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海上的夜,格外静谧。
在这头等舱里,甚至连海浪的声音都变得只是隐约可闻。
林敏敏低头看看熟睡的姐姐和妹妹,起身下床,又去另一间卧室看了看睡得四仰八叉的弟弟,然后便慢悠悠地在客厅里一圈圈地转起圈来。
老太太的话,一遍遍地在林敏敏的耳际回响着。直到这时她才发现,其实她一直都让自己游离在这个世界之外。虽然来到这个时代已经有些时日了,可她总是本能地在她和这个世界之间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膜,不管遇到什么事,她多少总是带着种游戏的心态去看待,直到老太太威胁着要带走孩子们,才忽然叫她看清她的处境——她,果真是回不去了。
林敏敏。
她是林敏敏,却又不是林敏敏。壳,早已不是当初的那个壳,可那灵魂却依旧是那个来自二十一世纪的灵魂,那个享受过自由,也热爱着自由的灵魂。这样的灵魂,落在了这样一个男尊女卑的世界里,且偏偏还是个寡妇之身……
黑暗中,白天显得宽敞的客厅忽然间就变得窄逼起来,直压迫得林敏敏似要透不过气来一般。蓦的,她再也受不了这种无法呼吸的感觉,只得披了斗篷匆匆出了舱房。
甲板上,空无一人。林敏敏握着栏杆,用力深吸了一口那带着淡淡咸味的海风,然后抬起头,仰望着那繁星点点的天际。
这个星空,跟她原来世界里的星空,应该是同一个吧?
望着天上的星,林敏敏不禁一阵怔忡。直到现在,她仍然会时不时感觉自己只是在做梦,只要打个哈欠,她就能回去,回到那间KTV包厢里……
而,事实上,无论她打多少个哈欠,她终究是回不去了。
海风中,林敏敏伏在栏杆上,将脸埋进臂弯。
老太太的威胁,其实不止是威胁。从那些古代文献中林敏敏就能知道,这个时代的女人根本就不能算是独立的人,寡妇更是比普通的女人又低了一等。钟离家的人,就像老太太所说的那样,要带走她的孩子,简直是再容易也不过的事。而如果她不想叫他们带走孩子们,她就必须生存在他们的管制之下……
如果,真的沦落到万事都身不由己的地步,林敏敏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发疯……
“这个世界,对寡妇多有苛责。”
莲娘那么说时,林敏敏还以为她是言过其实。其实不是莲娘言过其实,而是林敏敏她自己从来就没有摆正过自己的位置,她从来就没把自己当作一个寡妇看待过——更别说是这个时代里的寡妇。
也难怪别人看向她的眼神里总是多了些轻视,少了些尊重,却原来她和所有的穿越人士一样,犯了一个毛病,总以为在瞎子的王国里,独眼的就是皇帝……
沉默半晌,她忽地一抬头,仰望着头顶的星空。
在原来的世界里,除了物质上的丰富外,她可以说是贫乏得一塌糊涂。而这个世界里,她有三个孩子,三个家人。即便是为了这三个孩子,她也必须努力做个正宗的古代人!她要更加用心去学习这个世界里的行为规则……
至于之后的事……慢慢来,她总可以等到问题出现,再去慢慢寻找解决之道……没必要现在就吓死自己……
她抱紧双臂。
是的,其实她是吓坏了,被这突如其来的世界给吓坏了……
三个吓坏了的孩子,还有她来安抚,可她却无处寻找慰藉,甚至连告诉别人她为什么害怕都不可能……
“钟……娘子?”
忽然,身后传来一个不确定的声音。
林敏敏扭头,只见满天星光下,一双水雾蒙蒙的杏眸正意外地望着她。
“哦,宋公子。”
林敏敏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刚要转回头去,忽然惊觉到她又做错了。这个时代的女人——特别还是个寡妇——是不可以在这深更半夜跟个男人独处的。
可她又不愿意回到那令她感到窒息的舱房里去。
她抬起头,以眼神示意那位宋公子,希望他能做个君子,自己主动回避。
也不知道是他们二人处于不同的频道,还是那人根本就不想做个君子,见林敏敏没有主动避开的意思,宋子瑜只微微一笑,便在离她有一段距离之外的栏杆边站定,也抬头望着天上的繁星道:“你有没有觉得,这海上的星星看起来好像要比陆上的星星多?”
“其实一样多。”林敏敏裹紧斗篷,忽然纠结地发现,她隐约好像有些庆幸他没有走开——说到底,她大概是寂寞坏了……
也许正是因为这寂寞,便叫她有些管不住自己,随口说道:“因为陆地上有灯,会叫人看不清那些星光暗淡的星星,这海上没灯,就算是最不显眼的星星,也能让人看得一清二楚,自然就觉得这海上的星星要比陆地上的多了。”
宋子瑜伸手握住栏杆,扭头看向林敏敏,“你……好像对什么事情,都有一套自己的看法。”他道。
林敏敏不由讥嘲地一笑,“是啊,女人居然也长了颗会思考的脑袋。”
宋子瑜的眉微微一皱,“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说……”
“我知道,我只是……呵,很抱歉,我只是忽然间有些愤世嫉俗罢了。”
林敏敏垂眼看着漆黑的海面,痛苦地发现,她真是寂寞坏了,也吓坏了。忽地,她抬头看着那星空又道:“不管你信不信,这世上总有一天,男人和女人会平等而立。男人能说的话,女人也能说,男人能做的事,女人也能做……”那个世界,她却是再也回不去了……
“生孩子吗?”宋子瑜笑着打断她,“大概再过八百年,男人也做不来吧。”
林敏敏扭头看向他。古代男人是不会跟女人说到生孩子的话题的,这不合礼仪。但奇怪的是,她发现她居然能理解宋子瑜此时的想法,甚至知道他这是在故意胡扯,好把她从消沉的情绪中拽出来。
真是个温柔的好男人。
于是,她决定不辜负他的好意,也应和着笑道:“这可未必,八百年或许还不行,也许一千年就有可能了呢。不说别的,一百年前,人们还用着蜡烛时,不是也想像不到这煤油灯的方便吗?”
而,习惯了电灯的她,再回过头来看这所谓先进的煤油灯,怎么都觉得太过落后了呢……不知道这世上可有人发明了电……也许,该叫发现?
就在林敏敏不自觉又陷入低迷时,宋子瑜则在悄悄地打量着她。
这位小寡妇,真是个很奇怪的人。行为奇怪,言谈更是奇怪。
“能问一问,你是哪里的人吗?”他问道。
林敏敏眨眨眼,不禁一阵苦笑,她该算是哪里的人呢?“总之,应该不是这个世上的人吧。”她喃喃道。
不知为什么,看着她再次陷入消沉,宋子瑜竟有些管不住自己的嘴,他忍不住道:“其实我觉得你这样挺好。”
林敏敏一阵诧异。
宋子瑜的脸不由微微一红,低头看着握在手里的栏杆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你大概不知道,我父亲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这偌大的家业,都是靠我母亲和我姐姐支撑着的。其实她们要比大多数的男人都要能干,但只不过因为她们是女人,就过得比任何人都要更辛苦……”他扭头看着林敏敏,“我想你们一定能谈得来……啊,当然,她们只不过是普通的商户……”
林敏敏摇摇头,笑道:“你以为我有多高贵?只不过沾了个‘钟离’的姓氏罢了。”顿了顿,她忽然道:“其实,我对钟离家一无所知,对我要面对的生活也是一无所知,我原本只是希望能给那三个孩子一个良好的成长环境,但我……”
但她到底是自私的,想到为了那三个孩子就要牺牲她的后半生,她似乎仍有些做不到呢……
她叹息一声,并没有说完那句话。
宋子瑜看着她道:“我见过一次威远侯,他看上去不是那种不明事理的人。”
林敏敏抬头望向他。
“唔,你应该知道吧,钟离家有一支远洋船队,专跑西洋航线的。我们家曾买过他们带回来的苏格兰呢料和法兰西蕾丝。那个威远侯,跟大周朝的其他勋贵们有些不太一样,很开明,也很有头脑,不是那种因循守旧的人。不过,也亏得他如此,不然也不会只用了短短三四年的功夫,就填上老侯爷那天大的亏空。”
林敏敏不由又眨了一下眼,歪头道:“亏空?老侯爷的亏空?”
“你不知道?”宋子瑜有些奇怪,“老侯爷精于玩乐,早就把家产败光了,之所以替威远侯娶了容家的女儿,就是看中容家丰厚的家底呢……”顿了顿,他又道:“这些事,靖国公府的人……没告诉过你?”
林敏敏摇摇头,“说实话,我不太愿意跟他们深交。他们……这么说吧,他们的骄傲,伤害到了我的骄傲。”
她的说法,令宋子瑜弯眸一笑。看着那在月光下显得分外迷人的两道漂亮弧线,林敏敏心头忽地一突,赶紧移开视线。
“不过,”宋子瑜笑道,“人家有理由骄傲啊,太子殿下的母家呢。”
林敏敏一怔。原来这靖国公府居然还有这么大的来头啊!
“我也有理由骄傲啊,”她故意一扬下巴,“我长这么大,从来没有依靠过别人,没做过一天米虫!”
星光下,二人对视一眼,不由都笑了。
“我明白了,”宋子瑜道,“难怪感觉你跟他们有些格格不入,原来是你们的处世原则不同。在你看来,自己能养活自己才是最重要的,但在他们看来,世族脸面才是最重要的。大家世族的妇孺,是不需要劳作的,他们理所当然会受到世族的庇护,所以,其实只要你乖乖的,什么都不用做,他们自然会把你供养得极好。”
米虫。
虽然刚才说得那么骄傲,其实林敏敏内心里也想当个米虫来着,只是她从来没那个资格罢了。而如今,有这么个做米虫的机会就在眼前,作为交换,她只要付出她的自由、她的自主选择权就好。
这个交易,合算吗?
她忍不住悄悄问自己。
☆、第三十一章
之后的几天,林敏敏刻意避开了靖国公府的人,整天只带着三个孩子读书写字。
她惊奇地发现,她小时候练过的毛笔字功底居然还在,而姐姐和弟弟对数字似乎都有着天生的敏感,妹妹则正好相反,从一数到十没问题,但始终搞不清三和四哪个数字大。
“为什么三的后面是四?”“为什么不能是一?”“为什么四比三大?”“为什么三不能比四大?”“为什么……”
那无数个为什么,几乎把林敏敏给整垮了,最后还是姐姐救了她。
“哪来那么多废话!给我好好数!”
于是,妹妹乖乖地、顺利地,掰完了十根手指。
林敏敏终于再次知道,她又被妹妹看菜下饭了。
无奈之下,她干脆放弃了冒充幼儿教师,只专心当起她的厨娘来。
这三个孩子,自从尝过她的手艺后,就开始嫌弃大厨房里的饭菜了。财迷姐姐更是算了一笔账,最后得出结论,他们自己开伙要远比在大厨房买现成的饭食更便宜……文科出身的林敏敏只听姐姐分析到一碗米饭划下来所耗的煤球要几钱时,就已经高举双手投降了。
“我终于知道,妹妹在数字方面的‘天赋’是遗传谁了。”林敏敏无奈地嘀咕着,转身去准备午饭。
弟弟则悄悄冲姐姐做了个鬼脸。
姐姐回了他一眼,起身跟着林敏敏进了小厨房,一边看着她清点食材一边问道:“娘,你是不是跟太姨婆婆他们吵架了?”
“啊?”林敏敏正计划着中午的食谱,便心不在焉地道:“没有啊。我只是觉得吧,人家是世族勋贵,我们是平头百姓,没事别老往人家面前凑和的好。”又道:“这船上就是不方便,在泉州买的那些蔬菜都吃得差不多了,腊肉香肠倒是还有些。要不,我们中午做腊肉煲仔饭吧?再炒个土豆丝……”
“不要!”
林敏敏的话还没说完,三个孩子就异口同声地反对。
“不要土豆!”妹妹更是夸张地尖叫着。
“吃腻了!”弟弟也断然拒绝。
看着土豆,林敏敏一阵无奈。当初在泉州码头采购时,她就只想着这土豆能长久保存,因此一不小心就买多了。结果,当那些绿叶菜都吃完后,便顿顿都是土豆君上场了。
也难怪几个孩子看到它就反感。
“好吧……”林敏敏喃喃低语着,望着那有限的食材一阵思量。
她正踌躇着,忽然有人敲门。
“我来!”妹妹又是一声尖叫,冲过去开门。
林敏敏从小厨房里探出头去,却意外地看到莲娘和英娘扶着太夫人走了进来。
看着这赵家老太太一如既往的睥睨驾临的气势,林敏敏当即一缩脖子,假装没看到有客人来访。
她不理老太太,老太太也没打算理她。只见老太太以一种反客为主的强势,越过含着手指望着她的妹妹,自顾自地往上首一坐,又垂眼看着妹妹含在嘴里的手指道:“多大的孩子了,怎么还吃手指!你娘也不管管你!”
若是别人这么说,妹妹定然会用眼泪以守为攻,但老太太这么一说,妹妹立马乖乖地放下手,一边垂着头,悄悄拿眼角观察着老太太。
看着妹妹纯熟地玩着这看菜下饭的把戏,林敏敏不禁一阵哀叹。她开始觉得,自己大概并不适合做个母亲,明明知道孩子有种种毛病,却想不出法子来应对,偏偏还狠不下心肠。
就在她兀自做着检讨时,英娘的头忽然伸进小厨房来,看着她悄声笑道:“快出来。再不出来,老祖宗真要发火啦。”
林敏敏忙指着一料理台的食材道:“我、我忙着给孩子们做饭呢。”
“哼!”外面,传来老太太明显不悦的冷哼。
英娘一吐舌,也不管林敏敏的拒绝,硬是把她从小厨房里拉了出来。
老太太抬起眼,锋利的视线将林敏敏从头到脚刮了一遍,见她身上穿着件奇怪的、仿佛穿倒了一般的衣裳,便问道:“这是什么?”
林敏敏低头看看那件罩衣式的围裙,“围裙。”
“我也有一件。”妹妹躲在姐姐的身后小声嘀咕道。
“怎么这么怪模怪样的?”老太太又问。一般的围裙,不就是往腰里围着的一截布吗?
“我倒觉得这主意不错,”莲娘笑着替林敏敏解围,“这样一来,连衣襟带衣袖,大半个身子都护住了呢。”
“哼,也就是你们这些小人儿无聊,才想出这些稀奇古怪的点子!”
老太太再次冷哼一声,又忽地一翻鹰眼,瞪着紧抿着双唇的林敏敏道:“怎么?老太婆说你两句就不乐意了?!居然还敢给我甩脸子?!”
见此情形,姐姐便知道敏敏娘果然是跟老太太吵架了,赶紧过来笑道:“哪能呢,我娘今儿还说,这一路多亏了太姨婆婆照应,可惜这海上不方便,不然定然亲自下厨给太姨婆婆做几道好菜呢。我娘的手艺可棒了。”
“嗯。”“嗯。”姐姐的话,当即得到两个小家伙的一致认同。
老太太大概也知道这林敏敏是个拧的,不好过于压迫,便就坡下驴道:“既这么着,今儿午饭就在你们这里吃了。我也看看你们敏敏娘的手艺到底如何的好。”
说实话,林敏敏真没想到,老太太居然会主动过来——这,应该代表着老太太没记恨她吧?
她忍不住摸了摸后脖颈。那个世界里的她几乎没跟老人打过交道,也不知道老人会有什么样的想法,但她多少还是知道,中国是个老人为上的社会,且这老太太还是太子殿下的亲外婆,被她那么不给面子的顶撞了,居然还主动跑来找她。对于一个古代位高权重的老太太来说,应该也算是很给她面子了吧?
……那,她好像也不好不给人家面子吧……
这么想着,林敏敏腼腆一笑,道:“家里没什么食材了,我就因陋就简做个煲仔饭吧。太夫……”看看老太太忽然眯起的眼,她赶紧改口道,“老祖宗不要嫌弃就好。”
一道简单的煲仔饭,果然如孩子们夸赞的那般美味。即便是尝过皇宫里御厨手艺的老太君都忍不住点了头,指着那道浓汤问:“这是什么汤?味道不错。”
看看那三个捧着碗,正喝得香甜的孩子,林敏敏垂着眼小声道:“土豆浓汤。”
*·*
饭毕,姐姐带着弟弟妹妹去午睡了,把客厅让给了老太君和林敏敏。
老太君接过林敏敏递来的茶,看了她一眼,放下茶盏道:“你说的也有道理,老五的后事总不好耽搁。既这么着,干脆我们就陪你走一趟长宁吧。以你这丫头的性子,想来也不是侯府里那个小狐狸精的对手。正好有些事老七也不方便做,就让我老太婆来做这个恶人吧,也算是了结一下他那个混账老子留下的祸患。”
好吧,又是一段信息量过大的剧透。
林敏敏再次陷入一阵云里雾里。
不过,幸亏这一回老太太不用她想办法去套话,就主动解释道:
“我那个妹妹,在我那姨侄女还很小的时候就死了。那丫头是我妹妹唯一的骨血,且从小就长得漂亮,人也伶俐,我和她老子难免就偏宠了一些,却是叫她生成个任性的性子。长大后,满京城的才俊由着她挑,她却偏选中了那个除了张脸外就一无是处的威远侯。嫁过去头几年还好,生了阿疏后,便渐渐有些不好起来。那丫头从小就是个挑剔吃穿的,那个混账东西更是吃喝嫖赌无一不精,到阿疏他娘死的时候,差点连个像样的丧事都没能办起来。他外公当时是南海舰队的督军,怕这孩子被他老子给带歪了,就把这孩子一直带在身边,直到他去世。那时候,侯府已经叫那混账东西败得只剩下了世祖爷赐下的祖宅。为了撑起侯府,可怜七郎才十三四岁,就不得不领着家将去闯西洋。那时候那条线哪像如今这般太平,走一趟那是九死一生。到底是老天爷保佑,叫他平安回来了。后来朝廷决定开辟西洋航线时,就征招了他。他成为咱大周朝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将军那年,才十六岁。偏他那个老子居然一点儿都不心疼这孩子,挥霍着阿疏用血汗挣来的钱财不说,居然还娶了个只比他大四岁的狐狸精做续弦!这也就罢了,偏他老子还受那个狐狸精的蛊惑,居然为了容家的那点嫁妆,就给阿疏娶了容家的丫头!容家算什么东西,不过是个土财主出身,家里出过几个小官而已,岂能跟四公八侯相提并论?!……”
……好吧,看来是她脑补有误,这哪里是什么忧郁的哈姆雷特王子,明明就是个意气风发的基督山伯爵!原还以为是这位侯爷的觉悟高,主动为国家开疆辟土,却原来人家下西洋的动力,只是来自于经济压力……好吧,不管怎么说,最后还是国家得益了,就该鼓掌——林敏敏想。
不过,他那个极品老子也太暴殄天物了,如此有才华、有能耐的儿子,居然叫他卖得如此低廉。这么好的货色,怎么也该卖给皇家,当个驸马什么的吧……
出于某种微妙的失衡感,这位侯爷了不起的经历不仅没赢得林敏敏的敬佩,反而勾起她内心一阵小小的反弹。
“……也幸亏他老子跟那个容家丫头死得及时,不然阿疏还不知道要被他们拖累到什么时候。”
唔,可不是死得及时嘛!都说男人三大喜:升官发财死老婆,可不都叫这位侯爷将军给遇上了……
等等!
将军?
侯爷?!
这两个词放在一起,怎么叫她有种奇怪的熟悉感?!
☆、第三十二章
那奇怪的熟悉感如电光火石般在林敏敏的脑海中一闪而过,却是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就消失无踪了。
此刻更叫她纠结的,是老太太的提议。
姐姐曾说过,钟离家除了那位能干的“七叔”外,其他人都“不是什么好鸟”。偏这位“七叔”还是个鳏夫,是她这个寡妇需要避讳的人物。这样一来,若是能有老太太这样一个重量级人物在背后撑着,她和孩子们就可以“大树底下好乘凉”,狐假虎威地叫钟离家那些“不是好鸟”的族人不敢欺负他们。
而且……
姐姐钟离卉刚听林敏敏说完,就抱着她的胳膊,只恨不能把自己拧成一股胶糖状,拽着林敏敏道:“娘还考虑什么?!还不快去答应下来!咱家以后要用钱的地方还多着,跟着太姨婆婆他们走,好歹还能省下路费来呢!”
顿时,财迷姐姐的支持,叫林敏敏彻底抛开了心底那最后一点假清高,愉快地接受了老太太的提案。
而,靖国公世子赵芃听说这个消息后,就没那么愉快了。
“老祖宗也真是,别人家的事是能乱插手的?!若是被御史们抓住把柄,岂不是给太子殿下添乱!”
背着人,他忍不住向媳妇抱怨道。
他媳妇刘氏阿秀到底是世家出身,且又是国公府未来的当家人,那政治敏锐度一点儿也不比自家这少年老成的丈夫差,笑着劝道:“你也想得太多了,当初我们离京时,不就是想着要自污的吗?只是像我们这样的人家,有些错可以犯,有些错却不能犯。同样的,老七那边也是如此,有些我们能犯的错,他不能犯。所以那些错,最好由我们去替他犯。”
“你是说,那个吕氏?”赵芃反应过来了,“那个吕氏,最多就是有些膈应人,其实赶不赶走也无足轻重吧?老七自己都不甚在意。可要叫我说,那林氏才真是长得跟个狐狸精似的,老太太这么做,可别是引虎驱狼,弄出什么事端来才好。”
“这个你倒是可以放心,那个林氏,人虽然怪了些,但品性看着倒还不错,是个直性子的人。不然以老太太的脾气,连圣上都吃过她的瓜络,哪能由着林氏在她面前那般。要说起来,这林氏的胆子也忒大了些,我还没见过有谁胆敢像她这般在老太太面前放肆的。”
“怎么没有?”赵芃笑道:“老太太可没少在老七面前吃瘪。”
对于林敏敏的胆量,赵家最佩服她的,大概就是英娘了。
“老祖宗说要来你们这儿时,我差点以为是我听错了。”英娘泡在林敏敏的小厨房里,一边看着她在煤球炉上烤着什么东西,一边笑眯眯地道:“整个京城谁不知道我们家老祖宗那就是个‘老祖宗’,得罪不起。我看全天下除了七哥外,也就只有你敢这么顶撞她了。”
一个自以为是的毒舌老太罢了。林敏敏有些不以为然,“这有什么好奇怪的,老太太问的,都是我个人的私事。既然是私事,我不愿意叫别人插手,自然就可以拒绝。”
其实林敏敏很想跟英娘说,人与人相处,就是个东风压倒西风或西风压倒东风的事,她不尽力去占上风,就会被老太太占了自己的上风——可她不敢跟这快嘴三姑娘这么说,只要她敢说,当晚老太太就能来找她算账!
“我说,”林敏敏弯腰观察了一下煤球炉的火力,扭头问道:“你们跟我们一起去长宁,真的没关系吗?”
“没事,”英娘摇头笑道,“我们原本就计划着要在杭州住个一年半载的,长宁离杭州又不远,只当是远足了。”
林敏敏的眉微动了一下,却没再说什么。
那天,听宋子瑜说起老太太的身份后,她就特意去打听了一下,这才知道,原来老太太的女儿是当今圣上的元配——那时候,这位皇帝连太子都还不是,只是一位闲散王爷。
王妃赵氏在生如今的太子时难产死了。这生下来就没了母亲的小皇孙不知怎么就入了先帝爷的眼,给抱去身边抚养不说,连他的亲爹也因此得了好处,很快就被立了太子。
也不知道是不是记忆里的女人才最美的缘故,当今圣上登基后的第一道旨意就是追立赵氏为后,第二道旨意便是立赵氏之子为太子。之后,虽然后宫三千,这位沉迷于回忆中的帝王始终不曾再立皇后。
只是,就像《动物世界》里所描述的那样,当老狮子老了后,看幼狮子总觉得对自己有威胁。当今圣上已经年近六旬,太子殿下却是年富力强,且又做了近三十年的太子。都说太子之位坐得越久,就越不容易坐稳,加上皇帝的刻意挑剔,最近太子身边的麻烦渐渐就多了起来,害得太子一脉的人都不得不夹起尾巴做人。
而,作为太子母族,赵家首当其冲就成为各路人马下刀的目标。
这时候,就显示出靖国公府那极具中国特色的政治智慧来了——与其叫人在政治上抓着把柄不放,不如弄些无足轻重却叫士人们无法忍受的污点来自污。于是,老太太便领着一大帮孙辈们千里迢迢杀至广州,在已故孙女婿那翰林世家的门头上好好撒了一回野……
看着炉火,林敏敏一阵暗自点头,此时她觉得跟在这家人身边实在是再好也不过的主意了,至少还可以供她看一出免费的宫斗大戏——最妙的是,她还是路人甲,不管最后的输赢如何,都与她无关,她只管打酱油就好。
当然,这么一来的话,当初她对那位威远侯的演绎推理就有些偏差了——显然,人家之所以被调上岸,纯粹就是皇帝佬儿心气儿不顺,拿这倒霉孩子出气。
和老太太的肆无忌惮不同,这位倒霉侯爷到底是给人做儿子的,再如何嚣张跋扈,面对只比自己大了四岁的继母,大概也不好跟人家争夺什么家产。所以老太太才借着林敏敏他们这件事来替这倒霉孩子出手。
老太太出手,最多只能算是年老昏聩,可如果是小侯爷出手,那就是不孝,是人品问题。一个老太太可以有人品问题,一个正值上升期的青年才俊却是万万不能有……
如今她才终于明白当初老太太为什么会那般说,只这“一鳏一寡”四个字,就能叫有心人听出一些粉色泡沫来……所谓“瓜田不弯腰,李下莫伸手”,这是古人的智慧,也是她必须懂得的忌讳。
“你这是在做什么?”
英娘的问话将林敏敏从沉思中拉出来。她抬头看看她,又低头看看炉灶,道:“我在试着做……”
没有马苏里拉奶酪的PIZZA,大概也没法子叫PIZZA吧。
“……我在做,呃,馅饼。”林敏敏揭开盖,满意地望着那烤得金黄的、没有马苏里拉奶酪的PIZZA。
“咦?这馅饼的馅儿怎么是露在外面的?”没见识的英娘则是一阵大惊小怪。
*·*
船到杭州时,已是三月末了,正是江南一年中景色最好的时节。
前一辈子的林敏敏就是在江南上的大学。但,这“由你玩四年”(university)的大学生涯,给林敏敏留下的唯一记忆就只有两个字——打工。即便是偶尔注意到这草长莺飞的无边春.色,也是在上工或放工途中的匆匆一瞥。
忽然,无来由的,她就想起前男友曾约她假期一起游西湖的事来。那时候,为了高额的加班费,她拒绝了。
之所以会劈腿,大概从来就不只是单方面的责任吧,那时候的她,似乎错过了太多的东西,又将一些其实并不重要的东西看得太过重要了……
“娘!”弟弟不改本性,又冒冒失失地撞开舱门跑了进来,差点撞上国公府派来帮他们搬运行李的仆妇,惹得姐姐冲他一阵横眉怒目。
弟弟憨笑着摸摸如今已经初具规模的小板寸,转眼就绕过姐姐,跑到林敏敏的面前报告道:“太姨婆婆叫我们准备下船了呢。”
其实,船早就已经靠了岸。但这是个等级分明的社会,作为高人一等的头等舱乘客,自然是要优先下船的。偏老太太一点儿都不体谅其他舱里那些急着要下船的乘客们,直到码头上来接人的大管事亲自上船来请了安,又禀告了车马安排,她这才悠悠然起身。
林敏敏拉住钟离嘉,半责备半宠溺地道:“不是叫你不要乱跑的吗?你怎么会去那边?”
“我在找船长伯伯,”钟离嘉道,“我们要下船了,这一路多亏了伯伯照应,我想跟伯伯道声谢。”
“找到了吗?”
“还没。”弟弟又是憨憨一笑,“半路上就叫英姨他们给拦下了。”说着,回头看向跟在他后面的赵家三姐妹。
艾娘跑进来拉着姐姐的手笑道:“我们来接你们了。”
与尚未及笄的艾娘打扮不同,英娘和莲娘都整齐穿戴着斗篷和帷帽。按时下的流行,那帷帽上的面纱只遮至耳下,隐约露出一抹红唇和一截白皙的脖颈——这半遮半掩的风情,却是比全然不遮更加引人遐想,直教身为女人的林敏敏都看得一阵心旌摇曳。
见她望着她们发呆,莲娘过来笑道:“你的帷帽呢?”
此时,林敏敏也已经穿好了她的黑斗篷,见莲娘问,便摇头道:“我没有,不过我有这个。”她合上斗篷的兜帽。
“那多憋闷啊!”英娘扭身就要吩咐她的丫环去找一顶帷帽来。
林敏敏赶紧拦住她,“这会儿行李都已经下船了,上哪里找去?且就这么一会儿,也憋闷不到哪去。”
钟离家的行囊简单,很快便被那些仆妇们搬运一空。见姐姐一直盯着仆妇们,艾娘道:“你放心,她们都是妥当人,丢不了你的宝贝。”
姐姐却打小就是个操心的命,仍忍不住再三嘱咐道:“别的还罢了,我娘的匣子可不能有闪失。”若不是那匣子有些大,林敏敏又不允许,她还想亲自抱着走呢。
弟弟一听,忙也跟着叫道:“还有我的书。”
姐姐哥哥都有话说,妹妹自然也不甘示弱,也跟着叫道:“还有我的土豆!”
“你的什么?”英娘问。
“土豆!敏敏娘做的。”妹妹掀开一直抱在怀里的竹编小篮给英娘看。
“你不是一直自己抱着,都不让人碰吗?”妹妹的话叫林敏敏一阵无语,然后又是一阵无奈。在泉州时果然买多了土豆,直到快上岸了还剩下十来颗,于是她只好把那些土豆全都切成片,炸成了薯片。谁知这却出人意料地受到孩子们的欢迎——果然,垃圾食品到哪个年代都能诱惑孩子们。
想了民,她忽然回身从桌上的篮子里又翻出一包递给弟弟,“去道谢不好空着手,拿这个当礼物吧。”
弟弟答应一声,接过薯片转身就要跑。林敏敏忙嘱咐一句,“快去快回,我们就要下船了。”
莲娘笑道:“急什么,这会儿船长肯定在舷梯边上送客呢,这是他们的规矩。”
弟弟和林敏敏对视一眼,他俩都OUT了。
船长果然在舷梯边上。老太太一行人也在。
“真慢!”见林敏敏他们过来,老太太不满地责怪一声,便由赵芃和刘氏亲自扶着下了舷梯。
林敏敏注意到,即便是这头等舱,似乎下船也是有个顺序的。老太太没动之前,其他的客人们都远远站着不动。人群中,林敏敏看到了当初跟她吵架的那个老妇人,也看到了宋子瑜。
宋子瑜远远地冲着她微一颔首。
自那个晚上之后,他们二人就再没见过面。
林敏敏也远远地冲着他还了一礼,便转过身去。
望着那裹在一袭黑斗篷里的人影,宋子瑜心头忽然掠过一阵奇怪的感觉,一种类似惆怅的感觉。
“这妇人,我敢肯定,此生定然不会顺遂。”耳畔,蓦然响起姚灿的声音。
宋子瑜扭头,只见姚灿也在看着那钟家娘子。
“为什么都说‘女子无才便是德’?就是因为女子一旦有了才学,便容易想得太多。人一想多,心就容易野。这心一野,就不容易满足。和男人不同,女人终究是要困在内宅的,不容易满足的女人嘛……”姚灿一撇嘴,露出个讥讽的微笑,“咱家就有一个。”
望着姐夫,宋子瑜一阵怅然。是啊,大概就是因为如此,他才会替那个星光下的女人感到惆怅和遗憾吧。
☆、第三十三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