。

  虞襄要什么有什么,过得肆意又张扬,而她却战战兢兢度日,时间长了,她就把虞襄给恨上了,且恨意越来越深。

  可她终究知道自己的心思是见不得光的,只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虞襄噙着冷笑睨她,半晌后忽然掀翻床头柜上摆放的汤药,浇了她一头一脸,又拿起小茶杯狠狠砸过去,声嘶力竭的怒吼,“答不出了是不是?我虞襄没有你这样无情无义的姐姐!你滚!日后再不准踏入我房门一步!”

  一直以来,‘虞襄’都是虞思雨的冤大头、提款机、出气筒,必要的时候还得帮着背黑锅,领罪责。如今虞襄来了,自然要跟这样的人一刀两断。每月五两银子,虞襄自己的月钱也才十两,她可供不起!

  药汁刚端来不久,正等着放凉了喝,这一下把虞思雨烫的不轻,立时跳起来尖叫,又被迎面而来的茶杯砸中额头,肿起老大一个包。嘶嘶抽了好一会儿冷气,她才怒不可遏的高喊,“虞襄,你算什么东西,也敢跟我摆谱耍横?我告诉你,你就是个不知哪儿来的野……”

  虞襄一瞬不瞬的盯着她大张的嘴。就是这句话,令‘虞襄’从此以后生不如死。

  然而话还没完,虚掩的房门被人猛然踹开,一道冰冷的声音穿透耳膜,“闭嘴!”

  虞思雨立时噤若寒蝉。在这永乐侯府里,她最害怕的人,非虞品言莫属。

  原书里,虞思雨道破‘虞襄’身份的时候可没有人阻止,从此令‘虞襄’落入了最难堪的境地。但现在却不同了,有虞品言护着,哪怕虞襄血统不明,她依然会是侯府的嫡小姐。

  这一切都在虞襄的算计当中,她内心却没有丝毫得意,只睁圆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站立在逆光中的,熟悉至极的高大身影。

  “哥……”甫一出声,大滴大滴的眼泪便争先恐后的往外涌。心灵相牵的感觉是那样强烈,好像他们从未经历生死,亦无永别,只是小睡了片刻。

  小小的孩子,伸出双手祈求自己的拥抱,那湿润的眼里满载着浓烈而专注的感情,仿佛自己就是她的一整个世界。虞品言心尖狠狠抽痛了一下,想也不想便迈步向前,将她拥入怀中。

  “莫怕,哥哥一定会治好你!”他一字一句承诺。

  虞襄侧头去看他面庞,没有答话,眼泪却掉的更凶了。从逆光中走出,她才发现,虽然这人与哥哥有七八分相似,可到底不是哥哥。虽然同样俊美,可因为经历了太多倾轧与迫害,眉眼间蕴含着浓的化不开的戾气,怀抱也冷冰冰的,少了几许偎贴人心的温度。

  可是为什么,那本该随着她的死亡而断裂的心弦会系在他身上?明知这人不是自己最亲近的半身,可惶惑的心依然受到了抚慰。虞襄思绪紊乱,将头埋在来人颈窝,不停掉泪。

  虞思雨悄悄退至墙角站立。虞品言没发话,她不敢擅自离开。

  肩膀被泪水打湿了一大片,那温度竟然有些烫人。虞品言抬手,笨拙的拍了拍妹妹瘦弱的脊背。虽然身体里并不流淌着相同的血液,可在她心里,他就是她的嫡亲哥哥,可以为之舍弃性命的哥哥。那么无论她姓甚名谁,来自哪里,她也同样是他的嫡亲妹妹。这一点永远不会改变。

  拍抚的动作由笨拙到熟练,怀中僵硬的身体渐渐放松下来,细小的哽咽也停止了。虞品言侧头一看,深邃的眼里沁出一丝柔软。小姑娘哭累了,睡得很沉,睫毛上还沾着几滴欲落不落的泪水,看上去极为惹人怜爱。

  轻轻将泪水抹去,取掉多余的软枕放平,盖好被子,虞品言垂头看着妹妹的睡颜,足过了一盏茶功夫才起身,淡淡开口,“跟我出来。”

  虞思雨忙亦步亦趋的跟上,脸色青青白白不停变换。

  行至一处拐角,虞品言好似没看见她满头的药渣和红肿的额角,面无表情的问道,“襄儿的事,你如何知道?”

  虞品言才十五岁,身高却已达七尺,在宫中待了十年,手段心性丝毫不逊成人。意图与他争夺家业的几位叔伯,有的远避他乡,有的家破人亡,还有的关在大牢里,也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出来。逐渐走向没落的永乐侯府,因着虞品言的雷霆手段,又在京城一流世家中站稳了脚跟。

  永乐侯府上上下下,谁敢忤逆他半分?

  虞思雨搅着裙摆,嗫嚅道,“那,那日去给老祖宗请安,偷听来的。大哥,我……”

  虞品言不待她说完,又问,“你还与谁说过?”

  虞思雨舔舔干涩的唇瓣,“奶娘,朱云,卷碧,她们几个都知道。”

  虞品言冰冷的视线在朱云、卷碧等几名丫头身上扫过,令她们齐齐惨白了面色。

  虞思雨僵立当场不敢动弹。她现在也回过味来了,心里懊悔不迭。若是先前的虞襄,送出去自生自灭也就罢了,可如今的虞襄对大哥有救命之恩,却是动不得的。她此时与虞襄撕破脸,等同于与大哥撕破脸,今后的日子可怎么过?

  正胡思乱想着,却见虞品言冲身后的长随挥手下令,“把她们几个带下去关起来,等候母亲发落。”

  带走的全是自己最得力的人,虞思雨当下便急了,尖声道,“大哥,她们有什么错你要处置她们?就为了一个野种……”

  虞品言淡淡开口,“她是我虞品言的嫡亲妹妹,绝不是野种。这话我只说一遍,你记住了,日后再犯,便去乡下陪你姨娘去吧。”

  自己已经十二,正等着议亲,去了乡下还有什么前程可言?虞思雨浑身一颤,连忙低下头不敢再喊,待那双黑色的皂靴去得远了才放开呼吸,冷笑道,“等候母亲发落?母亲可不会为了那野种打杀虞府忠心耿耿的家仆。我且等着大哥把她们全须全尾的送回来。”

  正院,一名精神矍铄,双鬓斑白的老太太正歪在榻上闭目养神,两个小丫头低眉顺眼的伺候左右,一个捶腿,一个捏肩。又有一名身穿绿色坎肩的老妇轻手轻脚入内,在她耳边窃窃私语。

  老太太睁开眼,表情很有些惊讶,“她真这么说?”

  “回老夫人,奴婢可不敢有半句假话。她真就这么说的。”老妇笃定道。

  “倘若她真能这么想,也不枉侯府养她十年,倒把正经的虞家血脉给比下去了。庶女就是庶女,终究上不得台面!”老太太冷笑一阵,摆手道,“救了品言也等于救了侯府。罢,她的身世,日后谁也不许再提。你去把林氏找来,就说我有话交代。”

  老妇低声应诺,刚出门槛就见小侯爷面沉如水的走过来,连忙毕恭毕敬的行礼。

  


  ☆、第四章


  看见引以为傲的孙子,老太太凌厉的眉眼立即柔和下来,抬手道,“且坐下陪我聊聊,那些个糟心事等你母亲来了再说。”

  虞品言扯唇微笑,坐到老太太对面替她泡茶。

  半刻钟后,林氏姗姗来迟,头上无任何珠钗,只鬓边别了一朵白色的绒花,眼圈泛着红肿,想是又哭过一场。

  老太太自顾饮茶,头也不抬的道,“俊杰已去了十年,你这还戴着孝,做给谁看?平白给府里添晦气!”对这个儿媳妇,老太太是万般不喜。儿子在时不许儿子纳妾,弄得侯府人丁凋敝,独木难支。儿子亡故又逃避现实,丢下一双儿女和偌大的家业不管,只知哭天抹泪。

  幸亏她身体还硬朗,掌的了家务,又幸亏孙子争气,顶得住门楣,否则永乐侯府早被那帮豺狼虎豹瓜分干净了,她哭都没地儿哭去!

  想到这里,老太太面上更带出几分憎恶,将茶杯重重拍在桌上。

  林氏抖了抖,连忙墩身行礼。

  虞品言掏出帕子,替祖母擦拭不小心溅到手背的热茶,嘴角噙着一抹淡笑,仿佛完全没看见母亲频频投过来的求助目光。于他而言,父亲死去的那天,母亲也同时死去了。如今的母亲只是一缕暂时停留在阳间的幽魂,早晚要下去与父亲团聚。这话虽然不中听,可从五岁开始,他不知从母亲嘴里听过多少遍,慢慢地,对她便也没了期待。

  她心里除了死去的丈夫,容不下任何人,就连那块冷冰冰的牌位也比她十月怀胎生下的骨肉更为重要。哦不,现在倒也不能这么说,他那流落在外的妹妹还是能与牌位比上一比的。

  虞品言嘴角的微笑加深,眸色却越发黑沉。

  老太太欣慰的拍拍孙子手背,淡淡开口,“坐着说话吧。”

  林氏噙着泪点头,在老太太下手落座,张嘴便问,“品言,你妹妹找到没有?”

  襄儿血淋漓的被抱回府,一双腿就那样废了,她一眼未看,一句未问。若出事的是自己,她又会作何反应?可能为自己掉一滴眼泪?

  想到这里,虞品言顿觉无趣,端起茶杯细细把玩,漫不经心的道,“你当年只知他们姓沈,岭南口音,行商,旁的一概不知。天下如此之大,短时间内怕是找不到,还请母亲耐心等候。且妹妹那兰花胎记在手腕上,哪能轻易叫外人得见,找起来就更为困难。”

  “那究竟要等多久?”林氏急了,眼巴巴的盯着儿子,“我等得,可你妹妹等不得啊!她堂堂的侯府千金,却被抱去下九流的商户之家,也不知过得是怎样凄苦的日子。品言,她可是你嫡亲妹妹,你就上点心吧!”

  虞品言挑了挑眉梢,淡声道,“儿子省得。”

  “省得省得,你倒是快找啊!那姓沈的一家都是黑心烂肠的,生下一个丧门星便偷偷换到咱家,害死了你父亲,又害苦了你妹妹,若是找到他们,我定要他们生不如死!”林氏咬牙切齿的开口,“还有那丧门星,你把她抱回来作甚?赶紧把她送走!若不是她命中带煞,克了你,你如何会遇见土匪!早日送走了,咱家才能安宁!”

  早几年,林氏请了一位游方僧人给虞襄算命。那僧人直道虞襄刑克六亲,年上七杀,印坐死绝之地,真真是百年难遇的丧门星,入了谁家,谁家就天灾人祸不断。林氏对此深信不疑,打那以后就对虞襄避而不见,更用桃木制成许多镇妖符,挂在虞襄屋子里。

  老太太乃佛门信徒,也受了僧人影响,对这个孙女不待见。可她毕竟是大家子出身,最重规矩,做不出苛待嫡孙女的事儿,只远着些,嫡孙女该得的份例却是一分一厘也未少。

  此时听了林氏的话,老太太并未多言,拿起摆在案几上的佛珠,默默念起经来。

  虞品言也拿起一串佛珠,漫不经心的把玩,徐徐道,“若不是襄儿替我挡了两刀,我现在非死即伤。再者襄儿入我家门十年,我虞府逐渐走出衰颓,蒸蒸日上,哪曾遭受半点灾祸?要我说,襄儿却不是灾星,反是我的福星才对。她把我当嫡亲哥哥,舍命救我,我亦拿她当嫡亲妹妹,好生护着。就是日后妹妹找回来,我也不会送她走,母亲不要逼我做那忘恩负义的小人。”

  林氏听了这话,姣好的面庞一阵扭曲,正欲反驳,老太太开口了,“言儿说得对,做人不能忘本。虞襄救了言儿也等于救了侯府,咱们就好生供着她,就算日后她寻不着夫家,咱们也一辈子养着。永乐侯府不缺一双吃饭的筷子。再者,抱错孩子的事,本就是你奶娘的错,怪不得沈家,他们也替我永乐侯府养了十年女儿,届时给点银子封口也就罢了,不可再多生事端。”

  老太太积威甚重,林氏不敢反驳,只得咬牙点头。

  虞品言放下佛珠,似笑非笑地道,“对了,儿子有一事还需劳烦母亲。大妹妹三日前偷听了母亲与祖母的谈话,已知晓襄儿身世,并告知下人。那几个下人儿子已经关起来,还请母亲前去处理,大妹妹那里也须敲打一番才好。”

  林氏满不在乎的冷笑,“下人知道又有何妨?她本就是个野种,还不许人说不成?占了我女儿的尊位,如今也该还回来了!你把她们都放了吧,些许小事不要来烦我。”话落便起身要走。

  老太太忍无可忍,用力拍击桌案,斥道,“蠢妇,我当初怎就相中你这样一个蠢妇,真是瞎了眼!倘若你想让你女儿流落在外生死不知的消息传遍京城;倘若你想让你女儿被下九流商户人家养大的丑事闹得人尽皆知;倘若你想让人讥讽你女儿是落草的凤凰,飞上梧桐的山鸡,上不得台面;倘若你想她日后找不到一户好人家,凄苦一辈子,你只管回去抱你的牌位!马嬷嬷,去,把人都放了!”

  身穿绿色坎肩的老妇答应一声,抬脚便往外走。

  林氏这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连忙拦住马嬷嬷,冲老太太告饶,“母亲我错了!我这便去把人处理掉,万不会透出半点口风!你就放心吧。”

  老太太闭眼,暗暗念了句佛,这才压下满腔怒火,道,“侯府有一胎双生两个嫡女,其中一个体弱,送去福泽深厚的古刹寄养,只等及笄再接回来。两个都是从你肚皮里爬出来的,不是什么野种,记住了么!”

  林氏心里不甘,可为着女儿名声着想,只得噙着泪点头,见老太太挥手,立马火急火燎的出去了。

  父亲死去十年,这还是母亲头一次管理府务,头一次为父亲以外的人牵肠挂肚。那流落在外的妹妹,倒成了她活下去的精神寄托了。那自己呢?自己又算什么?顶多只比襄儿好了一线而已。

  虞品言举起茶杯,掩饰唇边凉薄的笑意。

  

  虞思雨躺在靠窗的软榻上,一个小丫头正替她涂药,时不时朝窗外瞥一眼。

  此时正值盛夏,金灿灿的日头刺得人眼晕,更有一声高过一声的蝉鸣在茂密的枝叶间起伏,叫人听了心情格外烦躁。

  虞思雨翻了个身,闭着眼问道,“朱云她们回来没有?”

  小丫头又往窗外瞟了一眼,摇头,“回大小姐,还未见人。”说完便要出门洗手,却见太太领着一群人浩浩荡荡走来,禁不住揉了揉眼睛。

  太太整日待在屋里缅怀侯爷,除了老夫人的正院,几乎哪儿都不去,今日怎会来西厢?莫不是看错了吧?

  小丫头又揉了揉眼睛,见太太非但没有消失,反越走越近,表情阴沉的能滴出水来,也顾不上满手的药膏,连忙墩身去摇榻上假寐的主子,“大小姐,快起来,太太来了!”

  别看太太容貌秀丽,气质温婉,实则是个烈性的,压着夫君不许纳妾,夫君一死,立即将妾室远远发配到乡下,连个像样的理由也懒得找。虽然平时不大见面,虞思雨对这位主母却怵得很,连忙跳下榻整理衣服,早早跪在门边等候。

  林氏也不叫她起来,径直坐到主位,命人将方嬷嬷和朱云几个押上前,沉声道,“这几个丫头婆子犯了口舌,虞府容不得了,这便灌了哑药发卖出去,你可有意见?”

  几人被堵了嘴,捆了手脚,这会儿有苦难言,只能盯着主子疯狂摇头。

  虞思雨硬着头皮求情,“敢问母亲,他们究竟犯了什么口舌,竟要毒哑了去?我这几个丫头婆子都是一等一的老实人,万不会平白造谣生事,还请母亲明鉴。”

  造谣生事?一说起这个,林氏刚消下去的心火又开始熊熊燃烧。倘若任由这些人传扬开来,她女儿回来了可怎么活?怎么在贵女圈中立足?怎么嫁人?一辈子岂不就毁了?!这始作俑者竟还有脸发问!

  思及此处,林氏越发恨得咬牙切齿,拿起手边的茶杯狠狠掼在地上,厉声道,“一等一的老实人?好一个一等一的老实人!竟连嫡小姐都编排上了!虞思雨,我且告诉你,那天在正院听见什么,你最好统统给我忘掉,倘若我在外面听见一点儿风声,哪怕你是虞府血脉,照样毒哑了发配到庄子上去!你今年已经十二了吧?想嫁入豪门深宅还是寒门蓬户,最好想想清楚!”话落冲身后的两名婆子招手。

  两名婆子从衣襟内取出几个小瓶,拧开瓶塞把褐色的药水往朱云等人嘴里灌。几人痛得满地打滚,却张着嘴叫不出声,只发出破碎的气音,看上去骇人极了。

  虞思雨哪里见过这等阵仗,抱着头缩在墙角,身体不停颤抖。

  几人口吐鲜血,奄奄一息,被几个婆子当狗一般拖出去。林氏这才觉得满意,带着一群人浩浩荡荡离开。

  院子里只有几个粗使丫头幸免于难,见太太走了,站在窗边缩头缩脑的看,却不敢踏入沾满鲜血的房间。

  虞思雨深陷在恐惧中无法自拔,只抱着头,不停呢喃,“为什么,她明明是个野种,我哪里说错了……”

  母亲明明恨她入骨,却又为什么如此维护她?虞思雨无论如何也想不通。


  ☆、第五章


  虞襄再次从混沌中苏醒已是次日午时,屋里静悄悄的,没人守候,门外传来大丫头与几个婆子谈话的声音,说到兴起之处还噗嗤噗嗤直笑,听上去很是欢快。

  虞襄皱了皱眉,喊道,“来人,给我倒水。”

  门外的说笑声停了一瞬,仿佛没听见似得又继续。

  虞襄脸色阴沉,强按怒火再次高喊,“来人,给我倒水!”

  “来了来了,这就来了!”一名大丫头满脸不耐的进门。

  茶壶放了一夜,早就冷透了,虞襄一再告诫自己这里是永乐侯府,不是自己和哥哥的小家,这才压下心火,一口一口吞咽苦涩的茶水。

  “给我擦脸。”她放下茶杯冷声下令。

  大丫头暗暗翻了个白眼,出门后也不动手,使唤两个新来的小丫头进去伺候。因虞襄不讨太太和老太太喜欢,唯一的哥哥也对她不闻不问,虽吃穿不愁,可论起应有的尊重,却是半点没有。就连虞思雨过得也比她舒坦,毕竟她身边的丫头婆子都是她姨娘留下的,好使唤。

  虞襄身边的两个大丫头,派头比她这小姐还足,更别说故去的奶娘,从来就把她当个野种看待。

  两个小丫头态度十分恭敬,手脚也利索,把虞襄露在外面的皮肤擦得清清爽爽,又出门换了一壶热茶,端到主子手边。

  虞襄这才吐出一口浊气,阴沉的脸色稍微放晴。如果哥哥还在,哪里有人敢这样怠慢她?不能再想,一想眼泪又出来了。

  前世被哥哥捧在手心千宠万宠,从未遇见过半点挫折,她早就养成了一身娇娇脾气,眼泪浅,性子也阴晴不定,可到了这里,活得那叫一个憋屈,凡事都得三思,得忍耐,都快修炼成忍者神龟了!

  鼻头一阵一阵的发酸,虞襄连忙抬高下巴,不让眼泪掉下来。没人心疼,哭给谁看?倒不如节约着点儿,用到该用的地方。

  呆坐了片刻,大丫头领着两个小丫头进来,一个端药,一个端粥,都是热气腾腾的。指使两人将碗放在案几上,大丫头不咸不淡的道,“小姐,先把药喝了再喝粥吧。”

  “我不喝。你留下,让两个小丫头出去。”虞襄靠在软枕上闭目眼神。

  大丫头挥手让两人出去,自己上前几步,继续道,“小姐,喝药吧,待会儿凉了可就没药性了。”

  虞襄这才睁眼,幽深的双瞳沁出寒气,一字一句开口,“说了不喝就是不喝,你这丫头怎如此烦人!”话音刚落,指尖已挑翻托盘,将一碗药汤和一碗热粥统统打翻。

  刚出炉的沸水,淋在皮肤上能烫掉一层皮肉。那丫头立马躲开,惊叫连连,引得屋外的丫头婆子们纷纷跑进来查看。

  虞襄阴沉了一早上的脸色这才彻底舒缓了,用帕子不紧不慢地擦手,“去前院找哥哥过来,就说我不肯喝药,让他想想办法。”

  那大丫头刚从惊吓中回神就开始叫唤,“侯爷此刻定是在书房,贸然前去打扰会被赐板子,还请小姐不要为难我们这些下人!”

  众人纷纷点头附和,却见新来的一名小丫头自告奋勇举起手,“小姐稍等,奴婢这便去请侯爷!”话落,人已去得远了。

  “这才是我的好丫头。”虞襄挪了挪软枕,盯着一脸怨愤的大丫头,咿咿呀呀的哼起曲儿来:“苏三离了洪洞县,将身来在大街前。未曾开言我心内惨,过往的君子听我言……”

  想她虞襄上辈子虽然是个废人,在哥哥的守护下却过得比谁都骄傲,嬉笑怒骂,随心所至,何曾看过谁的脸色!不管原书剧情如何发展,既然她代替了‘虞襄’,怎么过日子就得由她说了算。

  那大丫头见她忽而暴怒,忽而嬉笑,摆明了是故意折腾人,心里暗暗腹诽:这断了腿,性子也就越发乖戾了,你就作吧,好叫侯爷早日厌了你!

  因‘虞襄’的奶娘早知‘虞襄’不是侯府血脉,对她便只是面上情,实则非常轻慢。她手底下调教出来的两个大丫头有样学样,态度丝毫谈不上恭敬谦卑。再者‘虞襄’年小,脑子又愚钝,弹压不住这帮奴才,分明是主子,却过得比丫头还憋屈。

  正当时,出去玩耍的另一个大丫头翠喜回来了,看见满屋的碎瓷片和汤药粥水,正欲找人过来收拾,却被她的好姐妹拦住,低声道,“咱们惹小姐发怒了,这便跪下给小姐请罪吧。”话落退出房间,跪在门槛外。

  翠喜与她颇有默契,当即也给跪下了,做出一副瑟缩不已地模样。

  虞襄对二人不加理会,自自在在的哼小曲儿。这二人是老太太送的,平日里脸盘比主子还大。倘若‘虞襄’不是侯府血脉的事情传扬开,今天砸碗的人可就该换成她们了。

  虞品言果然有些能力,小小年纪就把侯府辖制的铁桶一般,那流言应是压下去了。也不知书里虞思雨把这事闹得人尽皆知,正主儿回来是怎么在勋贵圈中立足,又是怎么当上皇后的,肯定经历了许多艰苦励志的过程。

  思及此处,虞襄轻笑摇头。能过得舒坦,干嘛要给自己添堵?她不励志,更不逆袭,只刷刷虞品言的好感度,攒够银钱,等找到正主儿就换回来,再置办一处庄子,日落伴炊烟,月下观花影,过那优哉游哉的小日子。至于嫁人,上辈子有哥哥护着她都没那奢望,这辈子更不可能。古代的男人,谁愿意娶一个废人回去供着,就是冲着永乐侯府的威名,等‘虞襄’身世曝光那天,也只会落得个更为凄惨的境地。还是算了吧。

  虞襄细细思量,瞥见门口怆然欲泣,万般可怜的两个大丫头,轻蔑的扯了扯唇角。不把房间打扫干净,反跪在外头装可怜,这是变相的在虞品言跟前给自己上眼药啊。侯爷,您瞧瞧,小姐又任性了,随意摔打东西,责罚下人!

  可她们却忘了,‘虞襄’为虞品言舍了两条腿,下半辈子都毁了。如今,她有任性的权利。从‘虞襄’记忆里得知,虞品言虽然手段阴狠,行事毒辣,却也恩怨分明。只要不跟正主儿作对,他这辈子便会护着她,不说荣华富贵,安稳度日却是能的。女主的娘家,怎么着也能再兴盛个一百年吧?

  至于双腿,凭古代这落后的医学条件,她也就不指望了,反正上辈子早习惯了。

  虞襄摸了摸缠着厚绷带的膝盖,表情淡然。

  两个大丫头跪在门口听小姐咿咿呀呀哼曲,一句安抚的话没有,看上去自在极了,心中本存了五分怨恨,此时更添了十分,偷偷憋一口气,把眼眶憋红,只等侯爷过来。

  虞襄哼着哼着,那心弦相牵的感觉又来了。她将微扬的唇角抿直,自在的表情藏起,眉心一蹙,眼睛一眨,湿漉漉的雾气便蒙上了漆黑的双瞳,看上去好似受了天大的委屈。

  两个大丫头被她这套变脸的功夫镇住了,愣了好一会儿才回神,转脸一看,却见小侯爷大步而来,速度极快。

  两人连忙膝行过去磕头,正欲申诉,却见小侯爷已目不斜视的进屋去了。两人跪在原地,表情尴尬。

  十岁的姑娘,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身板却十分瘦弱,头发也枯黄干燥,可见并不因嫡女的尊位而受到特殊照料。五官极淡,唯独一双眼睛很大很圆,瞳仁也似墨一般漆黑,浸在浅浅的泪水里,更显得清澈见底。

  这模样算不上漂亮,可偏偏叫人止不住的去疼惜。

  虞品言加快步伐,拧眉问道,“襄儿怎么了?”走得近了才发现满地的粥水和碎瓷片。

  “哥,我腿疼!”虞襄冲少年伸出双手,一直在眼眶里流转的泪水大滴大滴往外冒。这人明明不是她哥哥,可那熟悉至极的心灵感应究竟是怎么回事儿?虽然困惑,却也安心。

  虞品言毫不理会满地的狼藉,快速走过去将可怜巴巴的小姑娘抱进怀里。虞襄为他废了一双腿,莫说砸几个碗,就是拆了屋子也随她去。遭此劫难,谁还能嘻嘻哈哈满不在乎?她任性使气都是应该,他且纵着、陪着、哄着,共同渡过这段最艰难的日子。

  思及此处,虞品言抱着虞襄的手臂越发收紧。

  “再过几天就不疼了,襄儿且忍忍。”虞品言从未与胞妹如此亲近过,言语十分笨拙,只一边帮她擦泪,一边拍抚她脊背。

  少年的怀抱比上一次温暖,还浸着一股淡而雅致的熏香,非常好闻。虞襄惶惑的心情被一点一点安抚,眼泪却掉的更凶了,双手紧紧箍住对方脖颈,呜呜咽咽,语不成调。为什么你不是我哥哥却与我心弦相通?难道我果真回不去了吗?

  虞品言低头,仔细去分辨妹妹哽咽的话语,却只听见她不断呼唤 ‘哥哥’,那浓烈的依恋之情叫他心头发酸。在这偌大的侯府,她能依靠的,仅仅只有自己了。

  两个大丫头依然跪在门口,表情从怨愤到尴尬,再到惶恐。

  “愣着作甚?还不快去找大夫!”虞品言哄得妹妹不哭了,才转脸去看两个大丫头。

  两人连忙起身要走,却听小侯爷淡淡开口,“屋子如此脏乱却放着不管,要你们这群奴才有何用?不若悉数发卖了。”

  两人惊骇不已,立时跪下讨饶,直道再也不敢了。因她们还来不及给虞襄上眼药,故而并未惹得虞品言大怒,只敲打一番便放走。

  虞襄自然也不会拿虞品言当枪使。等好感度刷够了,有些事不需说,虞品言也会替她办妥,实在不急于一时。再者,若是叫老太太知道了,岂不是更厌她几分。

  


  ☆、第六章


  大夫背着药箱进来,把过脉,重新开了一副镇痛的药。

  两个大丫头丝毫不敢怠慢,亲自熬好,毕恭毕敬端到主子床前,舀出一勺吹凉,细声细气道,“小姐,喝药吧。”

  虞品言拿来一个软枕垫在她身后,又铺开一条手帕,盖住她衣襟。

  虞襄将头扭到一边,眉头皱得紧紧地。

  丫头愣了愣,忙又将勺子递过去。

  虞襄左右摆头,硬是不肯就范。那丫头有些急了,恨不能掐住她下颚强灌,却又碍于小侯爷在一旁盯着,不敢露出丝毫不耐。

  “襄儿别闹,喝了药腿就不疼了。”虞品言压住她动来动去的小脑袋,颇有些哭笑不得。

  “哥哥喂我才喝。”虞襄反手握住他大掌,可怜兮兮的哀求。

  虞品言笑得无奈,接过碗,学着丫头的样子吹凉了,喂到那苍白的唇边。

  小姑娘这次没再躲避,乖乖把药喝下,脸立时扭曲了,可见怕苦的很。然而再喂,却依旧大口大口的喝,刚消下去的泪珠又开始在眼眶中打转,小模样说不出的可怜,漆黑的瞳仁里却蓄满坚毅。

  伤成这样不怨不恨,更没有崩溃绝望,仅是发发小脾气,使使小性子而已。这个妹妹,比他想象中更为坚强。

  少年清冷的眸光逐渐柔和下来,喂完药,从碟子里拿起一颗蜜饯塞进妹妹嘴里,看见她瞬间舒展的眉眼,自己的唇角也忍不住上扬。

  “哥哥,腿一点儿也不痛了。”虞襄言之凿凿。

  虞品言眼中的笑意更浓。药效哪能上得如此之快,小丫头明显是在安慰自己。

  “哥哥,以后天天喂我喝药好么?你不来,都没人陪我说话。”虞襄脸上的光彩黯淡下去。

  “好。”虞品言将她额前的乱发塞到耳后,心情十分复杂。从今往后,在这偌大的侯府里,虞襄能够依靠的只有自己了。

  “拉钩。”虞襄伸出小拇指,轻轻晃了晃。哪怕没有血缘关系,日子长了,或多或少会积下些感情。虞品言是永乐侯府唯一会护着她的人,自然要好生相处。

  “拉钩。”虞品言也伸出小拇指。

  虞襄勾着他不撒手,片刻后耐不住疲惫睡了过去。虞品言静静等候,见她睡得沉了才小心翼翼抽出指尖,却见她猛然颤抖起来,睁圆的瞳仁里满是惊恐,看清床前的人影,又迅速恢复平静。

  终究被那场劫难惊住,留下了不可磨灭的阴影。虞品言忙倾身上前拍抚,口里呢喃,“莫怕莫怕,哥哥在这里。没事了,都过去了。”

  虞襄轻轻哼了哼,这才慢慢阖眼,忽又勉力睁开,道,“哥哥,帮我把东西全都要回来。她太坏了,就是扔掉也不给她。”正主儿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也许几年,也许几天,虞襄从现在开始就得攒银子,为日后做打算。送给虞思雨那些财物都很贵重,再加上每月五两的月钱,连送了六年,加起来便有三百六十两,也算是一笔巨款了。虽然她不是侯府血脉,可这些东西却买不来她的双腿。她拿便拿了,丝毫没有心理负担。

  虞品言一时半会儿没听明白,见她硬撑着眼皮等待自己回答,只得连连点头,哄得她再次熟睡才寻思过来,摇头失笑。

  轻手轻脚走出房门,他看向立在廊下的两个大丫头,问道,“虞思雨平日都拿了襄儿哪些财物,你们可曾记得?”

  这二人也不是省油的灯,月钱全花在自己身上,半厘未替‘虞襄’存,看上什么直接顺走,把私库都搬空了。在她们看来,虞思雨占‘虞襄’便宜就等于占她们便宜,无奈‘虞襄’是个傻的,有求必应,虞思雨的奶娘又很会来事,抓住她们把柄恐会闹到老太太那里。她们只得佯装大方,实则心里怄的半死。

  虞思雨拿走什么,她们哪里会忘,连忙一样一样报出来,同时心里忐忑难安,生怕小侯爷要查虞襄私库。

  索性虞品言不管内宅之事,写下清单后命人前去讨要,这便回了书房。襄儿为他失去双腿,半生尽毁,他必定竭尽全力去补偿。至于虞思雨,她只能拿她该拿的,旁的最好不要肖想。即便真正的虞襄流落在外生死不知,也轮不上她当这永乐侯府的嫡女。

  

  虞思雨昨日吓得狠了,日上三竿还病怏怏的躺在床上,额头覆着一条湿帕子。

  一名小丫头端着洗脸盆进来,轻声唤道,“大小姐,该起床了。”

  虞思雨翻了个身,不加理会,却听小丫头放下铜盆噔噔噔的跑出去,语气惊诧,“冯嬷嬷,您怎么来了?”

  这冯嬷嬷不是旁人,却是虞品言的奶娘,尽心尽力拉拔虞品言长大,在侯府很有些脸面。虞思雨吃罪不起,勉力爬起来相迎。

  “大小姐脸色极差,可是生病了?怎不让人去找大夫?”冯嬷嬷笑容和蔼,语带关切。

  虞思雨眼眶逐渐泛红,垂着头,低声道,“大夫都去了妹妹那里,昨日让人寻了四五遍也不见来,便罢了。我自己敷敷帕子,反倒省事。”

  冯嬷嬷脸上的笑意变淡,暗自摇头。都这境地了还不忘给二小姐上眼药,真真是愚钝。虽然二小姐不是侯府血脉,现今却占着嫡女的尊位,与她争锋便是意图以庶压嫡,老太太如何能容!再者,二小姐救了侯爷一命,落下一身残疾,侯爷又怎会亏待她?与二小姐交恶等同于与侯爷交恶。也不知大小姐是怎么想的。

  心下泛着嘀咕,冯嬷嬷也不接她的话头,开门见山道,“大小姐,老奴此次奉侯爷之命来替二小姐讨要财物,还请你行个方便。”

  “讨要财物?”虞思雨虚弱的嗓音立时拔高了好几度,“讨要什么财物?”

  “便是大小姐往日里从二小姐那儿要走的财物。这是清单,请大小姐过目。”冯嬷嬷从袖袋里掏出一张纸递过去。

  虞思雨接过细看,秀丽的脸庞扭曲的不成样子,尖声诘问,“送了人的东西,岂有再要回去的道理?二妹妹如此无理取闹,大哥竟也纵着她么?”顺来的东西有些摆在屋内,有的打点下人,绝大部分都被她当了银子拿去接济姨娘,如今叫她怎么归还?万万没想到虞襄腿断了,性子也变得如此乖戾,接连整治得她有苦难言。

  “二小姐为侯爷废了双腿,舍了下半辈子,莫说二小姐只是要回自己东西,就是要天上的星星,海里的明珠,侯爷也得给她弄来。还请大小姐看在二小姐重伤在身心绪难平的份上莫与她计较。侯爷还等着老奴回去复命,大小姐这便使人去拿吧。”冯嬷嬷略略躬身,态度看似温和,实则强硬。

  虞品言发了话,虞思雨如何敢忤逆,搜罗了小半个时辰才集齐十之一二,还有十之八九无论如何也交代不清去向。她一个深闺小姐,自己有月钱,府里又供着吃穿,每年竟还花掉三四百两,要说这其中没有猫腻,冯嬷嬷打死都不相信。

  想是拿去接济她那姨娘了吧。冯嬷嬷暗自记下,命人将少得可怜的东西抬走,并附上侯爷送的许多贵重宝贝,凑齐了十好几箱,浩浩荡荡抬进二小姐院里。

  待冯嬷嬷去得远了,虞思雨跌坐在榻上发呆,半晌后回神,环视空荡荡的房间,一股巨大的屈辱感涌上心头。 那些东西本就是侯府的财物,虞襄一个野种,有什么资格拿取?!自己才是侯府正经的小姐,凭什么被她一个野种欺凌!

  太太糊涂了,哥哥糊涂了,就不信老祖宗也跟着犯糊涂,纵容一个野种在侯府里作威作福!

  想到这里,虞思雨立马换了件衣裳,红着眼眶往正院疾奔。

  正院,老太太盘坐在榻上,脚边摆着一本经书,手里捻着一串佛珠,正在闭目养神。陪房马嬷嬷轻手轻脚进来,附在她耳边道,“老太太,大小姐跪在外边哭呢,说是要见您。”

  “跪着哭?怎么了?”老太太眼都没睁。

  马嬷嬷将二小姐讨要财物的事儿说了,老太太这才睁眼,道,“虞襄可算是开了窍了,我冷眼看她多年,只今日这回才算有了点嫡女风范……”说到这里便想起流落在外的亲孙女,她沉默了。

  马嬷嬷不敢打扰,低眉顺眼的立在一旁等候。

  片刻后,老太太摆手,“我不想见她,去给她带句话,毁了虞襄就是毁了‘虞襄’,倘若她敢乱了嫡庶,坏了侯府名声,我虽然吃斋念佛多年,却也狠得下心肠。”

  马嬷嬷躬身应诺,出门后一字不落的转述给虞思雨。

  虞思雨心神恍惚的回到自己屋内,琢磨了一下午才弄明白老祖宗的意思。真正的虞襄流落在外,生死不明。她有可能过得平安顺遂,也有可能为奴为婢,甚至有可能流落风尘。把这事捂严实了,日后将人找回来还能悄悄抹掉她的过去,全了侯府名声。倘若自己闹开,毁了两个虞襄倒是其次,更有可能被人拿住把柄对付侯府。届时莫说老祖宗,就是大哥也饶不了自己!所谓的狠下心肠,恐就不是发配庄子那么简单了。

  虞思雨惊出一身冷汗,当晚便病倒了,将养半月才好。

  


  ☆、第七章


  冯嬷嬷送完东西附上一张清单,又在二小姐屋内略坐片刻才走。

  虞襄等她走远立时拿起清单查看,却见大丫头翠喜问也不问便从她手里夺过,喜滋滋道,“小姐,我帮你把东西收进库房。”

  虞襄拧眉,“清单拿来,我看看。”

  “看什么,小姐你又不识字。我帮你收着,错不了。”翠喜边说边掀开门帘,抬腿欲走。她的好姐妹翠屏站在窗外冲她使眼色,满目的贪婪快要溢出来了。

  虽然老太太每季都不忘给虞襄添置东西,也都是上好的布料首饰,可到底不如侯爷出手大方。那满箱子的古董、玉器、珍珠、宝石,打开来晃得人眼晕,更有几匣子造型别致的小金猪,排得整整齐齐,憨态可掬,馋死个人了。

  两人见虞襄腿废了,没了自理能力,在她身边伺候定然又苦又累,便打算寻些门路调到小侯爷身边去。凭她们的姿色,没准儿还能捞着个姨娘当当,正苦于手里没银子打点,小侯爷便差人送上门来了,当真是天意。

  两人心里猫抓一般难耐,恨不能立时飞去库房,把看上的东西圈起来。

  以前的虞襄是个傻的,对她们言听计从,百般信任。现在的虞襄,看惯了人情冷暖,世态炎凉,如何猜不透她们那点小心思,眉梢一挑,冷笑起来,“把单子拿来我收着,日后学了字就能看懂了。那些东西不必存入库房,全摆在我屋里。”

  “全摆上?”翠喜半只脚已经跨出门槛,听见主子吩咐,顿时傻眼了。

  “这些都是哥哥的心意,我自然要摆在最显眼的地方,以示我对哥哥的敬重。怎么,不对么?”虞襄一瞬不瞬的盯着翠喜,瞳仁黑漆漆地,深不见底。

  还真不能说她不对。可全摆上,自己拿什么?立在窗外的翠屏急了,跑进来四处指点,“小姐你瞅瞅,这屋里哪还有多余的地方。全摆上岂不是乱了套,还是收起来吧。”

  虞襄漫不经心一笑,“把这些旧摆件全收进库房,换上新的,怎会乱套?啰嗦什么,快点使人把东西抬进来,统统给我摆放整齐。我屋子里晦气重,正好用金玉之气冲一冲。”

  两人梗着脖子站在原地,就是不动,约莫又在打些鬼主意。

  虞襄竖起眉毛,道,“使唤不动你们是吧?行!桃红,柳绿,去前院找哥哥,就说我这儿奴才不够用,向他借几个人!”

  桃红、柳绿便是新来的两个小丫头,听见主子召唤连忙扔下手里的物事,跑到院子中央大声应诺。

  真让她们去了,侯爷一问便能发现猫腻,自己遭殃不说,还得连累全家吃挂落。翠喜、翠屏这才怕了,连忙高喊,“莫去了,莫去了,院子里的人手尽够了。我们这便找人去抬,小姐你且稍等。”

  “桃红,柳绿,回来吧。”虞襄冲翠喜勾勾手指,“把单子给我,待会儿你们就按这单子上的顺序摆,摆一件报一件,我虽看不懂,照着数数却没什么难的。”怪不得‘虞襄’傻,十岁了还没进学,不但大字不识,琴棋书画也全都抓瞎,成天只知道玩,怎能不被人糊弄!

  不过这也怪不得她。早几年侯府风雨飘摇,老太太费尽心思帮虞品言保住爵位,便疏忽了两个孙女。直到去年皇帝颁下圣旨,钦点虞品言为永乐侯,一家人才过上安宁日子。

  翠屏、翠喜听见主子这番话,心里又是气怒又是惊恐。这人腿废了,脑子却灵光了,把她们所有门路堵得死死的,想做些手脚都难。她如此防范,是不是发现些什么了?

  二人脸色煞白的出去。

  约莫两刻钟后,虞襄屋内焕然一新,原本只能算雅致,这会儿却堪称富丽堂皇。空荡荡的妆奁填满了珠宝首饰,摆在明处的全都是价值连城的古董玉器,叫人手脚都不知该往哪儿放。

  “小姐,这几匣子金猪便收起来吧?”翠喜不死心的问。

  “不收,就摆在枕头边。反正我腿残了,没事可干,早晚数一数还能愉悦心情。”虞襄将几个小匣子拢到怀中,满足的眯眼。

  “放在枕头边怎么行,被人偷走了咋办!”翠屏摆出一副忧虑的表情。

  “被人偷走了自然找你们赔呗,赔不出便打几十板子撵出去。连这点东西都看不住,我要你们何用?”虞襄取出一只小金猪,放进嘴里咬了咬,又轻轻吹了吹,朝两人瞥去的眸光里满含嘲讽。

  翠屏、翠喜彻底无语了,僵硬的墩身行礼,退出房门。如今的虞襄性情乖戾,行事诡谲,还真猜不透她在想些什么,又会干些什么,待在她身边总有种如履薄冰的感觉。

  虞襄收好金猪,将匣子放到枕边,轻抚隐隐作痛的双腿长叹口气。忙活了一天一夜,总算把前两章的剧情hold住了,虞襄现在依然是侯府正儿八经的嫡小姐,不用再看人脸色,战战兢兢度日。至于接下来的剧情,她当真是两眼一抹黑,什么都不知道,只能边走边看。

  但有三点很明确:一,牢牢抱住虞品言的金大腿;二,多攒银子为日后离开侯府做准备;三,不与女主搅合在一块儿。

  只要坚决贯彻好这三点,想来日子并不难过。至于这帮刁奴,等她与虞品言的关系亲厚了再收拾不迟。

  

  将养了一月,虞襄的伤口终于愈合了,只在左右膝盖骨上各留下一道狰狞地一尺来长的疤痕。因为伤到神经的缘故,到底是瘫痪了,没法再站起来。

  期间,‘虞襄’的母亲林氏对她不闻不问,祖母也未曾来探,只命人送了好些珍贵药材。虞品言倒是信守承诺,每天都来陪伴,还送了一辆木头打造的轮椅。因诸葛亮很早就发明了轮椅,故而这东西算不得稀罕。

  兄妹两一个天性冷漠,不喜言谈;一个还惦记着自己的亲哥哥,走不出上一世的阴影,一时半会儿亲近不起来。

  两人磕磕巴巴说会儿话,然后便是长久的沉默。为了避免尴尬,虞襄只得闭上眼睛装睡,闭着闭着就真睡过去了,并不知道虞品言每次都守在床边许久才离开。

  这日,虞襄大早起来,命两个小丫头推自己去小院里转悠,晌午喝了一碗老鸭汤,吃掉两碗米饭,往榻上一倒就睡着了。忽而天上打起滚雷,掣起闪电,很快便是噼里啪啦一阵暴雨,虞襄分明是躺在屋内,却不知怎么出现在一条小道上。

  她踩着泥泞往前行走,听见身后传来马蹄声和车轮滚动的声音,连忙避到路边求救。一回头才发现,那当先骑着高头大马的人不正是虞品言么。她喜出望外,举起双手高喊,虞品言却好似看不见也听不见,风驰电掣一般过去了。

  车队也轰隆隆地往前进,对虞襄的求救丝毫不加理会。

  虞襄双腿陷在泥泞里,动弹不得,眼巴巴的看着他们越去越远。当车队快要绕过拐角时,却见一股泥石流从山上狂涌而至,瞬间把马车砸得七零八落,许多大箱子从车里掉出来,被泥石冲击成碎片。

  虞襄定睛一看,愕然的发现那些箱子里装的竟全都是十两一个的银锭子,被泥石流冲下山涧,掉入路边滔滔江水,再也寻不见了。而虞品言等人也生死不知。

  虞襄大喘口气,猛然半坐起身,才发现自己依然待在帐子里,刚才的一切都是做梦。倒也是,不是做梦,自己怎么可能会走路呢?

  她拍拍胸口,试图让自己镇定下来,可心慌意乱的感觉却怎么也消不去。上辈子,每当哥哥遇见危险时,她都会有同样的焦虑感,并因此让哥哥避开了许多暗杀。这也是她能在老太爷跟前保有一席之地最主要的原因。

  但她从未做过如此真实地,仿若预言一般的梦,好像梦里的一切在不久的将来都会上演。

  虞襄越想越心慌,大声喊道,“来人,快来人!”

  桃红、柳绿本就守在隔壁耳房,听见喊声连忙跑过来。

  “去,把哥哥找来,就说我腿疼的厉害!”虞襄连连挥手。

  两人见她容色煞白,满头冷汗,好似病得不轻,一个急急跑上前照顾,一个撩起裙摆往前院狂奔。

  前日里连降暴雨,三门峡附近黄河决堤,洪水泛滥,已淹没了洛阳、偃师、巩义等好几座城池,数十万民众葬身洪水,更有数百万民众无家可归,损失惨重。皇帝立时颁下圣旨,命太子亲自前往三门峡赈灾。作为太子伴读,虞品言自然也在随行之列。

  因情况紧急,一行人片刻不敢耽误,接了圣旨便准备出发。小桃红到时,虞品言半只脚已经跨出门槛了。

  虞襄之所以瘫痪全是为了救自己,虞品言不能扔下她不管,命人给太子递了个口信,说是晚到片刻,然后急匆匆往西厢房走去。

  他身着一件藏青色锦袍,衣领和袖口嵌着祥云纹金边,穿着打扮竟与梦中丝毫不差。虞襄一看,心立马凉了半截,越发打定主意要阻止他离开。这人可是她唯一的金大腿,倘若出了什么变故,她一个废人,又是个‘野种’,脑门还贴着个‘丧门星’的标签,在这侯府里当真不用活了!

  莫说爱孙如命的老太太,就是不理世事的林氏也会活撕了她。谁让虞品言是她‘克死’的呢!


  ☆、第八章


  见虞襄满头冷汗,容色煞白,虞品言快走两步,焦急的问,“可是疼的厉害?找大夫了没有?”

  虞襄拉住他衣袖,道,“哥,你要去哪儿?”

  小姑娘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强烈的不安感,许是最近日日有自己陪伴,一旦自己离开,便害怕了。虞品言坐到床边,柔声安抚,“哥哥出去办差,很快就回来。襄儿莫怕,有什么事便去找冯嬷嬷,她会照顾你。”

  虞襄正思索着怎么将他留下,柳绿带着大夫进来了,索性便让大夫诊脉,还可拖延一点时间。

  虞品言耐心的等候,见大夫说无甚大碍才安下心来,又嘱咐丫头赶紧熬药,然后一口一口喂给虞襄。

  虞襄一边喝,一边绞尽脑汁的想办法,不知不觉一碗药便下了肚。

  虞品言见她脸色不那么白了,往她嘴里塞了一颗蜜饯,熟练的抽出软枕将她放平,仔细捂好被角,叮嘱几句‘莫怕,好好将养’之类的话便要出门。

  上辈子,虞襄便能感知到哥哥的安危,且从未出过错,这辈子虽然换了哥哥,但那感觉非但没消失,反而更强烈。仔细想想,这也算是一件好事,虞品言过得平安顺遂,她也就能过得平安顺遂,且永乐侯府树敌颇多,朝堂又风起云涌,虞品言日后的劫难肯定少不了。

  她不知道剧情,说不定作者为了增加女主的励志程度,把永乐侯府写衰败了,只等着女主回归以后大显神威,再将侯府推上巅峰。府里所有人,包括老太太,都得跪舔女主。

  想到那场景,虞襄便觉一阵恶寒,更无法猜测自己一个‘丧门星’,在侯府衰败后会承受怎样的责难。种种罪名肯定都堆叠在她头上,谁让她是炮灰女配,注定是给女主垫脚的杂草呢!

  可她虞襄骄傲一辈子,何时给人当过垫脚的?她虽然不是女主,却也照样要活得风光舒坦。所以,虞品言绝不能出事!

  虞襄咬牙,哀哀的呻吟起来,做出一副痛不可遏的表情。

  虞品言忙又转回来,隔着被子将她抱进怀里上下摸索,又命人去请大夫。大夫并未走远,再次诊脉后真有些急了,一个劲儿的说脉相没有问题。

  可虞襄叫的越发厉害,双手死死攀住虞品言脖颈,一声声的哀求,“哥,我疼,哥你别走……”

  虞品言被勒得喘不过气,又见她乌溜溜的眼珠不时往自己脸上梭,有些心虚,又有些狡黠,这便寻思过来,哭笑不得的问,“襄儿,你是不是在装病,嗯?哥哥只是出去办差,又不是不回来,莫怕。”心下有些无奈,却也很喜欢这种被人全心依恋,全心信赖的感觉。

  “哥,你今天别走了,明天再走吧,我做了个噩梦,”虞襄并不打算隐瞒自己的能力,一一详述细节,“我梦见你穿着这身衣裳骑在马上,后面跟着许多马车,还有士兵。你们走过一条小道,左边是高山,右边是峡谷,一条大江在峡谷里奔腾。忽然天上下暴雨了,你们走得越来越快,绕过一处拐角时,山上冲下许多泥石,把车队淹没了,车里的箱子被石头砸碎,里面的银锭子全掉进大江里去,再也找不着了!”

  随着她叙述的深入,虞品言的表情从哭笑不得变成错愕万分。这次离京,太子确实带了八百万两赈灾银,这件事除了随行人员和皇帝,没有任何人知道。襄儿这梦确实蹊跷……

  在虞襄刚说出‘做噩梦’三个字的时候,翠屏便悄悄摸出房门,往正院赶去。

  翠喜立在窗边目送她离开,心道:你能把侯爷哄得服服帖帖的,就不信老太太也哄得住!就因为做了噩梦便装病阻止侯爷办差,叫老太太知道了,定要掀掉你一层皮!思及此处,忙用帕子捂住嘴,暗暗讽笑。

  虞襄见虞品言表情松动,赶紧又是一阵好劝,却没料老太太杵着拐杖跨进门槛,厉声道,“襄儿,别胡闹!去,服侍小姐睡下!”手一挥就上来两个身强体壮的嬷嬷,硬把虞襄从虞品言怀里扒出来,按倒在床上。

  “言儿,你快去吧,莫耽误了太子办差。”看向孙子时,老太太凌厉的表情稍微放缓。

  “老祖宗,襄儿身体还未康复,劳您好生照料。孙子这条命是襄儿给的,没有她,孙子如今也不能站在这里跟您说话。”虞品言隐晦的提醒老太太莫为难虞襄。

  虽然心中诸多疑虑,可太子今年17,入朝一年来首次独当一面,且办得还是那样紧要的差事,宫内宫外无数双眼睛盯着,虞品言半点推脱不得,拍拍妹妹发顶,还是义无反顾的走了。

  虞襄抬起胳膊大喊,“哥,如果下暴雨的话就立即停下来,千万别赶路!记住了,千万别赶路!”

  虞品言摆摆手,越去越远。虞襄停止挣扎,仰躺在锦被上喘气。几个嬷嬷退开,低眉顺眼的等候老太太发话。

  桃红柳绿两个颇有些担心,翠屏翠喜却暗自幸灾乐祸。

  老太太杵着拐杖一步步上前,语气非常严厉,“我原本以为你遭此劫难,定然比以前懂事很多,没想到还是那个样子!你哥办得都是顶顶紧要的正事,倘若受了你拖累,皇上怪罪下来,太子怪罪下来,整个侯府都承受不起!”

  虞襄垂下眼睑,低声道,“老祖宗,襄儿知错了。”在虞品言安全回归之前,自己还是老老实实待着吧。

  老太太见她容色苍白,冷汗连连,很是虚弱的样子,且又想起孙儿临走那番话,心道罢了,到底救了孙儿一命,且废了双腿,只是任性没有发疯,已算是好的了。

  长叹一声,老太太道,“知错便好,日后再不可胡闹。你且睡吧,我走了。”

  虞襄连忙答应,让翠屏翠喜送她出去。

  翠喜见老太太雷声大雨点小,心里很不满意,装作忧心忡忡的开口,“老夫人,二小姐那梦,确实有些玄乎啊。她竟说侯爷会被泥石冲走……”

  “闭嘴!”老太太不等她说完便厉声打断,“这样晦气的话,日后不许再提,否则拔了你们舌头!”

  用力跺了跺拐杖,老太太一叠声儿的骂着晦气,疾步走远了,仿若虞襄的小院沾满了某些不可言喻的脏东西。

  翠屏翠喜装作诚惶诚恐的送一行人离开,转回头,捂着嘴咯咯笑起来。虞襄这顶‘丧门星’的帽子,怕是永远都摘不掉了。侯爷还没出门呢,她就什么不吉利的话都敢往外说!忒蠢了些!

  

  虞品言离开侯府后一路快马加鞭,终于在城外的十里亭赶上太子一行。

  太子端坐在一匹汗血宝马上,身材颀长,相貌英俊,举手投足间更有几分雍容闲雅的神采,很是令人心折。

  “何事耽误了?”他回头询问。

  虞品言拱手道,“舍妹旧伤复发,我留下等大夫诊治过后才走。耽误了行程,还请殿下恕罪。”

  太子与虞品言私交甚笃,对舍命救了虞品言的虞襄也是爱屋及乌,且他胸襟开阔,生性仁厚,并不会因些许小事而多加苛责,当即摆手道,“无妨。令妹可好转了?等我们回来,你拿着孤的名帖去太医院请薛院正,他在治疗骨伤方面很有一手。”

  “舍妹临出门时已经大好,谢殿下关心。等此次回来,我就厚着脸皮借殿下的名帖一用。”薛院正只为皇帝和太子诊病,常人请不动。虞品言听了这话连忙道谢。

  因灾情严重,拖不得,两人略聊几句便催马赶路,行至一处山道,天空忽然昏暗下来,抬头一望,却见大朵大朵的乌云开始迅速聚集,云层间天雷滚滚,紫电翻涌,景象颇为骇人。

  “不好,要下暴雨了!再行七八里路便有一座村庄,咱们可借农家暂避。快快快,加快速度!”打头探路的侍卫大声吼道。

  一行人不自觉夹紧马腹,打算冒雨疾驰。

  唯独虞品言心里犹疑不定。这条道,越看越像襄儿描述的那条,左边高山,右边峡谷,一条大江从谷底穿过,奔腾的江水发出巨大的怒吼。襄儿从未出过远门,却将这番景象描绘的活灵活现,彷如亲至。

  那梦,果真只是个梦?虞品言暗自咬牙。

  来不及多想,豆大的雨点狠狠砸下。有人劝太子换乘马车,被太子拒绝了,反而越过众侍卫冲在最前面。虞品言连忙跟上,却听耳边悉悉索索一阵响动,转头一瞥,却见一块松动的石头从山上滚落,掉入草丛。

  虞品言眸光微暗,追在太子身后大喊,“太子,快停下,不能再走了!前面危险!”

  太子依稀听见‘危险’二字,还当前路有埋伏,立即勒紧缰绳。骏马扬起前蹄嘶鸣,片刻后稳稳停住。

  “怎么回事儿?前路有匪患?”他语带焦虑。

  “并非匪患。”虞品言摇头,“雨势太大,咱们还是等雨停了再走吧。太子你看,这山石都被雨水冲刷的摇摇欲坠,若被砸中便危险了。”

  他说话的时候,正巧一块香瓜大的石头从山上滚落,掉进路边的草藤里,若石头再大些,当真有可能夺人性命。太子皱眉,面露迟疑。

  随行的户部尚书于文涛却不以为然的摆手,“不过七八里,两刻钟的路程,怎会出事?眼下暴雨倾盆,咱们往哪里躲?又躲多久?”

  太子越发觉得为难。

  “不怕一万,只怕万一。咱们砸伤了是小事,万不能伤到太子。况且咱们还带着八百万两赈灾银,倘若落石惊了马,搅翻了马车,银子滚入峡谷掉入江水,谁来赔?还是小心谨慎为妙!”虞品言据理力争。

  于文涛摇头,正欲反驳,太子开口了,“都停下,在路边找空旷安全的地带扎营休整。方伟带几名侍卫前去探路,确定路况良好,我们再过去。”

  方伟乃太子的侍卫统领,二话不说便领命走人。虞品言取出帐篷搭建。

  雨越下越大,四处都淌着泥水,搭好了帐篷也只是挡了头顶,脚下依然湿漉漉的,叫人坐也不是站也不是,那股难受劲就别提了。

  再往前走七八里便能住进农户,有滚烫的热水,柔软干燥的被窝,香喷喷的饭食,比这荒郊野外、瓢泼大雨,不知好上多少倍!随行人员嘴上不说,心里早埋怨开了。

  于文涛对长随叹息道,“太子能力是有,可就是太过谨慎,不过两刻钟路程,能出什么差错儿?谁的话都不听,偏听那伴读的,毛还没长齐呢……”

  长随指了指隔壁帐篷,示意主子小声点儿。

  于文涛吹了吹唇上的八字胡,颇不以为然。

  


  ☆、第九章


  太子不肯单独待在马车里享福,而是与虞品言挤进一个帐篷,拿出用油纸包好的干粮,慢慢吃着。

  “等方伟回来,咱们再继续赶路。如果让他们在雨水里躺一宿,不知多少人要埋怨孤了。”太子眯眼打趣。

  虞品言点点头,道,“小心驶得万年船,守着八百万两银子,晚上睡觉都得睁一只眼,更何况赶路。这是您第一次办如此紧要的差事,半点疏忽不得。”

  “月末,老二、老三、老四也要跟着入朝参政了,孤这次若是出了差错,不知多少人等着揪孤的小辫子。你放心,孤省得。”太子拍拍虞品言肩膀,两人相视而笑。

  一边啃干粮一边说话,不知不觉便过去了大半个时辰,只听一阵迅疾的马蹄声逼近,太子还来不及掀开门帘,便听方伟高声大喊,“太子,不好了,前方山崩了!”

  太子悚然一惊,连忙钻出去细问。

  于文涛手里的干粮吧嗒一声掉进浑浊的泥水里。

  其余人等皆吓得面如土色,冷汗淋漓,唯独虞品言,竟有种果然如此的释然感。

  “山崩了?什么情形?”太子顶着大雨快步迎上前。

  “属下刚走了一刻钟,便听山上轰隆隆一阵巨响,雨水和着泥石从山顶狂涌而下,把道路冲垮,径直汇入江水里去了。幸好属下早有戒备,退得快,否则就回不来了。”方伟心有余悸的拍抚胸口。

  说话的功夫,前面又是一阵巨响。方才人们还以为是打雷,这会儿才意识到是山崩。如果太子没叫停,而是一路快马加鞭冲过去,十成十撞上山崩,落得个尸骨无存的下场。且弄丢了八百万两赈灾银,连累了数万万灾区民众,死了也捞不着半点好名声。

  于文涛越想越觉心慌,连连拱手作揖,语带颤抖,“太子果然乃真龙血脉,有上天庇佑啊!太子英明,太子英明!”

  众人这才回神,也跟着喊起来,眼中满是敬畏。

  太子心里也后怕至极,面上却半点不显,沉稳开口,“此处也不安全,拔营退至空旷的田野,等雨停了再绕远路去三门峡。动作快点。”

  此次再无人敢有异议。

  终于镇住了于文涛这只老狐狸,太子松了口气,按捺不住激动与后怕,大力拍了拍虞品言肩膀,低声道,“品言,多亏你及时阻拦,否则孤便尸骨无存了!”尸骨无存也便罢了,弄丢了赈灾银,不知多少人要编排他死后的名声。那情景,想一想便觉心寒。

  “太子严重了。也是您自己心里有数,否则我再劝又有何用。”虞品言并不居功,且丝毫未提及妹妹曾做过的那个梦。皇家人天性多疑,想得深远了对襄儿来说是祸非福。

  “孤心里确实有数。品言,多谢了!”太子用力摁压他肩膀,感激之情不言而喻。

  两人紧紧握了握手,随即各自跨上骏马,往回奔。因绕了远路,至少耽误了两天行程,太子使人给皇帝送了一封信解释缘由。

  次日早上,永乐侯府也接到了虞品言的书信,老太太看后面色煞白,连连大呼‘菩萨保佑’。

  “老夫人,您这是怎么了?可是小侯爷……”余下的话,马嬷嬷不敢说了。

  “言儿无事,”老太太颤巍巍站起来,冲堂上的佛像拜了三拜,又将书信递给马嬷嬷,让她自己看,心有余悸道,“真真是惊险万分啊!我只是看了书信都吓出一身冷汗!”

  马嬷嬷快速看完,心尖猛然一颤,附在老太太耳边低语,“老夫人,您还记得小侯爷临走时,二小姐喊那话么?翠喜说二小姐梦见小侯爷被泥石冲走,故而昨天死活不让小侯爷出门,您看,岂不与这信合上了!”

  ‘哥,如果下暴雨的话就立即停下来,千万别赶路!记住了,千万别赶路!’。老太太脑海里反复回荡这句话,眼睛越睁越大。

  “嘶,”她倒抽一口凉气,抬腿便走,“去找襄儿问问,她昨晚究竟做了什么梦!”

  

  虞襄晚上一宿没睡,就怕眼睛闭上便梦见虞品言遇难的场景,反复琢磨着虞品言要是没了,自己该怎么活下去,怎么想怎么心寒。永乐侯府的顶梁柱都被她‘克死’了,林氏和老太太肯定容不得她。这时代,被家族摈弃的女人本就没有活路,更何况她还是个瘫子,恐怕离开侯府没两天就会饿死街头。

  老太太到时,就见她病怏怏的半靠在榻上,脸色蜡黄,头发散乱,一双眼睛充满红血丝,眼窝还深深凹陷下去,明显经夜未眠的样子。听见脚步声,她僵硬的扭着脖子看来,哑声问道,“哥哥怎么样了?有没有收到消息?”

  虽然不是侯府血脉,可到底与言儿一块儿长大,对他的感情是真挚的,半点没掺假。要不能舍命相救?要不能担心成这样?

  思及此处,老太太对虞襄的成见与隔阂瞬间去了十之五六。

  “言儿无事。”她软着嗓音开口,“昨日你做了个噩梦,因此死活不让言儿出门,梦里都看见什么了,跟祖母说说。”

  虞襄高悬的心一下子落到实处,见老太太追问,便详细的叙述起来。虞品言今年虚岁十六,刚踏上仕途,且他行事狠辣,树敌颇多,效忠的人又是当朝太子,日后指不定会遇见多少劫难。倘若虞家人对她的话不重视,还当她胡搅蛮缠无理取闹,下次虞品言可就没这么好的运气了。

  老太太听完思虑半晌,低声问道,“你果真看见许多银锭子掉进江里去了?”

  虞襄十分笃定的点头。

  老太太继续愣神,足有一刻钟才从缓过来,摸摸虞襄通红的眼角,柔声道,“好孩子,因为担心你哥,所以一晚上没合眼吧?药喝了么?饭食可曾用过?”

  虞襄摇头,“不知道哥哥安危,我不想喝药,也吃不下饭。”

  “好孩子,好孩子……”老太太表情十分动容,连连拍抚虞襄发顶,“喝了药,吃了饭,赶紧睡一觉。累着你了。”

  马嬷嬷亲自去厨房给二小姐熬药做饭。

  老太太陪虞襄用完饭,见她频频打呵欠才起身离开,行至门口忽又回头,认真叮嘱,“襄儿,日后再做类似的梦,一定要告诉祖母,别闷在心里。”

  虞襄点头答应。她自然不会闷在心里,虞品言可是她唯一的护身符。

  老太太这才心满意足的走了,瞥见跟随在身后的翠屏翠喜两人,慎重交代,“日后好生照顾小姐,缺什么只管来找马嬷嬷要。小姐若不肯喝药吃饭,你们得劝着,再像今日这般放着不管,你们也不用在侯府里待了。”

  翠屏翠喜低声应诺,等一行人走远方抹掉额头的冷汗,面面相觑。老夫人这是怎么了?怎一夜之间态度大变?

  老太太回到正院,跪在佛龛下念了一会儿经,这才松开紧绷的心弦。

  马嬷嬷搀扶她起身,又端来一杯热茶,等她坐定后方凑过去询问,“老夫人,小姐这梦究竟怎么回事儿?”

  “这是菩萨给襄儿预警了。”老太太用杯盖慢慢撇着浮茶沫子,神情恍惚,“若言儿他们没停下,反直接冲过去,梦里的场景就会变成现实。那些银锭子想来便是太子携带的赈灾银,少说也在这个数……”她伸出一只巴掌。

  “五万两?”马嬷嬷龇了龇牙

  “五百万两,也许更多。”说到这里,老太太又出了一脑门的冷汗,喟叹道,“幸亏襄儿提点一句,言儿没硬冲过去,否则不但命没了,整个侯府也要跟着吃罪。五百万两,抄了家底儿也赔不起!”

  虞襄一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哪里知道言儿出门办的是什么差,又哪里知道太子带着赈灾银?但她偏偏梦见了,且描述的那般细致,彷如身临其境。到此刻,老太太对她的话再无半点疑虑。

  马嬷嬷吸了一口凉气,惊恐万状的低喊,“五,五百万两?我的娘哎!多谢菩萨保佑,多谢菩萨保佑!”侯爷身死,侯府抄家,他们这些奴才也没活路了!这次真是侥天之幸,侥天之幸啊!

  马嬷嬷冲佛龛拜了拜,低声呢喃,“侯爷说得对,小姐不是什么丧门星,分明是他的福星。老太太,您瞅瞅,短短一月,小姐便帮侯爷避开了两次死劫。这也忒玄乎了,若不是福泽深厚之人,菩萨岂肯托梦示警……”

  老太太沉默半晌,终是挥手道,“把我库房里的两匹鲛菱纱和那株百年老参送去给襄儿。她是个好的。”心是好的,只这事儿处处透着诡异,是福是祸,且再看看吧。

  “哎,老奴这便去!”马嬷嬷不假手他人,亲自去办。这两样东西都是御赐之物,价值连城,老太太自己都舍不得用,反倒全给了小姐,可见这回真吓着了。

  翠屏翠喜见老太太猛然间对虞襄重视起来,虽心中不忿,到底不敢再像以前那般放肆。

  

  原本的历史轨迹:太子前往三门峡赈灾,半途遇山崩,虽侥幸不死,却丢失八百万两赈灾银,狼狈而返。言官弹劾太子不仁,触怒上天降下天罚,累及数万万灾区民众。皇帝震怒,命太子前往皇陵忏悔,三年不得入朝,又命四皇子筹措银两再去三门峡。四皇子行事沉稳,能力卓绝,将赈灾事宜处理的尽善尽美,无一纰漏。九月底,带万民伞归京,声望大振,而太子则日渐沉寂。

  永乐侯遇山崩,重伤而归,将养数月才好。皇帝迁怒,虽未降爵,却捋去他所有实职,弃之不用。侯府老太君尽数变卖家产抵罪,终究无法挽回侯府声誉。永乐侯不得不投军,以性命博取一条出路。

  


  ☆、第十章


  虞襄等老太太走远了,一咕噜从被窝里翻坐起来,靠着软枕思量:看来,昨晚那梦应验了,虞品言这回有惊无险,否则老太太怎会巴巴的跑来盘问,且态度那样和蔼。虽然不能预知自己的安危,能预知虞品言的安危也就够了。她一个瘫子,谁稀得算计她。

  虞襄边想边抓住床幔上系着的一块桃木牌,问道,“这牌子上雕的是什么?”那扭曲诡异的字符染了一层朱砂,看上去红彤彤的,十分扎眼。类似的木牌还挂在窗边,廊下,甚至塞在床褥里,几乎布满了整个小院。

  从‘虞襄’的记忆来看,这些都是林氏的陪房金嬷嬷与一个形貌猥琐的老尼姑一块儿布置的,走时还在门口泼了一盆黑狗血,腥气弥漫了几天才散。

  桃红奔过来,往主子后腰垫了一个软枕,拿起桃木牌看了半晌,脸色忽然大变。

  虞襄挑高半边眉毛,笃定道,“说实话吧,这玩意儿可是厌胜之术?”若是丫头肯实言相告,日后也算得用。

  小桃红轻轻点头,“回小姐,这是镇妖符,写的是……”她小心翼翼的瞄了眼主子。

  “写的是‘七魂皆杀,业火焚体’是不是?”虞襄冷笑。因生下来就瘫痪,看见别人能跑能跳,能游览大好河山,她觉得不甘,脾气日渐暴躁,最后在哥哥的建议下开始信佛,这才看淡很多。

  她参阅过的佛家典籍数不胜数,岂能被几个梵文难住。这桃木牌,她第一天醒来就想全烧了!如今在老太太眼里,她那‘丧门星’的帽子算是摘掉了,且救了虞品言两命,烧几块牌子算不得什么。等老太太回过味来,林氏就该倒霉了!

  虞襄扯下桃木牌,扔在地上,满脸的厌恶,“屋里那些木牌全都找出来烧掉!快去。”

  桃红也觉得这木牌瘆人,早想处理掉了,听主子一说忙颠颠的答应。

  院外很快升起一股浓烟,翠屏翠喜闻见烟味跑过去查看,惊得叫起来,“呀,你怎么把这些平安牌给烧了?夫人有吩咐,这些牌子绝对不能动,否则会招祸的!”

  桃红见翠屏翠喜来抢夺未烧完的木牌,忙一股脑扔进火里,道,“小姐让烧的,这些木牌不吉利!你们站开点,免得火星溅到裙摆上。”

  翠屏翠喜连忙跳开,一个准备去正房找太太告状,一个进屋去劝主子。

  正当时,马嬷嬷跨进院门,身后跟着两个抬箱笼的老婆子。她扇扇浓烟,问道,“好大的味儿,这是烧什么呢?”

  “马嬷嬷,你来得正好。瞅瞅,她们把夫人挂上去的平安牌全给烧了!夫人若是问起来可怎么交代!”翠喜做出一副欲哭无泪的表情,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分明是镇妖符,怎成了平安牌了?马嬷嬷嗤笑,不以为然的摆手,“由着小姐烧吧,夫人若问起来,你就让她去找老夫人。”小姐哪里是什么丧门星,分明是福星!再让镇妖符镇着,多少福气都被折腾没了!嘶~小姐废了双腿,会不会是被这些厌胜之术给咒的?

  想到这里,马嬷嬷倒抽一口凉气,使人将箱笼抬进小姐屋内便汲汲皇皇往正院跑。这林氏当真是疯了!她咒小姐时,还不知道小姐并非她亲生骨肉呢,倘若哪天对老太太存了怨气,是不是也会下手?且这厌胜之术诡谲莫测,无影无形,简直叫人无从防范啊!不行,得赶紧回了老太太!

  虞襄见马嬷嬷火烧屁股一般离开,眼睛一眯,惬意的哼起小曲儿来。要说这林氏也是个蠢的,明目张胆的在内宅行巫蛊之术,老太太前几年被几个庶子折腾的筋疲力尽,没功夫管她,得了空,还不得腾出手来收拾!人老了,最忌讳这种东西。

  虞襄越发笑得灿烂,冲迈进屋内,花脸猫一般的桃红扬了扬下颚,“把箱笼打开,我看看。”

  “哎。”桃红拔掉铜锁上的插栓,挑开箱盖。

  虞襄表情淡然,翠屏翠喜两个却惊叫起来,“鲛,鲛菱纱?百年老参?这两样可都是御赐之物,在老夫人库房里存了好几年了!”两人心里爬满了蚂蚁,痒的难受!瞧这鲛菱纱,质地轻薄,如云似雾,看着是纯白色的,放在阳光下却能反射出七彩光芒,且火烧不烂水浸不湿,当真是极难得的宝贝。用它做两身衣裳,还不美死个人!

  当然,这东西太打眼,两人是万万不敢贪墨的,但百年老参却不同,卖给药店怎么着也能换五百两银子。反正虞襄是个傻的,拿根白萝卜也能糊弄过去。

  两人心里正美,却听虞襄淡淡开口,“鲛菱纱放进私库,老参拿去厨房炖汤,晚上我要喝。”

  桃红连忙擦干净手上的黑灰,捧着老参下去了。翠屏颇有些傻眼,急急开口,“小姐,这老参年头足,紧要时还可吊着一条命,你怎么就吃了?还是留下备用吧!”

  翠喜也跟着帮腔,“是啊,百年老参药效强劲。小姐你身体还虚,吃了不但没有好处,反受其害!”

  “我不吃,难不成留给库房里的老鼠吃?我有那么傻么?”虞襄勾唇蔑笑。她就是吃得鼻血横流,也不会便宜这两个东西。

  翠屏翠喜心脏狂跳,再不敢开口拦阻。

  正院,老太太听了马嬷嬷的话,脸上似泼了墨,黑得能滴出水来,指尖一个用力,竟将佛珠掐断了。

  屋内噼里啪啦一阵乱响。丫头婆子纷纷低下头,不敢喘气。老太太发起火来,可是连侯爷都顶不住。

  “是我疏忽了。堂堂永乐侯府,竟大肆行这巫蛊之术,且咒的还是亲女,若被言官参上一本,言儿的爵位就保不住了。十年前风光无限的敏贵妃,可不就是这么死的么,母族三百七十八人,尽皆斩于菜市口,皇上现在最忌讳的就是这个……”老太太用力按揉眉心,喟然长叹,“这些年,我也是越发不顶用了,如此险要之事,我竟不闻不问,差点连累了言儿!”

  越想心头的火越旺,老太太冷声道,“丧门星,我看这林氏才是真正的丧门星!你带几个人去搜林氏院子,但凡可疑之物全烧了。她若闹起来便叫她回娘家,莫祸害我侯府!”

  “老奴立马就去,老夫人您别急,所幸小姐是个有主意的,已把东西都处理了。”马嬷嬷轻声安慰。

  老太太摆摆手,神情疲惫。

  林氏屋内堆满了亡夫的遗物,都是二人爱情的见证。马嬷嬷可没那风花雪月的心思,翻捡出可疑物品便拿出去烧掉,惹的林氏发起疯来,披头散发的跑到正院哭闹。

  老太太刚躺下没多久便被惊醒,着实气得血液逆流,甩出一封休书才让林氏彻底消停,自己也厥了过去。

  正当时,柳绿端来一碗参汤给老太太灌下,这才让她转危为安。自此以后,马嬷嬷越发觉得二小姐是个有福的。

  

  家里发生的事,老太太不让报给小侯爷,虞品言自然无从得知,待在太子身边安心办差。

  太子虽不是全知全能,却善于用人,也善于纳谏,是天生的帝王之才,来到三门峡仅一月便将诸事料理的妥妥当当,巨细无遗。

  又过了三日,确定河堤已修缮牢固,灾民也得到安置,太子决定启程归京。途中,虞品言向太子请辞,欲前往平沙县为妹妹寻访当地一位神医。

  太子欣然同意。

  身怀绝技之人,或多或少都有些臭脾气。虞品言为神医上山采药捉蛇,下地种菜浇水,当了半月苦力才勉强让他点头。

  两人一路走一路搜集药材,本以为已被太子远远抛下,却没料在一处驿站汇合了。

  太子的贴身近侍来顺站在院门口,正与一名十岁出头的小姑娘说话,表情看上去非常焦虑,“这东西果真能治好我家主人?你若是诳我,定叫你有来无回!”

  “我当年得了时疫便是吃这个吃好的,你且试试吧。”小姑娘一点儿没觉得害怕,反扬起手中草药,粲然一笑。

  来顺被她开朗的笑容感染,颇有些意动。那么多太医都束手无策,这时候也只能死马当作活马医。太子的病来得又急又猛,眼看三天未曾睁眼,实在拖不得了!

  虞品言大步上前,沉声问道,“什么时疫?”

  “侯爷,你可算是回来了侯爷!太子得了时疫,您那神医请来没有?赶紧进去给太子看看吧!”来顺看清来人面孔,像找到主心骨般扑过去,一时忘了改口。

  虞品言眸光微暗,立即拉着神医匆匆往驿站里走。

  来顺擦了一把眼泪,也跟着进去了,倒把进献草药的小姑娘忘得干干净净。

  小姑娘想进去,却被拿着剑戟的侍卫拦住,在门口张望片刻,一脸遗憾的走了。早知道里面病着的是位达官贵人,却没料竟是当朝太子。方才那少年也是个侯爷,哪位侯爷?若是我的药能治好太子,荣华富贵岂不唾手可得?明天再来看看吧!

  她正暗自琢磨,被匆匆找来的俊秀少年一把拉住,低声警告,“又淘气了,里面住着一位贵人,招惹不得。快跟哥哥走,否则被抓起来哥哥可救不了你!”

  小姑娘乖巧的点头,边走边不住回望。

  

  原本的历史轨迹:四皇子归京途中身染时疫,得一幼女进献神药,转危为安,解下随身玉佩相赠。数年后二人重遇,正可谓千里姻缘一线牵。

  


  ☆、第十一章


  虞品言跨进太子居住的小院,就见于文涛等一干老臣跪在房门口,个个形容憔悴,表情哀泣。天上分明挂着一轮烈日,院内却弥漫着一股悲苦寒凉的气息。

  太子乃元后所出,居嫡居长,德才兼备,如无意外的话,便是铁板钉钉的下一任帝王。然而这位储君第一次外出办差便染上时疫。倘若他病逝,凭皇上对他的宠爱,定要所有人为他陪葬。

  灼热的夏风吹过,几位老臣却微微颤抖起来,似冷进了骨子里。听见脚步声,他们转头回望,浑浊的眼底爆射出精光。

  永乐侯!怎么把永乐侯为妹妹寻访神医这茬给忘了!真是上苍保佑啊!

  “侯爷,神医……”于文涛颤巍巍爬起来,话没说完就见面容冷肃的少年已领着一名老翁径直入屋。紧闭的门扉隔绝了众人满含希冀的目光。

  因太子见不得风,屋内窗户统统锁死,还罩上一层窗幔,致使光线非常昏暗。甫一走近床榻,便闻见一股浓郁的酸臭味,没病的人闻了,也得熏出满身的不适。

  虞品言却似毫无所觉,大步走过去细看。

  短短半月,太子竟瘦的只剩下一把骨头,紧闭的双眼糊满浓黄的眼垢,吐出的气息带着一股人体即将腐烂的味道。若不是虞品言摸到他颈侧微弱的脉搏,还以为他已经去了。

  “朴神医,请为太子诊治。”虞品言弯腰作揖,冲鹤发童颜的老翁深深一拜。

  来顺早猜到老翁便是侯爷请来的神医,见此情景扑通一声跪下,连连磕头哀求。他是个机灵的,知道这等神人定受不了胁迫,若用权势强压他替太子诊治,指不定便跟你来个鱼死网破。

  老翁老神在在的捋着胡须,笑道,“虞品言,你可要想好了,我只答应为一人诊治。救了太子,你那妹妹我可就不管了!”

  来顺含着两泡眼泪朝侯爷看去。

  虞品言面上不显,拢在袖中的手却紧握成拳。太子与襄儿孰轻孰重?太子性命垂危,自然应该选择救太子,可襄儿的腿却也耽误不得……

  闭了闭眼,虞品言拱手道,“还请朴神医为太子诊治。”

  老翁嘲讽地笑了,“我还当你多重情重义,到底屈于权势舍弃了家人。如此,我这便替太子诊治。”

  虞品言扯了扯唇角,语气冰冷,“朴神医无需挑拨。论理,太子是君,我是臣,臣子忠君是为本分,无甚屈于权势的说法。论义,我与太子情谊深厚,不逊于家人,他性命垂危,我自然该选择救他。舍妹此时并无性命之忧,没了朴神医,日后我还能寻王神医,赵神医,没甚要紧。”

  老翁被他几句话气得胡子都翘起来了,冷哼道,“你就犟嘴吧!你妹妹的腿,这世上除了我,只有苦慧大师能治。苦慧大师十年前渡海去了暹罗国,生死不知,你届时找不到人,别哭着喊着来求我!”

  说到这里,老翁得意的笑起来,拎起医药箱走到榻边给太子诊脉,高声喝道,“开窗开窗!不想憋死太子就赶紧开窗!”

  朴神医的大名,就连久居深宫的来顺也是多有耳闻,连忙把四面窗户都打开,让阳光照进来。异味慢慢散去,所有人都觉精神一振。

  朴神医取出一套金针,轻捻着送入太子各大要穴,又从他指尖、耳尖、耳垂等处取出几滴浊血。方才还奄奄一息的太子轻咳一声,竟立时苏醒过来。

  视线还有些模糊,可并不妨碍他认出虞品言那张雕刻一般俊美的脸。太子微微笑了,笃定道,“易风(虞品言的字),你又救了孤一命。”

  朴神医不满意了,用绢布擦掉太子指尖的血迹,提醒道,“殿下,永乐侯可不懂医术。”

  太子莞尔,温声道,“多谢神医相救。”似想起什么,他脸上悦色尽去,低喊,“孤这时疫想来在洛阳便已染上。你们赶紧采购药草,召集医者奔赴洛阳,以免疫情扩散!快去!”

  虞品言离开的第二天,他便开始发起高烧,当时只以为感染风寒,略喝了几帖药,等意识到自己得的是时疫时已经晚了,他下一刻就陷入了深度昏迷,脑子里最后一个念想便是赶紧召集医者救治灾民。

  只可惜于文涛等人没有读心术,太子病重他们也没心思考虑别的,这便耽误了近半月的光阴。也不知疫情有没有在灾区蔓延。

  虞品言略一拱手,即刻出去办差。朴神医见太子爱民如子,履仁蹈义,虽嘴上不说,下针却越发稳当。

  于文涛等人依然跪在院外,得了太子口令,当即泪流满面,痛哭失声。太子已病成这样,心里惦念的依然是灾区民众。他的仁义不是装出来的,却是实实在在扎根于骨髓。大汉朝有这样一位德才兼备的储君,实乃幸运!

  一干老臣连磕三个响头,精神百倍的去办差。归京后将太子的言行一五一十写在奏折里,呈给皇上过目,措辞丝毫没有夸大,却已足够令皇上满意。而虞品言的表现也令他眼前一亮,暗自决定将这位未及弱冠的小侯爷培养成太子的肱骨之臣。

  此为后话暂且不提。

  朴神医施展了一套定魂针法,堪堪将太子从死亡线上拉回,又开了一剂猛药给太子灌下。见他脸色迅速泛出红晕,眼眸也清亮很多才大松口气,摆摆手,回屋睡觉去了。

  太子躺了整十天,这会儿无论如何也躺不住了,盘问来顺自己昏迷后的事情。来顺一一作答,踌躇半晌终是坦白道,“殿下,您能醒过来,多亏了小侯爷……” 这便将朴神医与永乐侯的对话复述了一遍。

  太子听了十分动容,对着帐顶喟然长叹,“孤这条命,却是用易风妹妹的双腿换来的,孤实在是惭愧。”

  来顺连忙安抚,“殿下无需多想,只日后为虞小姐再寻访一位名医也就罢了。”话落,心里暗自嘀咕:这位虞小姐的双腿换了侯爷与太子两条性命,也真够金贵的。这会儿耽误了,日后说不得有大造化,单这两份人情,也够她受用一辈子了。

  却说虞品言使人采买了大量药材,又召集了许多医者,翌日清晨便准备赶赴灾区。车马刚出驿站,就见一名侍卫正与一小姑娘纠缠。

  小姑娘长得十分清秀可爱,唇角一翘,腮侧便显出两个深深地酒窝,里面仿佛盛满了蜜糖,令人见了只觉甜丝丝的,升不起半点恶感。也正因为这万分讨喜的长相,侍卫并不狠拦,反而好声好气的劝她离开。

  “可我的草药真的很有用。喝下去第二天就大好了。你们姑且试试吧!”小姑娘将一个纸包捧得高高的。

  那侍卫见劝不走她,只得收下草药,心道院里还有许多人感染了时疫,拿去给他们也是一样。至于太子那里,打死他们也不敢将来历不明的东西呈上去。

  小姑娘好似察觉了他的心思,笑眯眯道,“这药熬煮的工序十分复杂,一个弄不好便会药效全失,你带我进去吧,我帮你们熬。”

  侍卫还没开口,便听身后传来一道冰冷刺骨的声音,“你们就是这样守职的么?任由可疑之人靠近驿站,且还收受不明药物。倘若这是一包毒药,你死一万次也不够抵罪!”

  那侍卫腿软了,当即便跪下给大步而来的小侯爷磕头。这位虽才16,却是个心狠手辣,六亲不认的主儿,犯在他手里只‘生不如死’四个字。且他说得句句在理,字字珠玑,叫人反驳不得。也是这小姑娘长得太过甜美娇俏,竟让他不由自主便放下了戒心。若她果真是谁派来的刺客,那便出大事了!

  越想越觉后怕,侍卫扔掉剑戟,没命的磕头。

  小姑娘也吓得狠了,脸上甜蜜的笑容全被恐惧不安所取代,睁大一双湿漉漉的眼睛,可怜兮兮的瞅着容色冰冷的少年。

  少年却对她视而不见,跨上立在门前的骏马,淡淡开口,“抓起来好生审问,若有可疑便去回于大人,让他处置。太子尚在病中,切莫惊扰。”话音未落,人已去得远了。

  侍卫连连应诺,直起身,脸上哪还有半点和煦,一把将抬腿欲跑的小姑娘抓起来,扔进驿站地牢。

  小姑娘大喊大叫,剧烈挣扎,袖口翻卷一截,露出手腕上一朵兰花状的胎记。

  只关了两个时辰,小姑娘的父母便求上门来。因身世清白,又正巧与某位随行官员有旧。一家人舍掉十之七八的家资才将小姑娘赎出,连夜赶回岭南老家去了。

  经此一事,原本的巨富之家逐渐走向没落。

  三日后太子病愈,不但不启程归京,反又回了疫情严重的洛阳,誓与百姓共进退。八月初,疫情彻底消除,洛阳又恢复了昔日的繁华,太子走时数万万百姓夹道相送,热泪盈眶。太子仁义之名传遍天下,皇室越发受百姓爱戴。

  皇帝对太子的表现满意至极,亦对随行官员大肆褒奖,尤其年仅16的小侯爷虞品言,更得了一句‘不世之材’的评价,永乐侯府也随之水涨船高。

  


  ☆、第十二章


  虞品言没来得及回家便入宫复命去了,只让长随给府中递了个口信。

  老太太揪住长随问了又问,足问了两刻钟才将人放走,转而对着佛龛跪拜。佛祖保佑,这趟差事总算是有惊无险。洛阳出现疫情的消息传来,她连着两三夜没合过眼。

  马嬷嬷也跟着跪下,欢天喜地的道,“老夫人您瞧,就说二小姐是个命里带福的。侯爷本是为她寻的神医,偏就那么巧把太子给救了!这气运,真是好的没话说!也不知夫人寻的哪个假和尚,把一颗福星硬说成天煞孤星!”

  老太太闭目不语。

  马嬷嬷念了几句佛,忽然‘哎呀’一声惊叫。

  “佛祖还在跟前,作甚一惊一乍的!”老太太睁眼瞪她。

  马嬷嬷连忙捂嘴,脸色青青白白的变换,眸光也不停闪烁。

  老太太觉出不对,低声问道,“你想到什么了?”

  “没,没什么!”马嬷嬷笑得十分僵硬。

  “想到什么就说!”老太太厉声呵斥。

  马嬷嬷瞅瞅佛龛里满目慈悲的菩萨,又捻捻手里的佛珠,终是期期艾艾开口,“老夫人,夫人当初把二小姐的生辰八字拿给那和尚测算,您想想,那生辰八字,它,它不是二小姐的生辰八字啊!”

  接下来的话,马嬷嬷实在不敢再说。虽两个女婴生在同一天,却绝不可能是同一刻,至多至少都会差那么一点儿。而命数这种东西,差之毫厘谬以千里,当真说不清楚。

  那八字不是虞襄的,却是自己嫡亲孙女的!若是和尚算错也就罢了,没算错,岂不是说自己嫡亲孙女才是天煞孤星?确实,虞襄现今十岁,过去的十年里,侯府哪曾遭受半点灾祸,反而日渐繁盛。今年倒接连碰见两桩祸事,却都因为虞襄的缘故避过去了。

  林氏说儿子是被虞襄克死的,当时那两个孩子还未抱错呢,嫡孙女降世那刻,儿子也死于悍匪刀下,这真是……

  老太太心慌意乱的捻着佛珠,指尖剧烈颤抖起来。她信佛,自然也信命,要说没跟林氏一样恨过虞襄,那是不可能的。只是她阅历广,心胸开阔,后来又见府中诸事越发顺遂,孙子也撑起了门户,这才慢慢看淡了。现在忽然告诉她,嫡嫡亲的孙女才是天煞孤星,那被遗忘的恨意竟又翻搅起来。

  马嬷嬷见状连忙缩到角落,大气儿都不敢喘。

  稽首皈依苏悉帝,头面顶礼七俱胝。我今称赞大准提,唯愿慈悲垂加护。南无飒哆喃,三藐三菩陀……老太太闭眼,接连念了十几遍清心咒才恢复平静。

  终究是侯府血脉,再如何也不能仍由她流落在外生死不明。况且那和尚未必有什么修为,算错了也是有的。是好是歹,等把人找回来再看吧。老太太虔诚地给菩萨磕头,直起腰后眸色晦暗。

  

  虞襄日盼夜盼,总算把虞品言给盼回来了。不知不觉间,少年已经成为了她的精神寄托,有少年在,便会觉得无比安心。

  让柳绿去打听虞品言什么时候归家,她半躺在靠窗的软榻上,眼巴巴的朝外张望。

  小小的院子种满了花草,紫色的曼陀罗爬满院墙,白色的茉莉花在墙根处迎风招展,几株石榴红红火火,开至荼蘼,更有大朵大朵的向日葵挤在长廊下,似一轮轮小太阳。满目的炫彩伴随着扑鼻的浓香,令人陶醉其间,流连忘返。

  短短两月,空旷的院落便被虞襄打造成了伊甸园。因不良于行,她只能靠养花种草、看书写字、弹奏乐器来打发时间。上辈子她就是养花高手,这辈子不知怎的,亲手种下去的花草,无论多难伺候都能成活,且长势喜人。

  见此情景,她越发喜欢侍弄花草。老太太来看过她几次,一进院门就舍不得走,随后命人寻来许多奇花异草让她摆弄。

  虞襄投桃报李,总将开得最好最漂亮的送去老太太院里。祖孙两就这样越走越近,往日的疏离与隔阂在一点一滴的接触中慢慢消融。

  正惬意的嗅着花香,翠喜掀开门帘禀报,“小姐,秦小姐看你来了。”

  这秦小姐乃忠勇伯的庶女,今年12岁,在伯府并不如何受宠。‘虞襄’因常年受到林氏冷落,老太太又疏于教导,性格很有些自卑,与门户相当的贵女们玩不到一块儿,反喜欢结交门户败落,出身不显的女孩,以享受被人吹捧的快感。

  这秦小姐便是她唯一的闺中密友。

  翻开‘虞襄’的记忆,虞襄一个忍不住嗤笑出声。小姑娘怪可怜的,唯一的闺蜜竟也是个插刀坑人的祸害,她还乐颠颠的巴上去。这性格,再发展几年就是妥妥的恶毒女配,专用来衬托女主的善良美丽。

  如果自己不来,‘虞襄’会是什么下场?思及此处,虞襄脸色阴了阴,摆手道,“让她进来吧。”

  秦芳甫一跨进院门,就被眼前的繁花锦簇、绿意盎然给迷住了,不错眼的看了好一会儿才依依不舍地往厢房走,然后又惊住了。

  本以为虞襄双腿废了,此时定然憔悴万分,半人半鬼,可见了真人却发现,她比昔日还要精神许多倍。仿佛一朵蔫吧的花蕾喝饱了晨露,正迎着初升的太阳绽放。干枯的头发似绸缎一般乌黑柔顺,粗糙蜡黄的肌肤像浸足了牛乳,滑嫩鲜亮,原本平淡的五官长开了些许,竟也显出几分可爱。

  再加上一双大而明媚的秋瞳滴溜溜地看过来,那模样算不得十分出众,却叫人怎么也挪不开眼。灵性,也许只有这两个字才能用来描述趴伏在窗棂上慵懒浅笑的小姑娘。

  “你来啦,坐吧。”虞襄斜倚在榻上,指了指自己双腿,“腿脚不便,没能出门迎你。”

  她上辈子同样出生于世家大族,雍容贵气早已根植于骨子里。短短两句话,一个动作,便显出些高高在上的意味。

  秦芳忽然觉得浑身不自在,坐定后嗫嚅半晌才道,“襄儿,你变漂亮了许多。”

  “是么?”虞襄抚了抚微微上翘的眼角,自己也觉得颇为纳闷。按理说,这两个月过得胆战心惊,劳心劳力,她应该会憔悴很多,却不知为什么,头发一日比一日乌黑,皮肤一日比一日白嫩,就好像风干的蔬果泡进灵泉里,重又变得新鲜可口起来。

  想不通便不想,有一副健康的体魄是好事。虞襄惬意的喝口热茶。

  秦芳今儿可不是来慰问的,却是看笑话来了,眼珠子一转,问道,“襄儿,听说你这腿,再也好不了了?”

  “是啊,那又如何呢?反正我哥会养我一辈子。”

  虞襄语气淡然,面上也毫无悲色,叫等待她痛哭流涕的秦芳十分失望。酝酿了一肚子的‘安慰’都说不出口,秦芳不得不转移话题。两人东拉西扯了一番,在虞襄嘱咐丫头添壶热茶的空挡,秦芳才发现屋子里大变样了,每一件摆设都透着奢华与尊贵,尤其是那妆奁,因塞满了珠宝首饰,连盖子都盖不上,日光投射过去,五彩斑斓的宝光能闪瞎人眼。

  她直勾勾地盯着,面上流露出贪婪之色。

  虞襄勾唇诡笑,“喜欢吗?都是我哥哥送的。叫丫头把匣子抱过来给你看看吧。”话落冲柳绿使了个眼色。

  “襄儿,你哥哥很疼爱你呢。”秦芳把不断涌上的嫉妒强压下去,迫不及待地接过匣子翻看。

  “那是,我哥哥不疼我疼谁。”虞襄凑过去,指尖懒懒的拨弄着几颗硕大地东珠。

  秦芳拿起这个看一看,拿起那个看一看,简直爱不释手,最终挑了一支最精致奢华的景福长绵簪别在鬓边,问道,“好看吗?”

  “好看,你戴什么都好看。”虞襄眯着眼笑。

  秦芳也跟着笑了,将匣子放回去,又开始东拉西扯,足聊了小半个时辰方起身告辞,迈着小碎步去掀门帘。下了台阶,人已经站在院子里,她眼中才流露出些许得意,快速朝院门走去,眼见只一步便能离开,却听身后传来一道慵懒的嗓音,“哎,你是不是忘了什么东西?”

  “啊?忘了什么?”秦芳回头强笑。

  虞襄指了指她脑袋,声量略微拔高,“你莫不是想把我的簪子顺走吧?还像以前那样?以前那些也便罢了,你顺走就顺走,这支是我哥哥从尼罗国商人那里订购的,满京城只这一支,十分难得,可不能再让你顺手牵羊了!”

  翠屏翠喜早知道如今的小姐与之前不同,想占她的便宜就得做好被打脸的准备。瞧瞧,这一口一个‘顺手牵羊’的,把秦小姐的脸都打肿了。

  眼见满院的奴才都朝自己投来鄙夷的目光,这事儿若传出去,叫自己沾上一个‘手脚不干净’的名声,日后还怎么见人!秦芳脸颊充血,五官扭曲,忙把簪子拔掉,高声辩解,“我不过是忘了取下而已,你,你怎能如此污蔑我!”

  “哎,是么?不是我想污蔑你,实在是你以前顺走我太多东西,这不是怕了么。你小心着点儿,这簪子花了我哥六百两银子呢,若是弄坏了,我可得找你嫡母讨一支更好的。”虞襄咧嘴灿笑。

  这越说,污水泼得越多,浑身都开始发臭了!听见奴才们的窃笑,秦芳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又恨不能撕烂虞襄那张嘴,但到底害怕弄坏簪子,闹到自己嫡母跟前,只得小心翼翼的交予丫头,捂着脸夺门而逃。

  “下回再来啊!”虞襄热情的招呼。秦芳要是下回还敢再来,她再变个法治她!这样的朋友少一个是一个,她应付不起。

  桃红柳绿捂嘴憋笑,正准备关上院门,却见小侯爷与一位鹤发童颜的老翁立在一丛曼陀罗下,脸上的表情十分古怪。

  


  ☆、第十三章


  桃红柳绿低呼一声,连忙弯腰行礼。

  朴神医点了点趴在窗棂上咯咯直笑,水汪汪的眼里缀满细碎阳光,显得活泼又可爱的小姑娘,问道,“这就是你口中那个娇弱可怜的妹妹?我却是老眼昏花了,骄纵是有,但哪里弱了?这不挺厉害嘛,瞧把人挤兑的!”

  虞品言不答,径直跨入院门,柔声喊道,“襄儿。”

  方才还笑得欢快的小姑娘,扁了扁嘴,眨了眨眼,豆大的泪水说来就来,跟不要钱似得,挺翘的鼻头泛出一点儿殷红,期期艾艾唤一声‘哥哥’,看上去可怜万分。若不是碰巧撞见她挤兑人的场景,还真当她受了天大的委屈。

  这下,倒真看出娇弱来了。朴神医为小姑娘变脸的功夫感到咋舌。

  “哥哥,哥哥,你可回来了!我想死你啦!”她一叠声儿的叫唤,半边身子探出窗棂,举起手要抱。

  回家的时候有人用如此热烈的方式欢迎自己,这还是头一次。虞品言冷肃的面庞柔软的一塌糊涂,连忙快走几步,喊道,“别动,小心掉出来!”他大步进屋,将日思夜想了许久的小姑娘抱进臂弯,掂了掂重量,低沉一笑,“丰硕了,脸色也好了,看来有乖乖用膳。”

  这熟练而亲昵的举止,令虞襄有种从未与双生哥哥分开的错觉。她定定看了虞品言半晌,才伸手去摸他布满风霜的脸,语气十分心疼,“哥哥却瘦了很多,办差一定很辛苦吧!”

  得一句关切的问候,再多的辛苦也都不算什么。虞品言微笑摇头,又掂了掂小姑娘才将她轻轻放在榻上。

  虞襄一手揪着他衣摆,一手指向窗外,问道,“哥哥,他是谁?”

  朴神医正啧啧称奇的观赏满院花草。这些花草摆放的位置并未经过仔细规划,哪里显得空落便在哪里摆上几盆,却因为长势太过繁茂,反显出一种凌乱野性之美,第一眼不觉得如何,第二眼第三眼便止不住的被这生机勃勃的景象迷住。

  院如其人,这小姑娘应该很有些个性。朴神医暗自点头,听见虞襄问话,走到窗边笑眯眯答道,“我是你哥哥请来给你治腿的大夫。你可以叫我朴神医。”

  脸还真大,自己管自己叫神医。虞襄莞尔,唤了一声‘朴神医’。

  朴神医满意地点头,又道,“不过我有个规矩,一生只为一人看诊一次。我原本答应你哥帮你看诊,也就是说你唯一的一次机会已经用掉了。但是偏就那么巧,太子得了时疫,于是你哥便把给你看诊的机会让给了太子。我救了太子,便不能再救你,因为你们两的机会都用掉了。这话你能听明白吧?”

  虞襄笑容未减,虞品言却冷了脸。他原本以为朴神医硬要跟他回府是改了主意,愿意为襄儿诊治,却原来是为了看自己笑话,挑拨自己跟襄儿的感情。早知如此,真该将这老匹夫叉出去!

  他握住妹妹葱白的指尖,低声道,“襄儿,抱歉。日后哥哥一定帮你找更好的大夫。”

  “这世上除了我与苦慧大师,再无人能治好她。你上哪儿找更好的大夫?”朴神医满脸倨傲。

  虞品言狠狠刮了他一眼,正欲开口撵人,虞襄反握住他指尖,笑道,“哥哥作甚要对我说抱歉。论理,太子是君,哥哥是臣,臣子忠君是为本分,自然该救太子。论义,多亏太子数次相助才让哥哥顺利袭爵,才不致使侯府分崩离析,大恩大德实当倾力相报。论情,太子与哥哥从小一块儿长大,情谊深厚,他性命垂危,我却安然无恙,自然该以太子为先。哥哥做得很对,为什么要说抱歉?”

  虞品言讶然的看着她,半晌无语。他实在是没想到,襄儿竟已如此明白事理了。

  朴神医却怪叫起来,“哎呀,你们兄妹两莫非事先套好了话?你这丫头当真不想治腿?就愿意一辈子做个废人?”

  “不是还有苦慧大师吗?日子长着呢,不急。就算找不到也没事,我哥自然会护着我,不用你一个外人替我操心。”虞襄拉拉虞品言衣袖,问道,“哥,你说是不是?”要真受了这人挑拨跟虞品言生分了,她就是天字第一号大傻帽!

  虞品言朗声而笑,将小姑娘抱进怀里好一番揉搓,道,“自然,哥哥定会护着你一辈子。”

  朴神医唯一的爱好就是挑拨人,自己在旁边看好戏。眼下兄妹两非但没闹起来,反比以前更亲热,他立时泄了气,摆摆手便要离开,却忽然被窗边放置的一个小盆栽吸引了目光。

  “这,这个不会是寒冰玉露吧?”他指尖颤巍巍的。

  寒冰玉露生长在极寒高地,状似一束寒冰,其实是一种植物,每过几十年才结出一颗朱红色的小果。那果子便是制作寒冰玉露丸的主要材料,可解百毒。每年都有许多药行雇人去极北之地采摘,却每每空手而归。一粒寒冰玉露丸,现如今已卖到天价。然而眼前这盆寒冰状的植物不但在温热地带长势良好,竟还一口气结出了五个朱果,这真是太匪夷所思了!

  朴神医将花盆转过来转过去的看,查验再三终于确定,这果真是一株寒冰玉露!

  “哎,它叫寒冰玉露吗?名字真好听!”虞襄把花盆抱进怀里,免得被人抢走。

  虞品言用奇异的目光打量这束在夏天盛开的冰花。

  “你竟不知道它的品种?那你是怎么种活的?”朴神医嘴角抽搐。

  “祖母送给我许多种子,我全扔进花圃里蓄养,等发了芽便一株株移进小花盆,平日里多浇水,多晒太阳,不就活了么。”这是个平行世界,许多植物虞襄也没见过,只能靠这种最笨拙的办法栽种。但很奇怪,凡是她亲手洒下的种子,总能顺利发芽。她自己也有些闹不明白。

  “浇水?晒太阳?这也能活?”朴神医觉得自己快要晕厥了。寒冰玉露扎根在冰层,无需浇水,更害怕阳光。这株植物真是寒冰玉露?他开始怀疑之前的判断。

  “小姑娘,能再让我看一眼么?就一眼!”他腆着脸道。

  有哥哥在,虞襄也不怕他硬抢,略迟疑片刻便将花盆放上窗台,警告道,“这花长得十分特别,晚上还会发出白光,你小心着点,一片叶子都不能弄掉。”

  朴神医还在犹疑,听说能发出白光,这才确定了,强压下剧烈跳动的心脏,低问,“小姑娘,你能不能把这盆花卖给我?多少银子我都出!”这可能是寒冰玉露的变种,耐温热,带回去好生蓄养可培植出许多分株,当真是至宝!

  “你要它作甚?”虞襄眼珠子滴溜溜地转。

  虞品言惬意的啜饮热茶,徐徐开口,“寒冰玉露每二十年便结一颗朱果,能用来制作寒冰玉露丸,可解百毒。市面上一颗朱果价值万金。”

  虞襄眼睛亮了亮,又很快恢复淡定,问道,“我把它卖给你,你能帮我治腿?”

  朴神医此时此刻恨不能挠墙,万分痛苦的摇头,“不能!我曾发过重誓,若坏了师门规矩,下辈子堕入畜生道。不过……”他趴在窗台上,目露希冀,“我可以教你一套独特的按摩手法,以保持双腿肌肉不萎缩。否则就是找到了苦慧大师,你这肌肉坏死了,也是没法治的。”

  虞襄思量片刻,恶劣的笑了,“抱歉,按摩手法我自己就会。这盆花,我不卖。”上辈子瘫痪了二十五年,行之有效的按摩手法,她脑子里存了十好几套,哪还要人教。

  听了这话,朴神医如丧考妣,却又被小姑娘的下一句话治愈了。

  “不过,我可以送给你四颗朱果,你得答应我三个条件。”

  “什么条件?”朴神医小心翼翼地问。他算是看出来了,这小姑娘精着呢,半点亏也吃不得!

  “第一,做出寒冰玉露丸后送我三颗。第二,日后替我祖母看一次诊。第三,替我哥看一次诊。可行?行的话你现在就拿走。”虞襄掰着手指数数。

  “行行行,我答应了!你且等着,我很快回来!”这三个条件都不违背自己原则,朴神医立马答应下来,飞奔出去买冰玉盒用来盛放朱果。

  “哥,三颗丸药,你、我、老祖宗,一人一颗。”虞襄眯眼,笑得像只偷腥的猫,继续道,“剩下的朱果连同花束都献给太子,让太子转呈皇上。这样金贵的东西可不是咱们侯府养得起的,只说偶然得之便罢了。”

  虞品言揉着小姑娘乌黑的发顶,低声一笑,“我的襄儿越发机灵懂事了。”

  “你才发现?冰雪聪明可不就是专门用来形容我的么!”虞襄指了指自己鼻尖。

  屋内又传出一阵朗笑,叫路过的仆役频频侧目。自打老侯爷过世,小侯爷已经很久未曾如此开怀了。

  正院,老太太得了消息,好半晌回不过神。她使人随意买了一包种子送给襄儿,竟种出一株寒冰玉露?这可真是奇了!

  马嬷嬷笑得牙不见眼,“哎呀,得了三颗玉露丸和朴神医两个承诺,等于多出五条命啊!五条啊!”她晃了晃巴掌,低声感叹,“就说二小姐是个有福的!”

  老太太不胜唏嘘,“襄儿是个好的,有孝心,懂事理。虽不是我侯府血脉,可比起嫡亲的孙女也不差分毫。她还能想到把花献出去,脑子也是绝顶聪明,只可惜腿废了,好不容易请来朴神医,又把机会让给了太子……”

  沉默片刻,老太太长叹一声,“我侯府终究是亏欠了她!”

  这话马嬷嬷不好再接,只一下一下帮老太太捶腿。

  


  ☆、第十四章


  朴神医拿走朱果后捣腾出三颗玉露丸,使人送到侯府,没过几天又送来一株灰色的小树,说是让虞襄帮忙照看两天。

  虞襄讹了他许多灵丹妙药才答应下来,将灰树的枝杈稍作修剪栽进花圃,每日里浇浇水,除除虫。七八天过去,原本灰扑扑的树竟从根上开始发红,只一夜就变成了火树,还散发出淡淡的腥臭味儿。

  朴神医来取树时都乐癫了,绕着花圃又笑又跳,把丫头们吓得不轻。

  这其实是一株透血龙骨木,只生长在温度慑人的火山洞里,可用来制作最顶级的金疮药,再严重的外伤,哪怕是骨头断了,只要敷上这种药,不出半月便可痊愈。但透血龙骨木一离开火山洞就变成毫不起眼的灰色,药性也随之消失,其珍贵程度和药用价值丝毫不逊于寒冰玉露。

  两种植物在中药材里有冰火双王之称,朴神医一下全得了,那高兴的心情简直没法用语言形容,各种珍贵丸药不要钱的往侯府里送,同时还送来许多奇奇怪怪的植物,总说请虞襄照看两天,等养活了便乐颠颠的来取。

  要不是虞襄出身高贵,他都想花重金请虞襄帮自己照看药圃。他算是看出来了,虞襄有一双点石成金的巧手,种什么活什么。

  也因为这个,老太太屋里时不时便收到很多珍贵补药与奇花异草,劳累过度导致的暗疾好了七七八八,鬓边竟又重新长出黑发,精神一日比一日矍铄。哪家办喜事需要送礼的,老太太直接去虞襄院子里挑几盆花,魏紫、姚黄、并蒂莲、素冠荷鼎……比古董玉器更拿得出手。

  老太太越发喜爱这个孙女,托人给她寻了一位非常有名望的女先生,精心教导。

  虞襄上午看书识字学琴,下午便一直待在花圃里,哪儿也不去。她本就喜欢侍弄花草,现如今越发沉迷。

  她有时候会暗自琢磨,这大约是老天爷觉得对不住她,给开了金手指。日后正主儿回来,她还能靠着这门手艺养活自己。平日卖两盆素冠荷鼎,尽够她潇洒宽裕的活几年。这具身体的亲人,百分之八九十是靠不住的。人都是感情动物,哪怕没有血缘关系,相处个十几年也比亲人还亲。届时她换回去了,对那家人来说也不过是个外来者而已。

  当然,这情况对正主儿不适用。她是女主,头顶女主光环,身携天地之大气运,自然所有人都该围着她转。别看虞品言和老太太现在对她千好万好,等正主儿一回来,这些好就全都是正主儿的,她只有羡慕嫉妒恨的份。

  真是同人不同命啊!虞襄将重金买来的一袋花种藏进暗格,深深叹了口气。如果日后虞家翻脸了,不许她带走银子,她还能带走这些种子。指不定以后就靠卖花过日子了。

  想起前世有哥哥护着,日子过得那样舒坦自在,再对比眼下,虞襄鼻头又开始发酸,第一万次在心里呐喊:哥哥你在哪里,襄儿一个人承受不来!

  “这是怎么了?对着一面镜子也能黯然落泪,我的襄儿什么时候这样脆弱?”虞品言悄无声息的出现在她身后,嘴角噙着戏谑的笑,心脏却被狠狠刺了一下。

  不知从何时开始,他见不得襄儿露出这种迷茫又无助的表情,涌上心头的愧疚感总会令他窒息。

  虞襄胡乱抹了把脸,正色道,“你哪只眼睛看见我哭了?我根本没哭!”

  “好,是哥哥看错了。”虞品言莞尔,将她从轮椅里捞出来,轻轻放在靠窗的软榻上,又将窗户推开,方便她欣赏院外的风景。

  夏季快要过去,日光却依然灼热,院子里新开了几树木芙蓉,大朵大朵的粉花挂满枝头,引来无数蜜蜂和蝴蝶在花丛间翻飞。这生机勃勃的景象令虞襄的心情稍微好转,侧过身子趴伏在窗台上,眼珠跟随几只蝴蝶滴溜溜地转。

  虞品言最爱看她这双会说话的眼睛,脱掉靴子上了软榻,将她半抱进怀里。兄妹两一个赏景,一个赏人,俱都十分自在。

  屋里虽然放了冰盆,熏风吹过依旧带来许多热气,虞襄的鼻尖冒出几粒细小的汗珠,一股沁人心脾的荷香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虞品言以为妹妹身上染了熏香,忍不住凑近了些,将下巴磕在她颈窝,舍不得动弹了。

  虞襄也不觉得他重,只偏过头冲他挤了挤眼睛,兄妹两相视而笑。一只蝴蝶高高低低地飞过,在两人头顶盘桓片刻,最后落在虞襄鼻尖,把她两个乌溜溜的眼珠弄成了斗鸡眼。

  虞襄伸手一拍,它却先一步飞走了,翅膀上落下许多鳞粉,惹得虞襄连打了好几个喷嚏。虞品言朗声大笑,一面替妹妹擦鼻子,一面问道,“想出去扑蝶吗?哥哥推你。”

  这时候的轮椅是用木头做的,轮子没安轮胎,十分沉重。虞襄自己推不动,非得两个身强体壮的婆子一块儿使力,因此很少去太远的地方,大多只待在小院。不过虞品言自幼学武,才十六岁便已经七尺高,宽肩窄腰,身材健硕,这轮椅的重量于他而言委实算不得什么,就是连虞襄带轮椅一块儿,也能轻而易举的抬起来。

  虞襄拍开他伸到自己腿弯的手臂,道,“大热的天你让我去院子里扑蝶,是想晒死我么!我不去!”话落眼珠子转了转,冲耳房高喊,“翠屏翠喜,帮我扑几只蝴蝶!”

  虞品言低低笑了,捏着她鼻尖斥了句‘淘气’。只要襄儿高兴便好,会不会晒死旁人,他是不管的。

  小侯爷就在隔壁,翠屏翠喜正琢磨着找些借口过去伺候。最近小姐开始重用桃红柳绿,很少使唤她们。不干活还能拿月钱,她们也乐得轻松自在,躲在耳房里打起花牌来。

  本想着等小侯爷来了再去不迟,却没料小侯爷悄无声息的出现,两人这时急匆匆窜过去很有些难看,只得憋着,听见召唤忙笑嘻嘻应了,抹了点口脂,戴一朵珠花,理了理裙摆,踩着婀娜的小碎步应召而来。

  “把这个小罐子装满。”虞襄冲桃红撩了撩眼皮。

  桃红将手里晶莹剔透的琉璃罐子和两个网兜递过去。

  翠屏翠喜柔柔应诺,偷瞄俊美无俦地小侯爷一眼,红着脸去了。两人极力展现自己秀美的脸庞,纤侬合度的身段,曼妙的姿态,扑蝶不似扑蝶,倒像在跳舞,还时不时发出矫揉造作的娇笑。

  虞襄最喜欢看这两个在虞品言跟前作妖,此时趴在窗台上,也咯咯咯笑个不停。没办法,这里没有网络,她只得自己给自己找乐子。

  虞品言十一二岁初懂人事的时候,几位叔伯往他院里送了几个妖娆的丫头,各种狐媚手段他见得多了,心中自然十分厌恶。但见虞襄笑得开心,他也忍不住开怀,且由着虞襄折腾。

  翠屏翠喜只顾着展示身姿,完全没心思扑蝶,就是抓住了也故意放走,指望小侯爷能多看她们两眼。可时间长了就顶不住了,金黄的日光越发毒辣,淋漓地大汗将鬓发打湿,一缕一缕粘在腮边,脂粉早已经冲散,糊了一脸,哪还有半点美貌可言。

  两人抹汗时被掌心沾染的红白污物惊住,行动积极起来,很快抓了几只蝴蝶塞进琉璃罐子,垂着脑袋摆在窗台上,恨不得小姐立马将她们打发走。

  虞襄径直将盖子掀开,让几只蝴蝶自由自在的飞走,恶劣的笑道,“再去扑啊,挺好玩的!”

  你他奶奶的故意耍人是不!翠屏翠喜怒火中烧,面上却丝毫不敢表露,眼角挤出几滴泪水,楚楚可怜的瞟向小侯爷。

  虞品言一手放在虞襄腰间,稳住她笑得乱颤的身子,一手拿着一本游记,看得入神,对这二人不加理会。

  “怎么,使唤不动你们是不是!”虞襄脸上的笑容顷刻间退去。

  “不敢,不敢,我们这就去。”翠屏翠喜嗓音里带着点哭腔,不死心的朝小侯爷看去,正巧撞进他冰冷刺骨地眼眸,心下悚然一惊。

  虞襄还想再斥两句,却听一道清脆婉转地嗓音从院门口传来,“日头如此毒辣,再晒下去非得中暑不可。妹妹行行好,放过这两个丫头吧。”

  虞襄伸长脖子一看,却是虞思雨重出江湖了,秀美的脸上焕发出圣母的光芒。她慵懒的摆手,嗤笑道,“我偏爱把自己的快乐建筑在别人的痛苦之上,你管得着吗?你若看不过眼,跟老祖宗要她们的卖身契去。”

  把自己的快乐建筑在别人的痛苦之上,这话说得委实乖戾。可襄儿双腿残废,在生活中获得的痛苦远远多于快乐。虽然她极力掩饰,可虞品言依然发现,她人前笑得灿烂,人后却常常哭泣。那种想要保护她,让她永远维持欢笑的欲望一天比一天强烈。

  如果通过这种方式能让她感到快乐,即便她性情变得再乖戾霸道,又如何呢?虞品言不但不会阻止,还会想尽办法去满足她的一切愿望。

  将小姑娘散乱的鬓发别到耳后,少年极尽温柔地笑了。

  


  ☆、第十五章


  虞思雨走得近了才发现大哥也在屋内,一只手搂着虞襄,脸上带着她从未见过的温柔表情。分明是一个野种,却将侯府嫡女的位置坐得稳稳当当,且老祖宗和大哥还有越发宠爱她的趋势,虞思雨冷眼看着,真有些想不明白虞襄究竟对二人施了什么妖法。

  想不明白归想不明白,没了虞襄的接济,又招了母亲和祖母厌弃,她最近的日子委实不好过。院子里的奴才全换了,用得十分不顺手,林氏还专门送来一个长相凶恶的老婆子,她走哪儿,婆子就跟到哪儿,将她看得死死的。

  自己的一言一行都在别人的掌控之中,这种压抑的感觉能把人憋疯。但更令虞思雨绝望的是,老祖宗已两个多月未带她出门交际了。她如今十二岁,正该多多带出去让各家女眷相看,日后才有希望定一门好亲事。

  老祖宗不给她牵线搭桥,她一介庶女,哪家勋贵稀得求娶,最有可能的便是年纪一到就随便嫁出去,六品的主事,七品的主簿,已算是顶天了,日后再没有侯府这般富贵无双的日子可过!

  她越想越不甘心,只得腆着脸再来讨好虞襄,还没走近便听见她小母鸡一样烦人的笑声,对比自己内心的苦楚,忍不住帮衬了丫头几句。她自问毫无过错,却被虞品言冷冷瞥过来的目光骇住了。

  腿断就了不起了么!大哥和老祖宗快把虞襄宠上天去了!等真正的虞襄回来,当心别把她摔死咯!

  虞思雨恶劣的暗忖,面上却带出温婉的浅笑,给虞品言见过礼后才看向虞襄,委屈道,“妹妹高兴就好,是姐姐多嘴了。”

  虞品言在一旁冷眼看着,她酝酿了一肚子的话,这会儿都不好出口,只得不尴不尬的站在窗外。

  虞襄单手支腮,斜倚在窗边,既不主动询问来意,也不招呼她进屋,只管让她在大太阳底下站着,脸上的笑容透着三分慵懒,七分恶劣。翠屏翠喜两个早缩到墙根去了。

  虞思雨反复吸气才稳住心神,徐徐道,“今儿是千秋节,皇后娘娘命人做了九百九十九盏宫灯挂在熙和园供人观赏,哥哥刚从宫中赴宴回来,有看见么?”所谓的供人观赏也仅限于顶级勋贵之家而已。永乐侯府当然有那个资格,怕只怕虞襄不能去,老祖宗也不带她去。

  “入了夜才能赏灯。”虞品言揉揉怀里的小姑娘,问道,“襄儿去吗?”

  “不去!”虞襄想也不想便拒绝。几个宫灯,还能比霓虹灯更好看?人多起来她也觉得烦。

  “不行,一定要去。辰时三刻哥哥来接你。”虞品言一锤定音。他不允许襄儿一辈子躲在这小小的院落,过得孤单又卑微。他希望她能活得快乐,活得张扬,活得自由自在。

  虞襄嘴巴一扁,就要抗议,却见虞品言下榻穿鞋,径自去了,一点儿也不给她说话的机会。

  虞思雨连忙追过去,哀求道,“大哥能带上我吗?襄儿腿脚不便,我跟着一块儿去也好有个照应。”

  虞品言略一颔首,加快步伐走了。

  虞思雨觉得没必要再讨好虞襄,站在门口冲她得意一笑,领着老婆子匆匆离开。她得赶紧回去准备晚上穿戴的衣物。灯会设在熙和园,皇后娘娘点了太子妃主持,各家女眷也都悉数捧场。若能得了哪位贵人青眼,亦或结交几个公侯千金,对她的前途大有好处。

  见大小姐和小侯爷都走了,翠屏翠喜扔掉网兜,问也不问一声便自顾离开,眼中满是怨毒。

  桃红指着两人的背影,义愤填膺地道,“小姐,背着侯爷的时候,她们对您如此无礼,您怎么不跟侯爷说啊!”

  “不急,等我玩腻了自然会收拾她们。”虞襄摆摆手,想到晚上那样闷热还要去看灯会,精神立马萎靡了。

  

  大汉朝虽然不是虞襄所知的那个汉朝,但社会风气却十分相似,对女人的束缚较小。未出阁的少女只要有仆役陪同就能参加大型集会,男女之防有,却并不严重。妇人改嫁也非难事,有些地位高的贵女还能一嫁再嫁,直到觅得良人为止。

  辰时末,熙和园内挤满了人,男女老少都有。各位勋爵聚在尤水阁内宴饮,席间高谈阔论好不快活,对赏花灯丝毫不感兴趣。命妇们聚在正厅谒拜皇后娘娘与太子妃,顺便扯些家常。未婚男女和孩童们大多往后花园放置花灯的地方跑,那里最是明亮热闹。

  虞品言将虞襄推到后花园门口,柔声叮嘱,“哥哥有事与太子殿下商讨。你乖乖待在这里,完事了哥哥就来寻你。看见了么,那里有许多漂亮花灯,你若想看便叫桃红柳绿推你过去。”话落朝妹妹投去一个鼓励的眼神,然后大步离开。

  鼓励你妹啊!你当我虞襄不肯来是因为自卑,所以想要激我主动去接触人群?我只是嫌弃你们这儿的花灯没霓虹灯好看罢了!

  虞襄暗暗吐槽,然后扬起下颚朝前方看去。

  许多少男少女聚在摇曳的花灯下谈笑,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灯油燃烧的味道和淡淡的熏香。孩童们在他们脚边嬉闹穿行,不时发出银铃般的笑声。场面确实很喜庆,很热闹。

  虞襄忍不住向前倾了倾身。

  站在一旁的虞思雨笑问,“襄儿要过去吗?我推你。”

  她用力推了轮椅一把。因地面铺的是光滑的大理石,没什么摩擦,轮子轻轻向前滑动,将虞襄带出了阴影。

  许多人听见轮椅转动的咕噜声,远远看来,眼中出现好奇,兴味,鄙夷等神采,更有几个贵女朝虞襄的腿指指点点,脸上不停变换表情,俨然将她当成了八卦的主要话题。

  虞思雨恶劣一笑,劝道,“襄儿随我过去吧,大家许久未曾见你,想必很是挂念。今日正好与她们聊聊。”

  果真挂念的话,早几个月之前就来侯府探望了,何必等到现在。虞襄习惯了自己残缺的身体,却并不表示她愿意被人当猴子一样观赏。这些人明里对她表示慰问和同情,暗地里却将她的苦难视为她们滋养愉悦感和优越感的温床。

  她虞襄可不需要这样畸形病态的‘友谊’。

  “你去吧,我待在这里就好。”她转脸,细细欣赏身旁的一树紫薇花。

  几个贵女正向虞思雨招手,穿得衣服戴的首饰无不奢华贵气,想必出身显赫。虞思雨不敢耽误,撇下虞襄颠颠的过去了。

  “有了我这个瘸腿妹妹做谈资,虞思雨今晚一定大受欢迎。”虞襄嗤笑,指向一个安静地,花开得最美地角落,命令道,“推我去那边吧。”

  桃红柳绿虽心疼主子,却也知道她非常坚强,根本不需要安慰,默默推她过去。主仆三人待在角落里遥看灯影人群,近看繁花似锦,倒也很是逍遥自在。

  不知过了多久,昏暗的小道尽头传来一阵脚步声,虞襄转头看去,却见一名七八岁,身材胖嘟嘟的小姑娘慢慢从阴影中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块啃了一口的糕点,身后跟着一位面容严苛的老嬷嬷。

  小姑娘扎着两个包包头,圆圆的小脸,圆圆的鼻头,圆圆的眼睛,带着婴儿肥的双颊正不停蠕动,嘴角沾着许多糕点渣,边走边扑簌簌往下掉。她显然没发现此处有人,看见虞襄有些发愣,眼睛睁得更圆更大了,视线定格在虞襄用毯子盖住的双腿上,目光中没有鄙夷或轻视,只有满满的好奇。

  哎呀,这是从哪儿滚来的一粒小丸子,不能更可爱!虞襄心都快萌化了,面上却摆出三分倨傲,恶声恶气道,“看什么看,没见过瘸子吗?”

  她最喜欢装坏人吓唬小朋友,看见他们害怕的嗷嗷叫唤,或是红着鼻头呜呜大哭,就觉得好玩极了。

  但她却忘了,自己现在也是一粒小丸子,几个月来躺着不动,只管好吃好睡,又加上一身气运福泽的温养,瘦弱的身体长了许多软肉,肌肤变得白白嫩嫩,鲜亮可口,平淡的五官长开了,像一幅白描被精心涂上各种各样浓艳的色彩,变得绚丽起来。

  她龇着一口小白牙,鼻子眼睛挤在一处,不但不显得狰狞,反而有些滑稽可笑。

  老嬷嬷正欲呵斥这放肆无礼的小姑娘,却听见自家主子咯咯咯的笑了,嘴角掉下更多糕点渣,脆生生道,“没见过。”

  老嬷嬷连忙住嘴,开始正眼打量虞襄。主子出生时被人暗害,不但提前三月降世,还带了些无法清除的胎毒,三岁才会走路,六岁开口说话,除了父母与嫡亲兄长,从不与旁人多说半个字,看见陌生人便绕道走,性格非常孤僻,唯一的爱好就是吃。

  今日的宫宴,也是万般威逼利诱才肯来,却没料竟主动与人搭话了!老嬷嬷心里那叫一个激动。

  小丸子一来就闻见一股香甜的气味,像自己平时最爱吃的莲子糕,忍不住便朝香味的源头走近几步,露出个垂涎的笑容。

  虞襄捂着胸口,心都快化成水儿了,这小丸子的笑容忒傻忒可爱,萌得她直想尖叫,又想狠狠地揉她圆乎乎的脑袋。

  “过来,”她伸出罪恶的食指,做了个勾引的动作,“姐姐让你看一眼姐姐的瘸腿,你让姐姐揉一把。”

  小丸子想了想,欢快的点头。一旁的老嬷嬷大气不敢喘的盯着两人,纠结着是该呵斥这胆大包天的小姑娘,还是放任她与主子接触。

  不远处的花丛里,一丝轻笑猝然响起又迅速消失。

  


  ☆、第十六章


  虞老太太先是见自家孙女对九公主恶声恶气,后又见她哄骗九公主靠近,那一脸的狡(wei)黠(suo)掩都掩不住,真恨不得挖个地洞钻进去。听见皇后娘娘噗嗤忍笑的声音,她额角流下一滴豆大的冷汗,生怕这熊孩子继续作妖。

  虞品言倒十分平静,雕刻一般的俊颜看不出任何表情。

  太子与太子妃也都别开脸,肩膀微微耸动。两个雪球一般的小姑娘大眼瞪小眼的场景委实太可爱了。

  “她那腿是为了救品言才变成这样?”皇后娘娘低声询问。

  “是的。”老太太点头。

  “还能治好吗?”

  “薛院正看过了,说是除非苦慧大师出手,否则没有希望。”

  本还有个朴神医可以指望,却因为救助太子而错失了机会。这话老太太不能在皇家人跟前提,不然有狭恩图报的意思。

  她不提,皇后娘娘也不会忘,当即表示,“你放心,本宫已派人去寻找苦慧大师,只要大师尚在人间,本宫便一定将他带来。”

  老太太还未答话,虞品言已躬身行礼,语气诚挚,“微臣代舍妹谢皇后娘娘大恩。”

  “莫说这些,也多亏了你们,承嗣(太子)这次才能平安回到本宫身边。该说感谢的是本宫才对。”皇后娘娘微笑摆手,指了指花丛间精灵可爱的小姑娘,道,“虞襄也是个好的,小小年纪便深明大义。本宫的小球儿最是心思澄澈,她一眼就喜欢上的人,错不了。”

  虞老太太连说不敢,往前一看,刚落下的心头大石又提了起来。只见自家孙女飞快掀开毛毯,不等九公主反应过来又飞快盖上,然后呵呵笑着去揉九公主脑袋。说好的看一眼呢?你这死孩子,皇后娘娘在这儿盯着呢,你就敢诓骗九公主。

  九公主也觉得自己被骗了,用控诉的眼神瞪着虞襄,脆生生道,“没看见!”

  “那是你眼力不济,怪不得我。”虞襄笑眯眯地道,“再给你看一眼,你把手里的糕点给我咬一口,就一口!”长得这么圆润,一定是个吃货。

  九公主纠结了,但见莲子糕笑得那般好看,也就忍痛将手伸出去。

  虞襄一点儿也没客气,啊呜一口将糕点全吞了,只留下九公主指尖的一点糕点渣。九公主愕然的瞪着她,嘴巴扁扁,鼻头耸动,眼眶泛红,露出个萌萌的哭相。

  虞老太太站在皇后娘娘身后,看不见她表情,也不敢转脸去看太子与太子妃表情,只觉得一魂出窍二魂升天,真快被虞襄这熊孩子吓死了!

  虞襄笑得直打跌,伸手去揉九公主脑袋,哄道,“别哭别哭,姐姐错了,姐姐变个魔术给你看。这回你可真要看好啦!”

  九公主不哭了,好奇的抬头看去,却见她白皙的双手在浮光中左右晃动,然后一个响指,竟凭空变出一朵娇艳欲滴的山茶花,转手插在自己鬓边。一股甜腻的香味顺着她飘飞的发丝传来,闻上去好吃极了。

  九公主耸着小鼻头不停吸气,抓住她手掌翻来覆去的看。

  皇后娘娘惊讶的‘咦’了一声,又见自己女儿竟然愿意主动与人接触,且表情看上去那样快活,不禁湿了眼眶。

  因小女儿生下来便有些先天不足,不但说话走路比常人晚,就连性格也十分孤僻。但正因为她是所有儿女中最脆弱也最纯真的,皇后对她简直疼进了骨子里。今晚的灯宴,明里是为皇后庆生,暗里却是想给幺女选一位伴读。

  但见幺女一来就躲进无人的角落,皇后本以为这事没戏了,却不料蹦出一个虞襄。那古灵精怪的性格正好与幺女互补。

  太子闷声笑了,“这一手可是你教的?你小时候也爱显摆这个。”

  虞品言紧紧盯着又变出一朵山茶花给九公主别上的小姑娘,语气透出些骄傲,“襄儿比我的动作快多了。”

  两个小丸子都有花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很是臭美了一阵儿。虞襄问,“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小球儿。”九公主笑得傻乎乎的。

  虞襄听了直笑得前仰后合,戏谑道,“我叫小襄儿。你名字跟你本人真般配,谁给你取的,太有才了!”

  有才的皇后娘娘捂嘴忍笑,轻声道,“小襄儿虽然不良于行,心性却十分开朗豁达呢。”瞧她那笑颜豪爽的,莫说一口白牙,就连喉咙口的小舌头都能看见,普通闺秀还真做不出来。

  虞老太太心虚的很“回娘娘,因襄儿腿脚不便,臣妇便想着莫再用太多规矩束缚了她。平日里只教导她识字学琴,并没教导太多礼仪。有逾矩之处还请娘娘恕罪。”

  皇后听了这话,竟升起些惺惺相惜的感觉,执起老太太的手拍抚,“你能这样想却是很对!她们本就与常人不同,自然不该用对待常人的方法去教导。生活对她们来说已有太多不便和苦难,就莫要再将更多的重担强加在她们头上。且让她们快快乐乐的过日子吧。”

  说到这里,皇后娘娘朝不远处嘻嘻哈哈的两个小姑娘看去,越发爱得不行,微笑摆手,“走吧。且让她们自由自在的玩耍。承嗣和品言留下照看着点儿,莫跟的太近让她们发现了。”

  太子与虞品言躬身应诺。

  虞老太太跟随皇后和太子妃离开,进了命妇们聚集的暖水阁,收到许多艳羡的目光。皇后在阁内略坐片刻便下去休憩,太子妃亦步亦趋的相送。

  阁内气氛顿时轻松很多。一名身材圆润,面容姣好,穿戴奢华的贵妇走到老太太身旁落座,低声开口,“老太君,芙儿与品言的婚事,该提一提了吧?您看,他们年纪也都不小了。”

  老太太一见她,和悦的面色立即阴冷下去。

  虞品言未出生前,老侯爷便与老靖国公定下了秦晋之好,也算是指腹为婚。后来果然各自生下一男一女,便是虞品言与靖国公府的嫡次女常雅芙。靖国公乃一等公,超品,简在帝心,论起门第还在永乐侯府之上。

  这桩婚事怎么看怎么般配,老太太对此也是极其满意的。偏老侯爷战死沙场,儿子又死于匪患,侯府眼见着日薄西山,岌岌可危,正是需要亲家帮扶的时候。

  时人婚配不讲究年纪,十一二岁便成家的比比皆是。倘若娶了靖国公府的嫡女,对虞品言来说是很大的助力。老太太几次求到靖国公府,希望将两个孩子的婚事提前,都被当时刚袭爵的靖国公回绝了。老靖国公中了风,身不能动口不能言,自然也无法相助。

  老太太是个精明的,如何不清楚靖国公的小心思。他是等着永乐侯府的夺爵大戏落幕,谁获得最终胜利,便将女儿许配给谁家,总之不会将女儿嫁给一个家世没落,袭爵失败的落魄之人。

  当真是自私自利,无情无义!

  老太太气得狠了,从此以后便与靖国公府断绝了往来。哪想到虞品言那般能耐,小小年纪就斗垮了一众叔伯,由皇上钦点为永乐侯,比起他祖父也丝毫不差!且仅仅入朝一年多,就接连办了好几桩漂亮的差事,越发得皇上重用。

  他今年也才16,未及弱冠,倘若再历练几年,又该是何等光景?倘若太子登基,作为太子最信任的臣属,又该是何等光景?

  靖国公这才急了,命夫人杜氏携带重礼前去商讨婚事,却都被老太太拒之门外。婚书还在老太太手里拽着,虞品言又深受皇上和太子宠信,靖国公不敢硬逼,更不敢将嫡次女许给旁人,老太太要耗,他们只得生受,逮着机会便要求上一求,俨然应了那句老话——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言儿未及弱冠,还早着呢。”老太太漫不经心的摆手。

  女孩跟男孩能一样么?同样是16,一个未及弱冠,一个却已经是老姑娘了,哪里经得起耗!杜氏急得挠心挠肺,却不敢说半句重话,只得可劲的赔小心。

  老太太闭目听了半晌,冷哼道,“当年你们看不上侯府,现如今我也看不上你们国公府。规矩不成规矩,嫡庶不成嫡庶,这些年更没个建树,只依傍在老国公的威名下坐吃山空。这门亲事,委实有点不般配了。”

  言下之意便是常雅芙配不上虞品言。这话说得毒了,比当年杜氏嘲讽老太太的话还毒。可杜氏却无言以对。老国公病重后靖国公府确实一日不如一日,盖因靖国公是个只知道吃喝玩乐的庸人。

  结一门强大的姻亲对靖国公府来说太重要了,这也是他们当年不肯轻易将常雅芙嫁给虞品言的原因。

  他们哪里知道十四五岁的少年会那般有心计有手段。总之四个字——悔不当初!

  杜氏强扯出一抹微笑,道,“都说娶妇娶贤。芙儿却是个顶顶贤惠的,打小便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还专门请了宫里的嬷嬷教导规矩,既明事理又有孝心,还有能耐。十岁开始帮我理家,国公府名下最赚钱的铺面均为她一手操持。单她一个便养活了侯府上下几百口人,六年来没出一点纰漏。这样的人儿,嫁进谁家是谁家的福气。老太君你别把话说死咯,见了我家芙儿再决定不迟。”

  老太太年纪大了,管理侯府确实有些吃力。林氏指望不上,虞思雨心术不正,虞襄年幼且不良于行,满府里数来数去,竟无一人可用,正划算着给孙子娶一位贤妇,把中馈交出去,自己也好享几年清福。杜氏这话,真说进她心坎里去了。

  婚书都写了,再要退亲也是个麻烦事,且去看看吧。思及此处,她无奈地点头。

  杜氏大喜,连忙搀扶她起身,往后花园行去。

  


  ☆、第十七章


  虞襄把一朵山茶花变来变去,惹得小球儿惊呼连连,一盒子糕点全让她骗进肚里也不觉得委屈,反粘着她不肯走了。

  老嬷嬷授命带九公主去与各家贵女接触,见她躲在角落里不肯动,真有些着急。

  九公主性格孤僻又极其怕生,选伴读不似旁的公主,由皇后娘娘指定便罢,却是要她自己喜欢上才行。且为防贵女们不知分寸的围上来奉承,惊吓了她,皇后娘娘特地给她换了一身最普通的衣裙。

  倘若在不知就里的情况下还有贵女愿意与九公主结交,且获得九公主的喜欢,这事儿也算是圆满了。

  老嬷嬷心下活络开,可视线往虞襄的腿脚一扫,又迟疑起来。这位想必便是永乐侯府的嫡女,舍身救兄,品行那是没话说,性子也十分机敏聪慧,难就难在这腿,每日里进宫伴读对旁人来说是美差,于她而言便是一种折磨了。

  罢,回去报给皇后娘娘,让她做决断。

  此时,对小球儿的身份还一无所知的虞襄正掀开毯子,让对方看自己的伤腿。

  小球儿蹲下,慢慢,慢慢伸出指尖,轻戳了一戳,然后大感惊讶,“它是软的!”

  合着这小破孩以为自己的腿是木头做的,所以不会走路!虞襄哭笑不得,捏捏她腮边的嫩肉,道,“当然是软的!”

  “那它为什么不能走路?”九公主眨巴着圆圆的大眼睛。

  “看见了吗,这里面原本有两颗宝石,被坏人打碎了。我得找到合适的宝石换上才能走路。”虞襄点了点自己的膝盖骨信口胡诌。她没法跟一个七八岁的小孩解释医学原理,而且肯定会换来更多问题,问到她疯掉为止。

  老嬷嬷嘴角抽了抽。这么会编故事的闺秀,她还真没见过。

  小球儿听得目瞪口呆,在虞襄膝盖骨上不停摸索,仿似在瞻仰神迹,半晌后直起身,解下腰间的荷包递过去,“给你!”

  老嬷嬷眼底划过一抹暗光。

  虞襄接过荷包翻看,随即轻笑起来。里面竟然放着几颗硕大的宝石,有水头十足的翡翠,色彩艳丽的碧玺,晶莹剔透的水晶,光滑润泽的玉髓,均价值不菲。这孩子真是太可爱了!

  “快换上!”小球儿戳戳她手臂催促。

  虞襄摇头,“这些宝石都不合适。”她伸手揉弄表情非常失望的小孩,语气里透出浓浓的笑意,“不过还是多谢小球儿了。不用担心,我哥哥会帮我找到合适的宝石,总有一天,我会重新站起来。”

  她边说边将荷包系回小孩腰间,似笑非笑的瞥了面容紧绷的老嬷嬷一眼。这人当她虞襄是什么?编故事骗小孩钱财的杂碎?想她上辈子连脚下穿的鞋都镶满钻石,又岂会在乎这么点东西,可笑。

  老嬷嬷低头,感觉十分尴尬。永乐侯府教养出的闺秀,那雍容的气度,迫人的气势,果真与小侯爷如出一辙。反观自己,倒有些小鼻子小眼儿,拿不出手了。若让娘娘知道,真是羞愧欲死。

  小球儿看不出两人的暗潮汹涌,失望的抚了抚荷包,问道,“找到以后怎么安进去呢?”

  “喏,像这样。”虞襄将一枚铜钱放在掌心,朝膝盖骨一拍,再摊开,铜钱不翼而飞。

  小球儿看得一愣一愣的。

  虞襄接着往膝盖骨一拍,把白皙的掌心伸到她眼皮底下,铜钱又安安稳稳躺在上面。

  小球儿吸了口气,脑门浮现四个大字——你可真神!

  就连见多识广的老嬷嬷也大感惊奇,心道放眼满京闺秀,再找不出比永乐侯府这位嫡小姐更灵性的人儿了。可惜,当真是可惜……

  太子指了指将铜钱塞进自家妹妹荷包的虞襄,低声道,“你这妹妹可惜了!”如此灵慧聪颖,开朗豁达,更不乏许多奇思妙想。倘若时下的贵女们是一幅幅工笔画,巧密而精细,虞襄便是一副泼墨画,随性而洒脱,能容纳各种各样浓艳不羁地色彩。

  如果她双腿完好,再过几年该是何等风姿?太子遗憾的摇头。

  虞品言雕刻一般的面庞终于流露出一抹痛色。他想:这辈子亏欠了谁,也再不能亏欠襄儿。

  小球儿得了乐趣,捉着虞襄让她继续表演。所幸伤口愈合的时候双腿也逐渐失去知觉,否则虞襄这会儿就要苦不堪言了。拍啊拍,变啊变,在第二十三次的时候,她终于奔溃,指着不远处璀璨的灯火,满怀希冀的问,“咱们去看宫灯吧?”

  小球儿抿嘴,眼中透出些惊惶不安的神色。

  虞襄若有所悟。这孩子很孤僻很怕生啊,怪不得愿意跟自己呆在角落。要是别的七八岁的小孩,早猴子一样窜出去了。

  “要不,咱们顺着小径走一圈,隔着抄手游廊看看灯火?”她打死也不想再拍自己膝盖骨了。俗话说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她今儿是拿出铜钱拍自己的脚,苦逼的性质那是一样的。

  小球儿踮起脚尖看了看。小径两旁种满了花树,影影绰绰,又有一条抄手游廊将人群隔离开,既保留了几分安静,又能透过窗户看见对面璀璨的灯火,是个好去处。她思忖片刻,缓缓点头。

  虞襄连忙叫两个小丫头推轮椅,背转身的时候大感侥幸的拍抚胸口。却不知老嬷嬷和两位兄长大人早在暗地里笑开了。那么机敏的人,却被小球儿吃得死死的,果然是一物降一物啊!

  两人安安静静走了一段,却见前方的桂花树上也挂了几盏宫灯,因地方太偏僻,无人发现。两人凑过去,煞有介事的欣赏了片刻,虞襄摇头,“这字儿没我哥写得好。”

  “也没我哥写得好!”小球儿正儿八经点头。

  虞襄瞥她一眼,指着另一盏道,“这画儿没我哥画的好,意境差得远了!”

  “也没我哥画的好!我哥是最好的,顶顶好!”小球儿伸出一个大拇指,觉得不够又伸出一个。

  “我哥也是最好的,顶顶好!”虞襄坏心眼的跟她顶牛。

  “你哥不行!”小球儿有些急了,小胖手摆得飞快。

  “你哥也不行!”虞襄心里笑得打跌,面上却做出一副骄傲的表情。这小屁孩逗起来忒有意思,瞧瞧,眼睛都气红了,偏嘴巴笨,说不出话。

  小球儿嗫嚅半晌,终于憋出一句,“你哥,你哥没我哥好!”

  “你哥才没我哥好!”虞襄飞快反驳,见小球儿吸着小鼻子,扁着小嘴巴,露出萌萌的哭相,心里都快笑岔气了。

  老嬷嬷用同情的目光瞥她一眼,暗暗忖道:倘若这小姑娘知道主子的哥哥是当朝太子,也不知会不会吓晕过去。

  虞襄的恶趣味满足了,连忙把小球儿拉到身边,使劲胡噜她脑袋,好声好气的诱哄,“好好好,你哥是最好的,顶顶好!在每个妹妹心里,自己的哥哥都是最好的。咱两的哥哥都是最好的!”

  小球儿想了想,破涕为笑。

  这孩子也是个兄控啊,难怪跟我那么投缘。虞襄捏捏她泛红的鼻尖,也跟着笑了。

  只有上帝才知道,事情的真相是一位怪阿姨在欺负小朋友,以满足自己的恶趣味。可在旁人眼中,却是两个玉雪可爱的小姑娘在捍卫自己的兄长。画面不能更温馨可爱。

  莫说老嬷嬷严苛的面庞柔软下来,就是躲在暗处的两位兄长,也都恨不能冲上去把自家的宝贝搂进怀里好生疼爱。

  两人和好如初,绕过桂花树继续前行,不一会儿就走到了抄手游廊的尽头。没了砖墙和镂空窗棂的遮挡,昏黄摇曳的灯火与嬉笑玩闹的声音扑面而来。一盏凤凰形状的宫灯挂在屋檐最高处,外壳由五彩斑斓的水晶包裹而成,底座镶满了各色宝石,烛火晃动之下投射出星星点点的彩光,效果比迪斯科球灯还绚烂。

  虞襄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小球儿激动的低喊,“啊,那是我的灯!我得拿回来!”她走了两步,看见前方拥挤的人潮,又慢慢退后,小脸上露出怆然欲泣的表情。

  “可惜我哥没在,否则我就能帮你赢过来。”虞襄只以为小孩是看上那盏宫灯了,颇为遗憾的摇头。

  那是今晚的灯王,可以让人拿走,前提是通过皇后娘娘的考验。考验需要两个人共同完成。一人在临时搭建的露台上,将宫人指定的几样物品选出一样放入盒中,让台下的另一人猜。第一次是二选一,第二次是三选一,及至最后十二选一,次次都猜中方能把灯王带回家。

  皇后娘娘的东西,其价值不用怀疑,定是世所罕见的。许多人眼珠都红了,纷纷踊跃上台,却都铩羽而归。

  第一次的胜率为百分之五十,第二次是百分之三十三,第三次是百分之二十……且还一次都不能出错,累算下来,胜率不到十万分之一,其难度堪比买彩票。除非两人真的有心灵感应,亦或买通宫人作弊,否则这考验决计是无法通过的。

  皇后娘娘是存心不让人把宫灯拿走啊,忒小气了点儿!虞襄看明白后,忍不住腹诽一句。

  


  ☆、第十八章


  小球儿见很多人跑上台,眼睛盯着自己的宫灯不放,显然是想把它拿走,心里着急却又不敢过去,拽住虞襄衣袖说道,“你哥在哪里,把他找过来吧?”有什么难事找哥哥就对了。

  虞品言起初离得远,虞襄并没察觉,快走出抄手游廊的时候越跟越近,她自然便有了感应,知道他是不放心自己,在暗处守护。

  “我也不知道我哥在哪里。不过我数三声,他一定会出现。你看着啊!”虞襄笑得格外狡黠。

  “她这是发现咱们了?”太子很惊讶。

  虞品言点头,一面低笑一面走出花丛,朝已经数到二,正扬起下颚朝自己孥嘴的小姑娘快步行去。

  “我的亲哥哎,你可算是出现了!”虞襄伸出双手。

  虞品言自然而然的弯腰,让她搂住自己脖颈,向来冷肃的面庞盈满温柔的浅笑,凑近她颈窝时,不着痕迹的深吸口气。还是那让他无比安心愉悦的味道。

  小球儿连忙躲到老嬷嬷身后,探出半个脑袋打量莲子糕的哥哥,心里暗暗想到:这人跟莲子糕长得一点儿也不像,看上去还有些可怕。

  皇后娘娘有意隐瞒九公主的身份,虞品言也不行礼,只冲老嬷嬷点了点头。老嬷嬷矮身问安。

  “灯。”九公主眼巴巴地盯着虞襄。

  “哥,咱们上去试试。”虞襄退出虞品言怀抱,指了指不远处挤满人的露台。

  这灯是九公主的心爱之物,皇后娘娘威胁说要将它送人,才把九公主骗入熙和园。当然,这话也就是说说而已,皇后娘娘怎舍得让女儿伤心,故此设了一道不可能完成的考题。

  之前已有许多人上去试过,无一人成功,顶多到了第五关就打住。再亲密的姐妹,再铁的兄弟,又岂能真住进对方心里去?

  自己与襄儿又能猜中几题呢?虞品言一面兴味的暗忖,一面推着虞襄走入人群。九公主再三徘徊,终于克服心中的恐惧,迈着小短腿追上去,全程都紧紧跟在虞襄身侧,用她的轮椅遮挡自己的小身板。

  太子站在阴影中眺望妹妹圆滚滚的背影,无声一笑。有易风护着,他很放心。若是他过去了,定会吸引大批人潮,届时还不把球儿吓坏了。

  虞襄的轮椅是开路利器,所过之处人群自动往两边靠。因虞品言也在,大家并不敢明目张胆的打量虞襄,但那时不时刺探过来的目光也足够叫人膈应。

  虞品言脸上的温柔已经被冷肃取代,弯腰附在妹妹耳边,安抚道,“有哥哥在,别怕。”

  “我不怕。”虞襄摆手,注意到不远处的一群闺秀中正有人正目光灼灼的看过来。对方身段十分高挑,该纤瘦的地方细若无骨,该丰硕的地方凹凸有致,尤其一张脸盘,美得宛若春日盛开的牡丹,艳丽无匹。

  那么多闺秀,独她一个最是耀眼,吸引了无数或倾慕、或欣赏、或嫉妒的目光。她全无所谓,大大方方的站在那里任人打量,眉眼间透出些自傲,只在看见虞品言时方变了面色,水润的眸子暗藏无数复杂难言地情感,似幽怨,似愤怒,又似爱恋。

  虞品言淡漠地扫她一眼,仿佛她只是一粒尘埃。

  她脸色顿时苍白如纸,咬着下唇,揪着衣襟,一副大受打击的模样。

  这两个人有故事啊!虞襄连忙扒拉‘虞襄’的记忆,发现印象中并没见过这样的美人。

  大汉朝民风比较开放,少男少女未婚前并不避讳在公共场合见面,进入内宅亦或婚后才有了各种各样恼人的规矩。少女身边站着虞思雨,正拉着她衣袖想要走过来搭话。她摆手,隐到人群后面去了。虞思雨踌躇片刻,见大哥脸色实在是阴冷,也跟着躲了起来。

  那人与虞思雨关系亲密,想来与侯府有些渊源,偏‘虞襄’是个傻的,除了疯玩什么都不知道。虞襄颇有些泄气,揪住虞品言衣袖问道,“哥,那人是谁?”

  “无关紧要之人,不必在意。”虞品言捏住她下颚,将她的小脸转向露台。上面那对儿姐妹花已经失败了。

  “可还有人上来一试?”负责主持的宫人高声询问。

  “有!”虞襄的回答中气十足,还高高举起自己的左手。

  虞品言用奇异的目光看向她。断了腿还能如此洒脱不羁,开朗豁达,襄儿的坚强总是一再让他感到惊讶。如此,今日将她独个儿扔在园子里却是多此一举了。

  神威将军家的嫡子也是断了腿,不良于行,大好男儿只三日便消瘦的不成人形,且隐约听说寻过几回死。反观襄儿,虽也偷偷哭过鼻子,但面对外人的时候却看不出一丝半点颓唐的痕迹,三四个月胖了好几圈,气色也越发红润,当真心宽的很。

  作为哥哥,他是极为自豪的。

  用力揉了揉宝贝妹妹的小脑袋,虞品言稳步上台。

  宫人矮身行礼,然后呈上一个托盘,将里面的两件物品展示给台下的虞襄和围观众人,又拿出一个两尺见方的盒子,说道,“请侯爷选出一件放入盒内。”

  左右各有一名宫人拉起一块黑布,将案几彻底挡住。台下再如何望眼欲穿,也无法窥见他的举动。

  虞品言看向托盘,眯眼笑了。这是两支珠钗,一支朝阳五凤挂珠钗,一支鎏金嵌宝牡丹钗,俱都做工精致,价值不菲,分不出谁优谁劣。

  不似旁人那般挑挑拣拣,犹豫再三,他伸手便将其中一支放入盒内。襄儿最是爱花,必会喜欢这支牡丹钗。

  宫人连看他好几眼。这样干脆,是太有自信还是压根不打算赢。

  黑布刚放下,虞襄便脆生生地在台下喊,“牡丹钗。”

  那宫人愣了愣才打开盒盖,果然是牡丹钗无疑。

  第一关很容易通过,围观众人也不觉得稀奇,但速度这样快的还真是头一对儿。

  第二个托盘呈上来,这次里面放着三只木头雕刻的羊,造型各有不同,寓意三阳开泰。一只羊躺卧,一只羊站立,一只羊人立。

  幕布后的虞品言想也不想便将躺卧的羊放入盒内。襄儿总喜欢躺在窗边的软榻上看风景,哪儿也不愿意去。虽说也有腿脚不便的原因,可她惬意的表情却出卖了她的惫懒。三只羊,定是这只最合她眼缘。

  幕布再次放下,宫人刚举起手示意虞襄说话,却见她干脆利落的喊道,“躺着的羊!”

  无论是选的人还是猜的人,速度都那样快,几乎举手便拿,张口便喊。围观众人来了兴趣,目光灼灼地盯着盒子。

  宫人打开盒盖,两人果然又猜对了。

  在哗然声中,第三个托盘呈上,里面放着梅兰竹菊四扇小绣屏。虞品言只瞥了一眼便低笑起来,这还用猜吗,定是兰花无疑!没见襄儿院子后头专门开辟了一个花圃用来种兰花么。

  这次又是几息便已过关,随后是五谷丰登中的五谷,虞品言选了虞襄最爱吃的稻米;六艺中代表礼的节杖、乐的埙、射的微缩弓箭、御的陶瓷小马、书的《诗经》、数的小算盘,虞品言选了虞襄最感兴趣的乐;赤橙黄绿青蓝紫七色小珠,虞品言选了虞襄最喜欢的黄色……

  两人配合默契,一猜即中,引得台下的人惊呼连连。及至最后十二件物品摆上桌,虞品言实在撑不出笑了。襄儿属兔,这十二个生肖陶俑还需选么。

  在旁人看来无法完成的考验,在他和襄儿眼中却是那般简单。是了,世上又有谁像他和襄儿这样,对彼此的了解已经深入骨髓呢?思彼此所思,想彼此所想,分明没有血缘牵绊,却好像有一根无形的线,将他们的心灵连接在一起。

  这感觉很微妙,也很令人愉悦。虞品言在众人的惊叹中将凤凰宫灯塞进妹妹手里。

  “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哥,我们赢了。”虞襄举起灯,用凤凰的尖喙碰了碰少年形状优美的薄唇。

  这一下好似啄在了自己的心尖上,酥酥麻麻十分令人回味。虞品言弯腰,用指腹揉了揉妹妹饱满的唇珠,眯眼笑了。

  浓浓的温情在两人周身流转,偏有那不长眼的,探出半个脑袋弱弱喊了一句,“灯。”

  虞襄回神,将精致非凡的宫灯塞进小球儿手里,义气十足的发话,“给,拿去玩儿吧。”

  这宫灯莫说出自名家之手,世上仅此一盏,单看材质便知价值连城。可小姑娘转身便送给了主子,且毫无不舍之意,这品行当真是没话说!老嬷嬷暗自点头,瞥见周遭红着双眼看过来的闺秀们,又摇了摇头。

  不为外物所惑的人,世上还是没几个的。

  小球儿高兴极了,在虞襄身边绕来绕去,满脸的崇拜,不小心撞上虞品言,这才晓得害怕,忙躲到老嬷嬷身后不敢出来了。

  虞襄心里笑得打跌,拽住虞品言衣摆道,“哥,你把我推到河边去,我跟小球儿看别人放河灯。你有事就去忙吧,不用管我。”

  小没良心的,有了朋友便不要哥哥了。虞品言心里冒出一个又一个醋泡,却也依言将她们送到河边,与太子躲在暗处看了半晌,发现她们很是逍遥快活,这才一步三回头的走了。

  


  ☆、第十九章


  河边放花灯的人很多,心知小球儿怕生,虞襄刻意挑选了一个幽静的角落。

  莲花状的花灯飘满了整条河流,彩粉色的灯火在河面起起伏伏,荡来荡去,好似九天星河落入人间,美得如梦似幻。还有那蚊虫飞蛾循着光亮聚集起来,在花灯上空嗡嗡嗡的煽动翅膀,引得一群银鱼闻声而动,纷纷跃出水面捕食。

  雅致的人只觉得灯美,水美,人美,天上地下的星河更美,庸俗的人却觉得鱼儿捕食的场景比灯河烛火美多了。

  虞襄与小球儿就是这熙和园内仅有的两个俗人。

  一条硕大的鲤鱼跃出水面,衔住一只飞蛾后落回去,溅起晶亮的水花。

  小球儿喜不自胜的鼓掌。

  虞襄单手支腮,舔着唇瓣呢喃道,“这鱼少说也有两斤重,又生长在如此清澈地河里,肉质绝对鲜美。若捞上来做成糖醋鲤鱼就好了。”她揉揉肚子,悠长叹息,“别说,还真有些饿了。”

  吃货与吃货总是惺惺相惜的,小球儿连忙点头附和,“我也饿了!”

  主子许久没玩得如此开心,老嬷嬷笑嘻嘻的接口,“请两位主子稍等,奴婢这便拿些吃食过来。”因虞襄的两个小丫头也在,此处又是皇家园林,她走得十分放心,哪料前脚刚离开,后脚便来了一群面色不善的闺秀。

  领头那人大约十二三岁,穿着打扮极为奢华,大家都错开两步跟随在后,隐隐以她为首。虞襄之前见过的美貌少女与虞思雨也混在人群中。

  “把灯给我!”走得近了,女孩直接冲小球儿伸手,语气颇为颐指气使。

  小球儿唬了一跳,连忙躲到虞襄身后,坚定的摇头。

  桃红柳绿迈步去拦,却被女孩带来的两个老婆子拖到人后,还用帕子捂住嘴。这动作一气呵成,颇为熟练。

  “涅槃圣灯乃天竺国进贡给大汉朝,世上仅此一件,价值连城,也是你配拿的?给我!”她上前几步,气势汹汹。

  小球儿连忙躲到虞襄另一侧。

  女孩见她死活不肯给,很有些窝火,劈手便去抢夺。

  虽说虞襄喜欢孩子,但对那些蛮不讲理的熊孩子却实在喜欢不起来,性子也极为护短,当下就发了火,推开女孩冷笑道,“你敢欺负我的球儿私拿我的丫头,信不信我泼你一脸灯油!”

  “你敢!你知不知道我是谁?我是清河郡主!我爹是裕亲王!”女孩被推了个踉跄,声嘶力歇的喊起来。

  “你是郡主又如何?这花灯是我们光明正大赢回来的,也算是皇后娘娘赏赐的,你问也不问就上来抢,是何意思?在皇家园林里,你无故擒拿别家下人,又是何意思?难不成你一介郡主还能越过皇后娘娘,越过大汉朝律法?”虞襄从小球儿手里接过花灯,伸到河面上,笑容轻蔑,“我就是扔进河里喂鱼,也不会白送给你。你有本事就过来抢。”

  花灯离水面越来越近,真上前抢夺,没准儿自己也会掉下去喂鱼。清河郡主气得浑身发抖,指尖颤巍巍的点着虞襄却说不出话。她父亲乃裕亲王,皇上的堂叔,手握八十万重兵,可算是大汉朝最有权势的勋贵之一,走到哪儿不被人奉承讨好,偏今天踢到铁板,竟连一个小瘸子也敢跟她呛声,真是岂有此理!

  “你是哪家的……”她咬牙切齿的问。

  “你猜。”虞襄捂嘴轻笑。

  小球儿探出半个脑袋,也呵呵笑了两声。有莲子糕在,她一点儿都不害怕了。

  清河郡主被两人蔑视的态度气了个倒仰,正欲大动肝火,却见靖国公府的嫡次女常雅芙越众而出,柔声开口,“郡主息怒,这是永乐侯府的虞襄妹妹,还请郡主看在我的份上莫与她一般计较。”

  不等清河郡主反应,她又接着上前,蹲在虞襄跟前循循善诱道,“襄儿,姐姐那里有一套白玉响铃凤凰簪,总共由三十六个精细摆件拼接而成,出自名匠傅西林之手,赞一句巧夺天工也不为过。姐姐拿那簪子与你交换如何?这灯现在看着还行,烧的久了内壁沾满黑乎乎的灯油,再无今日的光彩,倒不如那簪子实用呢。”话落捏捏虞襄指尖,态度显得十分亲昵。

  倘若是原来的‘虞襄’,自然愿意拿一盏没甚大用的灯去换一套精美首饰,可现在的虞襄却是个执拗的,自己的东西扔了砸了,也不会叫外人占了,只瞅着少女蔑笑,“你谁啊?我认识你吗?”

  少女面色煞白,张了张嘴却答不出话。

  “虞襄,这是芙儿姐姐,与大哥订了婚约的。你竟不认识未来大嫂吗?”虞思雨快步上前解释。

  她不解释还好,一解释,少女的表情更难堪了。

  虞襄快速翻查‘虞襄’的记忆,好半晌才从旮旯里揪出一点信息。这芙儿姐姐是靖国公府的嫡次女,与虞品言确实有婚约,早年来过侯府两三次,后来夺爵纷争越演越烈,她就再不登门了。虞襄与她从未碰面,自然不认识,记忆中却知道老祖宗因这位孙媳妇意欲悔婚被气病了一个多月。

  这未来大嫂的称号,只要老祖宗一日不松口,便一日落不到她头上。早不站出来维护小姑子,偏等矛盾激化了再两边卖好,这人倒是有些心机,也难怪当年要玩那待价而沽的把戏。

  虞襄对少女的观感一下就跌至谷底,冷笑道,“我东西遭抢的时候,芙儿姐姐不替我出头,现在又做和事佬,拿一套平常玉簪换我价值连城的宫灯,还要我记你的情,这算盘打得劈啪作响,合着把我当傻子糊弄呢!现在就帮着外人骗小姑子东西,日后嫁进家门还得了!还不得把小姑子磋磨死!也是,你本就是个无情无义的,当初我哥那般艰难,也没见你帮衬一二,反想着撇清关系,这会子我也不能指望你。”

  常雅芙的处理方法也不是不行,只是更倾向于清河郡主,且还不忘替自己谋划些人情。若是换个人,指不定就勉为其难地应了,偏偏虞襄什么都吃,就是吃不得亏。想从她手里抢东西,得做好被挠出一脸血的准备。

  她嘴巴一抿,眼睛一眨便泛出许多泪水,哽咽道,“你们一群手脚健全之人,合起伙来欺负我一个瘸子,且其中还有我未来嫂嫂,血脉相连的姐妹,这是要逼死我吗?好,反正我活着也没甚意思,不如今日投了河,成全你们!”说完便艰难的滚动轮椅,慢慢往河里行去,周身弥漫着说不出的哀戚。

  桃红柳绿被两个老婆子摁在石桌上无法动弹,急的呜呜直叫。

  清河郡主真被她吓蒙了。分明上一秒还牙尖嘴利,咄咄逼人,下一秒就哀声哭泣,万念俱灰,翻书也没她变脸快。她想干什么?在皇家园林里投河?这是要把所有人都拖下水啊!

  刚伸手准备阻拦,这儿又出现一个变脸更快的。只见面色焦急的小球儿死死拽住虞襄衣袖,嘴巴一张嚎啕大哭,边哭边凄厉的大喊,“哥哥,你快来!有人欺负球儿!有人要逼死莲子糕!”

  “……”

  你口里的莲子糕是谁啊……你不能背着别人私自起外号啊!虞襄本就是做戏,听见小球儿的魔音灌耳,真有些装不下去了,噙着两汪眼泪,目瞪口呆的看着她。

  这嗓门嘹亮的,估计整个熙和园都能听见!她本想吓唬吓唬这群孩子,让她们知难而退,这下好了,事情彻底闹大了。得,还是赶紧想想怎么在皇后娘娘跟前抹黑别人洗白自己吧!所幸哥哥救了太子,自己是个残废又占着理,应该吃不了亏,怕就怕得罪了裕亲王府,日后替哥哥惹来麻烦。

  她抹了把脸,哀戚的表情瞬间变成哭笑不得。

  眼见这两人如此不识趣,非但没主动进献花灯,还把事情越闹越大,清河郡主慌神了,威胁道,“今儿是皇后娘娘千秋,你们一个嚎丧,一个投河,这是存心找娘娘晦气啊!还懂不懂规矩,有没有家教?”

  “快别闹了,想死不成!”众人七嘴八舌的劝阻。

  “虞襄,你要死也别拖累侯府!快上来!”虞思雨气得头顶冒烟。虞襄这性子真是越来越肆无忌惮了,胡闹也不看看场合!

  “球儿的家教好不好,不若你亲自去问问孤的父皇与母后?”一道低沉的嗓音从人后传来。清河郡主悚然一惊,连忙回头去看。

  只见太子负手而立,嘴角虽挂着温和的微笑,眼底却翻涌着冰冷的怒焰。永乐侯快步从他身后走出,脸色也阴沉的能滴出水来。

  “哥哥!”两个小姑娘可怜兮兮的喊着,双双朝自己的兄长伸出手。

  太子与虞品言各自抱起自家的宝贝妹妹,离开此处,一群闺秀们像见了鬼一样,连忙让开一条道,眼睁睁的看他们渐行渐远。

  桃红柳绿挣脱老婆子钳制,撩起裙摆追上去。

  “听说今日皇后娘娘有意替九公主挑选一位伴读,你可要好生表现……”清河郡主脑海里忽然冒出临行前母亲交代的话。她抢了九公主的宫灯,那可是九公主,皇上、皇后、太子,大汉朝最具权势的三人都爱若珍宝的九公主!这可怎么收场?

  思及此处,清河郡主只觉得头皮一阵发麻。

  虞思雨与常雅芙转头,瞥见站在河堤上,神情莫测的老太太,也双双惨白了面色。

  “老太君,这,这……”靖国公夫人酝酿了满肚子夸赞自己女儿的话,眼下却半个字都吐不出。虞襄方才那些指责真是句句诛心啊!什么叫还未过门就磋磨小姑子?什么叫无情无义,指望不上?老太太一听眉毛就竖了,若不是河堤狭窄行走不便,早冲下去了。可她没冲下去,太子与永乐侯却先一步赶到,事态反而更严重。

  这都是撞了哪门子邪啊!靖国公夫人又气又急。

  “罢了,没甚好看的。”老太太冷笑一声,扭头就走。

  


  ☆、第二十章


  虞襄趴伏在虞品言肩膀上眺望那些僵若木偶,面如土色的闺秀,冲她们自得一笑,又故作伤心的埋入哥哥颈窝,随即想起小球儿的真实身份,不免乍舌。

  那装满宝石的荷包递过来的时候,虞襄就知道对方的出身绝对不简单。可放眼整个熙和园,谁的出身又简单得了,故而她并未深思。万万没想到啊,随身只带着一个老嬷嬷,穿戴简单又朴素的球儿会是当朝九公主。被帝后与太子保护的滴水不漏的九公主!

  球儿音近九儿,再加上那圆滚滚的体型,这昵称取的太贴切了。

  她转脸朝前方行走的兄妹二人看去,却见小球儿还在一抽一抽的哽咽,样子十分可怜。这孩子刚才真以为自己要投河,被吓住了吧?

  虞襄心头微微升起几丝愧疚。

  虞品言错以为她在害怕,轻拍她脊背安抚道,“别怕,哥哥在呢,谁也欺负不了你。”

  “哥哥,我会不会给你惹了麻烦?她父亲是裕亲王。”这可是个‘好爹在手,天下我有’的时代。

  裕亲王,固守西北封地拒不回京,皇上连下三次诏书都置之不理,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不出一年半载,皇上便要向他动刀,而他留在京中的原配与嫡女早成了弃子,今后也不知怎么个死法。

  虞品言深不见底的眼眸悄然流泻出一丝戾气,揉揉妹妹脑袋低语,“无碍,我永乐侯府不怕得罪他裕亲王府。”

  虞襄心满意足的笑了。

  凤栖阁内,皇后端坐在主位,太子妃陪同客座,看见抽抽噎噎的小球儿,双双站起身去迎。

  虞襄没法行礼,只得做了个揖,神情不卑不亢。

  皇后笑着道一句‘好孩子’,然后将幺女抱进怀里拍抚,温柔地问道,“球儿,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虞襄眼观鼻鼻观心,很是镇定。

  “她……她们抢我的灯,要打我,莲子糕护着我,她们就要逼死莲子糕,让莲子糕投河。”小球儿抽着小鼻子,一句一句的叙述。

  虞襄真恨不得冲上去好好亲亲这胖球儿。三言两语就把那群人坑得死死的,果然是萌到深处天然黑啊!

  皇后脸上本还带着三分浅笑,听了这话立时寒霜罩顶。

  虞襄略微低头,眼睛一眨一眨的,泪水就出来了,含在眼眶里欲落不落的样子格外惹人怜爱。她只坐在那里,一句话不说,旁人就觉得她受了天大的委屈。

  “莫哭了,母后替你做主。听嬷嬷说你想吃糖醋鲤鱼?御厨已经做好了,去洗把脸,和虞,和莲子糕一块儿去吃吧。”皇后轻柔的替女儿擦泪,又拍了拍她肉呼呼的小屁股。

  听说有吃的,小球儿瞬间笑开了花,含着两汪眼泪冲虞襄招手。

  虞襄转头去看自家兄长,见他微微颔首才跟着去了,刚绕到门外,就见一位尚宫领着那群闺秀缓步而来。方才还不可一世的清河郡主眼下像只落水的鹌鹑,正抖抖索索的掉泪;常雅芙面上镇定,脚步却有些虚浮。虞思雨低垂着脑袋缀在人后,听见轮椅滑动的咕噜声,连忙抬头看去,眼里满是哀求。

  虞襄扬起下颚,横起食指,轻轻在脖子上划拉一道。看见虞思雨瞬间扭曲的脸庞,恶劣地笑了。

  清河郡主与常雅芙显然也看见了她威胁意味十足的动作,双双睁大眼睛。这人忒乖戾邪性了点儿,一番唱作念打将她们统统算计进去!她早说出九公主的身份不就什么事儿没有了吗!这是存心整她们啊!

  经此一事,永乐侯府二小姐的恶名算是传出去了,凶悍,刁钻,还很会装无辜。普通闺秀谁也不敢跟她深交,就怕什么时候被她插上两刀,当然也更加不敢得罪,只因她背后的几座大山太牢靠了。

  虞襄跟小球儿享受美食的时候,一群闺秀正跪在凤栖阁内听训。清河郡主被禁足三月,其余人等罚抄经书百遍。这处置算不得严苛,但皇后娘娘一句‘德行欠佳’已足够让她们好几年翻不过身来。有婚约的怕婆家退亲,没婚约的怕嫁不出去,真悔得肠子都青了。

  料理完诸事,皇后踱步到偏殿,隔着镂空屏风偷看两个小姑娘用膳。

  未免九公主一次性吃得太撑,每一道菜肴都只准备三口的分量,用白玉小盅盛放。两人一个装哭一个真哭,能量消耗都很大,这会儿吃得极为香甜,很快就将各色菜肴扫荡一空。唯余下一颗红烧狮子头,小球儿伸手去夹,却被虞襄一筷子戳走,放在嘴边作势要吞。

  小球儿眼巴巴的看着。

  虞襄将狮子头递过去。

  小球儿大喜,张嘴去咬,虞襄却在她快咬住的一刻又将狮子头收回。

  小球儿只咬到一团空气,上牙磕了下牙,发出清脆的嘎嘣声,然后含着眼泪,用控诉的眼神瞅着她。

  虞襄绷着脸,又将筷子递过去,小球儿再次咬到一团空气。如此调戏了三回,小球儿回回都要上当。虞襄实在是撑不住了,笑趴在桌上,见她吃不着又想吃的样子实在可怜,这才将狮子头喂进她嘴里,换来一个感激的憨笑。

  陪同皇后一块儿来的虞老太太尴尬不已,只得转着佛珠低头念经,来个眼不见为净。

  皇后却丝毫不觉得生气,反而掩嘴轻笑起来。即已知道球儿身份,却还能如此大方自然的与她相处,不卑躬屈膝,不阿谀奉承,不伏低做小,眼中没有虚假的热情,只有对女儿真切的喜爱,能逗女儿哭,也能逗女儿笑,让她变得鲜活无比,这已经大大超出了皇后的预期。这孩子很好,球儿需要的正是这样一个古灵精怪的玩伴,免得她性情越发孤僻。

  皇后止住笑,冲虞老太太招手,往正殿行去,坐定后开门见山道,“虞老太君,你这个孙女本宫看上了,送入宫中给小九做个伴吧。”

  虞老太太迟疑道,“她那腿……”

  皇后摆手,“无妨,多派几个嬷嬷伺候便是。”

  虞老太太思量片刻,决定将虞襄的身世和盘托出。凡事扯上皇家就简单不了,虞襄伺候的是公主,身份必定要与公主匹配,若是哪天事情败露,还不得冠上一个‘欺君之罪’?也许情况还会更糟,若是皇后娘娘起了怜悯之心,想给虞襄找个好婆家,这赐婚圣旨下来再暴露了身世,得罪的人也就更多。

  现在的侯府丢了嫡女,是受害一方,届时以假充真就变成了施害者,非得被唾沫星子淹死。

  虽说几个丫头婆子都已经处理干净,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凡事往坏处想总没错。故此,虞老太太就是瞒着全天下人,也不敢欺瞒皇家。

  皇后听完果然十分诧异,沉默片刻后喟叹道,“这里面竟然有如此一番波折,真是上天弄人。那真正的虞襄可找到了?”

  “回娘娘,还在找寻当中。”虞老太太摇头苦笑。

  这纯属后宅秘辛,不足为外人道也。老太太能坦诚相告,这份忠心皇后十分受用,却也不提替她找寻的事。且让永乐侯府自己解决吧。真正的虞襄是生是死,境遇如何,谁也无从得知,把这事捂严实了也好多替她铺几条后路。

  自己权且当做未曾听过。

  思及此处,皇后笑道,“莫急,凭易风的本事,总有一天会找到的。”敛眉思量片刻,继续道,“虞襄被你们教养的极好,德行上佳,头脑聪慧,行事大方。不做伴读也罢,三五日便送进宫来陪陪小九,她难得找到如此可心的玩伴。”

  这事便算过了明路了。虞老太太舒口气的同时连忙应承下来。

  虞襄是被虞品言抱出宫门的,远远就看见虞思雨低垂着脑袋站在马车旁,不知在想些什么。老太太看见她,冷哼了一声,又看见等候在一旁的靖国公府的马车,脸色越发阴沉。

  “老太君,能否借步说话?”靖国公夫人迎上前赔笑。

  “免了,时辰不早,各归各家吧。”老太太目不斜视的过去,亲自掀开门帘,让孙子将孙女放入车内。

  “老祖宗,我来扶您。”虞思雨乖觉的凑上去。

  因有外人在,老太太压下满腔怒火,搭着她胳膊登车。虞思雨略安定了几分,冲骑在马上的大哥讨好一笑,也连忙爬进去,低眉顺眼的坐在角落。

  虞襄冲她咧嘴,然后掀开窗帘欣赏靖国公夫人青白变换的脸庞。常雅芙并不露面,想来是躲在车里不敢见人。车轮慢慢滚动,靖国公夫人的身影逐渐淹没在夜色中,变成一个模糊不清的黑点,虞襄这才安生的坐下,问道,“老祖宗,大哥真要跟那个芙儿姐姐成亲吗?”

  “这事儿悬着呢,小孩子家家的,莫问那么多。”老太太闭目沉吟。

  这桩婚事,她是越看越不满意。靖国公府的背信弃义一直是扎在她心底的一根刺,今儿见了常雅芙,这根刺非但没拔掉,反而扎的更深。当年意欲悔婚也就罢了,今日还与外人合起伙来诓骗小姑子东西。这是什么毛病?表面上是替襄儿解围,暗地里却意欲讨好清河郡主,这两边卖乖的把戏实在是拙劣。

  更糟心的是,她竟如此短视,不知什么人该亲近什么人该疏远。皇上的铡刀都悬在裕亲王头顶了,她还上赶着巴结,算来算去不过是一场空。这样看似精明实则愚蠢的孙媳妇,接进门又是一个祸害!

  思及此处,老太太摇头叹息。

  虞思雨小心翼翼的凑上前给她捏肩。

  “不用忙活了,一边儿呆着去吧。今儿临出门前我怎么交代你的?与外人联起手来对付自家姐妹,你出息了。德行欠佳,有了皇后娘娘这句断语,我就是想给你找个好婆家也难,你且好自为之吧。”老太太面色阴沉的拂开她,看见自顾啃咬糕点的虞襄才扯开一抹笑,温声叮嘱,“入了宫,你可得乖觉着点儿,莫再捉弄九公主了。”

  “哎,我晓得。”虞襄甜甜的答应,垂眸欣赏虞思雨手背忽然暴出的青筋。

  


  ☆、第二十一章


  老太太回去后琢磨了好几天,终是拿不定主意,只得将孙子找来询问与靖国公府的婚事。

  虞品言把玩着茶杯,态度很有些漫不经心,“老祖宗不知,孙儿当年年少冲动,曾私下里找过常雅芙,问她愿不愿意嫁给我。”

  老太太往前靠了靠,问道,“她怎么说的?”

  “她说,等我当上了永乐侯再去问她。”似乎觉得这话十分有趣,虞品言低声笑了。

  老太太却一点儿也笑不出来。听见如此自私无情的话,孙子当年该是怎样的心情啊?父亲离世,母亲淡漠,更有一众叔伯明里暗里要取他性命,本该与他患难与共的未婚妻却冷眼看着他在苦海里挣扎。

  能走到今天,他都付出了怎样的代价?

  老太太觉得正有一把刀,在一下一下剜自己的心,痛不可遏。

  “老祖宗,你那是什么表情?我好着呢。”虞品言放下茶杯,去拍抚祖母微微颤抖的肩膀,笑道,“如今我已是永乐侯,有些话却不想再问了。老祖宗,您看着办吧。”

  “好,不出三日我便把这事办妥。”老太太点头,神情很有些不善。

  哪料到翌日老靖国公便病危了,靖国公府乱成一锅粥。此时退亲颇有些落井下石趁人之危的嫌疑,老太太只得按捺下来。

  又过了数日,老靖国公非但没有好转,反而越发严重,某天深夜终于咽了气。靖国公府处处飘起白幡,这退亲的事更不好提。

  常雅芙须得守孝三年,亲事没退成,三年后孙子已经十九,放在别家重孙子都能跑能跳能喊人了,真是白耽误功夫!老太太憋了一口气硬是吐不出来,心里别提多难受,转身便给孙子物色起侍妾。

  虞品言早些年被身边的丫头暗害过,后又被未婚妻摆了一道,对女人可说是深恶痛绝,老太太送来的人随便往院子里一扔,自个儿接了差事去了外地,大半个月没归家。

  这日,虞襄早早就醒了,一边哼着小曲儿,一边对着铜镜贴花黄。‘虞襄’底子很好,将养数月后五官长开了些许,相貌一天更比一天娇艳,逐渐与虞襄上辈子的容貌重合。这种变化对她来说是好事,任谁照镜子的时候看见一张完全陌生的脸孔也会觉得惊悚。

  桃红端着早膳进来,问道,“小姐,你今日心情很好?”自从小侯爷走后,主子就没这么笑过了。

  “嗯,我梦见哥哥回来了。”虞襄示意柳绿推自己过去用膳,轻快道,“今儿给你们放一天假,都回家去吧。对了,还有负责洒扫的习秋,负责浆洗的容妈,负责抬水劈柴的庞福,统统回家去吧,酉时之前赶回来就成。”

  桃红一点儿也没觉得欢喜,反而忧心忡忡,“小姐,咱们都走了,谁来伺候你啊?”这些都是院子里真正干事的人,其余人在翠屏翠喜的挑唆下全撂了挑子,整日里躲得不见踪影,只到了领月钱的时候才现身。

  几个月下来,他们越发肆意猖狂,就是从小姐跟前路过,也全当没看见。常常把桃红柳绿气得头顶冒烟,偏小姐从来不放在心上。

  虞襄一边喝粥一边道,“你们待会儿把我推到外面就走吧,我今儿自有安排。等你们回来,这院子就清净了。”

  桃红还要再劝,却被柳绿轻轻拉了一下,这才不甘不愿的答应。

  用罢早膳,两人推着虞襄来到院外。

  “就这儿吧,风挺大的。”虞襄脱掉大氅,笑道,“这个你们收起来,我不需要。”

  此时已进入深秋,呵气的时候都能看见一缕缕白雾,不穿大氅又坐在上风口,还不得冻出病来?桃红急了,硬要给她披上。

  柳绿早知道内情,将大氅叠好收入房中,又取出一个药瓶,蹲身道,“小姐,这祛风散寒丸您先吃一粒。咱们这便走啦,您悠着点儿。”

  虞襄取出药丸含进嘴里,用指尖点了点她,眯眼笑道,“我教你的话可别忘了跟马嬷嬷说。”因桃红什么都写在脸上,才没将这事儿托给她去办。反倒是柳绿,心里很有些成算。

  柳绿抿嘴点头,桃红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两个人拉拉扯扯走远了。

  很快,院子里就安静下来,只余寒风拂过叶子时的沙沙声。

  虞襄闭眼假寐,两刻钟后抱住双肩,大声喊道,“来人啊,我冷,给我拿件衣裳!”

  四处静悄悄的,她等了片刻,又开始喊,喊得嗓子都干了也无人响应。翠屏翠喜就躲在东边的耳房内,与几个丫头婆子玩花牌,一边听她叫喊一边哈哈直笑。

  “谁都不许应!让她喝西北风去!”翠屏吐出几片瓜子壳。

  几个婆子连连点头。虞襄腿断了,又是个软弱可欺的,几个月下来他们早不把她当主子看,反而有种践踏侯府嫡女的痛快感。不得不说,恃强凌弱是绝大多数人无法去除的劣性根。

  只有一个小丫头忧心忡忡的问,“她叫的那样大声,万一给外头听见怎么办?闹到小侯爷跟前咱们可就全完了!”

  “没事没事。”翠喜不耐烦的摆手,“这儿离正院那么远,不会有人来。夫人不管她死活,老夫人现在肯定在佛堂里做早课,哪有功夫管她。没事的。她就是个外强中干的,嘴上吆五喝六,神气活现,一被咱们欺负就蔫了,绝不敢跟小侯爷告状。她怕我跟翠屏可怕得很呢!”话落沾沾自喜的笑起来。

  小丫头一想也是,继续安心的打牌。

  虞襄一声接一声的在外面叫,俨然气得狠了,嗓音里带着嘶吼的味道。负责给西厢房劈柴抬水的两个小童路过,连忙跑到窗边询问翠屏该咋办。

  “你们玩儿去吧,不用管她。出了事有我顶着。”翠屏大包大揽的挥手。

  两个小童本就惯于偷奸耍滑,活儿全推给庞福一个人干,见庞福不在,只以为他抬水去了,并不多想,奉承翠屏几句便溜得没影儿。大家伙又继续打牌,外头的叫声依然没停,这是跟她们杠上了。足过了两刻钟,虞襄的嗓音干吧的像枯枝刮过地面,却还不依不挠的往耳朵里钻,实在是恼人。

  翠屏将手里的牌扔到桌上,低喊,“烦死人了!咱走,去别处找个清净地儿,让她好生叫个够!”

  “哎,我把牌兜起来。”一个老婆子立马答应。

  “咱们走了,要是待会儿院子里来人可咋办?”小丫头拧眉问道。

  “小侯爷不在,老夫人又做早课,谁会来啊!你胆子也忒小了!我问过柳绿,她说她跟桃红去给那瘸子买全福记的米糕,很快就回来。都这个点儿了,她们应该快到了,自然会料理那瘸子,没咱什么事儿。走吧,走吧。”翠喜连声催促。

  众人不再犹豫,当着虞襄的面大摇大摆朝院门行去,翠屏翠喜走到她跟前时还掏了掏耳朵,看见她铁青的面色和愤怒不甘的眼神,捂着嘴嘻嘻直笑。几个月的纵容,她们俨然已经忘了自己姓甚名谁了。

  “你们给我回来!快回来!”在虞襄的嘶喊声中,一群人渐行渐远,寒风呼啦啦刮过,吹起几片枯黄的落叶。

  虞襄愤怒的表情瞬间消弭,唇角缓缓绽开一抹恶意的微笑,呢喃道,“上帝欲使其灭亡,必先使其疯狂。签了卖身契的你们兴许已经忘了,我虞襄本质上来说可是你们的上帝呢。”

  从袖中掏出一块用油纸包裹的米糕,她掰开来慢慢吃着,风很大,不停拉扯她的裙摆,露在外面的皮肤冷冰冰的,逐渐失去血色。小半个时辰过去了,太阳在阴云中穿行,忽而洒下一片阳光,忽而又吝啬地收回,温度始终那样寒冷。

  两只喜鹊落在枝头,叽叽喳喳的嬉闹,与梦中的场景一般无二,轻轻拨动的心弦告诉她,那熟悉至极的人正在靠近。

  喜鹊枝头闹,应是离人归。她将油纸团成一团,远远扔掉,然后扯开嗓子大喊,“来人啊,我冷,快来人啊!”嗓音已经完全嘶哑,听上去像破了洞的风箱。

  虞品言提前几天办完差,下了马便直奔西厢而来。在家时不觉得如何,到了外面总忍不住想起襄儿,猜测她此时此刻在干些什么,有没有好好喝药,好好吃饭,采买的银丝炭有没有送进她屋里,置办的厚衣裙和裘皮大氅换上没有,可还喜欢。

  人在四处奔波,心却始终悬在她身上。

  然而他看见了什么?他一根头发丝儿都不忍碰落的妹妹竟然穿着单薄的衣裳坐在院子里,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干枯皲裂,嗓音已喊到嘶哑。当他不在的时候,那群奴才就是这样照顾她的?任由她自生自灭?

  真是好得很!

  漆黑的眼底流泻出浓烈的煞气,他快步走过去,将看见自己便开始掉泪的妹妹抱入怀中,又脱掉大氅裹住她冰冷而僵硬的身躯,这才踢开轮椅迅速回屋。

  他抱着虞襄在软榻上落座,冲立在门外的两名长随下令,“烧一盆炭火过来,速度快点。一刻钟之内把院子里的人全都找回来。”

  “哥哥,桃红、柳绿、习秋、容妈、庞福几个是好的,我看他们连日辛苦,就给他们放了一天假。哪想到他们一走,院子里竟没人了。哥哥,你别为难他们。”虞襄虚弱开口。

  “我知道。你别担心。”虞品言将她冰冷的双手放入自己衣襟,又爱怜的揉了揉她毫无血色的唇珠。

  虞襄将脸埋入他胸膛深吸口气,狡黠地笑了。她行走不便,可没那个精力去管束心思不正的下人。放纵了几个月,谁忠谁奸她看得明白,也懒得玩杀鸡儆猴的招数,降住一时降不住一世,不如跟着翠屏翠喜两个一块儿滚蛋,谁也别想侥幸留下!

  倘若虞品言归家的梦没有应验,柳绿走时跟马嬷嬷打过招呼,这会儿也差不多该到了。

  


  ☆、第二十二章


  柳绿走时说不放心主子,让马嬷嬷巳时一刻过去帮忙照看。满院子奴才,怎走了五个就没人使唤了?还需仰仗外人?马嬷嬷对柳绿的话外音心知肚明。

  小侯爷不理后宅之事,自然不晓得,老太太年纪大了,精力不济,也管不过来。她作为老太太身边最信任的人,对虞襄的境况却是一清二楚。

  自从她奶娘死后,两个大丫头俨然成了主子,她反被压成了奴才。原本想着她不是侯府血脉,且由她自生自灭,现如今却是想管也找不到名目。

  人家正主儿都不开腔,你冒冒然去了,不是摆明了自己手伸的太长么!且现在的虞襄是个极有主见的,心里恐怕也有成算。

  马嬷嬷就等着她出手了。今日得了柳绿嘱托,她当即就反应过来,这是二小姐要寻个由头把那些人全打发了啊!行,这回谁溜号躲懒找不着人,谁就立马滚出侯府。

  她一脸肃容的踏进小院,就见小侯爷的长随张全正把一个火盆往屋里搬,不由惊住了,“哎呀,侯爷回来了?”

  张全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指了指屋内。

  好么,本以为这些奴才今儿要倒霉了,却没料倒的是血霉啊!偏让提早归家的小侯爷撞见了!她理了理鬓边被风吹乱的发丝,低眉顺眼的进去了。

  只见小侯爷抱着无声流泪的小姐坐在软榻上,用大氅将小姐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巴掌大的小脸,一面替她擦泪,一面细心喂她喝药,眼里沁出柔色,紧绷的面庞却预示着风雨欲来。

  “奴婢见过小侯爷。”马嬷嬷战战兢兢行礼。

  “你来干什么?”虞品言本就低沉的嗓音这会儿结满了冰渣子。

  “奴婢不放心,过来看看小姐。”

  听见这话,虞品言脸色稍霁,淡淡瞥她一眼,道,“你有心了,一边候着吧,等会劳你发落一批刁奴。”

  马嬷嬷连说‘应该的应该的’,飞快缩进角落装木头人。

  虞襄身体渐渐暖和了,双手捂在哥哥衣襟里,触手便是他强健而宽厚的胸肌,忍不住摸了两把,待哥哥垂头来看,冲他无辜的眨了眨眼,泪水又似断了线的珍珠。

  “哭什么!瞧你那点出息!虞思雨都比你强!”虞品言嘴上数落着,动作却十分温柔,将她的小手掏出来置于唇边呵气。

  一路奔波劳累,他新长了些胡渣,挺膈手。虞襄忍不住想笑,连忙扑进他怀中遮掩。虞品言却以为她委屈了,张了张嘴,终是什么话都没说。

  炭火噼里啪啦燃烧着,将屋内烘烤的宛若春日,被长随带回来的丫头婆子们却像走进了冰窖,一个二个缩着脖子发抖。她们打死也想不到,侯爷今儿会回来!这下可该怎么办才好哇!

  翠屏翠喜两个已嘤嘤嘤的哭上了,不时抬头楚楚可怜的瞅小侯爷一眼。

  虞品言正专心的把玩妹妹肉呼呼的小手,指尖挨个戳她手背上的小窝,很有些沉迷,另一只大手拿着帕子,小心替她擦掉眼泪。

  屋里静悄悄的,冷凝的气氛足够令人窒息,大约过了一刻钟,才听他开口询问,“在哪儿找到的?都在干些什么?”

  “回侯爷,这几个在东跨院的耳房里找到,正在玩花牌;这几个在后花园晒太阳,嗑瓜子;这个在自己屋里睡觉;这个在厨房吃东西。还有五人不知所踪,奴才已派人去查了。”长随一一指点过去。

  “那五个不用去管。”虞品言摆手,锋利如刀的视线在这些人身上刮过。

  所有人都齐齐发抖,只觉一股寒气钻入头皮,将神魂都冻裂了。他们想大声求饶,想磕头哀泣,想转身逃跑,但身体却似灌了铅,喉咙似吞了火炭,不能稍动,更不能发声。犹记得三房一家当年意欲吊死在侯府门口,侯爷就是用这种眼神旁观,直看得三房一家连寻死的心都不敢再升起。

  如今落到侯爷手上,可还能保住一条性命?对了,小姐性子软和,可以求小姐啊!

  不少人抬头朝虞襄看去,眼里满是希冀。

  虞襄将脸埋入哥哥怀里。

  “看着她们!”虞品言却不允许,擒住她下颚,将她的脸转过去,语气十分严厉,“看着她们,不许移开目光。这个拿好了。”他解下腰间的马鞭,塞进妹妹手中。

  虞襄颇有些摸不着头脑。给一根马鞭做什么?

  “抽她们。”平淡的语气却带出了浓烈的煞气。

  虞襄愣住了。让一个十岁的小姑娘学会拿鞭子抽人,这样真的好么?这事儿不该由你全权处理么?不该赏一顿板子然后撵出去么?现在这样会不会把人给教歪了?

  虞襄兴奋的手都在发抖,连忙敛下眼睑遮挡自己太过灼亮的目光。

  虞品言却以为她害怕了,握住她拿鞭子的手,嘴唇紧贴在她耳边,一字一句道,“抽她们!日后谁若对你不敬,就拿起鞭子抽她们!谁身上有了鞭痕,立即打五十大板发卖出去!你虽然腿断了,却不是废人。你是我虞品言的妹妹,就该骄傲,恣意,抬头挺胸的活着!听明白了么?举手,抽她们!”

  虞襄飞快看他一眼,片刻后举手,抽在翠喜脸上,留下一道浅淡的红印。翠喜立马飙出两行眼泪,哀求道,“小姐饶命啊,侯爷饶命啊,奴婢再也不敢了!”

  “闭嘴!”虞品言淡淡瞥她一眼,复又看向妹妹,斥责道,“用点力!想想她们是如何对你的。我虞品言可不需要一个软弱可欺的妹妹!如果我没在你身边,你是不是要被下人磋磨死?嗯?”

  虞襄抿唇,转向翠屏狠抽了一鞭。翠屏捂住脸颊惨叫,鲜红的血液顺着指缝汩汩流出。这是破了相了。

  虞品言这才露出笑容,揉揉妹妹脑袋,赞许道,“很好,就是这样,继续抽。”

  马嬷嬷咽了口唾沫,低下头暗忖:小侯爷这样教导小姐,是不是有些不妥啊?这见人就抽,日后名声传出去……她随即摇了摇头,叹息道:嗐,小姐都成这样了,名声好坏又有什么关系,正该强硬一些才是,否则日后只有坐等人欺负的份儿。

  虞襄抽得翠屏翠喜唉唉直叫,埋藏在心底的戾气终于爆发了,抽一鞭子就斥上一句,“让你们贪墨我月钱!让你们偷盗我私库!让你们偷吃我东西!让你们当着哥哥的面伺候我,背着哥哥就践踏我!让你们明里叫我主子,暗里叫我死瘸子!让你们……”

  虞品言本来已舒展开的眉眼,随着她的叙述又转为阴沉,握住她手腕,柔声道,“好了襄儿。”他轻轻将她抱坐到一旁,理了理她散乱地鬓发,又抚了抚她泛出殷红的唇珠,笑得温柔,“你歇会儿,哥哥来。”

  在他不知道的时候,这群人竟是这样照顾他的妹妹,真是好极了!他低沉一笑,甩手便将翠屏抽翻在地,棉质秋衣裂开一条长长的口子,四溅的鲜血粘在旁人脸上、身上、地上,一股浓烈地腥气在屋内弥漫。

  翠屏凄厉的惨嚎把房梁上的灰尘都震落些许。翠喜呆若木鸡的看着这一幕,裙摆缓缓沁出一股骚臭的液体,正要磕头求饶,下一瞬也被抽飞出去。

  虞品言长得十分俊美,高挺的琼鼻,斜飞入鬓的剑眉,狭长的凤眼,形状优美的薄唇,若是不动怒,他便合了那句赞言——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天然一股游离于尘世之外的高华气度。

  然而他一旦动怒,高华之气转眼便化为凶狠暴戾,屋内接二连三响起惨嚎,血腥味也越发浓重,足过了两刻钟,他才压下眼中的血色,转脸朝妹妹看去,“怕吗?”

  虞襄傻愣愣的摇头。

  似雪山初融,春日花开,虞品言周身的煞气瞬间消弭,被无尽温柔所取代。他慢慢踱步过去,凑近了去看妹妹清澈见底的眼眸,除了崇拜,似乎还有某种灼热的情感在这双眼眸深处流转。他目前还看不明白,但只需知道,他的小妹妹一点也不害怕真实的自己也就够了。

  虞襄扑进他怀里,死死搂住他脖颈,声音打着颤,“哥哥,你是我亲哥吗?!”

  曾几何时,也有那么一个人告诉她——你是我的妹妹,所以你合该骄傲地、恣意地、抬头挺胸地活着!然而她一不小心将那个人弄丢了,这次再找到,就永远在一起吧。我活着,你也好好地活着,我若是死了,你可要陪我上天堂或是入地狱。

  她殷红似血的唇角绽开一抹诡异却又温柔的微笑。

  虞品言拍抚她脊背,轻斥,“说什么傻话,我不是你亲哥是谁?”有没有血缘关系并不重要,他认定她是他的嫡亲妹妹,谁又敢反对?

  虞襄笑而不语,直到了此时此刻,她才真正将少年纳入心扉。

  马嬷嬷使人将奄奄一息的丫头婆子拖出去,并报到老太太那里。老太太又赏了每人三十大板,随即叫来牙婆,全家老小悉数发卖了。如此猖狂的奴才,永乐侯府养不起!

  酉时,桃红柳绿等人回到小院,放眼全都是陌生面孔,见他们来了纷纷跑上前毕恭毕敬的打招呼。小姐斜倚在靠窗的软榻上,正挥舞着一根马鞭傻笑。

  


  ☆、第二十三章


  院子里的奴才,除了桃红柳绿几个,全让虞品言给换了,卖身契交给虞襄让她好生收着。

  虞襄比以前更爱粘着虞品言。一日三餐都要见着人,没见着就吃不香睡不好,脾气越发乖戾。虞品言竭尽所能满足妹妹的一切要求,有什么好东西只管往她房里送。

  他心智早开,又经历坎坷,心脏早在一次次的阴谋算计和权力倾轧之下被炼化成了千年寒铁。满府里那么多人,以前他只看重一个老太太,现如今也才添了虞襄,什么虞思雨、林氏、流落在外的亲妹妹,都属于外人。

  外界评价虞品言六亲不认,残酷冷血,那也是有事实根据的。

  可不管外界如何非议,虞襄就喜欢这样的虞品言,喜欢的不得了,有事没事就拿出他送的马鞭,一边轻轻挥动,一边眯眼微笑。

  这日过了午时还不见虞品言回来,她着实等得心慌,用马鞭抽打桌面,喊道,“桃红,去前院看看我哥哥回来没有。”

  “哎,奴婢这就去。”

  桃红在院外答应,刚走出几步,就见马嬷嬷一脸焦急的跑过来,喘着粗气道,“桃红柳绿,快推你们主子去正院,老夫人有急事!快快快!”

  马嬷嬷向来稳重,这般急切的模样,桃红还是第一次见,一面答应一面奔进屋,把满脸不耐烦的主子推出来。

  “怎么了这是?”虞襄越发觉得心慌。

  “小姐你可得好好劝劝侯爷啊!”马嬷嬷嫌柳绿没力气,拂开她自个儿去推轮椅,一路低声解释,“也不知侯爷着了什么魔,说是要投军,今晚便收拾东西住到骠骑营去。那可是骠骑营啊,每次打仗都冲在最前头的骠骑营!老侯爷当年就是骠骑大将军,结果死在战场上,落得个马革裹尸的下场。听说明年开春皇上就要征讨裕亲王,侯爷这是准备去西北啊!小姐,侯爷最听你的话,你可千万要拦住他!”

  虞襄一听脸色就阴沉下来,没答话,也没点头,只一路都死死握紧马鞭。

  甫一进门,就见老太太一手捂着胸口,一手指着面无表情的虞品言,嘴唇直哆嗦。这是被气得说不出话了。看见虞襄,她立即喊起来,“襄儿来得正好,快劝劝你哥!做什么不好,偏要去从军,以为打仗是好玩的吗!”

  虞品言这下终于绷不住了,拧眉开口,“老祖宗,作甚把襄儿叫来。她还小,没必要知道这些事!”

  “凭什么不让我知道!”虞襄让马嬷嬷把自己推到虞品言身边,死死搂住他胳膊,“不许去!你去了我和老祖宗怎么办?”话音未落,眼泪就涌出来了。

  虞品言最见不得她哭,将她从轮椅里捞出来,抱坐在膝头,细细替她擦泪,待她激动的情绪稍微平复才柔声道,“若是我以翰林院侍读入仕,三年升为通政司参议,五年升为内阁侍读学士,十年升为通政使司副使,三年升为通政使司通政使,前前后后至少需花费二十一年才能爬到正三品的位置。二十一年后你已经三十一岁,我却还护不住你,也没法让侯府重现祖父在时的荣光。我心里不甘!”

  老太太手不抖了,闭着眼捻佛珠,听到最后一句稍微停顿了一瞬。

  “可你现在已经是永乐侯了。”虞襄抽着鼻子。

  “傻丫头,爵位跟官职是不一样的。爵位再高,没有实权一样被人践踏。”虞品言给她擤了擤鼻子,继续道,“二十一年都无法完成的目标,我只需上几次战场就够了。襄儿,我想让你和老祖宗过得比现在更好。”区区一个清河郡主也能欺到头上,这不是他想要的生活。

  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让任何人都不能再随意的践踏自己,践踏家人,幼时的忍辱负重,步步惊心,不过是为了站在更高的顶端,眺望更远的风景。二十一年,人生能有几个二十一年?他等不起,老祖宗等不起,襄儿也等不起。

  思及此处,他柔和的眸光慢慢变得坚定。

  老太太睁眼瞥他,紧接着又闭上了,手里的佛珠飞快转动。好男儿志在四方,她从来就知道自己的孙子是男儿中的男儿,比起他骁勇善战的祖父更为优秀。倘若他下定决心,谁也无法阻拦。

  虞襄对虞品言的了解并不比老太太少,她从少年漆黑的眼眸里看见了勃勃野心,只觉得一阵挫败。这个人是意欲展翅翱翔的雄鹰,可不是绑在金丝架上供人取乐的鹦鹉。她再劝阻,只会让他失望反感。

  她闭了闭眼,知道此事已成定局,一字一句道,“哥哥,如果你在战场出了意外,有没有想过我与老祖宗会如何?那些叔伯们虽被你整治得怕了,可心里都压着仇恨呢,届时还不一窝蜂把我们生吞活剥了。老祖宗年纪大,受不得刺激,我腿脚不便,不顶事,你就是我们的主心骨。没有你,我们都没有活路。”

  老太太心有所感,眼角略微湿润了。当她以为孙女是打算对孙子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时,她却话锋一转,坚定道,“所以你一定要活着回来。你若是出了事,我就陪你一块儿死!反正我一个废人,活在世上也没什么意思。”

  说着说她竟笑起来,眼眶却涌出更多泪水。

  虞品言一把将她摁进怀里,沉默良久才哑声道,“你放心,哥一定平安回来。什么死啊活啊的,日后再不许提!”

  “好,我不说了。”虞襄将眼泪全涂在他衣襟上,然后稍稍退开,用马鞭轻抽他手臂,嗔道,“都做好了决定才来告诉我跟老祖宗,让你自作主张,让你不听话!”抽了两下,又扑进他怀里蹭涕泪,报复的意味十分明显。

  这马鞭不是抽在身上,却是抽在自己心尖,留下一道道抹不去的痕迹,有些疼痛,有些感动,还有很多欣悦。虞品言满腹的伤感瞬间烟消云散,搂住妹妹好一顿揉搓,也不嫌脏,用指尖将她眼泪鼻涕揩掉,然后卸下她手中的马鞭,递给老太太,“老祖宗,您也抽孙儿几下。不能陪侍您左右,是孙儿不孝。”

  老太太早就心软了,面上却分毫不显,接过马鞭果真抽了几下,听着十分响亮,实则全拍在衣服表面,跟挠痒似得,见孙儿眉头紧皱,故作疼痛的样子,这才罢手,没好气的道,“行了,别装了,赶紧回去收拾东西。记住了,一定要平安回来!”

  虞品言点头,抱起虞襄便要离开,刚跨出门槛,又听老太太不情不愿的补充,“去看看你母亲吧,她虽然不着调,奈何名分摆在那儿,莫叫旁人拿住话柄。”

  虞品言沉默点头,走到岔路口,朝怀里的妹妹看去,“襄儿,去看母亲吗?”

  “她不想见我,我也不想见她,不如两不相干的好。哥哥你自己去吧。”虞襄毫不犹豫的拒绝。上辈子她就不奢望母爱,这辈子更不会有半点念想。林氏于她而言不过是个陌生人罢了,就算日后找到这具身体的父母,也未必能产生骨肉亲情。

  这话说出来有些大逆不道,又显得极为冷酷,虞品言却似听见什么趣事,低低笑起来,将她放进轮椅,又揉了揉她脑袋,站在原处目送她走远才朝正房踱去。虞襄怎么可能不是他嫡亲妹妹呢?这性子分明与他如出一辙,一样的干脆利落,一样的爱憎分明,也一样的六亲不认。

  不,倒也不是六亲不认,只不过能得到她认同的人太少罢了。满府里除了自己,恐怕连老太太也没被她放在心上,这性子太凉薄了些。

  虽这样想,虞品言却丝毫也未觉得不妥,反而生出些微妙的满足感。

  因马嬷嬷上次烧掉不少东西,林氏屋内显得宽敞很多,但光线还是那般昏暗,空气中飘荡着一股蜡烛和香油混合在一起的味道,说不上难闻,却令人无端端感到压抑。

  厅堂正中的案几上摆着已故永乐侯虞俊杰的牌位,因常年被人摩挲,显得十分光滑,亡夫二字还像当年那般殷红,俨然曾多次用朱砂重新勾描过。

  虞品言只看了一眼便别开头,盯着地面。

  林氏正聚精会神地翻阅一沓花笺,嘴角的笑容有些恍惚,想必又沉浸在往日甜蜜地回忆中无法自拔。虞品言话音落下半晌,她才如梦方醒,淡淡摆手道,“你去吧,好生照料自己。”

  果然是这种反应。虞品言眸色微冷,想起襄儿哭成花猫一样的小脸和老祖宗焦急震怒的表情,又不以为意的一笑。也罢,他且将在乎的人保护好也就是了,旁的杂七杂八却是管不了那么多。

  再没什么好说的,虞品言起身便走,却不料被林氏叫住,“你妹妹找到没有?怎大半年都快过去了还没得到消息?你究竟用没用心?”

  背对林氏,虞品言俊美的脸庞已笼罩了一层寒霜,沉声道,“儿子自然用了心,可人海茫茫,几月就想把大汉国土翻一遍哪有那么容易!母亲万莫心急,只要人还活着,总有一天会找到。”

  话音未落,他已甩袖离开。

  


  ☆、第二十四章


  虞品言去了军营,大半月才归家一次,弄得虞襄十分焦躁,不得不翻出几本佛经念起来。她是个有慧根的,却偏长了一颗俗尘之心,前前后后两辈子都跌进同一个阿鼻地狱,却从未想着挣脱,反越陷越深。

  这日刚做完早课,一名尚宫便亲自登门接她去见九公主。

  与单纯的小孩相处是最轻松愉快的,虞襄压下满腹心事,坐上了马车。

  九公主虽然已经八岁,却还与皇后住在一块儿,占了长乐宫西侧偌大一个院子。虞襄给皇后请过安,被两个老嬷嬷连人带轮椅抬进去。

  九公主的伴读已经有了着落,乃镇国将军嫡幼女范娇娇,别看名字取的好听,却是个憨头憨脑的小虎妞,性子特别直,说话稍微拐个弯就听不明白,虽然刚满七岁,身量却比虞襄还高,再加上黑黑的皮肤炯烁的大眼,瞪起人来还有那么点气势。

  当然,这样的纸老虎也就吓唬吓唬普通孩子,虞襄却是不怕,头一回来就把这小妞治的服服帖帖,心里还在感叹皇后娘娘看人的眼光。虽说找个傻的是为防球儿被伴读辖制,却也不能找个这么傻的吧?两个人凑一块儿只能整出四个字——天残地缺。

  这会儿天残地缺见了她跟见了肉骨头,哒哒哒的跑过来,拽着她的手往软榻上扯。两个嬷嬷忙推着轮椅前进,又脱掉虞襄的鞋子将她抱上去。

  三人略说会儿话,九公主四处看了看,见宫人一个个的都低着头,这才从枕头后面摸出一个木盒,打开盖子凑都虞襄眼皮底下,小声道,“给你,这叫雪玲珑,可好吃了。”

  虞襄定睛一看,却是两个驴打滚,外面洒了一层白色的霜糖,圆溜溜粉扑扑地,十分可爱。虞襄捻起一个放进嘴里咀嚼,好笑的瞥了眼暗自吞口水的虎妞。

  “好吃吗?”九公主满脸期待的问。

  “好吃。”咬开软糯的外皮,里面立即流出香浓的红豆汁,对别人来说太过甜腻的滋味,对虞襄来说却恰到好处。她与九公主一样,也是个嗜甜如命的。

  九公主心满意足地笑了,“我就知道你会喜欢。这是我用一袋宝石换来的,本有六个,我吃了两个,娇娇吃了两个,给你留了两个。”

  虞襄正在吞咽,听了这话差点没被噎死,连忙朝立在一旁的宫人招手,白眼都快翻过去了。什么馅料的驴打滚竟值一袋宝石?

  宫人火急火燎端来一杯水,喂她喝掉。

  将九公主奶大的金嬷嬷上前给她拍背,脑子里却在琢磨方才那番话。究竟是谁如此胆大包天,竟敢用几个驴打滚诓骗九公主?因公主们上课的时候不许宫人随侍左右,只许带着伴读,学堂里的事,九公主不说,金嬷嬷也无从得知。

  虞襄抻了抻脖子,总算把驴打滚咽进肚里,急急追问,“你果真用一袋宝石换了六个驴打滚?”

  九公主眨巴着大眼睛,样子无辜极了。

  虞襄掩面呻吟,复又从荷包里掏出指甲盖大的碎银,道,“看见了吗,这么一点儿银子就能买五十个雪玲珑,而且这根本就不叫雪玲珑,叫驴打滚。在外头那就是个随处可见的小吃,价格低廉的很。傻丫头,你被骗了!”

  她看向虎妞,问道,“你难道都没见过这东西?”

  虎妞小心翼翼的摇头,那么大的个儿,硬是要躲到九公主身后,藏了头露了尾,模样十分滑稽。说起来也奇怪,她不怕九公主,反怕死了三五天才见一回的虞襄。

  这孩子看上去糙,却也是大家出身,平日里金娇玉贵的,哪能吃上驴打滚这种东西。虞襄无奈的扶额,问道,“谁跟你换的?”

  “是七公主的伴读邓彩明。”虎妞怯生生的探出半个脑袋。

  九公主反应迟钝,到了这会儿才意识到自己吃亏了,扁着嘴问,“一袋宝石能换多少雪,那个驴打滚?”

  “多得能把你埋起来,一辈子也吃不完!”虞襄轻点她额头,颇有些恨铁不成钢,“换什么换,你是公主,她是小小伴读,你看上她的糕点要过来就是,凭什么给她宝石?”

  “她,她不肯。”九公主挺委屈的。

  “她不肯就抽她!你有世界上最厉害的爹,世界上最厉害的娘,世界上最厉害的哥,你要什么得不到?下次见了她就狠狠的抽她,九公主要吃她的糕点竟还推三阻四,忒特么不识抬举!”情绪一激动,嘴里就蹦出几个脏字,虞襄尴尬的抚了抚唇,见两个小孩没听出来,正用崇拜的目光盯着自己,又自然的把手放下。

  金嬷嬷捂嘴忍笑。

  九公主思忖片刻,为难的摇头,“这样不好,像那个清河郡主一样会讨人厌的。”

  “那哪能一样。清河郡主抢你,那叫放肆,逾矩,以下犯上。你抢别人,那叫恩赐,赏脸,给她面子。你是公主,她是伴读,怎么能一样呢。”虞襄将丛林法则灌输进小孩脑袋里。至于如何以弱胜强,扮猪吃老虎之类的,她就是教一万年,估计这孩子也学不会。

  范娇娇虽是将门虎女,却也是个憨的,嗫嚅道,“上去就抽的话,先生会骂人的。”

  “傻,寻个由头就是了。”虞襄点了点她眉心。

  “怎么寻由头?”两个小孩不耻下问。

  虞襄正要展开厚黑学教育,瞥见立在榻边的金嬷嬷,又犹豫了。把两个纯白的孩子染成煤球,好像不大好吧?皇后娘娘找了虎妞当伴读,不就是怕小球儿学坏了么?

  这一转念,她立即压下满腹的阴谋诡计,道,“寻由头是个技术活,你们还小,做不来的。算了,下次别搭理她就是了。我哥最近都不在家,我得回去陪老祖宗念经,这便走啦。”只离家一小会儿,她便心慌的很,这可不是好兆头。

  两个小孩依依不舍的将她送到门口。

  虞襄眼珠子转了转,冲九公主招手,“等会儿陪皇后娘娘用晚膳的时候,你记得跟她要一匣子珠宝。”

  “为什么?”九公主偏头。

  “你就跟娘娘说,你明天还想换几个驴打滚吃,记住了么?”想来想去,还是‘告黑状’这个法子最适合小球儿。

  “记住了。”

  九公主但凡答应什么就一定会做到,不似别人满肚子弯弯肠子。虞襄这才放心,摆手冲两人告别。金嬷嬷这回十分热情,亲自把她送到宫门口,还不忘询问她何时再来。

  永乐宫偏殿内,帝后二人与九公主正在用晚膳。九公主吃什么都香,有好东西也不忘夹给父皇母后,纯真的童言童语惹的两人轻笑连连。

  吃了七分饱,九公主用绿茶漱口,完了眼巴巴的看向皇后,“母后,给我一匣子珠宝好不好?”

  “昨儿不是刚给你一盒吗?”皇后捏捏她鼻头。

  “莲子糕让我拿去换驴打滚吃。”九公主老老实实的坦白。

  立在她身后的金嬷嬷表情十分微妙。若是虞襄在这里,估计已经给九公主跪下了。

  皇后眸色微冷,就连皇帝也转脸看来,沉声问道,“莲子糕是谁?竟让你拿一匣子珠宝去换驴打滚。这驴打滚里面是填了龙肝还是凤髓?”驴打滚虽是市井小吃,却也算得上京城名点,帝后二人鱼龙白服的时候吃过不少,知道这东西四五个铜板就能买一大包。

  皇帝坐拥天下,高高在上,最见不得有人冒犯自己的权威。诓骗他女儿跟诓骗他没有任何差别。

  皇后不咸不淡的道,“莲子糕就是易风的妹妹,为救他失了双腿那个妹妹。”

  “怎么会是她?”皇帝皱眉,颇有些惊讶。虞襄舍命救兄的事儿他早听说过,对她的印象原本是极好的。

  眼见虞襄快被主子坑死了,金嬷嬷终于按捺不住,跪在桌边毕恭毕敬道,“奴才斗胆插一句嘴,事情是这样的……”

  她将几个小孩的对话原原本本叙述一遍,只略去了虞襄那几个脏字儿。

  帝后二人这才恍然大悟,听着听着竟忍不住笑起来,尤其是‘世界上最厉害的爹娘’和‘跟清河郡主不一样’那两段,皇帝听后抚掌朗笑,连连道好。

  皇后稍矜持一点儿,却也笑出了泪光。

  “原来如此,却是咱们误会了。”皇帝用指尖点了点懵里懵懂的九公主,斥道,“你这傻丫头,怎如此馋嘴!莲子糕的话说得没错,以后看上什么只管抢过来就是。朕的女儿无论多嚣张跋扈都不为过。”

  九公主没听懂,却也认真的点头。

  皇帝忍不住又戳她一下,紧接着将她搂进怀里揉了揉。他的小九儿是最纯真最简单的,所以总叫他放心不下。那么多儿女,实则最小的九儿才是他的心头宝,连亲手教养长大的太子也要退一射之地。

  九公主眷恋的蹭了蹭父皇的胸膛。

  皇帝一面捏她肉呼呼的脸颊,一面看向皇后,埋怨道,“朕看这个莲子糕就很好,你挑来挑去的,却偏挑了范大宝家的丫头。她两个凑一块儿,可不就被人糊弄么!腿脚不便也不是什么大事。”

  皇后无奈叹气,“是球儿挑中的范娇娇,臣妾也没办法。臣妾本也看中了那丫头,哪知道她身世有问题……”接着将虞襄的身世和盘托出。

  “自己的孩子也能抱错,真奇了。”皇帝挑眉。

  皇后笑道,“两家人挤一个山洞,又同时生产,再加上月黑风高,盗匪横行,一时出了差错也难免。那孩子不知什么时候能找到,找回来掩不掩得住也两说,臣妾思来想去,便作罢了。”

  皇帝不以为然的摆手,“朕看这孩子就很好。聪明,狡猾,却又性情直率不兜圈子,跟在球儿身边朕也放心。身世不身世的有何关系,朕想让谁高贵,他便高人一等;朕想让谁卑微,他便低入尘埃,只在朕一念之间而已。她很好,让她进宫陪读吧,省得朕的球儿总被人糊弄。再者,易风不日便要出征,抬举他妹妹正好安安他的心。”

  皇后思忖片刻,掩嘴而笑,“皇上说得很对,是臣妾着相了。咱们乐意抬举谁就抬举谁,委实不用顾虑那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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