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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世荣宠 第56章

作者:飞翼 · 类别:穿越小说 · 大小:848 KB · 上传时间:2014-12-31

第56章


如果说王鸢之前,还觉得只是不好意思,现在在女眷们带着讥讽的目光里,她只觉得没法做人。


这是在做什么?


在别人家里,别人的寿宴上,就为了叫这家里的少爷看中的一点点可能,就要不要脸,当做看不到别人的脸色,做这样没脸的事儿?


对面的那丽装美妇,口中已经发出了一声尖锐的冷笑,只叫哆哆嗦嗦站起来的王鸢脸上仿佛刮刀子一样,只觉得现在去死了才好。


王家太太却并不以为然。


当年,王贵人就是在宫中宴上,一首诗词引得圣人侧目,之后迎进宫中荣宠不衰。这英国公府虽然是勋贵中的勋贵,可是男人么,不就是看重脸与才情?自家闺女美如天仙,又能诗能画,进宫都够了,在场的谁能比得上呢?况如今这样的态度,不过是在嫉妒自个儿家没有王鸢这样的好女孩儿罢了,算得了什么呢?想到这里,王家太太便扯了扯闺女的衣摆,叫她别犯傻。


之前在家中,她特地叫王鸢没事儿做了一首贺寿诗,如今正好应景儿。


女眷们沉默的时候太长了,久到王鸢的心里有些发凉。她愣愣地站在原地,四周都是意味不明的目光,仓皇地向着首席看去,就见上头的那几位夫人都微微敛目,虽然对王家太太的不知分寸感到厌恶,却并没有表现在脸上,只是那种冷落,更加人难堪,沉默了许久,就在王鸢脸上通红的时候,却见太夫人微微露出了笑容,和声道,“既如此,便劳烦王家姑娘了。”


竟是没有半分的轻视。


王鸢骇然抬头,就见这位慈眉善目的贵妇人的目中全是鼓励与善意,一时间竟是心绪难平,又委屈又觉得暖洋洋的,只哽咽了一声,这才维持住了脸上的平静,对着太夫人福了福身,之后朗声做了一首之前的诗词,这才低声说道,“叫太夫人见笑了。”说完,却不自觉地急急地去看太夫人的表情,想知道自己的诗词,有没有叫这位很和气很温柔的太夫人喜欢。


她在京中也走过许多的人家儿,勋贵的夫人,大多带着冰冷的尊贵与矜持,哪怕对人很有礼貌,可是却还是能叫人感觉到隔阂与疏远。


太夫人却不一样。


面对她,会叫人觉得,这个人,是真心爱惜你的。


“很好的祝寿诗。”太夫人对着抬眼看来的城阳伯夫人温声笑道,“倒是叫我想起,从前你们几个在的时候,绞尽脑汁的模样。”说完,仿佛是破冰般,叫这桌儿上的女眷都笑了,肃王妃还一边笑一边捂嘴说道,“大伯娘这话错了,锦绣从前,什么诗啊画啊的,都与我差不离。只她的绣活儿,才叫人喜欢呢。”说到“喜欢”二字,肃王妃笑得不行,倒叫城阳伯夫人红了脸说道,“王妃娘娘还记得这些,是叫我掩面而走么?”


“罢了罢了,你们两个斗嘴,偏叫大家都不消停。”一旁的英国公夫人,便笑着劝道,“好歹容咱们一天的空儿,改日再听你们的官司。”


王鸢见气氛活泛开了,只觉得吐出了心中的憋闷,又得了太夫人的夸赞,只向着她看去,就见那位太夫人对着自己温和地颔首,并没有觉得自己是那样上杆子的女孩儿,竟心里隐隐地欢喜。


王家太太的脸上,便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有了英国公太夫人的话儿,闺女才女的名声便坐实了,到时候哪怕不嫁到英国公府里来,想要有个好前程也容易。正要夸夸这一次闺女做的不错,却见她只偷偷地去看那位太夫人,便只皱起了眉,低声道,“你的诗很不错,便是太夫人不满意,可是你的才气在那儿呢,谁都说不出不好的话来。”见王鸢不说话,竟连她都不理,便有些气恼闺女不听话,然而再想说些什么,却叫王鸢死死地扣住。


“我身子不爽利,嫂子,咱们回去吧。”王鸢拉着陈环,小声求道。


陈环有些犹豫,然而却知道今日王鸢的脸丢大发了。王贵人因何上位?那等手段只叫人看不上,如今王家太太仿效,只能叫王家徒增笑柄罢了。心里想着亏了她自己个儿没生闺女,不然就王家这一出出的,以后她闺女都受连累,此时也顾不得叫婆婆不喜欢了,只握了握王鸢冰冷的手,低声道,“咱们回去。”说完,未待婆婆阻止,只起身与太夫人笑道,“外祖母这好日子,本不该离席。只是我这小姑子做了诗,如今身子扛不住, 便先回了,下一回,咱们再给您磕头。”


王鸢飞快地去看太夫人,见她含笑点头,说了一个好字,脸上就露出了笑模样来。


虽然不情愿,然而王家太太却还是拧不过两个小的,只好走了。反正风头已经出了,在与不在,都能叫人谈论,又有什么不一样儿的呢?


眼见她走了,阿元这才放下手里的一块螃蟹,低声叹道,“这位姐姐倒是个知廉耻的,可惜了。”今日的事儿传出去,以后谁家的贵妇愿意要这么一个儿媳妇儿,这么一个亲家呢?


“她知道脸红,就还是个好孩子。咱们能帮着她度过难关,总比叫她没脸强。”太夫人温声道,“可怜见的,才多大,就遇上这样的事儿。”


“您的心又软了。”肃王妃便叹道,“要是我,便是不理她也就是了,有与咱们有什么关系呢?”


“得饶人处且饶人。”太夫人嗔了一句,这才摇头道,“不过,这姑娘好看的紧,只是是王家的女孩儿,就……”英国公府素来与皇后要好些,王贵人这样争宠蹦跶的,只能叫人避之不及。


不过是寻常说道了几句,又不是正经亲戚,女眷们不过唏嘘几声便完了,只阿元叼着筷子伸头伸脑,过了一会儿,见表姐们用完了,便从郑氏的怀里跳下来,一溜烟儿地窜到了表姐们的身边,目光炯炯。


“感情这是要与咱们说道些什么么?”齐善便低头,看着一双眼睛睁得圆鼓鼓的小家伙儿笑眯眯地问道。


阿元理了理自己的小衣裳,肉肉的小爪子拱在嘴上,故作老成地低低咳了一声,就听齐雅一声忍不住的笑,之后便一本正经地说道,“表姐严肃点儿!”公主殿下好容易这么严肃的,怎么能笑呢?


再次咳了一声,公主殿下满意地见着这一回几个表姐都做出了认真的模样,便点了点头,回头对着含笑看着自己的母亲姨母咧嘴笑了一声,这才扭着胖手指说道,“阿元的公主府建成了,可好看!这秋日里最合适逛园子了,后天是个良辰吉日,我给表姐们下帖子,咱们游园子呀?”见齐善脸上露出了思考的模样,急忙一头滚进她怀里叫道,“这是阿元第一次请人,别拒绝,别伤了阿元的小心灵呀!”一边说,一边惊恐地见着自家表姐鲜亮的衣裳上叫自己方才吃肉没擦嘴蹭上了一片油渍,更加地趴在齐善的身上不敢起来了。


“这个,既是阿元的邀请,谁会舍得叫阿元失望呢?”看着这肥仔在自己怀里心虚地拱来拱去,齐善的目光也落在了衣襟上,虽见着衣裳叫公主殿下当了擦嘴布,却并不以为意,只摸了摸阿元的包包头,给她整了整歪了的钗子,只含笑问道,“后日么?”见这肥仔儿点头,她便与姐妹们看了一眼,只笑道,“早就听七姑姑说阿元的公主府美极了,却无缘得见,如今可算是圆了咱们的念想。”


阿元仰头,好生得意。


她的公主府三年前其实便已经建好,只是圣人去过一次,说不满意,这几年命江南送进来不少的奇石假山等等,又有稀罕的花树,折腾到了现在,方才满意,只叫阿元自己去看看皇伯父的心血。之前阿元已去过一次,只觉得强出肃王府一条街去,心里对皇伯父的心意真是感动坏了,给了圣人不少的讨好,如今只想着叫自己的公主府也叫表姐们开心一下了。


况,她还有好事儿等着表姐呢。


阿元叫齐善抱在怀里与姐妹们说笑,一脸的狡黠,却不知此时的阿容,听着这熊孩子“后天,后天”的,脸上在笑,手中的银筷竟是发出了轻轻的响声,显然是怒极。


说好的后天一起逛街呢?!


后槽牙都叫阿容给咬碎了,此时这少年容貌虽美,却有一种叫人心惊的疏离感。肃王隔着桌子看着这小子叫自家闺女给气得不轻,只觉得解气极了,想着如今王爷自己个儿也能享享吆五喝六的老泰山生涯了,越发觉得还是闺女给力,再看看此时呵呵傻笑的凤鸣,肃王越发觉得生的儿子都是赔钱货,此时心里唏嘘,又见凤鸣贼头贼脑,好生叫王爷不开心,肃王便只含笑问道,“什么事儿,这么高兴?”


凤鸣用手中的酒杯遮住脸,露出了一个傻笑来。


从女眷入了桌儿,诚王殿下一双耳朵,都竖起来扑棱着听着里头的动静呢好吧?


虽然前头很无趣,还有个不知哪里出来的小姐吟诗作对的叫人脑袋疼,可是后头还是堂妹知道兄长的心意,可不就与心上人说上话儿了么?听着阿元邀请诸位表姐往公主府去,再想想之前阿元想着叫自己主动点儿,凤鸣便忍不住在心里抖了抖自己的耳朵,本不大使用的大脑,这一回机灵了一把,默默地感谢堂妹的拔刀相助。


后天,该怎么表白呢?


凤鸣此时,只想直奔皇宫往圣人处请旨,叫他有资格追求自己喜欢的人。只有得了圣人的允诺,他才能够真正地放心,而不是私相授受,日后叫齐善因为这些受委屈。


如今听见肃王这样问,他急忙起身与王叔恭敬地说道,“今日太夫人大寿,侄儿心里也跟着欢喜。”这话说完,见桌上英国公家的男丁都带着几分善意,那位坐在英国公上首的老人家还对着自己露出了一个和气的笑容来,觉得自己这趟没白来,叫老泰山家很满意,凤鸣便憨声笑了,只说道,“小王不会说话,若是有冲撞之处,各位大人不要与小王见怪。”说完,便拿起酒杯豪气地说道,“小王敬各位大人!”


敬未来的老岳父姑父们!


这还不算会说话?!


一旁的凤桐都要被这马屁精气死了。


他方才,也在细细地听着里头说话,就听见有个柔软轻妙的少女的声音在低低地吟诗,那声音仿佛春天的柳絮一样,不知为何竟勾得他心里痒痒,心知这样声音的女孩儿,只怕也是个面容美丽多情的绝色女孩儿,他只觉得坐不住。况他如今府中妃妾无数,早就通了人事,竟是身上发热,猛地喝了一口酒才压下了心中的邪火,没有当众打开屏风看看那美人的模样。


好容易那娇滴滴的美人儿身子不爽利走了,凤桐心里正遗憾,却听见凤鸣在说这个,顿时觉得这皇弟绝对是在与自己找茬。


这样不要身份,不就是为了争取英国公府的好感,好筹谋以后?!


然而凤桐还是忍了忍,维持住脸上亲和的笑容,之后,却见自己的对面,正有一位俊美无比的男子,抬眼看来,微微一想,记得这人便是英国公府上的六姑爷,那蒋舒云的父亲,如今已升为正二品右都御使的蒋家大人,心中微微一动,只觉得若是这一位数年之前便已为右都御使,娶了他家的女孩儿为正妃也很合适,虽如今蒋舒云与凤卿已得赐婚有些遗憾,然而在那蒋御史温润的目光中,凤桐还是很礼貌地点头,争取给这位如今都察院的长官留个好印象。


当然,若是顺王殿下知道,自他当年调戏了一回蒋舒云,之后徐家这些年接连被御史弹劾,其中还有蒋大人拔刀相助的时候,也不知能否再维持脸上这样淡定的模样来。


那蒋大人很早就想看看是哪个王八蛋有狗胆调戏自己闺女了,此时见凤桐装模作样不过如此,心中嗤笑了一声,便微微一笑,之后偏开头去。


凤鸣心有所感,便不再多说,只老老实实地等着大宴散去,一众贺寿之人皆告辞,这才与英国公府告辞,上了马,竟是头也不回,只一路往宫里去了。


此时圣人正在皇后宫中,看着五公主抱着他的腿要求出宫与阿元相聚,看着五公主天真烂漫,圣人也觉得心情大好,有心逗逗自己闺女,便只笑道,“好好儿的公主,出宫做什么呢?再离不开,你妹妹过几日便回,公主常出宫,可是有些不像。”说完见五公主扭股糖一样与自己撒娇,又跑到皇后面前抱着皇后的手求情,便抚掌笑道,“没准儿,阿元已在外头乐不思蜀,想不起你了。”


“圣人这话,可是叫小五听了不欢喜。”圣人如今越发地喜欢逗弄几个小的,皇后摸着五公主的头发,嗔了一句,一眼的风情只叫圣人怔住了似的,只笑道,“何时,皇后也只为了朕嗔这一次?”见皇后唾了一口,倒觉得这是寻常夫妻的相处之道,心里也觉得有一种平淡的幸福,含笑看着皇后低声与五公主说些什么,圣人就见身边的大内监进来,手上奉了一张纸条,看了,便将这纸条往桌上一掷冷笑道,“瞧瞧!老三给英国公府去祝寿,还送了翡翠观音,竟比朕的寿诞还强些!”


皇后见圣人脸上带着几分讥讽之色,摸着五公主的手一顿,这才笑道,“陛下这是醋了不成?”却不肯说凤桐的一点不是。


“老三眼大心空,不是个好的。”圣人观察了这么多年,也看明白凤桐这有点儿不认命的意思,心里虽厌烦,然而到底是自己儿子,再心狠手辣也舍不得宰了他,沉默了许久,他方才疲惫地说道,“叫他就藩吧。”见皇后诧异看来,他便苦笑道,“做了藩王,日后,不许他再回京中!”一旦远离京中,便是彻底地断了凤桐的野心,然而藩地虽苦,若是能叫凤桐日后消停,便可叫他留一条命在。


“若是臣妾私心,自然是希望京中不再多事。”皇后沉吟了片刻,柔情地看着自己的丈夫,温声道,“可是顺王就藩,心里难过的,不过是陛下。陛下心里难过,我又如何能心安理得地得享陛下的庇护呢?”见圣人过来,将手覆在她的手上,她低头笑道,“就算是臣妾,也没有不叫陛下见着儿子的道理!陛下的心意,臣妾明白,可是就藩……”她叹息地笑道,“陛下日后,莫要再提。”


“你都是为了我。”能愿意无视凤桐在京中掀起风浪来,圣人只觉得皇后为自己的心竟是叫自己无法报答,之后,目中便沉吟了起来,低声道,“便是不叫他就藩,这一次给老三指婚……便低些。”他冷冷地说道,“徐家想送个女孩儿给老三做正妃,真是好大的算盘!朕偏不叫他如愿。这一次,便将太常寺少卿家的长女指给老三做正妃!徐家这样喜欢女孩儿入皇家,便给老三做个侧妃,也是好的。”


太常寺少卿不过四品,况只管祭祀宗庙,本无实权,皇后听了,心中微微松了一口气,此时却只犹豫道,“这……”


“朕总要护着你。”圣人摸了摸皇后的脸,温和地说道。


面前男子的脸,带着叫皇后无法漠视的疼惜,只叫皇后的眼泪险些落下来,只嘶哑着声音应了,便将头靠在了圣人的肩上,眼泪不顾规矩地沾上了圣人的龙袍。


“多大了,还怎么爱掉金豆子。”圣人只觉得怀里的妻子死死地抱着自己的腰,见五公主已经踮着脚尖儿出去,便含笑道,“叫小五知道,只怕不知该如何笑你。”


听着圣人愉悦的笑声,皇后却觉得自己心里疼的慌。


不叫凤桐去就藩,真的是为了圣人?


并不是这样。


皇后心里,不知多厌恶这个想要拉她儿子下来的孽障,可是若是叫他就藩,就离了她的眼皮子底下,更用意叫他勾连地方,生出祸患,这才宁愿自己恶心着也不肯叫凤桐远离京中。


她心里有圣人,甚至当年愿意与圣人一同去死。可是她也是个母亲,不能为了自己的丈夫,就坑了自己的两个儿子。耳边听着圣人心心念念地为自己打算,她心里有愧,却不能多说。


正在此时,圣人便听见外头有通传的声音,闻听凤鸣求见,圣人只好放开了皇后,给她擦眼睛笑道,“若叫小四见着你哭了,只怕心里不知如何腹诽朕。”


“小四从小孝顺。”皇后忙转身擦了眼睛,这才回头笑道,“臣妾心里,这些孩子都是臣妾的亲骨肉,因此,如今只想求陛下一事,求陛下允了臣妾。”


“你说。”圣人挑眉,见此时凤鸣风风火火地进来,也喜欢这孩子的爽快劲儿,然而见凤鸣满脸笑容地进来,目光落在皇后发红的眼睛上一瞬后,竟是怔住了,脸上带着些不知如何是好地看过来,只急忙说道,“可不是朕招惹了你母后。”说完,便与捂嘴笑了的皇后抱怨道,“这几年,朕背的黑锅还少?只怕在外人眼中,朕就是一个很可恶不讲理的人了。”


凤鸣听了这个,这才呼出了一口气。


德妃素来以皇后为马首,凤鸣也从小跟着太子屁股后头转,可不愿叫帝后生出嫌隙来,见本无事,不过是这两位天家夫妻不知道闹什么幺蛾子,他心里果然腹诽了一下,这才与两人请安,之后便跪在了圣人的面前,仰着头求道,“求父皇将齐家二姑娘指给儿子!”见圣人脸上高深莫测,他只大声道,“若得齐家女,儿子愿,愿,”他求救地看了看一旁的皇后,见她含笑颔首,便狡猾地说道,“此生愿只一位王妃,必然不叫父皇为了给儿子指妾室多劳神的!”


一脸诚恳,仿佛是为了圣人着想。


圣人低头,看着这小子一张“父皇你占了大便宜!”的脸,不知为何,竟只觉得,生个儿子再养大,可真是个亏本儿的买卖!


“齐家丫头愿意?”见不得儿子的快活模样,圣人便有些不怀好意地问道。


满头是汗的凤鸣猛地顿住了,看着含笑的圣人,只觉得当头就是一记闷棍。



☆、第57章


  阿元这两天是真的心虚,原因就在阿容当日临走时,对自己那幽怨的一瞥了。

  她当然知道自己干了什么,只是好容易叫舅舅松口,这不是赶在一起了么,难道阿容觉得,自己不想上街玩儿,吃有特色的点心么?不过阿容那双上挑的凤目中潋滟的忧伤还是叫公主殿下辗转反侧,心里觉得憋得慌,一向吃嘛嘛好睡嘛嘛香的阿元惊恐地发现,晚上竟然睡不着觉了,连着两个晚上都梦见了阿容那双眼睛,阿元默默地在自己柔软的大床上打了几个滚儿,之后搓把脸,使人往城阳伯府下了拜帖,等着把表姐的亲事搞定,就上城阳伯府做客,看望……呃,看望城阳伯夫人。

  这么点儿事儿就愧疚成这样,阿元就觉得自己没当负心女的本钱。这以后要是伤了某个少年的心,公主殿下还不愧疚死啊。

  这是款待表姐们之前的事儿,阿元下了拜帖,不多时城阳伯府便回了信儿,知道那日城阳伯夫人与阿容都在府里,阿元便捂着嘴笑了,之后,便一心使唤肃王府里的丫头,好叫自己的公主府第一次出现在大家眼前不那么凄凉。

  那一日阳光明媚,阿元穿得好生喜庆,头上一对儿包包头,额前叫笑嘻嘻的肃王妃给带了一颗红宝,又鲜艳又可爱,对着镜子扭了扭,觉得美得很的阿元便窃笑地领着身边宫中出来服侍自己的大宫女往公主府去了,不过等香茶点心预备上,便见几个女孩儿一同联袂而来,今日不过是亲近的几家姐妹,并无忌讳之处,彼此相处也自在的不行,请了几位女孩儿入了公主府一片不小的园子,里头花朵儿开得正好,阿元就听一旁的蒋舒云温和地说道,“这景儿倒是雅致。”

  说起来,能用了那么多的银子,用了那么多稀罕的山石花草,还一点儿都没有暴发户的气息,也真叫蒋舒云诧异了。

  这里头,要感激皇伯父的拔刀相助来着。

  阿元却只腆了腆自己的小肚皮洋洋得意地说道,“这,这都是我的眼光好。”若不是她有眼光抱住了皇伯父的粗大腿,能有今天好看的院子么?

  “论起王婆卖瓜,阿元无人能出其右。”齐雅便在一旁笑着揶揄道。

  阿元默默地看着这表姐,决定原谅她因自家二哥不在,因惆怅而对自己生出的小小的嫉妒。

  几个女孩儿说笑几句,便一同坐在一处汉白玉的石桌旁,看着一群美貌秀雅的丫头穿得鲜艳好看,手中挽着一个个精致的小花篮执着银剪刀剪下开得最盛的花朵来,在花中嬉笑,齐雅见阿元很是欣赏得意地看着这美人儿成群的花间景色,不由低声叹道,“表妹的胸襟,确实宽阔。”若是她,会愿意叫这么些好看的女孩儿们在自己的眼前晃悠?

  阿元也知道齐雅在想些什么,不过对于一个喜欢看美人儿的肥仔儿来说,只要这群姑娘别心思大了往自家父王哥哥面前凑,只安心地在自己的公主府里给她养眼,她还是愿意照拂这些纯良可爱的姑娘的。日后只由着她们出府嫁人,给一份嫁妆,也算是有了好前程。毕竟她走了运做了公主,便也希望能叫自己眼前的人都能有好日子过,也不辜负了她的这一番好日子。

  “不过,这公主府确实心思足。”蒋舒云一边看着手上的玫瑰花茶,又见桌上大多是一些花朵儿做的点心,微微一笑,便温声道,“还是表妹的心思细致。”不是谁都那么爱吃肉的,如阿元的几位表姐,口味颇为清淡,阿元自然也要用些心。

  听到蒋舒云的夸赞,阿元得意地笑了几声,这就暴露了本来面目道,“我使人剪了不少的菊花儿来,一会儿咱们几个下锅子吃,可美味了。”

  这样不离本行儿的话,就叫女孩儿们笑开了,阿元见她们自在,目光落在了微笑给姐姐们续杯的齐善的身上,心里默默地着急。

  她那四皇兄不会傻到不知道自己是个什么意思么?大好条件都创造出来,如今,这日上三竿,人怎么还不见呢?

  若不是为了他,自己能推了阿容?

  心里急的打滚儿,阿元面前却只做出了一副平静的模样来,只听着姐妹们说笑,一边还添些话,听见有自己认识的人,急忙问道,“是湛家哪位姐姐?”听说三公主亲自上门给自己的小叔子提亲,阿元想到湛家的那两位姑娘,便几些好奇地问道。

  “是湛家二房的阿瑶。”想到当日的两个女孩儿,阿元活泼开朗,远比她的那个清高的堂妹来得叫人喜欢,齐雅便笑着说道,“三公主的诚意很足,湛家这才同意,便往湛府送了不少的礼,很是重视。”说完,见阿元微微点头,便皱眉问道,“只是他家的三房,今日有些变故。我知道你与伯夫人感情好,这里头要谨慎些,别叫伯夫人为难。”

  “三房坏事儿了?”这年头儿,再不好的家人,哪怕分了家都是一家子兴衰在一处的,阿元听了一惊,想到那日城阳伯夫人并未露出异状来,急忙问道,“姨母可还有恙?”

  “姨母无事。”蒋舒云的母亲也是与城阳伯夫人从小的交情,阿元还未出生时,城阳伯夫人最疼爱她,彼此如今也十分亲近,见阿元急了,便忙安抚地摸了摸她的脸说道,“是三房太太的娘家。”见阿元露出恍然大悟的模样,显然是记起了那家的顶梁柱下了大狱的事儿,便低声道,“大理寺亲查,拢共十项大罪,若不是圣人看在城阳伯的情分上,就是一个抄家流放的罪名。”

  其实大理寺上的折子,也是请抄家,成年男子皆流刑,还是圣人唯恐京中趁着此时踩城阳伯一脚,因此留中,之后改了折子,只判了革职,抄家,三代之内不准科举,却还是留了这家一线生机。不过圣人这些年治下越发温和,能有这个局面很是平常,京中虽多非议城阳伯在其中只怕使了大力,到底不过是嫉妒小人的嘴脸。然而,想到呼啦啦的一个大官门,败落不过数日,蒋舒云也有些唏嘘。

  “从前,还与这家的小姐一同聚过,虽性情不相投,只是眼瞅着熟识的人就这样从此变了身份,到底心中难过。”蒋舒云便摇头叹道,“圣人还是仁君之治,虽抄了这家,却留了一间宅子,这就是能叫他们有个落脚地儿了。”见阿元听到这里脸色猛地就变了,她急忙问道,“莫非我说错了话?”

  “他们家如今败落,穷了,岂不是还要登姨母家的门打秋风?”阿元便脸上不虞地与蒋舒云说道,“表姐也知道,姨母这人,最是心软,这若是以后成了成例,不仅养着他家的三房,再帮着养着三房家……”

  “这个不会。”齐雅犹豫地说道,“听说那家是清流,最有风骨。”

  “风光的时候才有风骨。”齐善却更加敏锐些,微微皱眉道,“只要这一家子,说是求伯府帮着他们教养儿几个姑娘,这就已经很是麻烦。”能养出那样三房家的母女的,还犯了这么多的事儿,真是个清高的人?早就开始帮着母亲英国公夫人管家的齐善就不信。

  她正觉得应该改天请母亲提醒英国公夫人几句,毕竟以英国公数家姻亲,都是一荣俱荣,恐叫这不知心性的人给败坏了,就一抬头,正见着不远处,正有个高大的少年立在树下,痴痴地看过来。齐善心中一惊,惊觉自己方才的百般算计算计落在了凤鸣的眼中,不知为何心中一沉,可是之后,却觉得有些坦然自在。

  她不知道凤鸣喜欢了她的什么,可是对于齐善来说,却从未想过要压抑自己的本性。

  她就是这么一个心思多,百般筹谋的人,凤鸣此时若是看清了她的真面目失望离开,远比日后成婚后察觉,夫妻失和彼此痛苦一生来得强些,因此想明白了,她便不再觉得心慌,只平静地对着那大步走过来的凤鸣与姐妹们一同起身颔首,并无异样。

  在场的都是凤鸣的嫂子弟妹,况都很亲近,凤鸣也不担心生出非议来,况前日他叫圣人亲手当头一棒,如今还眼花缭乱,心里急得慌,竟是呆呆地看着面前敛目平静的女孩儿,手心攥出了汗水来,心里扑通扑通地跳了很久,这才磕磕绊绊地说道,“二,二,二……”

  “二什么啊。”阿元挥退了左右,一转头见他还在“二”,就觉得觉得这堂兄真是够二。

  “二姑娘真是聪慧,面面俱到,叫人钦佩。”凤鸣刚才躲着偷听齐善说话,听她将那些事儿说得很是全面,只觉得心里崇拜的不行,心里想到若是以后有这么个媳妇儿谨慎又细腻冷静,诚王殿下就美得不行,傻笑着说道,“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二姑娘细致若斯,可见对城阳伯夫人是真心挂念,这样的心意,不知道,不知道……”他偷眼给阿元使了一个眼神,换来这肥仔儿疑惑的目光,实在觉得堂妹这不给自己机会,只好厚着脸皮说道,“不知道小王有没有这个福气,以后得二姑娘维护。”

  说完,这少年屏住了呼吸,一张脸就红透了。

  二姑娘诧异极了好吧?

  寻常的男子,不是都喜欢善良纯洁,小白花儿一样的女孩儿么?她方才还等着这位诚王殿下心上人的幻想破灭,痛心疾首地问问自己“二姑娘你的慈悲心呢?!你怎么能这样想那些可怜的姑娘们!”这样的愚蠢问题,可是怎么就变成了眼前的一幕了呢?

  抬眼呆呆地看着这个自己红着脸的皇子,齐善很想问问这剧本是不是拿错了,然而此时的话又叫她怎么接呢?只好无措地立在原地,看着眼前一双眼睛清亮透彻的少年,不知为何,心中便是微微地震动,嘴角不自觉地勾了起来。

  若是能与这样的人白头到老,也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

  母亲总说她算计太过,恐日后不易有良缘,可是如今,不就是有这么一个人,哪怕是知道她的本来面目,还是愿意喜欢她么?

  阿元本来还想继续当看不明白四皇兄的暗示,,围观一下王爷是如何告白的,却只叫蒋舒云拎住了小耳朵,龇牙咧嘴地被提着走了。

  齐善看着那肥仔儿恋恋不舍,频频回头地走了,这才侧头微笑了一下,见那凤鸣看到自己笑了,便也跟着笑了,脸上也有些发烫,微微一福便问道,“不知王爷……”

  “我喜欢你!”凤鸣想到临来前,母妃告诉她要单刀直入,顿时忍不住大声地说道,“真的喜欢!”见不仅齐善震惊,连本以为自己这次没戏的阿元都在听到了这个以后奋力转头,用八卦的目光看来,凤鸣为自己的冲动默默流泪,只缩着头小声说道,“喜欢你很久了,只是我害怕你觉得我唐突,因此不敢与你说话。”他抬眼,看着一愣后默默地做出了倾听的姿态的女孩儿,心里只觉得满腔的情意都要涌出来一般,低声道,“我这人,有点儿鲁莽,不如几个哥哥聪明能干,这辈子,只能做个闲散宗室,指着父皇赏的爵位过日子。”

  “您是亲王。”眼见凤鸣有些失神,齐善竟有些不忍叫他低落,便温声道。

  “可是还是配不上你。”凤鸣看见她一脸的关切,只露出了一个笑容,便沉声道,“我能给你的,只有我的一颗真心。”他用手敷上心口,抬头,用认真的声音郑重地说道,“我这一生,愿效法王叔,不纳二色,这辈子,我就对你好。”见齐善看着自己不说话,他强笑道,“我不会说好听的话儿,也不是讨人喜欢的人,可是我对你的心是真的,若是叫我他日变心,天打雷劈……”

  “莫要诅咒自己。”看着眼前情真的少年,齐善只叹息了一声道,“殿下的话,已是我听到的最好听的话儿了。”

  凤鸣呆呆地,竟是有些反应不过来心上人的意思。

  “圣人,愿意赐婚么?”英国公府的女孩儿,认定一人,便不会优柔寡断,更不会故作矜持。齐善叫凤鸣震动了自己的心思,此时只一笑,看着已经呆若木鸡的少年,偏头笑道,“若是没有赐婚,家父是不会允的。”不过,这样认真的少年既然敢走到自己的面前,想必赐婚之事,已得了圣人的允诺。

  “有有有!”凤鸣的脑子缓了不知多久,此时终于反应过来了,见齐善侧头用帕子掩着自己的嘴笑,心思都飞在天上一般,竟是用力地掐了一把,惊喜道,“这次不是在做梦!”齐善愿意嫁给他,这是他最喜欢的一个梦,不知道做了多少次,如今竟是美梦成真,凤鸣只想将眼前这个女孩儿抱起来用力地扣在自己的怀里,然而却也知道齐善是为了自己的真心愿意给自己一个机会,日后还需用更真的心叫她认同自己,只忍住了心中的欢喜,看着齐善道,“谢谢你!”

  齐善看着这样的少年,到底没有觉得后悔。

  “有我在一日,我就叫你每天都过得快活。”凤鸣低声道,“以后,等太子即位,咱们把母妃也接出来,关起门来过自己的小日子。”他知道自己不是勾心斗角的料,也没有想过入朝,只想以后清闲自在,身边有自己的母妃妹妹和媳妇儿,一生平静。

  “我既答应了殿下,无论殿下日后如何,都一生相随。”齐善觉得这是自己说过的最叫人脸红的话了,可是见到凤鸣看向自己的目光带着不安与仰慕,心中一软,还是忍不住安抚他。

  “你说的所有的话,我都信!”凤鸣重重点头,之后,便在齐善的面前一脸欢喜地转圈子说道,“一会儿,还要往国公处请见?”见齐善颔首,他高兴极了,只继续说道,“还有父皇处,你放心,赐婚之事,我都会预备得风风光光,我,我叫你做满京城都羡慕的人!”说完了,他抹了一般头上的汗,傻笑了一下,便从怀里摸出了一打田契地契来,嘴里嘀嘀咕咕地塞进了诧异的齐善的手里,说道,“这是母妃给你的。”

  “给我?”齐善摸着着厚厚的地契等物,往后翻了翻,见皆是各地的良田与红火的铺子,其中几个极有名气,便一惊,郑重地要将这些交换道,“无功不受禄。”

  “母妃说,若是你答应了,以后就是我媳妇儿了。”凤鸣说到“媳妇儿”,又傻笑了一下,之后用很理直气壮的声音说道,“作为夫君,不是应该把身家都交给媳妇儿保管么?母妃说了,这些本是应该当年我出宫建府的时候就拿出来的,只是我那府里冷清的很,只几个小厮管家,哪里是能托付这些的呢?如今正该给你,都是你与咱,咱……”他想说咱儿子的,只是有这贼心没这贼胆儿,到底不敢说出来。

  “那便成亲之后。”齐善见凤鸣的眼睛贼兮兮的,脸上也红透了,只将这些往凤鸣的怀里一塞,顿足走了。

  凤鸣未见齐善转身的瞬间,脸上的笑容就掩不住,此时抓着怀里的地契,跟在齐善的身后亦步亦趋地问道,“我说错了什么?你别恼,我给你赔罪。”他给两个妹妹赔罪简直轻车熟路,此时就觉得很是应该给心上人做小伏低,赔笑道,“你不喜欢,那就等成亲之后。那什么,再与我说说话儿吧,只要能见着你,我就快活。”说完,却感觉脚下的袍子叫什么给拖住,一低头,就见不知何时而来的阿元对着他露出了一个奸诈的笑容来说道,“阿元陪四皇兄说说话呀。”

  “你!”眼见齐善捂着脸飞快地羞走了,凤鸣心里恨不能跟去,低头见这肥仔使出了千斤顶来,不敢下手抽这熊孩子,只能哭丧着脸俯身问道,“祖宗,祖宗!你知道你在做什么么?”诚王好容易与佳人有了默契,却叫这熊孩子给打断,还有比这更叫人吐血的事情没有?!

  “小心唐突佳人呀皇兄。”两辈子完全没有恋爱经验的公主殿下,此时还舔着脸卖弄自己的小常识,与俯身的凤鸣摇头晃脑地说道,“我表姐,脸皮儿可薄!好容易答应你,这已经是极限,你这么死……”见凤鸣瞪她,阿元便含蓄地说道,“这么热情,倒叫我表姐不知如何自处了。”求完亲就托付身家,她怎么遇不着这么好的夫君呢?阿元有些惆怅地看了连连点头的凤鸣一眼,眼珠子轱辘轱辘直转地说道,“有这时间,皇兄还是要与我舅舅说些好听的话,对不对?”

  “真是太对了。”凤鸣摸了摸阿元的小脑袋,见这肥仔高高地仰着头不可一世,便感激地说道,“皇兄有今日,都是阿元你的功劳!这情分,我记在心里了!日后刀里来火里去,都一句话的事儿!”说完,不舍地看着齐善走了的地方发了一会儿的神,觉得此时搞定泰山泰水更重要些,便一同一阵风一般想着公主府外卷去,刚刚出了公主府,就见旁边的肃王府门外,肃王正下马回家,见了风风火火的凤鸣,便含笑扬声问道,“这是叫阿元撵出来了?”

  “皇妹温柔,哪里会做这样的事儿,王叔玩笑了。”凤鸣此时看谁都欢喜,便急忙过去给肃王请安。

  温柔?

  肃王正笑着的脸默默地扭曲了一下,他再亏心,也没有那么厚的面皮,觉得自家那四处放火捣乱的肥仔儿温柔。

  不过肃王据顶还是无视了这个诡异的问题,见侄子满面春风,竟是心中一动,含笑问道,“这是有什么喜事儿?”心中却已经猜出了几分缘故。

  “侄儿大喜。”凤鸣见着了肃王,便想到前日在英国公府听到的一桩事儿来,觉得自己很用该仿效王叔,便急忙恭敬地说道,“还有一事,想要与王叔求教。”

  “何事,你说。”肃王将手中的马鞭往一旁小厮的怀中一丢,颇有一番风流写意,此时便只笑道,“王叔何曾会对你隐瞒?”

  “就是……”凤鸣此时四处看了看四周,便飞快地窜在了风姿不减当年的王叔的耳边,小声问道,“王叔,当年你那切结书怎么写的,给小侄做个参考,别叫我走冤枉路呗?”最后的切结书只要能叫老岳父满意,这喜事儿,不是就成了?

  肃王俊美的脸上的笑容,在这熊侄子殷切的目光中,凝固了。

  将马鞭抓过来,他突然觉得手里痒痒。

  


☆、第58章


  黑历史被侄子揭穿什么的,肃王忍不了也不想忍。

  拖着倒霉侄子进了肃王府,抽得这小子哭爹喊娘,心里爽了的肃王这才放凤鸣连滚带爬地走了,将马鞭往地上一丢,便往肃王妃处而去。抽了侄子,肃王现在分外神清气爽,因此进了大屋,见肃王妃正拄着下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很是可爱的模样,不由叫屋里侍候的丫头出去,露出了笑容来只过去坐在妻子的对面含笑问道,“这是在想些什么呢?”肃王妃难得有这样认真的时候,也叫肃王觉得好奇了。

  “阿玉阿阙这两个,前儿又去打架,才有人告上门来。”肃王妃便叹气道,“从小儿就打架,连顺王都敢动手,我瞧着这是不是有些霸道了?”凤玉凤阙是肃王最小的两个儿子,从来在宫中都很受看重,后头又有了阿元在宫中得宠,两人在太后的面前也很得意,因此养成了霸王脾性,直叫肃王妃脑仁儿疼。

  “这算什么。”肃王却不以为意,只坐过来给肃王妃捏了捏头,凑在她的耳边轻轻一笑,叫媳妇的脸红得发烫,觉得十分满意。

  就算,就算没有当年的切结书什么的,他媳妇儿还能嫁给谁呢?肃王殿下的人格魅力早就叫小姑娘芳心暗许了好吧?

  觉得侄子在这点上拍马都追不上自己,肃王便一边笑一边说道,“咱们家,显赫太过,都是人尖子还不叫我皇兄吃了?老三老四就不错,你瞧瞧凤鸣,比他三皇兄差了多少的脑子?更叫圣人喜欢不是?”见肃王妃疑惑地转头看他,肃王便笑叹道,“谨慎有谨慎的好处,如这样儿没什么忌惮的,却不是坏事儿。”凤卿凤唐太过精明,有两个傻点儿的中和一下,倒显得肃王府不是那么显眼了。

  “我是不懂这些的,只是你这样说,我便心里。”肃王妃依偎在丈夫的怀里,小声道,“你总不会伤着我们娘儿几个。”

  “我得护着咱们的七姑娘是不是?”肃王亲亲肃王妃的指尖儿,脸上露出了淡淡的温情,戏谑地笑了,见肃王妃红着脸推他,只笑着往一旁一歪道,“我回来时,见着了凤鸣,这小子红光满面,只怕是好事临头。”见肃王妃并不意外,想了想便笑道,“阿元这孩子,也不知是个什么脑袋,只喜欢凑这样的热闹。”

  “若不是心里有诚王,阿元又不傻,做什么推善姐儿入火坑呢?”肃王妃便笑道。

  “你把皇家叫火坑?”肃王脸上表情就古怪了起来,扑到了咯咯直笑的肃王妃的身上,张口就露出了一嘴的牙齿,啃在了求饶的媳妇儿白嫩嫩的脸上,也不起身,只压着肃王妃笑道,“这么说,你夫君我,是火坑里的柴火不成?”他眼珠子转了转,便声音低哑了起来,慢慢地凑在了肃王妃纤细的脖子处细密地咬了两下,声音之中带了几分魅惑道,“难道,你就是那火坑上肥嫩嫩的小兔子?”

  说完了,便有点儿忍不住了,想要把这小兔子给一口吞掉。

  就在肃王就要下嘴,就听见门外传来咔吧一声,本是叫他咬得直笑的肃王妃顿时脸上就变了,一把将身上的夫君推翻在地,理了理自己的衣裳,急忙问道,“是谁?!”

  隔了一会儿,竟无人应答,肃王脸上便黑了,好容易消了火儿,自己出了屋子,就见外头远远地立着几个丫头,皆是低着头,统没有往此处看的,心中疑惑,却见门口掉了一个小小的精致的秋香色荷包,一翻开里头还有几块肉干蜜饯,眼角一抽,就想回去抽阿元这个熊孩子,到底忍住了,只回屋与有些不安的肃王妃笑道,“无妨,是阿元那孩子方才走了。”说完,便把荷包放在了肃王妃的面前。

  “青天白日的,你就做怪,以后,叫我怎么见闺女呢?”肃王妃见竟是阿元撞见了他们俩的亲热,顿时羞的不行,只去埋怨非要做坏事儿的肃王。

  面对媳妇的埋怨,肃王默默地担下了,将肃王妃哄了又哄,才哄得她笑了,自己便往后头去,准备与闺女谈一谈人生理想啥的。

  熟不知阿元此时小心肝儿是好一阵地跳,知道这一回是大难临头,只叫宫女出去,自己一边跑的吐舌头一边往床上拱,把自己滚成了一个圆球,躲在厚厚的被卷里,这才放下心来,不再担心一会儿小屁股被抽打,之后,便腹诽两个儿子闺女一大把的家伙,竟然里屋都不进就敢柔情蜜意,也不怕教坏了小朋友。

  今日凤鸣一番表白后,齐善初逢大事,哪里还在公主府里坐得住呢?只与阿元道别,便回府告知长辈去了。

  阿元有了这样的喜信,心里自然也很欢喜,因此便匆匆地跑回来想着与肃王妃显摆显摆自己的功劳,这一路兴冲冲地,虽然入门的时候听见府里的下人说肃王抽了凤鸣一回,她却并未在意,只盖因叔侄两个好着呢,抽抽打打也不是一次两次,到了肃王妃的院子还不等几个丫头阻拦,便直扑大屋,谁知道会遇上这样的事儿呢?

  蔫头耷脑地趴在床上等着父王过来与自己“谈心”,阿元却不知为何,想到了阿容也很纤细白嫩的脖子,心里总觉得痒痒的很,阿元脸上也觉得红了,只抖着小耳朵拼命地念经,想着把阿容的小脖子给念走,才念了几句,就见一脸黑色的肃王挑帘子进来,对着自己露出了一个很有含义的笑容来。这一次,也不用念经了,阿元默默地抬头,等待肥仔儿被抽打的命运。

  等凤卿得了信儿过来救妹妹的时候,肃王连抽两个熊孩子,此时早就心里爽地走了,只留了一只滚在被子里泪流满面的肥仔。

  对于这等悲剧,凤卿也很无奈,总不能大喊一声“报仇”,从父亲的身上抽回来吧?

  安慰了可怜的妹妹一回,凤卿许下了无数的好处,这才见这小东西哼哼唧唧地扒着自己的衣襟睡着了。这一睡就天昏地暗,总归第二日,当阿元精神抖擞地上了车往城阳伯府去的时候,公主殿下已经原谅了父亲的恼羞成怒,只咧着嘴儿摸着肃王妃新给她绣的小荷包,摸着鼓鼓囊囊的荷包,嗅着淡淡的蜜饯甜香,想着母亲对自己的深情厚谊,怀念当荷包出现后肃王那哀怨的小眼神儿。

  心情不错,到了城阳伯府之时,阿元自己就在迎出来的城阳伯夫人眼前自己滚着跳下了车,只唬得城阳伯夫人惊的不行,上前将她抱住,只嗔道,“这若是摔了,谁不心疼呢?”

  她的身后,不由自主地伸出了一只手的阿容默默地将手缩了回去,只忍着心里的惊喜,露出了一个笑容来。

  “一时欢喜,叫姨母受惊,是阿元的不是。”阿元笑嘻嘻地拱了拱城阳伯夫人,目光落在了后头阿容的身上,不知怎么就有点儿目光游弋,不过城阳伯夫人的怀里暖呼呼的,阿元也忘了阿容,只一边抱着姨母的胳膊,一边四处看了看,见出来了不少的人,连二房都出来迎自己,便有些不好意思,只从城阳伯夫人怀里出来,与湛家二太太笑道,“本宫本是过来探望姨母,倒叫一家子都不安静,,实在有愧。”

  “这算什么。”这湛家二太太是个爽利的人,只看了含笑不语的城阳伯夫人一眼,眼角眉梢都带着亲近,只笑着说道,“难道过来见公主一次,能累着我?我也想与公主说笑儿呢。”说完,就推一旁含羞的闺女,与阿元笑道,“阿瑶素日里出去,公主很护着她,我便再次多谢一回,又有什么打紧呢?”说完,想到因阿元之故,自己的闺女也能嫁到尚书府去,与公主做妯娌,看向城阳伯夫人与阿元的目光越发感激。

  若不是看在这二位,京里的女孩儿多了,湛家二老爷虽也是在朝中厮混,也是也没有这样的能耐,与尚书府联姻。

  “阿瑶姐姐与我亲近,您这样儿出来说,倒显得见外了。”阿元老气横秋地说完,又对着后头红着脸笑的阿瑶眨了眨眼,便使人从车里捧出了一个镶嵌了美玉的匣子来笑道,“阿瑶姐姐的喜事儿近了,这是我给姐姐的心意,姐姐别嫌弃,只当是咱们的情分。”

  “这如何使得。”这年头儿,哪里有公主给臣女礼的呢?湛家二太太不是个只知道得意的人,只连声道。见阿元只拿着匣子笑,便求助地去看自己心里无所不能的大嫂,却见城阳伯夫人笑了一阵方与她说道,“既然是公主的心意,何必推了,倒叫公主为难呢?”这才使阿瑶给阿元道谢,取回了匣子,在城阳伯夫人的身边小声道,“若不是看在嫂子的面上,我们哪里有这样的光彩呢?”

  “这也是她们两个投缘。”城阳伯夫人见阿元穿得单薄些,只急忙领着她回屋去。

  湛家二房母女两个感激的不行,况也不算是外人,便一同往屋里去,走了一会子,阿元再看了看,就有些奇怪地问道,“不知阿镜何处?”她口中的阿镜,便是湛家三房的那位眼界很清高的姑娘了,此时见自己来了,这姑娘与湛家三太太都未出来,便有些不快。

  对于一个公主上门拜访,出来相见这是该有的礼数,没见二房母女两个就迎出来了么?

  阿元对这样的礼数虽然并不在意,可是却也不是软柿子。这明晃晃的就是在说“不就是个公主,咱们不把你放在眼里”的模样,虽不叫阿元憋气,可是却也有些不快。有气憋着素来不是阿元的性格,此时,她越发地觉得三公主眼光不错,挑中了阿瑶做弟媳,而不是那莫名其妙的阿镜,见城阳伯夫人含笑看了她一眼,便有些心虚,缓了脸色只对有些尴尬的湛家二太太笑道,“不过是我随口一问,大伙儿别放在心上。”

  虽嘴上这样说,到底记仇了就是。

  “阿镜出了些事故,因此不能前来。”湛家二太太迟疑了一下,便含糊地说道。

  说起这个,阿元敏锐地见到城阳伯夫人叹息地吐出一口气来。

  “今日是好日子,莫说这个,倒叫阿元为我们家担忧。”城阳伯夫人笑着将此事岔开,点着阿元的小鼻子笑道,“小没良心的,有姨母在,你还巴望谁呢?”见阿元很有眼色地嘻嘻哈哈地笑开了,知道自己的这个弟媳最是心直口快的,便警告地看了她一眼,得到了一双委屈的眼睛,城阳伯夫人不禁哭笑不得。

  阿容只慢悠悠地跟在众人的身后,看着阿元扭着小身子与城阳伯夫人撒娇,很是亲近,也觉得欢喜,然而一双清凌凌的凤目落在了后院的一处,便露出了一丝厉色,见阿瑶听到后头,脸上已经有些白了,心疼这个堂妹,便只温声道,“不必在意旁人的说道。”

  “大哥。”阿瑶见城阳伯夫人与湛家二太太拉着阿元走的远了,这才眼眶通红地小声道,“是我,抢了阿镜的婚事么?”

  “胡说什么。”阿容一讪道,“这婚事,是三公主上门提亲,难道我们还能左右公主的意思?”见阿瑶还有些愧疚,便安抚道,“别听三婶儿的胡扯,你也不看看她如今是个什么模样,她的话,你能信?”

  “只是,”阿瑶张了张嘴,小声道,“我样样不如阿镜,怎么公主就看中了我呢?”三公主替她的夫家礼部尚书府来提亲,张口就说看中了自己,想要结亲,那时候阿瑶只觉得心里欢喜的不行。况这也是喜事儿,家里喜气洋洋,大伯娘只想了想,便一口同意了,好容易三公主走了,她正快活,就见湛家三太太领着泪流满面的阿镜一同撞进来,只说城阳伯夫人不公道,将大好的姻缘从阿镜的手里抢出来给了她,也不管旁人怎么说,就认定了是两个嫂子从中作梗。

  想着阿镜的人才模样确实比自己强的多,阿瑶便忍不住有了些想法来。

  “这就是个人的缘法,你是咱们家的长女,匹配个尚书府的二子,也是寻常。”阿容开解了妹妹,见她点头,便含笑说道,“当日三公主过来求亲,你也躲在屋里,可曾见公主问候一句阿镜?”见阿瑶摇头,他便温声道,“这就是了。虽你以为自己不如阿镜,可是在人家的眼里,阿镜,”想到另一个堂妹的那清高爱得罪人的模样,阿容便摇头道,“阿镜是不如你讨人喜欢的。”

  阿瑶从小就信服这个大堂兄,如今见他这样说,心里便信了几分,红着脸说道,“倒叫大哥为我担心。”

  “你是我妹妹,便是为你担心,难道我会不可以?”阿容弹了这个爱胡思乱想的妹妹一记,这才笑着说道,“能叫公主看中,这是你的性情入了贵人的眼,别移了性情,也不必多做奉承,维持眼前就好。”如同城阳伯夫人喜湛家二太太开朗活泼,阿容想着,三公主也会喜欢生性似母的阿瑶的,有心叫妹妹以后嫁人能自在点儿,他便笑道,“日后若是有为难的事儿,只看看二婶如何与母亲说,你也那样与公主说。”

  想到母亲三旬的人还赖在大伯娘身边,伯娘无奈又爱惜的模样,阿瑶觉得自己悟了。

  小脸儿发红地对着好心堂兄用力点了点头,阿瑶便一阵风地向着里头跑去,这风风火火的模样,只叫阿容无奈至极。

  待阿容进了大屋,就见阿瑶已经目光炯炯地看着此时的湛家二太太没有了外头的稳重模样,伏在一侧的小炕桌上偷偷地摸另一侧城阳伯夫人剥下的玫瑰瓜子儿吃,眼见城阳伯夫人见她偷吃却只装没看见,妯娌两个很有默契,阿瑶就默默地记下了,留着以后这点儿小乐趣都用在三公主的面前。

  阿元却抓着两个小核桃傻傻地看着湛家二太太变脸,不敢置信地抬头看了看自家姨母,抹了一把脸,这才一脸扭曲地嫉妒道,“姨母都不给我吃。”

  正偷吃的湛家二太太叫阿元叫破,讪讪地正了正身子,不敢抬头去看城阳伯夫人的脸色。

  “叫阿容陪你,不是更合适?”城阳伯夫人只笑了笑,见阿容已经走上前来坐在了阿元的身边,这才与阿元笑道,“昨儿你在公主府里设宴,听说热闹的很,可有什么趣事?”

  自然是有的,只是凤鸣求亲这样的事儿,还有湛家二房在,阿元也不能说,只捡了些有趣的事儿,又夸张地描绘了一下当时府中的美景儿,这才得意地缩回头,只见阿容垂着眼睛认真地给自己扒小核桃,一双白皙纤长的手指看的她眼晕,偷眼看了看这少年雪白的脖子,阿元不自在地扭了扭自己的身子,不知为何,便急忙从盘子上掂了一点点心送到阿容的嘴边说道,“阿容哥哥辛苦了,吃点儿点心吧。”见着自己的小手儿上还有点儿不大干净,便有心缩回手,到底在阿容看过来的时候停住了。

  阿容见阿元鼓着脸有点儿不安地看着她,见她小手要缩不缩的模样,只笑了笑,也不嫌弃,低头将阿元手上的点心吃了。

  他一低头,雪白的脖子离阿元更近,只叫阿元眼睛都直了,急忙回过头来默默地念叨了几遍美人是祸水,这才偷偷地往衣裳上蹭了几下手,自己努力地吃小核桃。

  此处正欢欢喜喜地说话儿,却见湛家三房的院子里,一对儿母女正对着流泪,彼此无言。

  一旁有个丫头看着外头的动静,又见里头两位主子都没有反应,只急的跺脚,再也忍不住便进来劝道,“荣寿公主上门拜访,太太与姑娘方才不去迎接也就是了,如今连个面都不露,这可不是在小看公主么?”荣寿公主虽只是宗室女,可架不住来头大,惹了她一个,后头得罪的那不是一家两家。见湛家三太太只冷笑不语,这丫头是忠心为主的,只叹气道,“舅老爷如今的光景,正是落魄的时候。您若是还这样儿,家里真没活路了!”

  “莫非就为了这个,就叫我巴巴地去给一个奶娃娃低头?!”湛家三太太是个很好看的女人,此时梨花带雨,更有风姿,只伏在桌上流泪道,“大嫂那样的人,做丫头长大的,惯会奉承,如今对着一个孩童都巴结。我却做不出来!凭什么,凭什么叫我受这样受难堪呢?”又骂这丫头道,“你娘当年是我的陪嫁,我还想着你也有你娘一样的风骨,没想到叫湛家调理了几年,竟市侩成了这样!”

  “奴婢一心为太太,何曾说过假话?”这丫头叫主子骂得狗血淋头,也觉得心灰,此时便哭道,“奴婢劝太太,别再与夫人生分了,前头里老爷就为了这不肯回来歇,如今,如今太太是要真正生分么?”

  “你当我稀罕么!”湛家三太太想到丈夫这些年的冷淡,如今还见死不救,顿时便忍不住了,拍着桌子怒声道,“我好好儿的诗书人家的姑娘,嫁给他一个兵家子,还不够委屈的?为了婆婆哥哥嫂子,就来与我争吵,连女儿都不顾了,这是为人夫为人父的道理?他湛家从前也不过是在外头种地的,泥腿子出身,字都认不全,竟然还敢看不起人,如今不来,正好清净!”

  “母亲说得对。”一旁的阿镜便含泪道,“父亲忒狠心了些,昨儿母亲才说要接表姐进来,多大点儿事儿,父亲竟不肯,这样无情无义,只叫人心寒。”

  听了这话,那丫头竟连眼泪都忘了流了,只呆呆地说道,“舅老爷家的姑娘,叫咱们府里养着,这也不是规矩呀。”怪不得三老爷又与太太吵了架,摔门而走,若是知道她主子说的是这个,她跪着求也不能叫主子把这话说出口,此时这丫头心里也知道不好,顾不得别的,只低声求道,“太太,如今咱们家败落了,何必要与老爷也生出嫌隙呢?姑娘要嫁人,少爷要娶亲,哪样不是大事?老爷对您也有情分,您服个软,将这事儿揭过去,咱们也……”

  “服软?”湛家三太太便冷笑道,“谁做初一,我就做十五!他这样对我,来日,我也都还他!情分……”她满含怨恨地说道,“他既厌了我,便去寻愿意给他服软的新人去,凭什么叫我低声下气呢?”

  


☆、第59章


  阿元此时正与城阳伯夫人说得热闹。

  三公主求娶阿瑶,就是为联姻而来,既然已经示好,自然会做的越发看重。隔三差五就送些东西,名贵的如同簪子首饰,寻常的如外地进上的新鲜果子,只要能想到的,就有阿瑶一份儿,给足了面子。既如此,城阳伯夫人自然感怀在心,也不落礼数地回敬了尚书府与公主府许多的东西,两家还未结亲,却已经很是亲密。三公主的愿望达成,湛家也很满意,连三公主的夫家礼部尚书府都欢喜,竟是皆大欢喜的模样。

  又听说阿瑶未来的那位夫君,如今昼夜苦读,誓要今年考出个功名来给自己与妻子提气,湛家就更满意了。

  谁不喜欢上进的人呢?

  一屋子正笑得开怀,阿元还满意地指挥阿容给自己喂点儿茶水喝,就见外头一个丫头挑帘子进来,给众人行礼后,便走到城阳伯夫人的身边低声道,“太太,三老爷与三太太闹起来了,三太太吵吵着要上吊,满府里都担心,奴婢想着,是不是……”

  “这次又怎么了?”城阳伯夫人还未开口,一旁正抓着嫂子撒娇的湛家二太太一双眼睛腾地就立起来了,只冷笑道,“三天两头吵吵个没完!每次都叫嫂子去,难道嫂子活该给他们理这些破烂事儿?!”说完,便抱着城阳伯夫人的胳膊说道,“嫂子别去!那人眼睛长在头顶上,惯看不上咱们的,何必去碰这晦气。”又骂湛三道,“连媳妇儿都管不住,叫公公与母亲气得在南边儿不愿意回来,还叫嫂子吃委屈,如今闹一闹,竟是活该!”

  “你这炮仗脾性,竟是不改。”城阳伯夫人无奈地摸摸她的脸,见这弟妹一脸委屈,便温声安抚道,“这是三弟夫妻自己的事儿,你放心,我不去。”

  “嫂子每次都这么说。”湛家二太太便埋怨道,“若是我,休了这个败家的妇人,再娶个好的进来,才叫如意呢。”

  “儿女这么大了,说这个伤情分。”城阳伯夫人也觉得疲惫,低声叹道,“非是为了弟妹,而是我只心疼三弟,我本想着吃些委屈不疼不痒,只叫你三弟的日子过得松快点儿也就完了,竟没有想到竟有人得寸进尺,不知分寸!”说到此,城阳伯夫人姣好的脸上便生出了厉色来,冷冷地说道,“这几年,我也看明白了,三弟妹这么爱闹腾,竟是不愿意过太平日子,既如此,我何必再给她脸面呢?”

  “她连三弟都不当一回事儿呢。”见城阳伯夫人面上严厉了起来,湛家二太太只觉得快意,急忙添柴,见城阳伯夫人看过来,她便飞快地告状道,“从前我瞧着嫂子爱惜她,不敢说,如今也不瞒着嫂子。她,她还称三弟是兵家子。”说完,见着城阳伯夫人目中陡然闪过的阴郁,便有些害怕了,只小声说道,“我说错了话儿,叫嫂子生气,是我的不是。”

  阿元也在一旁听得皱眉。

  本朝文官清贵,大多看不起不学无术,泥腿子出身,只仗着一把子蛮力挣些军功便敢与他们并肩的武将。这兵家子,就是在朝中文武相争时出现的骂人话了,湛家三太太竟然这样辱骂自己的夫君,叫阿元听着也觉得有些不欢喜。

  “兵家子,兵家子!”城阳伯夫人却已经气得笑起来,冷冷地说道,“既然如此,便叫她知道知道,嫁入了府里,她也做了这么多年的兵家子!”说完,霍然起身,对着那屏息静气的丫头道,“都过去看看!我还不信了,在自己家里,我还训斥不了一个无德的妇人!”见湛家二太太有些羞愧自己多舌地过来扶她,便温声道,“能告诉我这个,是你对家里的一片真心,不然,闹腾成这样,你三弟还受委屈,咱们家,岂不是娶了一个祖宗回来?”

  “若是三弟夫妻生出嫌隙来,我……”湛家二太太便羞愧道,“我还有什么脸再对着三弟呢?”

  “便是生出嫌隙,也是她自己作出来,与咱们都无关。”城阳伯夫人便冷冷地说道。

  “我陪着姨母一块儿。”城阳伯夫人素来温柔,阿元还未见过她发火,此时很怕姨母吃亏,便自告奋勇地说道。

  城阳伯夫人却犹豫了起来,顿了顿,便摇头道,“这样不堪入目,污了阿元的眼。”见阿元失望低头,便只对阿容说道,“看住你妹妹,不许叫她为了这些烦心。”说完,这才一路与湛家二太太走了。

  眼见她走了,阿元便抬头,用可怜巴巴的眼睛看着面前的少年,却见阿容摇头说道,“母亲是对的,你别去。”见阿元扭来扭去地频频往外头看,他只伸手将这小东西拉过来,抱着她肉肉的小身子含笑道,“阿元只需要快快乐乐地过日子就是。”这小东西生来就是为了无忧无虑的,叫她见着这府里的一切,搅了心里的快活,阿容也觉得不忍。

  “非也非也。”阿元却摇头说道,“别以为我什么都不懂,前些时候理国公家的大戏,我从头看到尾呢。”见阿容看着她不动弹,便抓着阿容得手讨好地说道,“你放心,我厉害着呢,才不会叫这些人给移了性情。况且,况且叫姨母孤军奋战的,我心里头舍不得呀。”一边说一边拱进阿容的怀里,一边吃这美人儿的豆腐,一边求道,“带我去呀,带我去呀,我乖乖的,要不,你陪着我?”

  见阿容还是摇头,便威胁道,“皇伯父都说叫我见见这样的世间百态呢,难道你要抗旨不遵?”

  见这龇牙咧嘴的肥仔儿连抗旨都说出来了,阿容忍不住噗嗤一笑,摇着头笑道,“只是你烦了,便告诉我,我带你回来?”

  “我可听话。”阿元就拍着自己的小胸脯保证了一下自己是良民,这才叫阿容带着往三房处去。

  这一路,城阳伯府里的大致就叫阿元看得分明。

  这是一间五进的宅子,饶是阿元也觉得真是不小,见阿元到处看,阿容便耐心地说道,“当年父亲立了军功,有了爵位,因此圣人便赐了这宅子下来。”

  “皇伯父真大方。”阿元正往三房处走,就见过了垂花的拱门,就有极开阔的园子,远远地还有很大的院子有人进进出出,想到那该是三房之处,便小声道,“伯爷与姨母,对这母女可真好。”这么大的院子,还有这么多的下人,简直就是在白白养活这些人,想到就是这样,城阳伯夫人还落不下一个好儿来,阿元便恨恨地说道,“吃着姨母用着姨母,还这样对姨母,简直就是白眼狼!”

  阿容见她真心为母亲生气,目中便闪过了一丝温和来。

  想了想,他想着叫阿元多知道些自己的事儿,便温声道,“两位叔父,是母亲带着长大的,因此母亲一直很关照叔父。”况城阳伯夫人不是个小气的人,只要叔父们能过得好,她并不在意一点的财物或是屋子。

  阿元撇嘴,却不说什么,只是迈着小短腿儿走到了院子门口,就听见里头有嚎啕大哭的声音,另有女子的呵斥声,听出了那是湛家二太太,阿元只躲进去,就见中庭的院子里,一名美貌的妇人跌坐在地上,一旁阿镜也跪坐在她的身边,两个人一起哭得什么似的,城阳伯夫人一脸沉默地立在不远处,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更远处,还有一个哪怕这美妇哭出血,却还是一脸漠然的男子,牵着一个惊慌的美人儿一句话都不说。

  哪怕此时,这院子里只有那美妇凄厉的哭声,可是阿元还是看明白了。

  “湛三,湛三!”见众人静默,竟无人与她做主,湛三太太再也哭不下去,只流着泪就要扑到那男子的身上,一双眼睛赤红,全是怨恨,尖叫道,“你当年,是怎么答应我爹娘的?”见这男子脸上微动,她只尖利地笑起来,厉声道,“‘湛家虽出身微末,可是却也知礼仪懂规矩!这一生只纳一妻,倾力护之!’,这,不是你们湛家说的么?!如今,如今食言而肥,你们一家子都该天打雷劈!”

  “够了!”城阳伯夫人只想着教训教训这个不懂事的弟妹,却没有想到湛三竟然还带回来个女子,此时也有些无措,然而听见湛三太太竟然说出这话,顿时呵斥道,“难道你儿子闺女不是湛家人?有这样诅咒夫家的没有?!”见那女子满脸怨恨地看着她,她便冷冷地说道,“莫非落到如今,不是你自作自受?我只问你,兵家子,是不是你说的?”见湛三太太一脸慌乱,她便沉声道,“纳妾,是三弟的不是!可是你不愿服侍三弟,难道叫他有个妻子只当没有?!”

  湛三太太没有想到,私下的抱怨竟然会叫人知道,惊慌的不行,她也知道这么说是犯了忌讳,反而想到不给自己做脸的丈夫,她便厉声道,“不管如何,纳妾,我决不允许!”

  “那就和离吧。”城阳伯夫人,慢慢地说道。

  “嫂子。”城阳伯夫人这话一出,院子里的几个人都愣住了。

  湛三动了动嘴,见城阳伯夫人看过来,目光温煦,眼里一热,只低声道,“全凭大嫂做主。”

  “和离……”湛三太太几乎不敢相信,口中喃喃了许久,突然尖声道,“湛家凭什么休我!”她拉着一旁惊得只知道哭的阿镜叫道,“我给你们湛家生儿育女,没有一丝过犯,如今你要休我?”见城阳伯夫人只冷冷地看她,湛三太太便尖叫着说道,“为了一个妖精,要休掉正妻!还是你看着我家倒了,就以为能压服我?!”她大哭道,“什么和离,就算是死了,我也绝不出湛家!”

  “既如此,以后就给我好好儿服侍三弟!”城阳伯夫人厉声道,“你给我记住了!我宁愿要三弟和离,娶一个愿意好好过日子的媳妇儿,也不叫他看着你的脸色过日子!”

  “你说了这么多,为何不说你们湛家无情无义?!”湛三太太只伏在地上叫道,“你欺负我也就算了,阿镜的婚事,叫你给了阿瑶,我也忍了。我娘家哥哥那样儿被关着,你们作为姻亲竟袖手旁观,眼看着我哥哥遭难,也就那么回事儿,都说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可是眼前呢?连侄女儿都不叫我见,还带着个妖精来臊我,湛家这一出出的,简直要逼死人!还要我好好服侍他?”

  “母亲。”阿镜也抬头,看着无动于衷的湛三含泪道,“父亲这样对待母亲,真是叫人心寒。”

  “呸!”湛三太太只抬头唾道,“你也只配,叫这样下贱的歌妓服侍你!”

  “既然你一定要掰扯明白,我今日,也好好儿地与你说道说道。”城阳伯夫人冷淡地说道,“不说从前,你目下无尘,我敬你是官门千金,不愿委屈了你。就说眼前,尚书府的婚事,从来都不是湛家做主。你以为如三公主那般的人物,我寻常说道两句,便能叫公主改变心意?”见湛三太太微微一怔,她便讥讽地说道,“你该回去问问你的宝贝闺女,在公主府里,是怎么回话。若不是那日皆是相熟人家的姑娘,只怕就要结仇!”

  “这个我也听过。”湛三淡淡地在妻子不敢置信的目光里说道,“之前,礼部尚书便与我透过口风,我也觉得还是阿瑶合适,因此回了话儿。”

  “觉得阿瑶合适?”湛三太太简直不能相信!厉声道,“礼部尚书是清流出身,阿镜才合适!阿瑶是什么?作诗画画都不会,只知道没心没肺说笑!连点儿礼仪都不懂,你是阿镜的亲生父亲,你竟然把这样的婚事推给侄女儿!”她拉着阿镜叫他看,尖声道,“你看看你的女儿!你看看她!这样的人才,你为了个侄女儿把她踩进泥里!湛三,你还有没有心!”说完,就与阿镜哭成一团。

  湛二太太叫这弟妹暴风骤雨地骂了一回,这才反应过来,反唇相讥道,“人家看不上你这假清高的才女,难道还怨我闺女讨人喜欢挡了你的路?”她只冷笑道,“若是如此,天底下比你闺女可爱的多的去了,且有的埋怨呢!”湛三太太若是骂她,看在小叔子的面上忍忍也就过去,可是千不该万不该来骂她闺女,谁家的女孩儿不是宝贝?凭什么要受旁人的指责呢?

  “你竟不问,我为何推了尚书府的婚事。”妻子一味的指责叫湛三也觉得累了,此时便低声道,“阿镜的性情,嫁到公主面前,你以为有好果子吃?咱们家,咱们家再显赫,难道比得了皇室?”他浑身发抖,低声道,“我早就想好,也求了恩师帮我相看,给阿镜寻个出息的进士,出身不必很好,只要有心,愿意好生招抚我的女儿,就凭这,不管多少的银子我都愿意给阿镜做嫁妆,叫她以后衣食无忧。”

  况有城阳伯府一日,便是阿镜的倚靠,女婿家不如湛家的家事,自然不敢欺负这个目下无尘的女儿,到时再有湛家的提携,叫女婿做个官,挣来诰命,不比在尚书府里强?

  他一颗心为了孩子,如今阿镜竟也觉得是自己阻了她的大好姻缘。

  没法儿与女儿计较这些,湛三便忍了忍,只沉声道,“我的儿女,我自然会好好看护,绝对不会叫他们有一点儿的闪失。至于你……”他慢慢地说道,“你哥哥敢做这样的大事,罪上天听,如今留了一条命,你还真以为是圣人仁慈?”见湛三太太抬头,他便笑了笑,露出了愧疚来说道,“是大哥往圣人面前请罪,才有了你哥哥的一线生机。”

  “你,你没有说过。”湛三太太此时才知道竟然还有这样的秘闻,竟呆住了,讷讷地说道。

  “都是一家人,大哥也懒得说这些。”湛三手死死地握紧,嗤笑了一声道,“你要接你侄女儿进来,难道你不知道,你也是借住在这伯府里头?”他抬头,呆呆地看着一旁不说话的城阳伯夫人,眼眶发红,只强笑道,“从小儿,一碗馄饨大哥只吃一口汤,”见城阳伯夫人眼泪落下来,他只用手抹了一把脸,低声道,“为了有好日子,大哥从军去拼命,我家里穷,还是大嫂叫老师教我与二哥读书写字,平日得闲出来,还要帮着母亲张罗家里的事儿。”

  “何必说这些。”城阳伯夫人便低声道。

  “从小儿大哥饿着我吃着,长大了家里富贵了,娶了媳妇一起吃着大哥大嫂的,还叫大嫂受委屈。”湛三强笑道,“我们都占着府里的,如今,这人竟然还有脸把娘家外甥女儿也带来一起吃。”

  “说到底,说到底,”湛三太太本有些坐立不安,然而听到最后,不知触到了她心里的什么,竟尖叫道,“说到底,还是为了你大嫂!”见湛三脸上狰狞看来,她只尖声笑道道,“湛三!你口口声声大嫂大嫂,为了她,你连妻子儿女你全都不顾……”

  “掌嘴!”却见此时,突然自角落里,闪出了一个小小的身影来,却是一脸怒色的阿元出声,整个人气得浑身发抖,只叫外头突然冲进来的两个宫女,指着湛三太太咬着牙说道,“给我撕了这张敢胡说八道的嘴!”若是之前,她也不过是看热闹罢了,城阳伯夫人其实并未吃亏,况她眼见那湛三有决绝之意,本在幸灾乐祸,却听见这么一句,简直觉得龌龊到了极点,忍不住跨出,她只对着那惊住了的湛三冷笑道,“湛大人这样的妻子,在家里都敢风言风语,本宫瞧着,若是出去,只怕什么都要啰啰出来!”

  这女人若是敢在外头说这么一句,城阳伯夫人的名声就完了!

  “太太病了,收拾出一个院子,好好儿地养着。”城阳伯夫人也知道厉害,没有想到这弟妹竟是个蠢货。这样的名声传出去,别说她风声不好,就是阿镜,难道还能嫁出去?眯了眯眼,她只对着张口欲言的湛三摇手说道,“此事,你别沾!”她叹气道,“你还有儿子闺女呢,父亲圈了母亲,以后你们父子还能相处?恶人,还是我来做。”

  “嫂子啊。”湛家二太太拉着她的手,见她含笑不语,这位也是个厉害的人,竟咬了咬牙,也转头来吩咐,“使人往我屋里去,把那两个会武艺的婆子叫来,就说弟妹身子不好,恐叫人冲撞,谁都不许见!”

  “你也只管嚷嚷。”阿元便对着那怨恨地看着两个伯娘的阿镜说道,“我伯娘若是名声坏了一点儿,别管是谁干的,本宫就算在你的头上!”眼见那阿镜恨不能吃了自己,她便冷冷地说道,“我若是你,就放明白了!不然,你信不信只要我荣寿的一句话,你就在京里过不下去?!还有你的几位舅舅家的表姐,”见阿镜一脸的鱼死网破,阿元也做出了一副坏人的模样,很反派地说道,“她们,你也得顾一顾是不是?”

  “你竟然拿她们来要挟我们!”湛三太太刚提起一口气,就听到了这个,恨不能再晕过去算了。

  “就要看你们识不识相。”阿元掰着自己的手指头漫不经心地说道,“从前我姨母,何等退让,倒叫你们猖狂起来,也不看看,这是城阳伯府!你们在别人家欺负人家的主母,换个人,早叫你们滚蛋了!”

  一旁的湛三听着阿元指桑骂槐,不由露出了一个无奈的苦笑。

  城阳伯夫人只护住阿元,对着湛三太太冷淡地说道,“从此以后,弟妹就静养,什么时候愿意好好过日子了,什么时候出来。别想着先出来骗我,”她冷笑道,“但凡以后你在家里再生事,”她探身道,“你哥哥一家,就不知是个什么下场了。”

  湛三太太素来见她慈眉善目,没想到这厉害起来,竟似乎能吃人,心中不知为何竟生出畏惧来,只抱着不知所措的阿镜浑身发抖。

  见了她这模样,城阳伯夫人却只是叹息了一声,叫人抬着挣扎的湛三太太走了,自己便只用不赞同的目光与湛三说道,“怎地竟然还带回来一个来?如此,难怪你媳妇发疯。”虽然媳妇不好,可是纳妾却有些过了。

  “说不纳妾,不管她好不好,我就一定不纳妾。”湛三面对城阳伯夫人,却露出了柔软的表情,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了看那女子,低声道,“我就是寻个人来刺刺她的心,叫她有个忌惮的人,能老实点儿。”见城阳伯夫人一怔,他便只命那女孩儿退下去,这才低声道,“她求我给她赎了身,我叫她给我演场戏,之后两清,谁知道竟闹大发了。”见城阳伯夫人恨不能抽他的模样,湛三便笑嘻嘻地说道,“大嫂放心,这丫头留了把柄在我手里,绝对不敢往外说半个字。”

  “这等行事,颇不光明磊落,不可再用。”在湛三连连讨饶的声音里,城阳伯夫人郑重地说完,这才低声道,“到底是你的原配,又有儿女牵绊,我只望她今后明白事理,与你清净度日,不然,却也只能休了。”她顿了顿,便沉声道,“至于阿镜,明儿到我的面前,也要她明白明白道理了!”

  “全凭大嫂。”湛三感激地施了一礼。

  见此,阿元默默地抹了头上的汗,心说虽然这一次撕破了脸,不过日后大家清净,还是很好的。

  她不听话的事儿,是不是能抹过了?

 


☆、第60章


  阿元不听话自己跑来,城阳伯夫人停下手就要来收拾她。这肥仔儿也知道厉害,没想到这姨母彪悍起来也很吓人,哪里敢触她的霉头,只将倒霉的阿容往城阳伯夫人面前一丢,自己一路滚着就跳上了车冲出了城阳伯府,逃命似的回了家中。

  又在家中厮混了几日,阿元就听英国公府的表姐们传出话来,英国公正在用神探一般的眼睛考察着妄图叼走他宝贝闺女的凤鸣狼崽子,从前阿元二哥凤唐吃过的苦头,再一次在凤鸣的身上重演,叫诚王殿下每天疲于奔命,如此这般考验了几日,见凤鸣没有一点儿的埋怨,英国公满意了,虽然他的身后,还有一只二老太爷跳着脚儿地叫嚣好好使唤一下这狼崽子,不过英国公只当没听见,含蓄地点了头。

  凤鸣得了老岳父的首肯,幸福得不行,跟着脚地往宫里去请旨,很担心有个夜长梦多。

  为了叫圣人开心,这有个媳妇儿就没有妹妹的家伙,还得了肃王的使唤,顺手拎着与自家大哥依依惜别的肥仔儿一同进了宫,一路叫阿元挠了一脸的血凛子,凤鸣还是傻乐地到了圣人的宫外,正要进去,就见圣人身边的近侍正出来,急忙过去问道,“父皇如今可能接见我与皇妹?”

  “顺王殿下在。”诚王顺王不睦,京里都知道,这近侍见诚王的脸色微微变了,也觉得晦气,之后,便急忙说道,“两位殿下稍后,奴婢先去通传,没准儿圣人还能愿意先见两位殿下。”圣人说起谁才会笑容满面,平日里宠爱的是谁,这近侍自然是知道的,见凤鸣与阿元点头,他便又小声说道,“似乎顺王殿下是来请求赐婚的,也不知是哪家的千金有这荣耀。”简直前世不修,才会这辈子进门就当娘!

  “三皇兄想娶正妃?”凤鸣与阿元对视了一眼,便不以为意地说道,“看起来徐家这一回要开心了。”他还以为凤桐是想要娶徐家的女孩儿呢。

  这近侍张了张嘴,到底没有说什么,只往里头传话,果然,听了凤鸣与阿元过来,圣人便很是欢喜,只命一旁脸色有些难看的凤桐去一旁,见门口一闪,一只肥仔儿滚了进来,敏捷地就爬到了他的腿上端正地坐好,张着小爪子就去抓他桌上的点心,不由笑着说道,“才进来,不与皇伯父说些话,先吃起来,这是什么道理?”却还是叫一旁赔笑的内监端着茶侯在一旁,随时帮助有可能噎着的小肥仔儿。

  阿元埋头苦吃,充耳不闻,过了好一会儿,在打着嗝儿指着下头巴巴看来的凤鸣说道,“四皇兄急得慌,连饭都不等阿元吃完,饿了。”说完,就不怀好意地笑了。

  圣人也看见下头蠢儿子的火上房的模样儿了,此时也是一笑,知道这儿子心里急,却坏心地不去理他,只低头逗阿元说话,两个人在上头开心,下头的两位王爷,就都不怎么开心了。

  凤桐不知道老四为什么进宫,可是他进宫,是想求着圣人赐婚,娶英国公家二姑娘的,才想开口,就见两个家伙给拦住了,又有些嫉妒地看着上头圣人细声细气地问那个肥仔儿点心好不好吃,竟是连他都未见过的温柔,一时间便嫉妒万分,只忍了忍,勉强露出了一个笑容来,与圣人笑道,“皇妹倒是与父皇没有隔阂,见着父皇竟都不用请安。”

  圣人一顿,知道这儿子是在挑唆他觉得阿元无礼,心里见这儿子连个与自己没有妨碍的孩子都容不下,已经存了失望,便只淡淡地“嗯”了一声,之后,摸着阿元的小脑袋说道,“虽是天家,却也是一家子的寻常亲情,多了计较,岂不是不美?”见凤桐讪笑低头,便只问此时对凤桐怒目而视的凤鸣道,“你来给朕请安,可是有事?”想到之前肃王绘声绘色地给他讲怎么抽这个蠢儿子的,圣人便忍不住用复杂的目光看他。

  凤鸣现在恨不能一拳揍飞这个爱告状的老三,听见圣人问话,这才有些茫然地抬头,见上头一大一小都用一模一样鄙夷的目光看过来,顿时觉得受伤了,只叫道,“做什么这么看我?”

  “这是你与你父皇说话的态度?!”圣人捶桌怒道。

  “叉出去,叉出去!”肥仔儿挥舞着点心嗷嗷直叫。

  “不不不!”凤鸣抱怨完了,就知道自己犯了大错,急忙赔笑拱手道,“父皇息怒,皇妹……”真想抽这肥仔儿,凤鸣默默地扭曲了一下,便讨好道,“皇兄前儿得了两匹小马,纯白的,一根杂色都没有,送给皇妹好不好?”见圣人与阿元都满意地看着自己,这才咳了一声,一脸郑重地轰然跪在了圣人的面前,磕了一个头,这才朗声说道,“儿臣,恳请父皇赐婚!”

  见他一脸的喜色,圣人就知道这亲事算是成了。心里感慨与英国公竟还有这样的缘分,圣人也懒得再拖延,只含笑道,“既如此,三日后,便给你赐婚。”

  “儿子查过,明日就是良辰吉日。”凤鸣遇上亲事,绝对是不要脸的,此时厚着脸皮就笑嘻嘻地说道,“我知道父皇疼我,就再疼一下,明儿就赐婚吧。”三日那么久,诚王殿下受不了哇。

  对上了儿子恳求的目光,圣人便一笑,摸着怀里的小肥仔喃喃道,“莫非如今,都是闺女更尊贵些?阿元放心,日后,绝对不会叫人这么简单就把你娶走。”

  “容易得到的不珍惜,西天取经八十一难呢,作为皇伯父喜欢的公主,怎么也不能差呀。”阿元一点儿都不害羞,美滋滋地说道。

  凤鸣飞快地低头,生怕自己脸上惊呆的表情叫这记仇的皇妹见着。

  “说得对!”圣人叫侄女儿这么配合给娱乐了,全然没想到日后驸马想要上吊的心情,只拍着阿元的小肉,叫凤鸣立在一旁,别跪在他面前碍眼,这才脸上笑意微缓的凤桐问道,“你来,又是为了什么?”

  这样不公平的待遇,叫凤桐恨得不行,却还是强笑道,“可巧儿,儿臣也与四皇弟一般,来请父皇……”

  “若是赐婚,便不必再说。”圣人便淡淡地说道,“你的婚事,朕早有章程。”见凤桐好奇地看着自己,他心里一叹。

  若这样的人是他的兄弟,早几百年就叫他送地底下与先帝喝茶了。可是到底是自己的儿子,不是谋逆什么的,他是真舍不得狠下心宰了他,又担心日后自己驾崩,他会做出什么不容于新君之事,只能此时便打掉他的野心,抱着暖呼呼的阿元的手紧了紧,圣人方才慢慢地说道,“既然你也怎么急,明日是良辰吉日,朕便给你与老四赐婚,也叫你们俩的王府赶紧有主事的王妃。”

  虽然凤桐觉得自己似乎搭了老四的顺风车有些不快,然而圣人既这样说,他便心中一动,抬头问道,“不知是哪家的千金。”

  “到时你就知道。”圣人见凤桐先前想求自己赐婚,便知道他只怕看中了谁,只是这儿子素来是个眼界高的,看中的必然是高门贵女,他却不想从他的嘴里听到这些,只堵住了凤桐的嘴,之后,便冷淡地说道,“听说你的府里,是侧妃在管家?”见凤桐目光一闪低声应了,圣人便不耐烦地说道,“朕没空瞧着你们的后院儿,可是只得一句,”他顿了顿,便冷冷地说道,“正妃,是朕赐给你们的!别叫朕知道,你们在外头打了朕的脸!”

  两个皇子同时一抖,皆应下了,圣人这才满意,又低头与阿元笑道,“待你三皇兄与四皇兄大婚,就是你哥哥的亲事,高不高兴?”

  “快点儿叫皇兄大婚呀!”阿元表达了一下自己急切的想法,又笑眯眯地贴在圣人的耳边边儿上说道,“多谢皇伯父给我表姐做主。”怎么才能不打圣人的脸呢?善待圣人所赐正妃呗,这种圣人出头的意思,可比切结书什么的有用多了。

  “回去多谢你皇伯娘。”若不是皇后提了一句,圣人才不会管这些。

  两个皇子低头看地,耳朵却扑棱着,凤鸣见过两人更亲密的时候,不以为然,然而凤桐隐约地听到一句“皇伯娘”,不知为何,竟是心中一紧。

  他的婚事,竟有皇后插手,只怕不妙。

  然而到底圣人威压,凤桐又不似老四这样不要脸连个奶娃娃都去奉承,便不敢开口相问,只觉心中忐忑。

  圣人玩笑了一会儿,作为皇帝,自然不能闲着,只叫凤鸣领着阿元去太后宫中,这才叫孩子们出去,自己看折子。

  三人晃晃悠悠地出了圣人处,凤桐回头,见阿元正瞪着一双滚圆的眼睛,显然是在对凤鸣威胁什么,有些不耐,却还是做出了善意的模样来问道,“你们两个,怎么每天都有许多话说?”

  “感情好,自然话很多。话不投机半句多,三皇兄懂的。”阿元小脑袋一偏,很客气地笑着回道。

  见她竟这样猖狂,凤桐脸色一青,也懒得摆出什么兄妹情深了,恶狠狠地摔了袖子就走。

  见他走远,阿元这才唾道,“竟在咱们面前摆谱!”

  “若不是母后母妃叫我不要与他相争,叫他知道知道我拳头的厉害!”还不知道媳妇儿被觊觎了一把的凤鸣便挥了挥自己的拳头,见阿元同仇敌忾,便很是开心。又见远处,得了信儿的五公主正一脸急切地过来,便捅了捅摸着肥下巴不知在想什么坏水儿的肥仔道,“五皇妹过来接你了,你自己回吧。”见阿元扭头看他,凤鸣便有些脸红地小声道,“赐婚这样的好事儿,正该与母妃先说说。”

  “母妃在皇祖母处,四皇兄一起。”五公主已经过来,只拉着笑道,“若是此时去,咱们还能看场好戏。”

  “什么好戏?”阿元吃饱了没事儿干,便好奇地问道。

  “八皇妹跪在皇祖母处,给徐嫔请罪呢。”五公主便小声说道,“父皇禁了徐嫔的足,却没有禁她。如今都跪了一上午了,皇祖母恼她拿自己的身子骨儿威胁她,也生气起来,如今不肯见她,正闹得厉害。”说完,又迟疑道,“方才是三皇兄?”听阿元将圣人处的事儿说了,便只咬牙冷笑道,“好个无情无义的人!徐嫔是他姨母,五皇妹是他妹妹,素日都待他不薄,如今正是紧要的时候,他竟不闻不问,只知道赐婚?”

  “自古雪中送炭都弥足珍贵。”阿元虽这样感概,却也没想当徐嫔的炭。

  众人说了这一回也就完了,只往太后宫中飞快而去,刚刚到了门口,见几个宫女迎出来,阿元就听到八公主凄厉的哭声,想到她到底是个孩子,便凝目看去,就见八公主小小的一团竟哭得泪人一般,一旁有个有些陌生的宫妃模样的女子在一脸担忧地要扶她,却叫她狠狠地推搡到一旁,眼见那宫妃手上见了血,八公主还在指着她叫道,“不要你假好心!”说完,便只尖叫道,“皇祖母!我母妃这么多年,养育我与三皇兄,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就为了一点子的事儿夺了母妃的荣光,我不服,不服!”

  一偏头,见始作俑者阿元出现在自己面前,顿时眼睛红了要扑上来,“都是因为你!”

  “小八,别!”那后头的宫妃一脸惊慌地拉着她,只低声道,“随姨母回去。”到底顾不上自己流血的手。

  “那是慧嫔?”见那宫妃与八公主以姨母自称,阿元直觉地想到了凤桐的生母,素日里只闻其名不见其人,此时便好奇地看过去,就见那宫妃衣着简单干净,脸上有些怯懦模样,然而举止柔和,也不凌厉,此时只动了动,将八公主藏在自己的身后不叫三人的目光落在八公主的身上,又轻声道,“咱们回去,等明儿,我求你三皇兄过来给你母妃求情。”她对着自己的儿子,竟用了一个“求”字。

  阿元看了看这两个人,心里莫名地难过,便一言不发地进了太后的宫里。

  此时的太后,果然是一脸怒色,只在宫中怒声道,“这是在逼迫哀家?若是不放徐嫔出来,这是要死在哀家的面前?!”

  “这孩子也是爱母心切,难免举止不当。”皇后不喜欢徐嫔,可是看着八公主那样小的孩子,觉得可怜,便只求道,“母后息怒,且饶了她一回,使人送她回去也就是了。”

  “你这样心软,可怎么是好。”太后只恨铁不成钢地说道。

  皇后飞快地笑了笑,却不辩解,只下首的德妃温柔地说道,“皇后娘娘心疼陛下的子嗣呢,既如此,太后娘娘便全了娘娘的心意,饶了八公主这一回吧。”

  “你们两个都给她求情,也就罢了。”太后等闲不会驳了皇后的脸面,沉吟了片刻,便淡淡地说道,“若是她下次再敢如此,便无需你们求情,哀家直接办了她!”她怒声道,“无规矩不成方圆。都如她一般,日后宫中如何清肃?!”见皇后起身应了,使人往外头叫八公主离开,太后这才揉着眼角说道,“这段时候,别叫她出来,哀家见着她就脑仁儿疼。”

  八公主这是失宠的节奏。

  阿元心里默默地给八公主点了一根蜡,虽觉得为了母妃,就算拼着失宠也应该,可是使出这样激烈的办法,却有些冲动了。

  “还有慧嫔。”太后叹道,“这是个不错的人,可惜了。”有这么折腾的徐家顺王八公主,慧嫔再老实,也被捆在这一条船上下不来了。徐家的荣与辱,慧嫔都要跟着承担。

  这个话儿不好接,此时宫中都是一片静默,太后也知道,便摇了摇头不说话了。

  见她心情不好,阿元便只伏在太后的膝上,也不说话,就这么静静地陪着,好一会儿,太后方才笑了一声,打起了精神拍着怀里依恋地抱着她的孩子,与面前站立的两个孩子问道,“这么齐刷刷地来皇祖母的宫里,又喜上眉梢,可见是有好事儿?”见凤鸣红着脸抓头发,便含笑点头道,“看起来,是小四的好事儿近了?”听见怀里的阿元也咯咯直笑,想了想,便抚掌道,“到时候,哀家这儿,也独出一份儿聘礼,给你压箱底。”

  “这如何使得。”德妃便在一旁起身推道。

  “这是给孩子们的,又不是给你的。”太后嗔了她一嘴,这才与凤鸣笑道,“皇祖母的手里,好东西多得很,与其收在库里不见天日,不如拿出来给你们年轻人把玩。”

  “皇祖母的东西那么珍贵,只怕要好好儿地锁进床头去,夜半偷偷看。”阿元便笑嘻嘻地说道。

  “你愿意,皇祖母给你打个大大的床头箱子。”太后点了点阿元的小脑袋,这才与皇后说道,“哀家瞧着,小四急得慌,赶紧预备起来,不然只怕小四着急。”见凤鸣笑嘻嘻地并不否认,她也觉得喜欢这样实诚的孩子,又见凤鸣频频地向着阿元与五公主看去,知道这里头不定许下了多少的好处给两个坏丫头,也懒得揭穿,只命小辈坐下说话,倒叫自己因八公主不快的心松快了许多。

  见太后精神不济,皇后也很有眼色,只说道了几句便起身告退。

  眼见众人都退了,太后这才将阿元与五公主都放在眼前,摇头叹道,“这宫里,竟是个天底下最乱的地儿,何曾叫人省心了呢?”见阿元不解,她便说道,“你以为,徐嫔为何急了,竟叫八公主出来给她求情?”

  “这是为何?”徐嫔这都降位多久了,八公主才出来折腾,阿元也觉得怪得很。

  “皇帝临幸了徐嫔宫里的一个宫人。”太后淡淡地说道,“转头就移出了她宫里,封了常在,据说这常在从前是徐嫔的跟前人,你也得知道,越是亲近的人,反噬起来便越狠。”那常在背叛了徐嫔,只恐日后徐嫔翻身把她给咬死,此时竟日的给圣人吹枕边风,况徐嫔本就不清白,这常在也是个机灵的,见圣人看重皇后,便只将徐嫔诅咒皇后之语一句句说给圣人听,这样的话不用编造,圣人只听了便大怒,更不肯放徐嫔出来。

  “如此,徐嫔还能翻身?”

  “徐家人进宫了,”太后便冷冷地说道,“所以,才说这宫里热闹,一个个儿地巴望着这点子富贵,连点子人情都没有了。”见阿元缩着小身子有些害怕,她便叹气道,“如今,皇帝指望不上,徐家这是看中了你们三皇兄,想要出个女孩儿给他做正妃。”

  “皇伯父不会肯的。”阿元便闷闷地说道。

  “荣华富贵迷了眼,还能看出来这个?”太后便淡淡地说道,“我只与皇后说,叫她给皇帝传话。徐家女可为侧妃,日后,皇子也不可委屈自己的正妃,看重嫡庶,决不可叫侧妃张狂!”如此,徐家便是赔了个闺女,与太后便觉得无所谓了。

  太后的脸上有些冷酷,阿元这才明白为何皇后要那样与圣人说起正妃之事,竟没有想到这其中还有这样的博弈,也觉得累得慌,便摸着太后的心口小声道,“阿元累了,皇祖母陪阿元午睡。”

  “皇祖母陪陪我与皇妹。”一旁的五公主便也拉着太后的手急切地说道。

  “也罢。”见两个女孩儿都看着自己,太后还是一笑,摇头道,“叫她们自己折腾去吧。”她已是太后,就应该安享尊荣,为何还要为了这些费心呢?

  想开了,太后便有如释重负之感,况又与阿元许多日未见,便一同去睡了。

  圣人却是说到做到,果然,第二日,便有两道赐婚的旨意下来,一道将英国公府二女赐给诚王为正妃。另一道,却是赐太常寺少卿之女为顺王嫡妃。不提朝中对这两道赐婚旨意的反应,只当顺王府中,一脸震惊的凤桐,接着手中的圣旨,心中生起了无法抵御的挫败。

  


☆、第61章


  太常寺少卿,圣人这是要逼死自己的亲儿子么?

  凤桐只觉得心里头冷的慌,没有想到,断了自己路的竟然是自己的父亲。然而昨日,圣人的意思还在眼前,亏待正妃,便是对圣人不敬,这叫凤桐无论如何都不敢露出怨言来。只挤出了笑容敬谢皇恩,后就听见齐家二姑娘竟给了凤鸣做正妃,一时间凤桐的脸上险些没保持住完美的笑容,飞快地狰狞了一下,这才忍着心中的怨恨送了传旨的内监出了王府,想了想,便一路进宫。

  走到了生母慧嫔处,凤桐就见这慧嫔所住的宫冷清清的,眼睛眯了眯,他只大步进去,就见慧嫔正一脸喜悦地在与身边的小宫女说话,见他竟好容易来了,急忙起身过来,一脸的慈爱道,“今日怎么有时间过来?”竟有些小心翼翼,似乎生怕那句话不对,便叫儿子不耐烦转身走了。

  “父皇给我赐婚了。”慧嫔自从进宫,就没想过敢去和皇后等人争宠,只躲起来过自己的日子,凤桐对慧嫔的胆小讨厌透了,此时便讥讽道,“听说昨天你去拉八皇妹回来?”徐嫔已受厌弃,他恨不能现在就与她划清界限。慧嫔还往上亲近,这不是蠢货是什么?

  “总是你妹妹与姨母。”慧嫔讷讷地说完,之后便眼睛一亮,急切地说道,“你要大婚,这个宫里都传遍了,我听说是太常寺少卿之女?竟是一段良缘。”太常寺少卿这样的职位,虽无实权,然而却十分清贵。这样人家儿养出来的女孩儿,也不会离谱到哪里去。慧嫔此时便念神佛道,“也叫我心里头放下一块大石。”她一生只有这一子,虽与她不亲近,却还是叫她念着的,只恐儿子在婚事上栽了跟头,此时有了良缘,便更加欢喜。

  “良缘?”凤桐嗤笑道,“一个四品,就能做我的正妃,你说这是良缘?”见慧嫔无措地看着自己,他只忍耐了片刻,便问道,“你知道,老四的正妃是谁么?”不用慧嫔回答,他只自己说道,“是齐家二姑娘!英国公一门勋贵,何等势力,这样的人家儿,才是我想要的!”见慧嫔一脸焦急地看着自己,便停住问道,“你要说什么?”

  “四皇子养在德妃娘娘膝下,自然是尊贵些。”慧嫔鼓起勇气继续说道,“况,有那样的岳家,你要做什么呢?”听见儿子冷哼一声,她顿时抖了抖,这才低声说道,“我虽愚钝,却也知道中宫稳固,只要你愿意做个平安王爷,皇后娘娘仁慈,必然不会与你为难,何苦还要挣那最后一步?”她求道,“如今,你是皇子,是王爷,这已经是极致的尊贵,圣人给了你脸面,你便不要再冒头了。”

  若是没有皇后太子,她或许不会这样拉儿子的后腿,可是她也是见识一些皇位争斗的,当年的福王,可不是叫圣人给赐死了么?想想这个,慧嫔便觉得心凉。

  “我也是皇子,为何不能挣一挣?!”凤桐本就心中恼火,见慧嫔只知道躲事,顿时恼了,转身就不顾慧嫔的挽留出了她的宫中。

  刚刚在宫里头走了一会儿,凤桐就见远处一潭湖水边儿上,一只很喜庆的肥仔儿正在嘻嘻哈哈地追着一个年少俊秀的少年跑,见那少年只是含笑倒退着,一双眼都看着那肥仔儿,凤桐心里就觉得不爽极了,只露出了一个有几分恶意的笑容来,挑眉过去,含笑道,“哟,这是谁?不是荣寿妹妹么,怎地今儿不在皇祖母处奉承,倒知道与男孩子亲近了呢?”这其中的含义可多了去了,又暗指阿元马屁精,又说阿元为了个男人就连祖母都不孝顺了。

  见着这厮阿元就觉得烦,见他竟然还敢在自己面前废话,叫在宫中见着阿容的欢喜都不见了,只收了脚儿,满意地见阿容过来半步上前护着自己,也挑眉晃着自己的小短腿儿,皮笑肉不笑地说道,“哟,这不是三皇兄么,大喜的日子不给皇伯父磕头去,怎地竟气冲冲的,倒知道拿皇妹我来撒气呢?”这其中的含义也很深刻,顿时叫凤桐白了脸,越发觉得与这皇妹不对路。

  “你血口喷人!”凤桐怒声道。

  “对不住,我从来不喷‘人’。”阿元满不在乎地挖着耳朵,满意地见凤桐气得不轻,一边觉得这厮心理素质太差,这才一句话就歇菜了,见阿容只看着自己牙尖嘴利,一点儿都不觉得自己恶毒,就不由自主地笑起来,看在一脸恼火的凤桐的眼里,更像是这个皇妹在瞧不起他了,想到阿元受宠,此时相争,不管有理没理,只怕圣人都要先骂自己,凤桐便暗道了一声晦气,觉得自己冲动了,便只冷冷地说道,“皇妹好一张嘴,只望日后,也这么好使!”

  “既然是皇妹自己的事儿,还是请皇兄先管好自己就是。”肥仔儿一翻白眼儿,觉得这厮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见她这样慢待自己,凤桐便不由想到昨日在圣人面前,隐隐听到的皇后二字,此时只觉得自己想明白了,自己婚事不顺,就是皇后在后头给圣人吹了枕头风,将皇后恨得牙根痒痒,他便不再多说,只拂袖而去。

  “什么人呀这是。”阿元其实今天很快活,却叫凤桐突然窜出来给了自己一下子,便哼哼着与阿容说道,“我就说,三皇兄简直讨厌极了!”

  “徐家在前朝屡被弹劾,如今据说连顺王正妃也落于旁人手,这并不奇怪。”阿容便摸了摸阿元的头,揶揄地说道,“心里苦,你可怜可怜他,也就是了。”

  他这样说,阿元的眼前仿佛就见到一个落魄的顺王殿下可怜巴巴的样子,窃笑了两声,这才故作沉稳地说道,“老实点儿!说!”她颐指气使地仰着小脖子说道,“怎么就进宫来了?”湛家虽是新贵,可是却也不敢叫阿容这样大咧咧地进宫乱晃吧?

  “你不知道?”阿容挑眉,见阿元露出了气恼的模样,这才一笑说道,“圣人命几家勋贵的少年子弟入宫做侍卫,以后,宫里还要公主殿下好好儿地帮扶在下。”

  阿元心中一动。

  圣人招了阿容这样的子弟进来,自然不会是用来站岗的,只怕这是选了几家放心的心腹,将这些子弟收在身边调/教,以后该是有大用的。心里为阿容得圣人青眼欢喜,然而她想到从前阿容读书的模样,便有些黯然地说道,“你不科举了么?”从前,她见阿容读书写字,还在钻研八股,便知道阿容是想要自己考出一番功名来的。如今圣人叫他进宫做侍卫,便是断了他的科举之路,阿元就觉得为这人心里失落。

  阿容见阿元胖胖的小脸儿上全是难过,微微一怔,便觉得心里柔软起来,只俯身握住了阿元的手,含笑开解她道,“我是父亲的长子,若是去科举,本就不像。况,”他眨眨眼说道,“便是不去考试,只自己做学问,又有什么不一样的呢?”见阿元的小脸儿缓和了起来,他目中一片涟漪,只笑着说道,“多谢公主为我担心。”

  “胡说!本宫,本宫就是在宫里见着你,可烦!”阿元才不肯承认呢,顿时跳脚。

  “这如何是好?”阿容见这熊孩子在自己面前蹦来蹦去,想到这丫头竟然之前忘了与自己的约定,哪怕日后找补地上了门,却也不是当时了,便决定叫熊孩子知道厉害,只温声笑道,“圣人,不巧将在下分到了太后宫中,专门负责太后与公主的安慰。”

  阿元停住了,惊恐捂脸!

  阿容一笑,露出了一排很是闪亮的白牙。

  “我说,我说昨儿你怎么对我笑,原来是在这儿等着我!”阿元觉得自己似乎被坏阿容盯上了,急得直叫唤,见阿容一点儿都不在意地抓着自己的小爪子,嘴里还说道,“在咱们回太后宫里去。”顿时整个人都不好了,抽抽着问道,“回?”竟敢用个回字,还能不能叫公主殿下快乐地在宫里长大了?!

  正被阿容回头一笑笑的心里发凉,阿元便耷拉着头挫败了。

  虽然不想承认,不过能在宫里见到坏阿容,她,她心里还是很高兴的。不过不能说出来叫坏阿容骄傲,必须要口是心非。

  一边往太后宫里挪,阿元偷偷抬头,见阿容的脸上全是笑容,便咳了一声道,“昨儿,四皇兄答应给我一匹小白马,一会儿,你与本宫一起去见见。”说完,便笑得眯起眼,很有一种发财了的小模样儿。

  阿容很喜欢看她没事儿躲在角落捂着荷包偷着乐的样子,此时见她性情好,便含笑顺着她说道,“若是白马,可起了名儿?”

  阿元一怔,这才发现这个问题,想了想,便试探地问道,“叫白云?”她更想叫白马“银子”,不过这么着有点儿太凶残,阿元觉得为了肃王夫妻的健康,还是柔和些为上。

  阿容侧头,见阿元的两只眼睛亮晶晶的,一副“求表扬,求夸奖”的模样,不由心里觉得可乐,只温声道,“是个不错的名字。”

  阿元觉得自己的才华出众了,撇着一双小短腿嘚瑟。

  两人的身后,一群宫女捂着嘴亦步亦趋,眉眼弯弯。

  阳光下遛遛,阿元觉得浑身上下都暖呼呼的,便叫阿容领着直奔宫里的一处小马场 ,一进去,就见外头正聚着几个人,竟是五公主带着两个不认识的少年,指着马场里正在说话,见了阿元进来,五公主先是叫阿容的美貌震撼了一下,之后目光落在了阿元叫阿容牵着的小爪子上,只坏坏地笑了一下,便招呼道,“可是看四皇兄说的那两匹小马驹?”阿元看着跟谁都好,其实很不喜欢与寻常人亲近,能这样平常地叫个少年牵着手,可见这是常态,便叫五公主心中想到了什么。

  “这是城阳伯家的阿容。”阿元却只先将阿容的身份与五公主做了介绍,这才笑呵呵地说道,“我来看看白云讨不讨人喜欢。”

  “白云是谁?”五公主好奇地问道,完全没有这堂妹还没见着马,就先取了名儿。

  阿元用“你很调皮”的目光看她。

  “这两位是我外祖家的表哥表弟。”五公主叫阿元看的脖子发凉,抖了抖,急忙转移话题,将身边两个面露好奇的少年唤到身边。

  众人厮见过,阿元就好奇地看了看这两个有些羞涩的少年。

  她之前在英国公府,多少听说过一些德妃娘家的事儿。据说德妃出身的定国公府,男丁大多懦弱不成器,定国公府的富贵显赫,有如今的老定国公的努力,也有当年德妃与她的妹妹,已没了的福王的正妃的血泪在里头。德妃运气好些,还能在宫中过安静的日子,那位福王妃据说在福王事败后撞柱而死,一缕芳魂消散了。凭着两个女人,定国公府才起来有了如今的荣华,初时阿元还觉得不大相信,可是看着眼前这两个模样俊秀文雅,可是却连头都不好意思抬起来的少年,她便在心里默默地叹了一声。

  若这就是定国公府的子孙,只怕不出三代,定国公府也要败落。

  五公主也想到了这个,目光微黯,不知在想些什么。

  两个女孩儿都沉默了下来,阿容见阿元并不是心里难过,便放下心来,只往马场看。那两个少年之中,年长的那个,却隐蔽地动了动,偷偷地拉住了五公主的衣摆,仿佛这样便生出了勇气来,对着阿元轻声道,“常听表妹说起殿下,如今可算见着真人儿,如今只觉得熟悉,仿佛在哪里见过,心生亲近。”他说起话来又温柔又好看,可是阿元就敏锐地见到,在这少年拉住了五公主后,他身旁那个年纪小些的,便目光有些暗淡地收回了似乎也想亲近五公主的手。

  虽然这说话的少年目光清澈良善,说起话来也讨人喜欢,可是阿元觉得自己还是更喜欢阿容对自己说话的模样。

  心有所感地看了看阿容,就见这少年似乎感觉到自己的注视,竟回头对自己一笑,阿元心里一跳,之后,便只撇开头去,侧头问道,“小马呢?我的白云呢?”

  “你放心,四皇兄不敢不送来!”五公主未见身边两个少年的暗潮汹涌,只杀气腾腾地说道,“若是敢不给,他可还没娶着媳妇儿呢!”到时候,闹个洞房,她能叫四皇兄去上吊!

  凤鸣只怕正抱着圣旨躲在屋里哭呢,阿元想了想四皇兄苦尽甘来欢喜得痛哭流涕的模样,抖了抖身上的小肥肉,便坏笑道,“四皇兄如何我不知道,不过我瞧着,三皇兄的心情很不美丽。”

  “若是我,我也不会高兴的。”五公主似乎为凤桐说了一句话,之后却突然变脸道,“活该!”叫这老三总是挤兑她四皇兄,叫徐嫔当年猖狂的时候,把德妃不放在眼里。

  狠狠顿了顿脚,五公主便冷道,“他不是个好人,活该娶不上好媳妇儿!”见阿元不明所以,便小声说道,“你只在宫里,不知道外头的事儿。那太常寺少卿家的千金,真不是白给的。”

  “那该是清流出身。”阿元便皱眉道。

  一般这种人家儿出来的,都很知书达理。如湛家三太太那种脑残,其实还真是少数。

  “父是清流,母,”五公主眼见前头两匹一模一样的雪白小马叫宫人给迁过来,顿时兴奋了,只命拉在自己的面前,就见这两匹小马都很温顺可爱,浑身雪白,油光水滑,不由喜欢的不行,只侧头与听到一半儿被憋得够呛的阿元仰头说道,“你的叫白云,我的,就叫白雪,咱俩是一对儿!”说完,两个女孩儿都嘻嘻哈哈地笑起来,一起伸胳膊去摸这小马的皮毛。

  这话出口后,阿容嘴角一抽,扭头用力地瞪了还跟着五公主拍手的熊孩子一眼。

  五公主身后的两个少年的眼里,却露出了羡慕来。

  阿元叫阿容背后一眼看的抖了抖,就见了那两个少年依赖五公主的模样,便觉得五公主很是强悍,这一下子就征服了两个怀春少年,心里正坏笑,就听摸着白马的五公主继续在耳边说道,“那姑娘的母亲,是已经过逝的忠武将军的独女,虽这忠武将军官衔不高,可是武力强悍,这位太常寺少卿家的姑娘,遗传了她祖父的武力手段,所以,”她忍不住丢给呆住了的阿元一个幸灾乐祸的表情小声道,“你懂的,对不对?”

  “再强悍,也不敢对皇子动手吧?”阿元想了想凤桐的小身板,就觉得若圣人真知道这其中内情,还赐婚,没准儿是真恨这儿子。

  简直生不如死。

  “她连郡主都敢揍,遑论一个不受宠的皇子。”五公主不以为意地说道,“不过这人倒是爽快,并不刻薄,为人也公平,只要三皇兄别自己出幺蛾子,有这样的王妃支立内宅,也是好事儿。”说完,便冷笑道,“三皇兄的后院乱糟糟的,我在宫里都听说了,若是我说,很应该有这样一位正妃镇住这些妖精!”

  “若你这样说,我倒觉得可惜了。”好姑娘配给凤桐,阿元觉得简直就是糟蹋。

  “她若是日后有子,便能继承王爵,这是旁人求都求不来的。”五公主不管旁的,只看中实际好处,此时便小声与阿元说道,“只是三皇兄有了庶长子,日后一个不好,就是个麻烦。”

  “横竖不是咱们该管的,日后且看着就是。”阿元不当一回事儿,顿了顿,目光隐蔽地看了看后头那两个少年,只笑嘻嘻地说道,“这是皇姐的表哥表弟?”这年头儿,表哥表妹,表姐表弟,简直就是绝配。

  “你看出来了。”五公主却脸上没有半分羞涩,沉默了片刻,便低声道,“日后的驸马,会是其中一个。”

  阿元见她并不十分欢喜,便露出了担忧的模样。

  五公主见了只笑了笑,低声道,“定国公府这一代,没有女孩儿入太子宫中服侍。”见阿元想明白了一些什么,露出了骇然,她便叹气道,“这一代,能靠我母妃,下一代怎么办呢?若是还送人入宫,难免叫父皇生出忌惮之心,不如,叫我嫁过去,一个公主,至少也能保外祖家三代富贵了。”见阿元露出了不赞同的模样,她便笑道,“你与我母妃一样儿,担心我过得不好,其实这亲事,本就是我自己的主意。”

  “恐不是良配。”阿元憋了半天,便低声道。

  “你能与我说出这样的心里话,可见是真的与我好。”五公主出了一会儿的神,便摇头笑道,“不过,我却与你不同。你瞧瞧,”她挥了挥自己手里的小马鞭,这才说道,“我性情有些说一不二,若是遇上个强硬的驸马,只怕日日打起来,不如寻这样温柔听话,还把我放在心上的,只要同我一心,不生二意,我就用公主之名,护定国公府一世。”况公主之子,都另会赐下爵位,守着这些爵位,定国公府也倒不了。

  她母亲出身定国公府,她也应该保这个姓氏不要衰落。

  “挑了哪个?”五公主自己既然有主意,连德妃都劝不动,阿元也觉得败了,便低声问道。

  “没准儿。”五公主却苦恼了起来,顿了顿,小声道,“表哥更温柔些,况是长子,我应该嫁给他。可是,”她叹气道,“我却更喜欢表弟。”至少,表弟不会与见了一面的女孩儿,就说心里生出亲近来。况且想到表哥院子里一堆“可怜可叹”的美貌丫头,五公主便微微皱眉。

  她是想用自己的婚事提携定国公府,可是,却也没有想过,要在这婚事里吃委屈。

  “不过,今儿我见着一位夫人进宫给母妃请安。”说到这里,五公主的脸上便露出了疑惑来,低声说道,“这夫人陌生的很,而且,母亲的模样……”想到德妃见到那赔笑的女人后,皱起的眉头,五公主只觉得古怪的紧。

  


☆、第62章


  不过,这暂且被抛在脑后,阿元的注意力,全叫面前的小马吸引了。

  “想上去?”阿容见她摸着小马的脖子流口水,不由一乐,只俯身将这张牙舞爪的肥仔放在马背上,见阿元紧张地张着手抱着马脖子,目光就柔软了起来,温声道,“别怕,我护着你。”他张开手,护在了阿元的身边,就见公主殿下紧张的心情放松了许多,见下头的小马不动弹,自己也胆儿肥了起来,只仰着脖子叫道,“本宫,本宫无所畏惧!”说完,就很得意地四处逡巡。

  五公主年长些,早就玩儿过这个,身后比废材肥仔强了许多,自己翻身跃马,只稳稳地坐在马背上对阿元挑眉道,“跑一圈儿?”

  阿元目光游移,呵呵直笑。

  跑一圈,走一步肥仔公主就要掉下来!

  为了转移目标,奸坏奸坏的公主殿下就指着那不远处的两个定国公府的少年笑嘻嘻地说道,“我皇姐难得有雅兴骑马,这么好的时候,两位不陪皇姐遛遛?”见这两名少年的脸同时红了,就呆了呆,心说不知道的还以为公主殿下调戏了两个小姑娘,却见年长的那个迟疑片刻,只拉着五公主的马鞍小声道,“这马未叫人试过,殿下先下来,免得马惊了伤着。”

  “四皇兄哪里会用没训熟的马给我。”见那年纪小的少年脸上害怕的要命,却去牵一旁的高头大马,五公主便微微皱眉,只唤道,“我不过是与阿元说说,你别上。”

  “这么多的下人,哪里跌伤了我呢?”那少年白着脸强笑了一下,该是在家中也骑过几回,叫太监扶着上了马,小心翼翼地走到了五公主的面前,低声道,“别搅了表姐的好兴致。”见五公主眯着眼睛看他,他似乎想要说些什么,然而目光落在下头兄长的身上后,想到了家中母亲叮嘱的话来,目光便暗淡了许多,只低着头说道,“我占了兄长的马,兄长陪着表姐说话吧,我,我先骑马走走。”

  说完,就叫人牵着这马缓缓地往马场里头走去。

  阿元看着这少年似乎退让的模样,再看看五公主沉默的脸,便觉得有些无趣了。

  阿容对这表兄妹的纠葛一点儿兴趣都没有,只一手扶着阿元,一手牵着缰绳问道,“过了瘾,就下来?”阿元纯属有心没胆儿的主儿,别看马不动她嚣张极了,马一动,第一个嗷嗷叫的就是她!

  “下来?就不!”阿元哼哼了两声,斜眼往下看阿容,见这少年眼里只有自己的影子,还仿佛泛着涟漪,脸上就微微发烫,在马上扭了扭,这欠抽的肥仔儿便挥着手里的小马鞭,乐得露出了小豁牙,隔空做策马扬鞭挥斥方遒状叫道,“驾!驾!驾……嗷嗷!”就见这一个不小心,小马鞭便猛地抽在了马屁股上,那白马温顺,本就是受过调理的,得了这么明显的“暗示”,觉得是自己该行动的时候,慢慢地动了。

  一只肥仔儿,在白马一动时,麻利地滚了下来。

  阿容眼疾手快,上前抱住了这叫唤的小东西,只忍着笑看着阿元闭着眼睛嗷嗷叫,不由笑问道,“骑马的滋味,怎么样?”虽有马鞍,可是两手都不拉缰绳的骑马人,不滚下来简直没有天理。

  “滋味好极了。”阿元打落牙齿往肚子里咽,对护驾及时的侍卫大人含泪微笑。

  五公主早就翻身下马来看阿元,见这皇妹毫发无伤,此时正趴在美少年的怀里娇气着不肯起来,嘴角一抽,越发觉得这皇妹占人便宜,然而见阿容并没有什么被冒犯的表情,便松了一口气,只唤那定国公府的表弟回来,众人也不看马了,命马场的内监好好看顾这两匹小宝贝,这才依依不舍地往宫里走,一边走,五公主就见阿元仗着方才惊了耍赖不下来,不由笑道,“前儿王叔还进言,叫父皇不可再由着皇妹的性子,这才几天,便明知故犯了不成?”

  一个愿打一个愿挨,阿元就见阿容抱着自己走的蛮高兴,便抱着阿容纤细白皙的脖子很欠揍地说道,“皇姐这是嫉妒!”五公主这么沉,这两个少年捆一起,也抱不动她。

  五公主脸色发青,对阿元点头,表示自己记仇了。

  阿元摊摊手,表示无所谓呀。

  阿容就含笑见这两个女孩儿瞬间就闹在了一起,虽觉得自己夹在中间殃及池鱼,可是看着阿元眼睛都笑没了的模样,便觉得这宫里也算是没白进。

  父亲问他愿不愿进宫护卫圣人的时候,他就想着,似乎如此,也没什么不好。

  他是伯府长子,理应挑起府中的责任。若是科举,走清流的路,只怕十年也不过是兜兜转转地进个四品,熬资历就要熬几十年,倒不如走眼前一途。

  圣人召集几家勋贵子弟入宫,每人都是五品禁中统领,依靠帝宠,只要脑子不残,几年之内连跳几阶都是寻常,到时候出宫再转六部,起点便高出旁人许多。虽圣人身边聪明人多,寻常一点儿的都要被排挤,可是凭阿容的灵活,也并不会吃亏。既然有这样的好事儿,何必再纠结呢?况圣人亲自问询,多大的脸面,他也不会推拒。

  而且还能在宫里见着阿元,也叫他觉得这买卖不亏。

  阿元已经隔着阿容与五公主战在了一处,正闹着,就见阿容往太后宫里去,五公主只笑着说道,“我母妃前儿得了些好看的料子,说是给阿元做衣裳,咱们一起去瞅瞅?”

  阿元也数日未见德妃,便点头,腆着小肚子指挥阿容往德妃宫里去。

  五公主就见那美少年叫阿元指挥着,含笑应允,却不见卑微,自有一番风姿,看着阿元的目光也温和,便在心里一叹。

  她如今也是能够先赐婚的年纪了,可是大好的姻缘,又在哪儿呢?表哥表弟,也叫她心里烦闷,觉得不如从前无忧无虑的快活。

  众人到了德妃的宫里,便一同去给德妃请安。不提旁人,阿元是常来的,只飞快地从阿容的怀里爬下来,便与又和好了的五公主手拉书地往德妃的宫里跑,一进去,就见里头德妃高坐,脸上有些发沉,另有一名中年妇人一脸讨好地说些什么,见两个女孩儿跑进来,便起身,看着德妃将这两个一同抱住,便急忙笑道,“这就是娘娘的帝姬?”见五公主与阿元都好奇看她,陪起笑就要上前。

  “今日不早了,夫人若是无事,便可回去。”德妃淡淡地说道,见两个孩子满头是汗,不免嗔道,“这野去哪儿了?竟生了这么一身的汗,小心吹着了,又病得哭起来!”到底取了怀里的帕子给阿元擦脸,又给五公主抹了抹,见下头身边的大宫女已经端了茶来,只往两个孩子的手上一放,不由带了些无奈的笑容温声道,“喝些热茶,暖暖身子。”

  阿元咕嘟咕嘟喝了这甜丝丝的红枣茶,一抹嘴便笑嘻嘻地说道,“四皇兄赠了我与皇姐雪白的小马,好看的紧,我与皇姐跑马去了。”

  那妇人听见“四皇兄”,目中便生出异样来。

  那模样有些激动,又有些嫉妒,就叫随后进来的阿容微微皱眉,将这妇人的模样记在了心里。

  “你莫要再欺负你皇兄。”凤鸣对两个小的千依百顺,德妃自然是喜欢兄妹亲近的,只是如今却更心疼儿子,只点着眼前笑嘻嘻的两个小脑袋叹道,“两个小天魔星,这么叫人头疼,日后,只你们皇嫂才能制得住你们。”

  “二表姐且疼我们呢,哪里会为了皇兄不要我们呢?”阿元就理直气壮地与五公主挤眼睛,坏笑道,“没准儿,二表姐还更喜欢咱们俩呢。”

  “骑马觉得如何?”德妃拿捏不住这两个小坏蛋,便不动声色地换了话题。

  阿元一下子就没电了。

  “好得很。”许久,这肥仔儿才弱弱地说道。

  “滚下来的姿势特别好看!”五公主只笑嘻嘻地扑在德妃的怀里,回头就给阿元插把刀。

  德妃埋怨地看了她一眼,将阿元翻来覆去地看,轻声问道,“可有伤着?”

  “有护着的人呢。”五公主一边笑便一边指了指下头与定国公家少爷站在一起的阿容,就见德妃见了阿容,目中也闪过一丝惊艳,便笑着说道,“这是城阳伯家的大公子,父皇招进来做皇祖母宫中的侍卫,与阿元最是要好的了。”见德妃点头,她便偏头笑道,“可将阿元放在心上,骑马的时候护得紧,谁都插不上手的。”

  “这才叫,护花使者!”阿元厚着脸皮得意洋洋,觉得自己是牡丹,是玫瑰,是芍药,统没想过公主殿下是朵大王花。

  德妃只掩着嘴看着两个孩子逗自己开心,孩子们的说笑,只叫她觉得这叫人心都凉透了的宫里开始有点儿暖和气儿了,又叫阿元与五公主卖力地说笑了一回,心里感慨,却还是不愿意叫这两个费神,笑了一场,只招了阿容到面前说话,见他举止斯文有礼,温文尔雅,偏长得也俊俏,出身勋贵,心里就微微一动,然而见这少年眯着眼睛看着阿元笑的模样,到底暗道了一声可惜。

  若是这孩子并未与阿元交好,倒应该给她做个女婿,如今也只有看着可惜罢了。

  心里惋惜,德妃便再看看娘家的两个外甥,多少便有不足之意,然而想到五公主倔强,这两个外甥性情柔和好拿捏,也只能咬着牙认了,温声说了几句,便只笑着说道,“罢了罢了,今儿我也累了,不叫你们在眼前,你们也别只知道闹我,还不去给皇祖母请安?”又细心叮嘱道,“皇后娘娘如今忙着顺王诚王的赐婚,别去惊扰她,后头你们再去给娘娘请安。”见两个女孩儿都应了,这才使人往后头取东西,笑道,“还是你四皇兄孝敬的我,只是我都这么一把年纪,何苦打扮得花哨呢?不如叫你们穿着,我也开心。”

  “母妃年华正好,穿什么都好看。”五公主知道德妃不喜争宠,也不多说,却还是希望德妃素日里有点儿稀罕的玩意儿排解宫中的日子。

  阿元也连连点头。

  德妃的年纪不过长了肃王妃一些,她母亲如今还是个小姑娘的模样,德妃却似乎已经开始吃斋念佛了,也叫阿元觉得有些心疼。

  “求仁得仁罢了。”德妃摸了摸两个孩子的头。

  从她当年进了太子宫,就立志当个摆设,无需得宠,只需代表家族,能在宫中屹立不倒,也就是了。如今圣人皇后该给的体面都给了,她儿女双全,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德妃很满足,不满足的人到处都是。就见那几匹夹着金线,色彩华艳的料子进上来,阿元正抱着德妃的脖子感谢,那下头几番想要插嘴,却没有成功的妇人,便寻着了机会,此时赔笑说道,“到底是诚王殿下有本事,这样的料子竟都能寻见,妾身在外头,何曾见过这一点尺头呢?想是诚王殿下孝顺,进给了娘娘,不然,我家的那几个女孩儿,只日日地盼着表哥能过来好好关照,却只不得见呢。”

  见阿元好奇转头,她便飞快地说道,“我家那几个,不如殿下尊贵,只是这心里为了诚王殿下的心,却是一样的。”

  “夫人的话,我听懂了,改日,会与诚王说道说道。”德妃便冷淡地说道,“因是诚王赐婚,这是大事,为了前头的情分,虽夫人往宫里请安不和规矩,瞧着诚王的脸面,本宫也允了,只是既然说到这里,本宫也想与夫人说一句心里话。”见那妇人一脸的隐隐不满,她便淡淡地说到,“当年,杨家姐姐一病没了,诚王养在我的膝下,这,从此诚王就只是我的儿子,定国公府的外孙,日后夫人也不必再说你那杨家的表姐表妹,知道么?”

  “养恩重要,可是生恩就不重要了?”这妇人闻言,眼泪就落下来,捂着眼睛说道,“娘娘的话,臣妾听明白了,只是,这也是诚王的意思?竟是只认定国公府,不认他的母族了么?”

  德妃可不是儿子养大了,再憋屈还给你的圣母,此时便嗤笑了一声道,“这话说的,叫人听不明白。”见这妇人抬头,她便讥讽道,“前几年,诚王没有给你们家置地置宅子?实话告诉你,这笔银子,都是本宫给的,就是叫你们老实儿点儿,别给本宫找麻烦。”见这妇人骇然起身,她便冷笑道,“莫非,你还真以为本宫不知道,前几年你们找到诚王的面前,说道了不少我不是生母,情分比不上前头杨妃的话?”

  杨妃,便是凤鸣的生母,凤鸣刚出襁褓,杨妃就一病死了。杨家也不是大户人家,没两年便败落了下去。

  “这是,这是……”这妇人没有想到,这与凤鸣说的“真心话”竟能从德妃的嘴里听到。

  “诚王早就都与本宫说了,不过是瞧着你们不易,本宫并未计较,谁承想,你还真敢在本宫面前摆你亲戚的款儿。”德妃摸着五公主的脸,声音愈发地冷淡,“知道本宫为何叫你进宫听你说了这么些苦水?是诚王,求到我的面前,叫你们消停!”听见这妇人叫了一声“不可能!”她却只冷笑道,“不是诚王肯,本宫不会将这些与你说,况,诚王说了,他赐婚,这是喜事儿,可谁想叫这喜事儿变得叫人心里不快活,他只怕就要不顾从前的那点子情分了。这个,你听明白了么?!”

  她俯身,高位嫔妃的气势一下子就压倒了那讷讷的妇人,冷冷地说道,“这,也是本宫的意思!”

  “娘娘的话,臣妾听不明白。”那妇人只强笑了一声,之后便扑在德妃的面前叫道,“我知道我家落魄了,殿下更亲近能帮助他的安国公府,可是,可是这也不能将亲舅舅亲舅母往泥里踩呀!”她哭得鼻涕一把眼泪一把的,只抱怨道,“宅子地,有是有,只是只够勉强度日,哪里能过得好些呢?诚王殿下如今贵为亲王,提携提携他舅舅,提携提携他表哥表弟,又有什么难的呢?这也太狠心了些!”

  “他舅舅,是定国公世子,且安好呢,你不必挂怀。”德妃便淡淡地回道,见这妇人如同见了鬼一样看她,她便沉声道,“当年诚王的出身,我并未隐瞒他,生母是谁,他也知道。如今他更亲近我,是十几年的母子情分换回来的!诚王,是本宫的儿子!”她碰地一拍案桌,惊得那妇人一跳,只眼角迸出了淡淡的杀机道,“本宫这后半辈子,都指望诚王!谁若是敢坏我们母子的情分,本宫,要他的命!”

  “至于你,”德妃冷笑道,“还想往诚王府里送个闺女当妾,去碍了我儿媳妇的眼,离间他们两口子,我只告诉你,白日做梦!”

  “我们只是去做妾,难道这也不行?”这才是这妇人进宫的目的,然而方才好说歹说,竟都是不行,如今德妃竟斩钉截铁拒绝,就叫这妇人忍不住道,“娘娘就这么不想诚王殿下有个知冷知热的人么?”

  “他自有正妻,哪里需要旁人?”德妃见阿元一脸动容,眉目便温和了许多,却还有些带着冰碴子说道,“我给你句实话,诚王纳妾之事,我从来都没有想过,况,”她嗤笑一声道,“拿表妹做妾,你还真想得出来,以为本宫是傻子?”这样的妾室,不管有没有情分,只因着血缘,就能叫以后的诚王妃心里膈应,结亲本就是结两姓之好,英国公府本就是硬碴子,就为了不坑自己儿子,德妃也断断不会叫凤鸣与齐善之间生出芥蒂。

  “就这样儿吧。”德妃也懒得与这妇人多说,若不是凤鸣求到她的面前,她也确实不愿叫凤鸣背上不念生母母族的恶名,见这杨家的人一次她就恶心一次,此时只挥了挥手,冷冷地说道,“给本宫记住了!若是外头有诚王一点的闲话,”她的手指,在空中用力一握,尾指的宝石护指泛着冰冷的光,“定国公府,可不是吃素的!”

  这妇人没有想到,德妃竟会这样强硬,只畏惧地看了她一眼,见这位嫔妃的眼里全是冷光,自己便打了一个寒战,话都不敢说便叫人拎了出去。眼见她走了,德妃这才有些疲惫地靠在一旁,只低声道,“你四皇兄还要与这杨家翻脸,好歹叫我劝住了,不然日后,只怕就叫人攻歼。”

  “莫非他家想塞个妾给四皇兄?”事关齐善,阿元急忙问道。

  “不然你四皇兄为何要翻脸?只想守着媳妇儿,偏有人不要脸,你四皇兄为了你表姐恼了,”德妃的脸上露出了淡淡的笑容,又有些骄傲的模样道,“这才是我的儿子!”只知道风流快活,见异思迁的人,再好,她也不会当成自己儿子。

  “皇兄都有皇嫂,为何还要纳妾?!”五公主便硬邦邦地说道,“古往今来,男子风流快活,为何不看看后头是多少女子的血泪?!”这话便很超越时代了,简直就是一代女权主义坚强斗士!阿元听得眼睛都瞪圆了,没想到五公主比她这个从前的现代人还要现代,就听见五公主说道,“独夫独妻怎么就不能过日子?还没有嫡庶之忧,琴瑟和鸣,何等快活。女子为一生只一个男人,为何男人不能也守着自己的贞洁?!”

  阿元默默地抹了一把汗。

  还贞洁……

  德妃实在无奈,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哪里教导错了,竟叫五公主对婚事有这么多的条条框框,然而这些自然是她心里称愿的地方,却也不能说出来,见那两个外甥,年长的那个微微皱眉,隐有不认同之意,显然觉得五公主秉性太过刚烈。然而那个小的……

  德妃竟险些不顾仪态揉揉自己的眼睛。

  那个小的竟然在点头,而且,竟然是在真心认同五公主的话的点头。

  眼见五公主一边说,一边往下看时,目光落在那表弟脸上时带笑的模样儿,德妃的心里,也有了计较。

  更还有一只肥仔儿,蹦着高儿地大叫,“五皇姐说的太对了!”

  然而,就在五公主发表她的惊世之言时,本该在王府之中感激上苍的凤鸣,却灰头土脸地在一个白胡子老头儿的面前罚站,老老实实地唤道,“二外祖父。”见这老头儿“哦呵呵”地笑了,顿时眼泪就出来了,恨不能立时给这老头儿抱大腿,只忍着心里的苦水一边罚站一边嚎啕道,“纳妾,纳妾的事儿,我冤枉啊!”

  


☆、第63章


  “别害怕。”二老太爷的表情,却和气极了,整个儿一个无害的老头儿,眼见凤鸣在自己面前痛哭流涕,害怕的不行,他便笑眯眯地说道,“金榜题名时,洞房花烛夜,这是大喜事儿啊!”见凤鸣浑身发抖,他便叹气拍了拍这小子的肩膀诚恳地说道,“叫王爷多个喜事儿,咱们英国公府,也为王爷高兴。”说完,露出了一嘴的大白牙,就等着凤鸣敢点头,二老爷太就要翻脸抽他。

  “拒了拒了,我拒了!”凤鸣见二老太爷笑,却已经知道不好,竟飞快地叫道,“什么妾,什么表妹,那都没有,没有!”见二老太爷背着手眯起老眼看着自己,他福至心灵,刷地从怀里掏出了一张叠得整齐的白纸,双手奉到这老头儿的面前,表情十足十地恭敬,含泪说道,“这是小王……”

  “咳……”老头儿老眼昏花地咳了一声。

  “这是侄孙女婿从王叔哪儿讨来的切结书。”为了这切结书,诚王殿下三顾茅庐,被恼羞成怒的肃王抽成了猪头,终于感动了冷血无情的肃王殿下,得到了当年肃王留给英国公府的切结书原稿,照瓢画葫芦地写了一遍,自己方才敢仗着胆子前来,眼见这老头儿满意点头,接过了白纸,慢慢地看着,心里松了一口气,赔笑在一旁继续说道,“您也知道,我生母早逝,那杨家总是生出些事端来,这一次,是我疏忽了,日后,绝对不会叫二姑娘受这样的委屈的!”

  “那杨家,到底也是你的母族。”二老太爷心里满意,却还是装模作样地说道。

  凤鸣却是一讪。

  他鲁直,却不知傻子。杨家为何巴巴地找上门,他简直看得太明白。可是就是看出了杨家这不安分的心,他才会更加厌烦。

  明明听到他亲口说,这一生只娶一位王妃,还想着将家里的女孩儿送上门,究竟是为了什么,他心里都明白。

  不过是打着担心他的旗号,妄图荣华富贵罢了。

  想到这里,凤鸣的脸便肃然了起来,只在二老太爷的面前俯身,沉声道,“请二外祖父,与二姑娘传个话。”他抬头,一双眼睛清明透彻,大声道,“从今以后,杨家的女眷,再也不会上门!不只是杨家,”他咬着嘴唇说道,“在这京城,没有人能给我喜欢的王妃委屈受!欺我王妃之人,就是我凤鸣的敌人!”他不会叫妻子怀着忐忑的心过日子,只要她在自己能够保护到的地方,过得快快乐乐。

  “这,还差不多。”二老太爷这回是真满意了。

  这样的好女婿,哪里寻呢?

  见凤鸣已经怀着担忧的目光看过来,他便和声道,“看看王爷!多大点儿事儿,咱们也没当一回事儿不是?怎么就唬得不行?莫非是杨家逼迫太过,叫王爷急了?真是罪过罪过。”不仅翻脸不认,还顺手把这屎盆子扣在了杨家的头上,心里想着这杨家好大狗胆,这必须要斩草除根一下,二老太爷却笑得更慈爱了。

  不着急,这妥妥的是要剁了自己的节奏。

  说起来,这位二老太爷真敢干出来叫齐善“病逝”的事儿来,就算齐善好好儿地嫁进来,只要诚王府再有一个女人进门,那绝对是死全家的节奏,可是凤鸣的心里,还是为能娶到齐善心里欢喜。

  他喜欢她,那就喜欢她的全部。

  娶了这样刚烈的女子,他早就有所觉悟了。

  诚王殿下和慈祥的老头儿相视而笑,气氛很是和谐,却不知宫里,阿元与五公主再次组成了关于“夫君要纳妾,搞死他全家,公主又再嫁”的统一联盟,回头蹦蹦跳跳地辞别了已经捂着脸说不出话来的德妃,出了宫阿元的脸就落下来了,只眯着眼睛走在通往太后宫里的路上,拉着阿容的手,觉得阿容的手暖呼极了,她心里的愤怒少了些,只咬着牙小声道,“杨家,这事儿没完!”

  敢撬她表姐的墙角,简直就是贱人!

  “若是你能越过诚王,便可。”知道阿元心里憋着坏主意,阿容也是见识过这等巴巴上来的亲戚的,想到最近几回,他那三婶娘家女眷进来哭穷,母亲什么都不说,只将堂妹立在里屋看着那些素日里摆出高人模样的女人们无所不用其极,就为点儿银子就丑态百出,简直就是杀人不见血。回想当时阿镜崩溃一般的模样,阿容便温声道,“若是你不愿意,便我来帮你?”

  到了这一代,城阳伯府与英国公府已经同气连枝,这样的好姻缘还有人想要啃一口,阿容也很记恨。

  “不必。”阿元只冷冷地说道,“杨家,虽是女孩儿不要脸,可是没有长辈支持,如何会闹到德妃娘娘面前!”她眯了眯眼睛,轻声问道,“离大婚,还有数月?”

  “嗯。”阿容温和地应了一声。

  虽凤鸣着急,然而皇子亲王大婚,哪里会那般仓促,种种下来,数月都是少的。

  阿元停下来,碾着脚下的泥土,看着后头的大宫女们离得远了,便扒在阿容的身边小声说道,“此事,就要一劳永逸,叫他们滚蛋!”

  “你要如何?”阿容想了想,便点了点阿元的大脑门儿,叹息笑道,“你要叫诚王亲口叫他们离开?”

  “换了旁人来,就伤了四皇兄的脸,你也知道,三皇兄等着看四皇兄的笑话,不能叫亲者痛仇者快不是?”阿元便慢慢地说道,“今儿我看着女眷,就知杨家只怕在京中,打着四皇兄的旗号也很骄狂,既然如此,如今不好好儿治治,日后叫人弹劾,这都要四皇兄背着。”她叹息道,“这认识的人,真不好下手,不然,只求着六姨丈如前头徐家那样弹劾几次,杨家就完了。”

  她与凤鸣亲近,因此更不会大咧咧地去叫他撵走外家。毕竟再厌烦,可是凤鸣的心里还是有杨家的,越亲近便越不敢去赌人心,阿元不愿意因为这,便与凤鸣生分。

  而蒋舒云的父亲,她六姨丈如今官拜右都御使,那是最大的御史头子。

  “叫诚王拿主意就是。”阿容侧头,含笑说道,“自从封王,杨家便有些张扬,如今早做了断,也是为了诚王的前途。”不然,母族生事,自然也要算凤鸣一笔。

  “要我说,先套麻袋往死里揍一回,才能叫他们老实。至于怎么揍……”阿元摇头晃脑,侧头看阿容的脸色,见他并不在意自己出了坏主意,便得意地腆了腆自己的小肚皮,耀武扬威地走在前头,一边很有公主范儿地说道,“阿容呀,你这么聪明,这么能干,很有前途!好好干!本宫看好你!”说完,回身窜到笑得浑身发抖的少年的身边,扒拉着他的袖子,一双眼睛全是八卦地问道,“你家那位三太太,如何了?”

  “关着呢。”阿容见这小东西机灵百变的模样,真心觉得快活,只摸了摸她的头发,笑着叹气道,“前些时候,我堂弟从国子监请假回来,他一回来,三婶就消停了。”说起来,他的这位堂弟倒是个好孩子,大概是因男孩儿都养在前院,受到的影响不大,堂弟与他更为亲近,为人也很明白,这一次回来,就是为了叫湛三太太消停的,况这堂弟嘴皮子很溜,一张嘴将本是要诉苦的湛三太太说晕了过去。

  想到堂弟只问湛三太太,若是没有城阳伯,只凭湛三,只凭他那传说中的好舅舅,他能不能有资格进国子监与勋贵子弟一同读书时湛三太太那张哑口无言的脸,阿容便一边笑一边叹道,“兄弟同心,我便已经满足。”

  况,想起他堂弟说倒了母亲,回头就去问阿镜,这些年除了阿镜常将府里打的首饰或是宫里赏出来的料子给表姐表妹,可曾得到一丝半毫的回馈,叫妹妹哭着骂他“市侩!计较!”时恼火的脸,和上去就给了阿镜一个耳光叫她放明白谁才是一家子,阿容便摇头说道,“五弟是个明白人。”

  只要他这堂弟日后不犯糊涂,三房便无忧矣。

  哪怕是阿镜教导不出来,可是亲兄长能干,谁又敢欺负她呢?

  “只要姨母无恙,我也不管别的。”阿元便无所谓地说道。

  “母亲如今,并无忧恼。”阿容见阿元这样担心城阳伯夫人,便含笑说道,“如今说道开了,她也不必担心家中生分了,如今只随心所欲,谁也说不出话来。”况湛三这一次也实在没脸了,只说若是再有此事,不如分家,这话,也当真吓住了湛三太太,如今只好安心“养病”。

  若是分家,实在不是湛三太太愿意看到的。伯府千金,与一个文官家的姑娘,分量差的远。

  两个人一路说,便一路到了太后处,可巧儿,太后正寻阿元,见她出去一回,竟领了一个看了叫人心里就欢喜的美少年回来,简直对宝贝孙女儿的能耐刮目相看,又见这孙女儿牵着这少年的手就进来了,不由就乐了,只笑道,“哟,这是哪里出来了一个少年郎?”只抱住了嘻嘻哈哈跑过来与自己说白马可爱的阿元,见阿容给自己见礼,如同青松一般挺拔秀美,便十分满意。

  “这是城阳伯府的阿容,皇伯父安置他在咱们宫里护卫。”阿元一个“咱们宫”,叫太后乐呵的不行,老太太年纪大了,更喜欢年轻人在身边说笑,见阿容美仪容,知礼仪,只想了想从前进宫给自己请过安的城阳伯夫人的模样,便笑着说道,“这孩子肖似母亲,只这神气儿,与他父亲仿佛。”圣人招入宫中的勋贵少年,自然是要刮目相看,况太后也只圣人看中城阳伯,此时便与阿容温和地说道,“既入了咱们宫里,便是哀家面前的好孩子,不必讲究那么多的礼,只与从前一般,当咱们宫里,是家里就是。”

  阿容低声应了,见前头阿元对自己挤眉弄眼,便忍不住抿嘴一笑。

  太后的目光何等敏锐,一眼便见到阿元使眼色,低下头,这肥仔儿还装出一副一本正经,目不斜视的模样,便叫她觉得新奇,只对着阿容笑道,“哀家膝下这个小 魔星,除了与她几个兄长亲近,竟还未见她与外男与你般,可见你们从小就好。”见阿容竟毫不犹豫地应了一声“是”,便笑着说道,“既如此,你们便只在哀家这宫里玩儿就是,只要能看住这小魔星,哀家谢你。”

  “公主可爱,阿容自当竭尽全力。”阿容顿了顿,便只立在了一侧,不再多言。

  “这样好的孩子。”太后见他不生骄狂之心,便更加满意,眼见阿元松了一口气,只抓着点心吃吃喝喝,便摸着这孩子的发顶叹息道,“也不知你订了亲没有,不然……”

  阿元正吃得开心,听了这个险些喷出来,只捂着嘴咳了几声,见太后急的将自己的茶盏喂在她的嘴边,便大口喝了几口,这才拍着自己的小胸脯,在阿容意味不明的目光里飞快地说道,“坏阿容可坏,这谁家的姑娘遇上他,不是该哭了哇!要我说,还得是更坏的来降服他!”见太后忍笑看着自己,便有些心虚,复又梗着脖子说道,“他才多大,正是建功立业的时候,着什么急呢?”

  “确实不着急。”阿容只在一旁笑眯眯地回道。

  阿元傻笑了一下,避开了太后的目光,一溜烟儿地往后头去睡觉了。

  太后本就喜欢好看的年轻人,特别是阿容,谈吐温雅,又说话有趣,很能讨老太太喜欢,不过几日,太后的一颗心就被阿容收服了,在这太后宫里,竟是除了阿元与五公主,旁的皇子公主皆靠后,只叫想着装把孝顺子孙的顺王恨得牙根痒痒,却又不敢再生事,只看着太后口中八句阿元五句五公主,剩下的三四句皆是阿容如何如何。

  这样的喜欢,圣人也喜欢见到,只看着老太太将阿容宠幸起来,并不觉得越矩,只是见阿容竟然这么有本事,便准备过几年,便将他送入太子宫,跟着太子办差,也有待新君登基给阿容的前程铺路的意思。

  阿容这样得宠,只叫阿元嫉妒坏了,不过看在他喜欢护着自己到处转悠,公主殿下还是很满意的。又听在宫外,凤鸣的亲外祖家生出了好大的事端来,那位在京城最大的青楼为了争夺一位最新的花魁,从而脚踢三四五位花中好友的花间勇士,脚踏高楼栏杆,叫人扯进去后,还奋力吼叫“我表弟是诚王!”后,就叫气急败坏的凤鸣忍不了了,只请奏了圣人,叫杨家人离开京城往远地做官,也算是一场终结了。

  至于为何做官之地是百族混杂,官员死亡率极高的荒蛮之地,一位笑眯眯的老头儿坐在自家大院儿里表示,老太爷的一番心意,感谢什么的,就不要再与做好事儿不留名的好人一叙了。

  能活着回来再说吧。

  “没见人听见吧?”听到这么劲爆,阿元便担心地问道。

  她当日就叫阿容在外头看住了杨家几个嚣张的人,就是生怕此时关键时候,杨家人做出点儿事儿来,叫凤鸣的名声有碍。

  “无事,有人看着。”阿容想到当时他听闻了这么一档子事儿,只立时叫诚王赶紧过去,便笑眯眯地说道,“那屋子隔音的很,门一关,那位大少爷叫破喉咙别人也听不见,因此诚王的声誉还在。”只是叫诚王隔着屏风好好儿地观赏了一把,浑身气得乱抖。

  “你又做了什么?”知道阿容这家伙坏啊,阿元便很敏锐地问道。

  “没什么。”阿容温柔一笑,点头给阿元剥椒盐小核桃,仿佛自己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剥核桃。

  不过是被揍的倒霉蛋儿里面,有个顺王的好表弟,这一位也很火爆,一挥手就砸了这青楼,很不幸那夜半正有一位心绪不宁,想着各处溜达的巡城御史目睹了这一暴行,深深地为之愤慨,第二日,顺王外家徐氏纵容弟子在青楼大打出手的折子,就上了圣人的御案罢了。至于圣人心中怎么想顺王与徐家,就与阿容无关了。

  祸水东引,不叫诚王吃挂罗,那就只能委屈顺王殿下了,谁叫御史来得这么巧,只见着顺王他表弟了呢?

  想到当日顺王还敢对阿元冷言冷语,阿容的目中便暗了暗,之后,便更温柔地给扒在自己身边的阿元剥松子儿瓜子儿,将这些拢在一起喂给大爷一样张着嘴等待投喂的公主殿下,阿容满意地看着这熊孩子满身的小肥肉儿,便微笑起来,实在觉得自己蹲守不易,一边给阿元顺毛,一边喂食更多的好吃的,含笑道,“慢点儿吃。”

  阿元幸福得不行,哪里知道坏阿容的险恶用心,将这些好吃的吧嗒吧嗒都吃了,再次张嘴。

  这两个都觉得快活之时,却有人看不过眼儿了。

  肃王今日进宫,正巧见着这么一幕,眼见闺女都胖成球儿,这湛家小子还继续喂呢,顿觉整个人都不好了,只用威胁的表情瞪了阿容一眼,之后再一看,嘿!这小子竟还委屈上了,秀致的面庞此时竟带上了淡淡的不安,正有些诧异,却见着另一头,太后正扶着宫女过来,一眼瞄见阿容的愁色,老太太不干了,顿时指着冤枉的肃王道,“做什么惊着阿容!”

  肃王冤枉的不行,竟有百口莫辩之感,况有觉得阿容这小子竟然能使太后向着他,实在奸猾。

  阿容也惊了。他摆出这样子,是给阿元看,妄图叫公主殿下生出些对他的关心的,哪里知道竟叫太后也看见骂了肃王,急忙起身笑道,“叫太后娘娘担心,不过是想到了些外头的事儿,并不与王爷相干的。”

  “阿容别怕他。”太后便挥了挥手,很有气势地说道,“哀家养的儿子,哀家自己个儿还不知道?这是瞅见你与阿元好,心里冒酸水儿。”见肃王苦笑,她便冷哼道,“只知道欺负你闺女,你可曾想过,当年,你母后可这样约束过你?”

  “这不一样。”肃王讪讪地说完,见太后的目光,落在了他的身后,急忙将身后的一名老头儿让出来,含笑说道,“这是江南的程名医,医术高明,当年,阿卿的病就是叫程老看好的。”见太后点头,他便赔笑道,“母后的身子,我与皇兄都担心不是?正好程老这次又进京,因此儿臣请了程老入宫,也是给母后看看。”果然见太后满意地点头,这才吐出了一口气来。

  年纪大了,还有什么比儿孙孝顺更叫老太欢喜的呢?

  太后对着那程名医微微颔首,却不急着看着,只赐座,又问肃王道,“阿卿今年,如何了?”

  “身子好了许多,只是到底从前不康健,我与王妃也不敢叫他累着。”肃王叹气,似乎不经意地说道,“况阿卿性情恬淡,也不喜入朝,如今在王府做个闲散宗室,倒也自在。”

  “如此,便叫他莫伤着身。”太后知道这肃王是告诉自己凤卿不会涉足朝纲,这心头的事儿去了,便觉得对这孩子有些怜惜,与肃王说道,“这是你的长子。”她顿了顿,方才继续说道,“你还是好好儿地照料。他的王府,就在你的隔壁?”见肃王点头,太后便敛目道,“这样很好,你们有父子之缘,这本是不易,日后,莫要叫这情分没了。”

  肃王躬身应了,这才含笑继续道,“他两个皇兄都要大婚,儿臣想着,完了是不是就叫阿卿成婚?”

  “哀家记得,他的那个未婚妻子,是蒋家的姑娘?”太后想了想,便笑道,“那可是个绝色的美人,人瞧着也安静,很叫人喜欢。”想到了这个,她便转头与一旁的宫女说道,“去收拾几件首饰摆件儿出来,赏给齐家蒋家,还有那个……”她迟疑道。

  “太常寺少卿王家。”肃王截口道。

  “瞧哀家这记性,也是老了。”太后便笑道,“这三家的姑娘,都赏一份儿下去,哀家的孙媳妇儿,也该尊贵起来。”之后,却又命人拾掇出更贵重的一份,指名给了太子妃,这才算完。

  肃王含笑看着太后折腾老了一圈儿,这才拱手笑道,“母后,还是请名医看看?”见太后应允,这才请那位阿元也见过的老头儿过来,一脸郑重地给太后把脉,这程静便颔首道,“娘娘的身子硬朗,素日也保养得益,并无不好。”见众人皆松了一口气的模样,他便继续说道,“素日里也要心平气和,小老儿再留几个药膳食补的方子,平日吃上,也无需再进补药,只要常吃,便能叫身子骨康健。”

  阿元偷偷地在阿容的帮助下,往嘴里抿小瓜子,一边点头。

  程静的药膳,她还是见识过的,那叫一个香,药性又温和,可比补药强多了。况她从前也常听这程静说补药的药性到底凶猛,因此平日也更注意一些。

  太后觉得这老头儿有两笔刷子,更加欢喜,有心叫阿元也看看,免得小孩儿易病,然而,刚刚将不情不愿的肥仔儿推出来,就见程静的老脸纠结了起来。

  “这个……”老头儿细细地打量了一下这肥仔儿,皱眉道,“问题不小。”

  


☆、第64章


  阿元呆住了,显然没有看出来这是个什么意思。

  程静一向调理凤卿的身体,因此阿元与他也还算熟悉,这老头儿在她面前晃了不是一回两回,怎么就突然冒出这么一句话呢?侧头看着露出一脸关切模样,很是慈父的肃王,阿元却直觉地觉得,这俩有阴谋!

  太后却关注了起来。

  她最宠爱阿元,自然对名医的态度生出了担心来,只连声指着嘴角抽搐,与自家父王对眼儿的肥仔,一叠声地问道,“阿元这是如何?问题?哪里不好么?”一边说便一边将阿元揽在怀里,摸着她浑身的小肥肉急切地说道,“这身子骨儿,哀家瞧着不错,又是因为什么呢?”

  “殿下看着不错,”程名医眼角一抽,显然也对溺爱孩子的老祖母不敢苟同,便正义地说道,“只是,有些肥胖!”

  “小孩子家家……”

  “太过肥胖,于身子不利。”程名医老眼一翻,只淡淡地看着阿元,很是严肃地说道,“虚弱。气喘,体虚,虚汗!到了夏日,还会喘不上来气,可是?”见太后连连点头,他便说道,“这皆是因肥胖而起,公主身体贵重,若是太后娘娘当真疼爱她,便不该由着殿下的性子胡闹!”他本就是狂悖之人,因此连个太医都干不成,只严厉地说道,“若是想要公主殿下身子康健,便不要再由着公主的心意进食。”

  阿元可算知道这老头儿是干什么来了,这妥妥的是要断自己吃食的节奏,一时间就将这老头儿当成了阶级敌人,大叫道,“皇祖母不要听信谎言!”

  “那又该怎么办?”太后还没糊涂,知道什么是对孙女儿好,也不理阿元的最后挣扎,只连声问道,“哀家要如何是好?”

  “多吃青菜少吃肉。”这老头儿目光漂移地看了一脸叹气的肃王,之后,便咳了一声,毫不同情即将悲剧的肥仔儿,继续道,“点心、肉干,这些,为了公主,都不许她吃。且,”他淡淡道,“一日,只需三餐即可,不必另开小灶。”

  太后连连点头,只叹道,“若只是这个,哀家自然能将阿元看住。”虽然心疼些,可是总比叫名医再看出什么毛病强。

  阿元翻着白眼倒在了太后的怀里,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

  阿容一脸疑惑地将目光在这程名医的身上逡巡,感觉到他敏锐的目光,老头儿有些心虚,却还是顽强地顶住了这目光的压力,叫自己特别地学术可靠。

  “没想到,不过是与母后说话,却叫看出了这样的事儿。”肃王心里看着肥仔儿翻白眼,都要笑死了,却还是忍着心里的笑,只对太后说道,“母后这一次,莫要再心软,阿元,也该好好儿地管束。”见眼见木已成舟,太后与肥仔抱头含泪的模样,肃王只觉得无奈极了,然而阿元太胖,这是实打实叫肃王担心的,因此狠了狠心,只不看老娘与闺女的眼泪汪汪,他只严肃地说道,“儿臣,可将阿元托付给母后了。”

  “叫哀家做这个,实在是……”太后觉得自己残忍了。

  肃王只苦笑一声,然而这一次,却实在不肯通融的,这一次虽然是程静配合,也确实是为了阿元好,只低声道,“是真的有碍。”上头的那些毛病,阿元都有,这本就不是健康的模样。

  程静却不以为然。

  这年头儿,后院儿的女人都溺爱幼子。就如外头的英国公府,那如今玉树临风,从前就是一个肥包子的齐六,还不是哭爹喊娘地要吃肉,也是名医前辈亲自走了一趟,唬住了英国公太夫人,叫她狠下心袖手不管,才有了如今京中出了名儿的美青年。

  眼见太后应了,肃王方才带着程静出了宫。

  这一回太后可算是惊住了,哪里还敢给阿元吃肉?就算是肉,也是精瘦的一小块,又断了点心甜汤零嘴儿,不过几天,就饿得一只肥仔儿满宫乱窜,一双眼睛绿油油的巴望各宫桌上的吃食。

  好生焦躁。肥仔儿打着滚儿糊弄吃的,馋得眼泪就要出来了,叫宫中诸妃看着就觉得可怜极了。

  然而在宫里,太后才是说了算的,哪怕阿元再可怜,上从圣人皇后,下到阿元身边的大宫女,就没人敢顶风作案,冒着叫太后恼怒的风险给阿元送点儿吃的,没几天,阿元的脸就真的消瘦了下来。

  生活实在太苦,公主殿下觉得好生悲伤。这一次,正趴在阿容的怀里有气无力地装死,阿元便听见阿容低声道,“宫里无趣,不然,我陪你出宫走走?”

  阿容多少也知道,程静的嘴里大概不全是实话,阿元饿成这样也实在叫他心疼。可是他却还是不敢去赌那万分之一,只好摸着阿元的小脑袋,见着这孩子消瘦下去的侧脸叹气。

  继承了肃王与肃王妃的血缘,阿元自然也是个漂亮孩子。此时脸颊两侧的小肥肉消去,那张小脸儿越发地精致了起来,又因衣裳开始合身,不再如球儿一样圆鼓鼓,便有了几分如同凤卿凤唐那样卓然的风姿,况阿容生了一双与肃王一般上挑的狭长凤眼,便是阿容自己都不得不承认,只怕再过两年,阿元的模样儿长开,就不知要勾走多少少年的目光。

  “要出宫,又与皇祖母怎么说呢?”饿了两顿,阿元也已经习惯,如今不过是被打击了一下,心头创伤严重,有些萎靡,其实看着银镜里自己越发好看的模样,公主殿下也挺美,见阿容低下头来对自己笑,阿元心里莫名雀跃,也想着出宫玩耍,只是却有些迟疑。

  “太后心疼你,也叫我带着你开心开心。”太后这些日子也日日关注阿元,见她瘦了,果然就少了许多从前的状况,且人也精巧了许多,便真正地信了名医的话,又见阿元无精打采,便叫阿容领着她放松心情。

  “如果出宫,能吃好吃的零嘴儿么?”阿元充满希望地问道。

  “这个不行。”坏阿容温和一笑,低声道,“我会看住你。”

  阿元就觉得很失望,不过如今阿容对自己有求必应,就叫公主殿下想着再接再厉,哼哼唧唧地往阿容的怀里拱,希望他能改变主意。

  两个人正笑成一团,却见此时二人所在的隐蔽的凉亭的远处,缓缓走过来一位嫔妃,见着了阿容与阿元,便远远地停下了。阿元急忙从阿容怀里钻出来,见竟然是凤桐的生母慧嫔,再如何也是圣人宫中的长辈,只叫身为男子的阿容留在原地,自己便过去给慧嫔施礼,只含笑道,“您如何走到这里来?”这里靠近太后宫中,又十分偏僻,慧嫔来太后宫中的时候少,连阿元都觉得她陌生。

  “不过是外头日头好,出来走走。”慧嫔哪里敢叫阿元把这礼施全,只急忙过来扶她,然而想到什么,却急忙收回了手,温和地看着阿元,轻声道,“心里欢喜,便觉天气明媚。”

  阿元心中一动,抬眼去看慧嫔的眼睛,就见这女子一脸的欢喜温柔,很是恬淡,想到凤桐的咄咄逼人,还有徐嫔的张狂,不由在心中微微一叹。

  徐家如今在前朝并不好过,盖因徐嫔之故,圣人恶了徐家。可阿元就想着,若是当初,徐家不为了荣华富贵将徐嫔送入宫中,只叫慧嫔这样安分守己的庶女在宫中,也未必会落得今日进退不得的局面。

  慧嫔欢喜,只因今日太后邀了齐家与王家的姑娘入宫相看,她未来的儿媳妇也在其中,远远地看着,就觉得那是一个很爽利的女孩儿,她过去了,这女孩儿也并不因自己身份卑微而轻贱,恭恭敬敬地给自己施礼,眼里还带着亲近。这样的模样,只叫在宫里熬油一样熬了这么多年的慧嫔想要落泪。

  儿子,儿子不太孝顺,可是这儿媳妇,似乎是极好的。

  然而这些,慧嫔也没法儿与旁人说,见阿元没有半分不耐烦地看着自己,她只在心里想到了八公主,心中微微叹息,却没有再说什么,只温声道,“我听说公主近日吃的少些。”见阿元脸红了,有些不自在,她便局促地笑了笑,低声道,“这话,原不该我来说,只是儿女难受,做爹娘的,只怕就要难受百倍千倍,”她顿了顿,便有些怯地说道,“公主莫要生了芥蒂,日后,你才会知道做父母的心。”

  说完,见阿元看着自己呆住了,便有些慌乱地摇手道,“不过是一说,公主若是不喜欢,我,我……”她也是见太后约束阿元,恐叫阿元小小的心里想不明白太后的苦心,因此忍不住说了一嘴。

  “多谢娘娘教诲。”阿元却有些惭愧,只觉得自己叫太后父亲母亲都担心了,此时叫慧嫔一语惊醒梦中人,不由感激地躬身道,“若不是娘娘,阿元还只见了自己,未见长辈的慈心。”

  “我也只是由己揣人罢了。”慧嫔看着阿元伶俐可爱,又懂事听话,心里也很喜欢,本能地想要伸手摸摸她,然而想到忌讳,还是忍住了,只又轻声叫阿元不要在外头着凉,自己方才缓缓地走了。

  眼见她走了,阿容才过来,就见阿元有些复杂地看着慧嫔的背影,低声道,“可惜了。”这样的女子,虽不精明,也不厉害,却是难得能静下心来度日的人。

  “她很喜欢你。”阿容指了指自己的眼睛,也叹息道,“眼神,是瞒不了人的。”慧嫔看着阿元的目光带着善意与一点慈爱,阿容远远地看着,都觉得凤桐此人,简直就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有这样的母亲,竟然还不满足。

  “只望三皇兄日后,莫要牵连了她。”阿元想到凤桐种种,便摇头道,“听说,他的王妃也是个不错的女子,三皇兄不是个东西,可是却很有福气。”只是看起来,凤桐是对这福气不屑一顾了。

  到底唏嘘了一阵,阿元便将这些放在了一旁,只平日里见到慧嫔,虽不是十分亲近,却还是会恭敬几分。因慧嫔的话,如今吃起青菜来,阿元便认真了许多,也不打滚儿了,甚至连行事都不再十分幼稚,只叫太后啧啧称奇,却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好。毕竟,阿元已经开始长大,若是还天真懵懂,日后只会叫太后为她担心。

  在宫中安静地过了一个多月,阿元已经消瘦了许多,又时常与五公主跑马,竟是变得苗条了起来,她本就长得好,眉眼显露出来,只叫太后看着心里更加欢喜,使人重做了衣裳,叫这孩子也带了几分风姿来。这才在太后宫中老实了几日,这一天,阿元正陪着太后说话,就见皇后与德妃联袂而来,上前见了礼,彼此坐下后,皇后也对阿元的变化看习惯了,只对着太后笑道 ,“这小孩子,真是一天一个模样,阿元臣妾前日才见过,今日再见,竟又有些不同。”

  “阿元眉眼之间,与太后娘娘有几分仿佛,如今稳重了,连神气儿都肖似。”德妃也在一旁笑道。

  阿元咧嘴一笑,破了方才的沉静,然而太后却很是得意地笑道,“这孩子本就与哀家有缘,哪里有一处不像呢?”说完,回头摩挲阿元的小脸,也很是欢喜。

  跟着来的五公主脸上有些苍白地走到阿元的身边,见阿元担忧地看她,只强笑道,“前几日病了一场,恐过了病气与皇祖母与皇妹,因此未给您请安。”她似乎是真病了,竟有些病歪歪的,又有些弱不禁风,叫阿元握了握她的手,只觉得满手冰凉,也顾不得别的,阿元只摇着太后的手小声道,“我带皇姐后头歇去。”回头见五公主目中露出了几分感激,便不由心里有些疑惑。

  五公主素来强健,前几日还与她跑马来,这一病也有些气势汹汹的模样了。

  。

  “快去歇着。”太后见五公主果然不好,心里也急了,又嗔德妃道,“孩子病着,叫她养着就是,这巴巴儿地过来,不是折腾孩子?”

  “她记挂太后娘娘与阿元,臣妾哪里劝得动呢?”德妃只急忙起身告罪,又做出了可怜的模样来,倒叫太后摇头笑了。

  阿元只拉着有些没力气的五公主到了后头,叫她躺着了,就听前头皇后正与太后含笑说道,“前儿王贵人的胎已经稳了,太医说是个皇子……”

  “皇子公主,都是好的。”太后光孙子就有四个,因此对是男是女一点儿都不在乎,不过是锦上添花罢了,此时只对皇后道,“你素来谨慎,这些交给你,哀家也放心。”

  “臣妾瞧着她如今也还好,想着叫她娘家的人进来瞧瞧她。”皇后便笑道。

  有孕的嫔妃有机会叫娘家人进来,这是惯例,因此太后便点头道,“你做主就是。”就算皇后真的要算计王贵人的胎,太后也只会偏向皇后,毕竟皇后两子,无论如何都不能有差错。

  阿元侧耳听着皇后又将宫中的诸事与太后禀报,便转头,只伏在五公主的身上试了试她的额头,皱眉道,“究竟是何事,竟叫皇姐大病了一场?”

  “还不是表哥。”五公主没力气地抱着阿元,只小声说了一句“硌手”,轻声说道,“前儿舅母家的远房一位表姑娘,父母双亡,投到了定国公府里。”见阿元点头,她便淡淡地说道,“是个能哭会哭的好姑娘,可怜极了,没有了表哥,就跟不能活似的。我好容易出宫寻思给舅舅舅母请安,这姑娘见了我,离了老远就害怕的什么似的,竟似我要吃了她的模样。”

  “只怕那时,还有你表哥在。”阿元无语望天,深深地觉得这姑娘脑子不好使。

  若是五公主要嫁定国公府上的少爷,就算这少爷心里不愿意不喜欢,可是作为一个小辈,也是没有能力拒绝的,这姑娘在这少爷身上使什么劲儿呢?

  “表哥担心坏了。”五公主只觉得厌烦,挥了挥手,无力地说道,“只护着那姑娘退了好几步,又劝我莫要惊着了小可怜儿呢。”

  “然后呢?”阿元还未见过真人版的这种剧情,两样放光地问道。“可把我恶心坏了,既然她觉得我欺负她,我还不把这虚名做实惠了?我一鞭子就抽那姑娘身上,叫她赶紧滚蛋。”五公主咳了两声,悲伤地说道,“真真儿地无妄之灾。”见阿元怀着八卦的模样凑过来,她便望天道,“表哥对我好一副失望的模样,又觉得我不是他心里那个可人的女孩儿了。”这话说的她正要给这表哥也来两下叫他长长记性,那头儿表弟就跑过来,一反害羞的小模样儿,与兄长吵了起来。

  “感情是与我炫耀来着。”五公主看中了可听话的表弟,身为好姐妹的阿元自然一清二楚,见此时五公主脸上淡淡的笑容,阿元便推她道,“还有什么,一起说呗。”

  “表弟只说,既然我动了鞭子,自然有我的道理,这里头,还不定是谁的错儿呢。”想到表弟有些瘦弱的身子还拦在自己面前,五公主笑了笑,这才继续说道,“况表弟说了,就算恶毒,怎么了?难道身为帝姬,连抽一个民女的权力都没有?”

  “喂!他的三观呢?”阿元听得满头黑线。

  五公主得意地笑了一声,显然也是很得意的,便抓着头发说道,“母妃与舅母说好了,日后长大些,我便嫁给表弟。”表兄是个怜香惜玉的人,她实在消受不起。而且当她看着表弟那一双认真的眼睛,哪怕他文武都不成,却还是叫五公主有点儿移不开眼睛,想到这里,她便叹息道,“简直就是乐极生悲,争执时,我一不小心跌后头的水里了,”见阿元一副“你脑残?”的模样,她便争辩道,“叫宫女挡着,总是没看见。”

  这还不是最苦的,落了水,会游水的五公主自己游上来就是,谁承想傻瓜表弟见了,奋勇无比地跟着往水里蹦。

  “可恨的是,他竟然不会水!”想着表弟那跟秤砣似的往水下沉,五公主怒儿锤床!

  阿元哈哈大笑,只笑得喘不过来气儿。

  “这么呆,真的没问题么?”阿元抹着眼泪问道。

  “他若是聪明,我也不喜欢他了。”五公主含糊了一声,嘴角也不由翘了起来。

  “赶明儿,我得好好见见这么一个大英雄!”阿元努力地竖了竖大拇指,这才笑嘻嘻地说道,“过几日,咱一块儿出宫转转,我也去瞧瞧那表姑娘。”这样敢拿公主往下踩的,也算是很有勇气。

  “叫舅母给送别院去了,不许她再见表哥。”定国公家的男人都不大成气,然而女人,不论是娶进来的,还是嫁出去的,都不是一般的女子。定国公夫人眼见自己这外甥女儿是这么一副做派,还很有些要跟自己儿子比翼双飞的意思在里头,哪里忍得下去,只雷厉风行地送祸害出了定国公府,又告诉自己那悲伤的大儿子关于“若是怜惜,一起走,没人拦着”的意思,镇住了觉得天下女子都可怜可爱的长子,回身就教育更有前途的小儿子别跟着大哥犯傻去了。

  “叫我说,还是一个巴掌拍不响。”阿元停住了笑,只说道,“没有给她捧场的男人,她做这么一张脸也没用不是?”见五公主嗤笑一声,阿元便也笑道,“不过,这样的好姑娘都是试金石,只一试,便全试出来了不是?”

  “罢了,说这人我都烦。”五公主只坏笑地凑在了阿元的身边,小声说道,“外头,都说我厉害,你也不差什么。”见阿元抬头看天,她便眯着眼睛问道,“王贵人前儿哭着喊着要出来,你与父皇说了什么,叫她被继续圈着?”

  “她知道这是个儿子,心思又大了,我给她醒醒神儿。”阿元便冷笑道,“巴望着我家表哥呢,想着与英国公府结亲!听着话头似乎结不成亲,她这儿子都生不出来,我自然要担心地与皇伯父说道说道,别叫我的小皇弟叫个糊涂人给闹没了。”这么不拿龙裔当回事儿的妃嫔,还真不多,阿元只对圣人讲了讲王贵人看重娘家更胜龙裔,连这么个皇子都顾不得地随意折腾,想要拿捏主子,当然,阿元的语气是担忧委婉的,不过圣人的脸色就不大美妙了。

  不然,皇后也不会这时候叫王家人进来,不过是为了叫这一家都放明白些。

  “可巧儿,我还知道点子事儿。”五公主见阿元侧头,便轻声道,“王家那个蛮好看的姑娘,叫王鸢的。”

  阿元想到那个很实在的美人儿,印象不错,便微微点头,好奇地问道,“她如何?”

  “她议亲了。”五公主吐出了一口气来。

  


☆、第65章


  王鸢的年纪也不小了,议亲很平常,阿元并没有当成一回事儿,只是看着身边的一盘子点心,吞着口水忍了忍,还是没有往嘴里塞。

  她答应过不叫太后再为她的身子担心的。

  “能娶到她,真是前世修来的福气。”王鸢秀美绝伦,是美人中的美人,况她并不愿意入英国公府,就叫阿元有几分好感,此时便笑着将点心端给五公主,姐姐吃着她看着,只笑问道,“是哪家的公子?”若是个小门小户,王鸢,还真是可惜了。

  五公主看着阿元的目光带着几分为难与复杂,在这皇妹含笑看过来的时候,沉默了片刻,便叹气道,“看起来,阿容还未与你说起。”

  阿元一怔,不明白这其中有阿容的什么事儿,只是还是老实地说道,“他前儿染了风寒,与皇祖母告了假,在家中养病。”前一阵子,她只听说清晨的露水风雅,外头小姐都有的,只与阿容随意说了一嘴,没想到这人竟然真的自己在家里头在清晨的凉风里等着,一连几日,总算给她积满了一个小瓮,算是叫她在与贵女交际的时候很有面子,自己却病倒了。

  想到那少年对着自己微笑的模样,阿元就低声说道,“比起什么劳什子露水,我更想他好。”

  那么多的宫女丫头,这人偏要自己做,叫阿元心里触动,却有有点儿难过。

  也不知,日后,是谁会嫁给这样的人。若是阿容娶妻,她就不会再这样亲近他了。

  “真是……”见着阿元的模样,五公主便摇了摇头,叹气道,“我说,阿容与你知无不言,哪里会瞒着你这个。”见到阿元如今越发精致漂亮的脸转过来看着自己,五公主便按住了她的手,恐她发怒,低声道,“与她议亲的,还是你的外家。”她苦笑道,“我说了你别恼,王家这姑娘本事不小,攀升了你舅舅家的表哥。”阿元素来厌恶王贵人,不假辞色,哪里肯与王家做亲戚。

  “什么?!”阿元的脸色陡然变了,此时只眯起了眼冷笑道,“莫非,还是我看走了眼?这难道是稳住了我,又图谋英国公府?”

  王鸢若是有这样的心机,实在叫阿元刮目相看。

  “不是英国公家,”五公主仔细地看着阿元,见阿元不怒反笑,便抖了抖,急忙继续说道,“是你那庶出的四舅舅家的长子,听说如今两家已经换了更贴,只是,”她轻声道,“没有想到,你那四舅舅那样聪明的人,会愿意娶王家姑娘。”阿元的四舅舅,正是肃王妃的庶出兄长齐宣,与肃王妃同胞,温和稳重。阿元想到四舅舅亲切的模样,诧异了一下,便低声道,“这不对呀。”

  王鸢若是想要图谋英国公府,不该嫁到已经分家出去,算是旁支的三房来。

  摸着下巴想了想,阿元便摇头,轻声道,“还是不对,我舅舅,可不是这么容易就往坑里跳的人。”

  “我不过是与你说了,其他的也不知道。”五公主趴在床上,更觉无力,眼睛里都冒星星,摇头说道,“不过是结个亲,也不算什么,这京里就这么点儿人家儿,有亲的不知多少,多少还嫁到仇人家的呢。”见阿元还坐在小凳子上不说话,知道她素来对外家上心,想了想,便捂嘴说道,“不过,你那表哥真是福气不小,要我说,王家姑娘虽然名声不大好,可是实在是个美人儿。”

  王鸢虽然这在京中叫母亲上杆子走了几家,高门大户对她有所非议,然而另一件不能否认的,却是她的美貌。这美貌别说如今给个文官家做长媳够了,入宫做娘娘都是平常,不过没正经嫁到英国公府,反而只很浪费地嫁入了早已分家的旁支,这王家关起门来还不定怎么吐血呢。

  “我倒不是为了这个,”难道结了亲,英国公府就能给个贵人撑腰,阿元就要赔笑脸?阿元并不在意王鸢嫁谁,只皱眉道,“舅舅家的表哥,我见过,是个读书人,我只恐这姑娘性情奸狡,拿捏了我表兄,日后祸及家门。”见五公主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神色萎靡,只她还未痊愈,只放柔了声音叫五公主睡去,又听见前头太后与皇后德妃正在说及这次要给诚王顺王大婚的琐事,便不耐烦听,自己领着得用的大宫女出来散心。

  如今宫中平静,圣人对自己的后宫向来不大看重,不过是几个妃嫔,平日的恩宠也没有什么偏颇,连争宠的几个早几年都叫皇后不动声色地打了下去,此时便无人敢冒头。譬如在御花园里截住圣人的,如今还真是一个都没有。阿元领着人浩浩荡荡地在御花园里逛游,却发现如今阿容不在宫里,叫她玩耍起来也没劲儿了。好哥哥顺王凤桐也在家里头闭门诅咒自己的姻缘,叫阿元连个对喷的人选都没有,一时间公主殿下就感觉寂寥万里了。

  正抱着一只花惆怅间,阿元就见前头,正有几名女眷叫人领着往这头来,前头一个中年女子倒是仰着头有些得意,后头的女孩儿便有些规矩,连头都不抬。

  这几个女眷正叫阿元拦在前头,前头的内监见正是如今很是得宠的荣寿公主,急忙赔笑上来请安,就叫阿元认清了后头的几个,却正是王鸢与王家太太。

  见自己的表姐陈环不在其中,阿元心里便冷笑了一声,只立着不动,目光有些发凉地看着这几个王家女人。

  “给公主请安。”王鸢见阿元的目光带着几分冷意地落在自己的身上,心里就咯噔一声,想着只怕她已经知道自己的亲事,又想到从前自己口口声声不愿嫁入英国公府,此时便觉得羞臊的不行,见自家的母亲与伯娘都似乎是儍住了,只立在原地不动,心里只觉得着急,急忙给阿元请安,见这女孩儿竟一动不动地受了自己的礼,显然是对自己生出了隔阂,眼睛里就一酸,险些落下泪来。

  四周的宫女与内监已经隐蔽地看过来,王鸢见长辈还没回过味儿来,只保持着福身的模样,拉着母亲的衣袖低声道,“母亲给公主请安呀。”

  自家的闺女,就要是荣寿公主的表嫂。自己的儿媳,是这公主的表姐。更有王贵人,怎么说也是她的长辈,前头的两个女人真不愿意叫阿元得意,也觉得给一个小姑娘施礼有些伤体面,然而见阿元一双眼沉默地看过来,竟觉得心里惊慌了一下,叫那目中的光芒刺得眼睛疼,只来不及想,便也一同拜下道,“见过公主。”

  若是旁人,阿元不过是嬉笑两句也就是了,此时却只稳稳地受了这几个的全礼,方才淡淡地说道,“宫里规矩大,看在表姐的份儿上,本宫这儿也不过是简单过去,几位也莫要再在宫中冲撞了贵人。毕竟,虽然好不容易进宫一次,也不能给王贵人丢脸不是?”见王鸢的脸腾地红了,她竟觉得有些看不清这些个美貌佳人心里在想些什么,只漠然地说道,“能进宫,是皇伯娘的恩典,几位别辜负了就是。”

  “贵人娘娘得圣人宠爱,咱们感激在心。”不爱听阿元口中皇后皇后的,就有一个沉不住气的女孩儿,不顾王鸢的阻拦,脱口而出。

  阿元叫这女孩儿驳了话,却也不做声,只冷冷地看着。

  “公主说话,有你说话的份儿?”后头就有大宫女出来呵斥道,“宫里是什么地方,由得你撒野?!咱们公主说什么,你听着就是!难道还要圣人往王贵人处下一道旨,叫她理一理王家的家教?!”

  “你!”那女孩儿容貌不如王鸢,却也是秀美可人,此时叫人劈头盖脸地呵斥,众目睽睽,就有点儿下不来台。

  “王贵人品阶不高,难免疏忽也是有的。”阿元漫不经心地说道,“况,只进宫一次,几位再进来也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规矩这玩意儿,”她淡淡一笑,“学了以后也没用。”

  “妹妹身子不好,先回家去,回头你的好意我再与贵人说。”见阿元拦住众人不走,王鸢就知道阿元这是恨自己食言,只拉着那女孩儿劝了几句,哄着她不说话了,这才强笑了一声。

  “本宫表姐,如何不见?”阿元便慢悠悠地问道。

  “嫂子有孕了,在家养胎。”王鸢只愧疚地看着眼前的女孩儿,此时看不出她的表情,便觉得忐忑,飞快地说道,“况大哥今儿休沐在家,正好陪伴嫂子,因此未能成行。”说到这里,她便有些惭愧地说道,“嫂子这里里外外忙道,好容易歇歇,我也舍不得叫她动弹。”

  “嫉妒的妇人!”那女孩儿便在后头小声说道。

  “住口!”王鸢转头厉喝。

  “这么看着,姑娘是对本宫的表姐不服气?”阿元见说起陈环,这几个有异,便侧头,不耐烦地指着手足无措的王鸢冷笑道,“你说!”

  “有孕了还不叫我哥哥纳妾,不是嫉妒是什么!”王鸢阻拦不及,又有那前头两个妇人袖手旁观,那女孩儿便嚷嚷了出来。

  “你说的很是。”阿元却只淡淡地一笑,对上了王鸢惊恐的目光,突然一笑,温声道,“王家姐姐听说要嫁给我大表哥?”见那前头两个女人的脸色变了,她便悠悠地说道,“王家门风这样贤惠,想来,是不会嫉妒我家表哥多几个丫头红袖添香的,对不对?”

  王鸢嘴里发苦,然而却也觉得嫂子有孕,后头母亲就忙不迭地给哥哥送丫头有些太过分,此时便惭愧的不行,低声道,“不是嫂子不容人,”见阿元看过来,她想到家中陈环的辛苦,再也不愿意叫自己说亏心的话,只仰首大声说道,“嫂子一有孕,便想着给大哥安排服侍的人,很是宽和,还是大哥忙着朝里头的事儿,没心思在这上头,方才连着母亲的丫头一起推了,就算如此,嫂子也留着那几个丫头在院子里,好生照顾。”

  阿元见王鸢行事依旧磊落,目光便缓和了许多。

  “至于贤惠,”王鸢露出了苦笑,低声道,“给夫君张罗服侍可心的人儿,是正妻的本分,我,我也是如此。”说完了这个,便似乎没有了力气。

  “如此,本宫也只说一句话。”阿元看着王鸢,叹息了一声,只沉声道,“我表姐,万里难寻的,谁都不是没来历的人,若是叫我表姐心里不痛快,”阿元一抬眼,冷冷地说道,“本宫就叫别人跟着不痛快!”王贵人还捏在后宫里头呢。

  王鸢悚然而惊,却还是忍住了没有说话。

  见阿元转身就走,王鸢只顿了顿,竟是飞快地向着她追去,口中只呼道 ,“公主留步!”见阿元回头冷淡地看着自己,她声音有些哽咽,只忍着心里的难受低声道,“寿日那日,殿下的笑靥还在眼前,如今,是将我当路人看待么?”见阿元只是看着不远处的宫殿不说话,她飞快地走上几步,小声道,“我从来都没有想过要嫁到英国公府里去!只是,”她含泪道,“我只是,想与太夫人亲近些,只是这样。”

  太夫人,是她见过的最温柔的人,符合了她对长辈的一切的希望,从那天开始,王鸢就想着,如果更承欢在这位老妇人的膝下,该是多么幸福的事情呀。

  不会如同母亲这样摆着臭架子,内里却想着攀附勋贵,也不会如同京中贵妇那样笑里藏刀,只是温暖地看着自己,多好啊。

  “我,我知道我配不上英国公家的公子,”王鸢浑身发抖,眼泪几乎要流下来,在阿元诧异地目光里轻声道,“可是我想亲近太夫人,所以,才选了你表哥。”虽然是分家的三房,然而太夫人对小辈的慈爱不是假的,只要,只要她嫁过去,就也能……

  “你为了太夫人给自己寻夫君?!”阿元简直不可思议,上下打量羞愧的王鸢,不由惊声道,“那我表哥?”

  “我是耍了手段。”王鸢低声说道,“可是后头,我对你表哥的心也是真的。我真的喜欢他。”那样的少年,虽是读书人,可是一点都不酸腐,性情开阔温柔,对她也是从心里的尊重,王鸢为什么会不喜欢呢?她的心本来就不高,本只是想着寻个简单的人家儿嫁过去,过自己的小日子,忍了忍心里的悲苦,她只走近了阿元,抚着自己的心口说道,“我对你哥哥的心是真的,对太夫人的心也是真的,你放心,”她突兀地笑了一声,轻声道,“我知道你讨厌什么,堂姐……”

  “王贵人只是你的堂姐。”阿元冷淡地说道。

  “齐家是我的夫家,出嫁从夫,我日后,不会叫王家的事情,牵连到英国公府的头上。”王鸢只笑了笑,摇头说道,“日后,家里头的事儿,旁的我都会应允,只牵连到英国公府的,我都不会偏颇娘家。”

  “只望你对我表哥,有几分真心。”旁人的事儿,阿元管不着,况连舅舅自己都答应了,自然有他的想法,阿元也不想插手,此时见那远处看着王鸢的女眷不耐烦了,便敛目说道,“去见王贵人吧。”她顿了顿,便嗤笑道,“你的性情,倒是与王贵人还有方才的姑娘不大相似。”见王鸢脸红了,她只是摇头说道,“王贵人能见家眷,是皇伯娘抬举她,你也放明白些,别叫人心寒。”

  “堂姐在宫里……”王鸢脸色就变了,见阿元抬眼看自己,只觉得身子发冷,咬牙问道,“她又做了什么?”

  “到时候你自己看就是。”王贵人那人,还有不对家里人诉苦的?阿元想了想到时这人梨花带雨哭诉的模样,只看着王鸢,警告道,“我与王贵人的交情,很不好。”到时候,王贵人只怕就要咒骂她,阿元眯着眼睛看着王鸢点头,便冷笑道,“类似诅咒污蔑,本宫从来都不害怕。”见王鸢脸色白了,也不理,径直将手中的一朵名为金背大红的菊花一把抓碎,冷冷地说道,“若是叫本宫知道,我表姐,因这里头的事儿吃了委屈……”

  “不会。”王鸢急声道,“不说公主,只嫂子为咱们家劳心这么多年,我与哥哥,就不会叫她吃委屈。”

  “这是你说的。”阿元也不想在这儿说这个了,只冷淡地对王鸢点了点头,自己走了。

  王鸢看着这一回声势不同的阿元,想到前一次在英国公府里,那个抱着齐家姑娘撒娇的小姑娘,这才突然发现,原来宗室贵女,是真的可以翻脸不认人的。

  心里苦笑了一声,她也知道这一次是自己做了叫人无法容忍的事情,然而想到从此以后,就能亲近那位和善的太夫人,王鸢的心里就升起了勇气。

  嫂子与她说的话,是对的。

  情分,都是日积月累,用真心处出来的。只要她勤勉孝顺,好好儿服侍夫君,日后,总有叫人放下成见的那一天。

  心里叹息了一声,王鸢就转身向着母亲走去,往王贵人的宫里去了。

  “殿下很少有疾言厉色的时候。”见后头王家女眷的影子都不见了,便有个机灵的大宫女上前,却见阿元走的飞快,然而脸上并没有什么怒气,便只赔笑说道。

  几个大宫女都是从小就服侍阿元,阿元对她们素来优容,此时也不恼,只摇头笑道,“对她,我并没有什么想法,这样严厉,还是做给那两个老的看。”

  “若不是如此,只怕等回去,她们就要磋磨表姑娘。”另有个宫女,阿元出宫常带着她,也识得阿元的几个表姐,便笑着说道,“从前是里头的信儿送不出去,这好容易见着,王贵人还不把殿下说成是个大恶人才怪!”生出不好的心,拿捏陈环,就能出口恶气了。

  “我本来就祸害过她,其实她也没说错。”阿元便叹气道,“只是,冤有头债有主,有什么冲着我来,做什么要欺负表姐呢?”拍了拍自己已经变得平坦的小肚皮,公主殿下对没有小肥肉的模样很惆怅,摇头晃脑地说道,“我坏,我自豪!有能耐,咬我,咬我呀!”说完,也觉得自己简直就是个坏蛋,蹦蹦跳跳地在后头宫女的簇拥下去寻圣人解闷儿。

  圣人此时,却还真坐在书房之中。

  阿元轻车熟路地进去,给圣人笑嘻嘻地请安,就见圣人的对面,正坐着一位面容严肃,带着几分刚硬不妥协感觉的老者,这老者一身书卷气,看着便很有读书人的死硬的模样,正板着脸与带着些苦笑的圣人说话。阿元就见圣人似乎对这位老者也很没辙,却有些容忍,便有些好奇地看了这老者一眼,却见后者看到了公主殿下,竟然起身,很端正地就要施礼,口中道,“老臣,见过公主!”

  “这如何使得。”能在圣人面前混个座儿的,那都不是一般人,况这老者年纪大,阿元从来不是能心安理得叫长者在自己面前俯身的人,自然,某些人是除外的,此时只急忙避开了,求助地向着圣人看去。

  圣人满意极了。

  老臣有礼,自家的好孩子也很礼遇这些老臣,这都是皇帝教的好不是?此时便笑着阻拦道,“阿元最是个尊重朝臣的孩子,郑大人不必这样多礼,倒叫阿元不安。”

  这位郑大人便严肃地点头,用能把小孩儿看哭的严厉目光看了看对自己咧嘴笑的阿元一眼,见这荣寿公主倒是天真可爱,又不骄横,想到家中孙女儿说起这位公主性情很好,便微微点头,勉强挤出了一个满是褶子的笑容来。

  “说起来,郑大人还与阿元有亲。”见阿元好奇看过来,圣人便觉得有趣,只笑眯眯地对这一头雾水的侄女儿指点道,“阿元难道忘了,你家六舅母?”

  齐坚的妻子郑氏,也是姓郑,阿元顿时便想到这位就是郑氏的祖父郑阁老,此时便笑道,“竟还是长辈。”见上头圣人对自己微微颔首,她心中一动,便对着这郑阁老施礼道,“是阿元怠慢了。”

  “公主客气。”郑阁老严肃地回礼。

  一老一小于是大眼瞪小眼儿,却在此时,便听圣人抚掌笑道,“如此有缘,不如,阿元拜入爱卿门下,学些道理如何?”

  


☆、第66章


  阿元眼角一跳。

  郑阁老是三朝老臣,如今还是阁臣,总理天下事,是辅助圣人的肱骨,便是皇子于上书房读书,也没有这么一位位高权重的老师。如今竟要收个奶娃娃,简直就像是笑话一样。

  郑阁老却并没有拒绝,只是看着强笑了的阿元若有所思。

  “并不一定要有名分上的师徒关系。”圣人见眼前一老一小僵住了,便露出了一个和气的笑容,温和地说道,“阿元这孩子很聪慧,只是年纪小,叫太后娇养,朕寻思着,叫爱卿教导她一些道理,行事上会更有进益。”郑阁老本就是个老顽固,在朝中连太子的帐都不大买,脾气倔强的很,圣人这样安排,一则是为了叫阿元与清流中的郑家更加亲近,另一则,也是为了日后,叫太子看在这些阿元的情分上,能善待老臣了。

  谁叫老臣之中,旁人都很伶俐,只有这么一个老东西很不讨人喜欢呢?

  太子虽谨守本分,不常进宫串联,不过却很疼爱阿元这个堂妹,况皇女的老师,可比皇子的老师安全多了,也不至于会有忌讳。

  不过……

  圣人看着已经蛮好看的阿元,有些不怀好意地想着,郑阁老家可是个大家族,五子八孙重孙九人,其中小辈里头,很有几个与阿元年纪相当的聪慧少年,这若是搭上了关系,或许日后还会从郑家出个驸马?

  郑家家风严谨,若是阿元以后嫁进去,也不会吃委屈。

  阿元还不知道自家皇伯父打了这么多的主意。

  读书,她还是很喜欢的。只是恐叫朝中非议她张狂,不敢这样大咧咧地向郑阁老拜师。如今听圣人不过是日后求教些学问,就心里一松,仰脸对着那还在沉思的郑阁老露出了一个大大的,完全没有阴鹜的笑容来。

  小小的孩子,玉雪可爱,眉眼儿又精致,一双眼睛里清澈中带着几分狡黠,饶是郑阁老古板,却也很是喜欢这样可爱的孩子。况阿元有礼,郑阁老心中已经软了大半,又想着这位荣寿公主的六舅舅,可是他最喜欢的孙女婿来着,那也是个聪明玲珑,却行事清正的孩子,又想到肃王府的家风,已暗暗点头。他也能想得到这是圣人在为自己未雨绸缪,心里也是感激圣人对自己的爱护,顿了顿,便俯身道,“陛下只命,老臣自然要听从。”

  “如此,便大善了。”圣人抚掌道。

  他就知道,这世上,哪里会有不喜欢阿元的人呢?

  越看阿元越喜欢,圣人便冲着已经对郑阁老笑得见牙不见眼,正殷勤地奉了一盏热茶给脸上缓和的郑阁老的阿元,见这小东西登登登地跑过来,便将这孩子如从前一般抱在膝上,感觉到这孩子一身小肥肉不见了,心里好生失落,却还是笑问道,“这么属意这个师傅么?”

  “老师平日要为皇伯父分忧,如今还要抽空出来教导阿元,何等辛苦?”阿元便笑嘻嘻地扒拉着圣人腰间的荷包,抬头,一双眼睛很是明亮地说道,“读书可以知礼仪,陶冶心性,阿元怎么能不感激老师呢?况师者,长辈也,阿元对自己的长辈,自然要可好可好。”她倒是个会顺竿爬的,张口老师闭口老师,只叫的郑阁老的胡子得意地撅了撅,看向她的目光更是温和。

  “这话,是谁教给你的?”阿元素日受宠,年纪小却却这样有明白事理,圣人却觉得有些心疼了,只摸着瞪着大眼睛的阿元温和地说道,“跋扈些,也没什么。”他这么喜欢的孩子啊,却约束着自己的行为,不肯肆意,这叫圣人心里如何能不心疼呢?

  他是皇帝,皇帝就是要保护自己的孩子快活才对。

  郑阁老在下方仔细听着,初时还连连点头,很为阿元的知礼满意,后头听到圣人说出这样的话来,老脸就是一沉,慢慢地说道,“陛下,老臣,这是要忠言逆耳了!”有这么教孩子的么?怪道前头二公主嚣张跋扈,京中非议,这么一个圣人爹,还有不出错儿的?还是肃王的根基好,这生出的孩子就算得宠也知道礼仪,不然落在圣人手里,还不定养出什么样儿的小霸王来呢!

  信奉棍棒底下出孝子的郑阁老深深地愤慨了。

  后宫小霸王阿元含蓄地,甜甜地,无辜地一笑,特别乖巧。

  “就是因为有皇伯父,阿元才要做个好孩子。”披着羊皮的狼崽子此时拍皇伯父的马屁完全没有压力!

  郑阁老的话叫圣人脸色发青,恨不能将这个不给面子的老东西叉出去,后头好侄女儿安抚了他的心,越发觉得阿元贴心,圣人便揉了揉这孩子的头,温和地说道,“如此,今日你父王接你回家,回头你去郑卿府上去叨扰叨扰。”打定主意不去看郑阁老的老茄子脸!

  “老师?”小小的孩子转过头,张着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看过来,好生可爱。

  “老臣自然在家中静待公主。”荣寿公主得宠,看起来也并非没有道理,郑阁老便点了点头。

  圣人见他应了,这才露出了笑容,又见阿元有些郁郁寡欢,只含笑问道,“这是怎么了?”他说话并不顾忌郑阁老,然而郑阁老却很有眼色,此时告退出去,这老者一回头,就见那个得宠的公主似乎是在告状,趴在圣人的耳边扭着小身子,如同寻常人家的小孩子一样与圣人说了些什么,反倒是圣人哈哈大笑了起来,竟是十足的愉悦,就叫郑阁老脚下一顿,带着几分沉思地出宫去了。

  “这么说,没有了阿容,你还不能稳当地骑马了么?”圣人此时在里头,便笑眯眯地问道。

  “没有阿容,不安心呀。”阿元摇头晃脑地说道。

  “城阳伯家的孩子,确实叫人心里踏实。”圣人故意这么说,就见阿元低着头笑了,心里便微微一动,想到阿容那张秀美的脸,也有觉得很是喜欢,然而到底自家孩子是最好的,圣人也不欲叫一个人掩住了阿元的眼睛,此时便抱着阿元笑呵呵地说道,“你看着这郑卿黑面神似的,他家的孩子,颇有几个不随他,又聪明伶俐,若是你愿意,倒是可以做个玩伴,日后有个去处。”

  “玩伴,是缘分,怎么能说遇到就遇到呢?”阿元做出了一个老成的模样,倒叫圣人喜欢的不行。

  见圣人笑了,阿元偷偷覰了他一眼,这才笑着说道,“皇伯娘今儿给皇祖母请安,还说着两位皇兄的大喜事,皇伯父好人做到底,多赏赐两位皇兄皇嫂,也叫京中都知道,皇兄们在您心里的位置呀?”见圣人摇头笑,她便再接再厉地说道,“三皇兄家又叫人弹劾了,前日进宫,我瞧着他不大开心,皇伯父还是安慰安慰他,别叫喜事儿前头变得不开心不是?”

  “他心中狭隘,对朕心怀愤懑,无论如何,都不会知足。”圣人微微皱眉,低头见阿元一脸担忧,不由笑着说道,“听说他进宫,又与你生事了?”

  “太子哥哥从前说过,”见圣人不快,阿元挥着小爪子给圣人扶胸口,嘴里巴巴儿地说道,“便是在外头,兄弟姐妹之间,哪里又有不拌嘴的呢?不过是些小口角,谁都不会放在心上的,闹一闹也就是了。”说完,她小脸儿红了,只对着自己的手指偷看圣人,小模样儿乖巧极了,小声说道,“我的嘴也坏,也气了三皇兄的,皇伯父这各打五十大板,把我们都放了吧?”

  “太子知道疼爱弟弟妹妹,这才是做兄长的模样。”凤桐与阿元又起了龌龊的事情,圣人是知道的,后宫谁能瞒的了他呢?他并未在意这些小事,只觉得凤桐这么大的人,竟还容不下小小的妹妹,有些气闷,如今听了阿元逗他开心的话,便用力搂了搂这个小东西,慢悠悠地说道,“下一次若是再遇上他,无需再与他客气。兄友弟恭,他对你这样刻薄,你也不必将他当做兄长。”

  “皇伯父这话,叫三皇兄听了岂不是难过。”阿元便哼道,“虽然我与三皇兄平日常拌嘴,可是兄长就是兄长,这个不能乱了次序。”

  “老实孩子,就是吃亏。”圣人也知道阿元有自己的小心眼儿,然而这又如何呢?再有小心眼儿,却还是恪守本分,这就是叫人喜欢的地方了。然而今日阿元这看似不是告状的告状,还是叫圣人心里有些不喜欢。毕竟,这回回发生的事儿,确实是凤桐屡次挑衅,莫非还不叫人还击?闭了闭眼,圣人便冷冷地说道,“虽有次序,还是有尊卑。这一次,便看在你的面上饶了他,不过既然他对朕赐下的婚事这样不满意。”

  阿元低头,端着圣人的茶杯小口抿着茶水喝。

  一进来就说这么多的话,真的很口渴呀。

  “徐家的那个丫头,便做个庶妃就是。”圣人淡淡地说道。

  正妃侧妃才能上皇家的玉蝶,庶妃不过是听着好听些,实际上是个没有名分的妾室罢了,阿元咳了一声,只当没听懂。

  徐家的一个小王八蛋,竟然在外头散播谣言,说她大哥是个痨病鬼,简直叫阿元听了就暴怒不已,虽许久叫人连连弹劾,可是这口气,还是叫阿元出不出来。

  还想做郡王侧妃?

  做梦去吧!

  顿了顿,阿元这才拍着手笑道,“三皇兄真是好福气,前头三皇嫂进门,后头便就要娶一个小嫂子了。”

  “一个庶妃,算什么嫂子。”圣人听了阿元的话,也觉得不妥,沉吟了片刻,便慢慢地说道,“王妃进门,这庶妃也要明白点道理,怎敢与王妃争锋?”他目中有些冷漠地说道,“便叫她延后一年再入顺王府,这一年,也叫宫里的人出去,教教她怎么做郡王庶妃!”比起顺王凤桐,作为一个父亲,饶是儿子不好,他也会觉得这是其中有小人挑唆,大半不是儿子的错,因此格外讨厌上蹿下跳,叫顺王跟着折腾的徐家,此时便是不打算给徐家一点脸面了。

  “皇伯父要给徐家哪个姑娘赐婚呢?”阿元便好奇地问道。

  “给皇子做庶妃,自然要徐家嫡女。”圣人目中露出了一丝厌恶来,低声道。

  这就太恶心人了啊。

  徐家虽不是百年望族,然而在本朝,那也是一等一的人家,不然徐嫔当年,不会一进宫就是妃位。正经的嫡女竟然要给个郡王做妾,那以后徐家的姑娘可怎么办呢?

  阿元心头一顿,一仰头却见着了圣人目中的一点冷光,心里就是一哆嗦,转移了目光只当没看见。

  她的这个皇伯父,看着温和内敛,其实小心眼的紧,当年皇伯父还未登基,做个储位不稳的太子的时候,徐家竟然敢拿慧嫔那样的庶女来敷衍他,哪怕是日后圣人登基对徐家也很优容,可是这种叫人轻视的仇却还是叫圣人记在心中。而且这位皇伯父还很能忍,这竟然忍着忍着就过了这么多年,找到了明确的理由方才发难,如今徐家在朝中不稳,后头再叫圣人恶心了一把,当真苦逼。

  当年你不是拿庶女糊弄我么?行!这一回,叫你给我儿子做个妾!

  圣人不知阿元看出了他的心思,此时心情大好,只抱着阿元说说笑笑,直到晚些时候,终于能接闺女回家的肃王上门领人,阿元方才拜了太后,与肃王一同出宫。

  阿元欢欢喜喜一家团聚,然而却不知王贵人的宫中,此时软软地趴在软榻上的美貌宫装女子,紧紧捂着自己的小腹,一根纤细的手指指着自己的堂妹,脸上气得扭曲,只颤抖着尖声道,“你,你方才说什么?!”

  “我说,就算皇后仁慈,可是姐姐也不该仗着有孕,避在宫中,不给太后皇后请安!”王鸢此时立在宫中,只一甩手将过来叫她闭嘴的母亲甩开,直直地说道。“当年诸妃有孕,哪个皇后没有格外优容?便是如今的徐嫔,别管是不是有人逼迫,也隔三差五地与皇后说话,怎么我听说,到了姐姐这儿,这几个月了,胎位也稳了,还是这样不知礼数?!”

  “这是陛下的意思。”王贵人有些炫耀,有些得意地说道。

  王鸢悲哀地看着眼前这个还在得意的堂姐,沉默了片刻,低声道,“圣人这几个月,可曾来看望姐姐?”王贵人这真是走在找死的路上,王鸢看着家中的长辈竟然还由着王贵人胡闹,心里就忍不住生出寒气儿来。

  就算是个皇子,可是要长成也还要十几年,谁知道在这宫里,会发生什么?

  听到王鸢这样问,王贵人就有些不自在。

  自从她有孕,圣人便不大过来,便是她闹腾,大多数时候圣人也只是置之不理的,然而这些话,她却不想告诉眼前的堂妹,叫她嘲笑自己失宠,只强笑道,“陛下自然是疼我的。”然而想到就算是个公主,也能将陛下从自己宫里拉走,王贵人便脸色扭曲了一下,狠狠地说道,“福寿荣寿这两个,简直就是混账!帮着皇后德妃争宠,也不瞧瞧,半老徐娘,还有什么脸在圣人面前谈笑!”说着这话,竟是一副刻薄尖酸的模样。

  “姐姐如何变成这样?”都说宫里是吃人的地方,从前王鸢还不信,只是如今瞧着在家中,连喝茶都诗情画意的柔媚女孩儿,竟成了眼前这副可怕的模样,她只觉得悲伤,低声道,“皇后是后宫之主,育有太子,德妃膝下诚王也很受宠爱,外头的定国公府,一根手指头都能将咱们王家给摁死 ,姐姐不想着如何侍奉皇后,日后给姐姐的孩子一个好前程,为何还要得罪人呢?”

  日后太子即位,王家又该如何自处?

  “皇后处处摆着贤良的款儿害我,你竟然还向着她说话?!”王贵人憋闷的不行,只伏在一旁痛哭道,“你究竟是谁的妹妹?!”

  “不是你妹妹,我也不会说这个!”王鸢梗着脖子说道。

  “这孩子失心疯了,娘娘别在意。”王家太太在后头听得害怕,只拉着王鸢叫她住嘴,口中赔笑说道,“您如今身子贵重,千万别为了这点子小事生气。”说完又转过身来骂王鸢道,“还不与你姐姐道歉!”

  “道歉?道什么歉?我没错!”王鸢叫自己母亲给甩开,只冷冷地指着还在哭泣的王贵人说道,“我劝姐姐老实儿点儿!真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念头呢?叫我说出来,大家不好看!”说完,便只挥了挥袖子,慢悠悠地说道,“你叫三妹妹去讨好户部尚书家的老太太,”她说到这里,方才还在御花园与阿元对嘴的那个女孩儿便不由自主地抖了抖,见了她这幅模样,王鸢便冷淡地继续道,“又叫我与英国公府上走动,别说皇后娘娘,傻子都能看明白了!”

  王家根基不高,无法与皇后太子对抗,可是王家的女孩儿都很美貌,这就是资本,只要能凭着这张脸嫁到高门,王贵人也算是与京中权贵有了转着亲,这就已经书算是有了助力了。

  “我没有想到,姐姐这样儿,皇后娘娘竟然还能容你将这孩子生出来。”王贵人这是明显有了点儿小心思了,也对,宫里的女人,谁会甘心叫太子登基,皇后得意呢?

  “圣人的话儿 ,她还敢违背么?”王贵人不以为然。

  “所以,有姐姐这玩意儿,我还真担心以后王家毁在你手里。”没有心计手段,还敢巴望富贵,简直叫王鸢气笑了,然而想到之前,阿元那双冰冷的眼睛,王鸢就忍不住打了一个寒战,知道这不仅仅是阿元,还是皇后在透过阿元来警告王家,可怜这些女人只知道炫耀,愣是看不住皇后的心意来,顿时浑身发抖,低声道,“我就要嫁入齐家。”

  “日后,看荣寿公主如何嚣张!”王鸢日后就是阿元的嫂子,王贵人想到阿元素日在自己面前的张狂,便露出了得意的笑容来,又皱眉说道,“还有陈氏,”她说起陈环来,明显有些厌恶道,“门第低,还闹腾,婶子好好儿管管。”

  “娘娘还是莫要再管我家的闲事!”王鸢见王贵人愤愤抬头,只慢慢地说道,“我嫂子短了一根汗毛,只怕姐姐在这宫里就要不自在!我若是你,现在就回去把我嫂子供起来好好儿地养着,千万别叫她找着与娘家,与公主诉苦的机会,不然,只怕这宫里,你就要住得不安稳!至于我,”她笑了笑,眉头都不动地说道,“不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就说日后,我也不会叫你随心所欲,坑了王家!”

  “你!”王贵人指着王鸢,竟说不出话来。

  “日后我是齐家妇,不过是隔房的,想必也帮不上姐姐什么忙儿。”王鸢这话,就是拒绝仗着英国公府给王贵人支持了,不仅如此,她还指着一旁有些害怕的堂妹,低声道,“妹妹年纪小,不知道事儿!可是有脑子的人家,都不会拿鸡蛋往石头上碰!嫁到尚书府里去容易,可是妹妹要人家帮你试试,只怕连妹妹都要吃挂罗。”见一家子的女眷簇拥在王贵人身边,皆都不以为然地看着自己,王鸢只觉得悲凉。

  她的姐姐,若是得宠,怎么可能到了如今,还只是个贵人的位份?

  乱花迷眼,还眼花缭乱,这就是倾门的大祸!

  “既如此,你走你的阳关道,我们走我们的独木桥!”王贵人便骂道,“这是攀附了英国公府,连我这个姐姐都不放在眼里呢!”

  这话说完,王家的女眷就又是一阵的安抚,王鸢看的气闷,只出了宫,心里乱的厉害。

  她此时已经纠结的不行,只想着日后嫁到齐家,也老实儿本分,好在王家大难的时候还有能力去捞家里人出来。另一头,阿元就坐在马车里,见肃王端详自己的目光好生满意,便咬着牙说道,“父王可满意了?”联合个老头儿来糊弄人,险些把个肥仔儿给饿死,她父王的心大大地坏!

  “这是为了你好。”肃王幽幽一叹,见阿元扭过头不理他,便慢悠悠地笑道,“不然你二哥回来,见着了你,岂不是要惊诧?”

  “二哥回来了?”凤唐与二皇子郑王一同出京,这好容易差事完了,能回来了,阿元便欢喜了起来,然而,却见肃王的眉宇间,有淡淡的忧虑,不由好奇地问道,“难道二哥,还有什么不对?”

  肃王的眼睛突然闪了闪。

  


☆、第67章


  “并没有什么。”肃王见闺女不信,不由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温声道,“不过是前头见着了些不好的事儿,叫你二哥有些受不住罢了。” 外地官员,远离京畿,做起坏事来简直就是肆无忌惮,凤唐与郑王一路走回来,也见识了不少,竟是在京都这等繁华之地外,看到了更多的黑暗与压抑,虽这些作为肃王这样常在朝中厮混的人不在意,然而在还是年轻的凤唐的眼里,就有些太过了。

  “这才是皇伯父的用意。”凤卿虽然身子好些,然而到底不能与常人相比,因此不能出仕。凤唐是肃王世子,日后只怕要在朝中厮混,圣人这样做,也是叫他早早就看到天下之事,又有郑王作陪,这就是在培养凤唐了。

  阿元到底心疼,便小声说道,“父王与皇伯父告假,叫二哥歇歇。”

  “父王还能不知道这个?”见他们兄妹情深,肃王的目光很是温柔,然而想到这次回来,凤唐的神情很是异样,还是觉得哪里不对。

  阿元只知道兴冲冲地掰着手指头算二哥给她带了什么好礼物,没有见到肃王的表情。

  马车一路回了肃王府,阿元一跳下车就往后院儿跑,如今小肥肉不见了,公主殿下只觉得自己如同蝴蝶一般轻盈,也嘚瑟着大叫着冲进了肃王妃的大屋,就见里头,一脸无奈的凤唐正被肃王妃抱在怀里,给大哭的母亲小心地擦眼泪,见了阿元进来,先是一愣,竟是有些反应不过来这好看的小丫头是谁,之后,便露出了笑容,对着阿元招手道,“妹妹过来?”只将阿元拉到面前,掐了她的小脸蛋儿一把,只含笑问道,“你的小肥肉呢?”

  “都是故事了。”阿元惆怅叹气,摸着凤唐的脸叹息道,“这也是咱们兄妹,同甘共苦了。”说完,便摇头晃脑地在二哥的面前,描绘出了一个心里想念兄长,茶饭不思的好妹妹的形象来。

  凤唐这一次,是真吃了些苦,一张脸消瘦的厉害,然而却却还是俊美惊人。此时叫阿元一逗,只笑起来,满室的光彩都被他的笑容压倒了一般,只摇头笑道,“莫非,我真的会信不成?”他素来精明,锋芒毕露,很少有这样温和的时候,只叫阿元看着他的美貌就往他的怀里钻。

  “只是阿唐确实吃了苦,母亲这些时候,多给阿唐补补。”肃王妃好容易叫这兄妹俩给劝住了哭声,就见着凤卿领着凤玉凤阙进来,口中温柔地说道。

  凤唐看着凤卿的方向,目中露出了淡淡的复杂之色,然而在后者那温润的目光里,还是闭了闭眼,起身迎过去,低声道,“我回来了。”

  从小,凤唐与凤卿最好,甚至因凤卿病弱,凤唐更像个兄长照料他,这份上心,是凤玉凤阙都从二哥的身上得不到的,然而阿元却觉得,见到凤卿的那一瞬间,她的二哥的呼吸似乎停顿了一下,虽然此时看起来毫无异样,可是还是叫阿元心中起了疑惑。只是瞧着此时这一对儿如同光辉的少年彼此站在一起,兄弟情深,她还是觉得自己想多了,便趴在肃王妃的身边看着四个兄长聚在一处,听凤唐说外头的见闻。

  因在母亲面前,凤唐也不说那些叫人心中抑郁的事情,只将沿途的风土人情,稀罕的事儿说给大家听,说到最后,有些苦闷的脸上便带了些从前的神采飞扬来,见一旁含笑听着的凤卿递了茶给他,也顺手接了过来,便叫在一旁仔细看他的阿元,认定了这是二哥离家太久,对家里头的人不习惯,如今找回了从前的感觉,果然就没有隔阂。

  凤卿也是如此想。

  凤唐对他有些别扭,连阿元都看得出,更遑论心思敏锐的凤卿,只是见着后头凤唐又好了,便叫他松了一口气。

  处在中二期的弟弟们,真心要小心奉承来着。

  不知道自家大哥“顽皮”了一把的凤唐,此时便只叫小厮出去,抬进来十几箱沉甸甸的描金红木大箱来,吩咐放在地上,这才转头与肃王妃与阿元笑道,“这是外头的有趣的玩意儿,给母亲与妹妹解闷儿。”见弟弟妹妹已经大呼小叫地上来开箱子,便有些无奈地与凤卿道,“这简直没有些礼仪了。”

  “一家人,总是板着算什么呢?”凤卿只温和一笑,不以为意。

  凤唐的目光,落在凤卿云淡风轻的脸上,双眼的深处闪过一丝暗潮,还是归于寂静,只做若无其事地说道,“是啊,咱们本就是一家人。”

  “二哥可给表姐留了?”阿元小小的一团,叫凤玉凤阙放在箱子里,霸占了一个大箱子,只目光狡黠地问道。

  “留了。”给未来媳妇儿留点儿好东西,凤唐才不觉得脸红呢,只慢悠悠地说道,“这些,都是母亲与你的。”看着这小团子哈地一声,竟是在大箱子里头那云霞一般灿烂的昂贵丝绸里打滚儿,不由一脸扭曲地骂道,“牛嚼牡丹,简直就是牛嚼牡丹!”这些丝绸,是江南上供的最好的丝绸,便是宫中都没有这样鲜亮的颜色与花样,寻常女孩儿得了一匹,不压箱底也差不多了,竟叫自家妹妹在上头打滚儿。

  “妹妹开心,就是你的心意了。”凤卿却在一旁笑着安抚了一下气得直翻白眼儿的弟弟,之后,便拍着手鼓励道,“再滚一圈儿!”

  最听哥哥话的熊孩子努力滚动。

  凤唐面无表情看着这个熊孩子,缓缓起身。

  熊孩子突然不动了,从箱子边儿上趴着,偷看二哥的行动。

  俊美无铸的少年优雅地一抖袖子,就要走到箱子边儿上去。

  凤玉凤阙大叫一声拦在箱子前头,口中大叫,“别管我们,妹妹快走!”这种英雄一般的话,两位已经很想说一次过瘾了。

  熊孩子已经嗷嗷叫着跳下了箱子,抱头扑到了肃王妃的身后。

  凤卿笑得浑身发抖,只捂着脸伏在桌面上,看着挑眉的凤唐优雅地坐回了自己身边,喘着气儿笑道,“别欺负妹妹。”

  “太坏了!”叫二哥给骗了的阿元,从同样义愤填膺的肃王妃的身后探出头来,与母亲一同指责二哥这种错误的行为。

  肃王立在门边,看着屋里头这样快活,眼睛里有明亮的光彩闪过。

  “既然回来,明儿往宫里给你皇伯父磕头。”走到妻子的身边,将后头的破孩子给拎出来,只叫两个小儿子抱着妹妹就跑,肃王便含笑说道,“这一次,皇兄说你做的不错,还想着赏你。”见凤唐笑了笑,他便摸着下巴说道,“我就与你皇伯父说,赏什么,都不如赏个媳妇儿不是?该是叫你成亲的时候了。”

  “要娶媳妇儿啦!”地上三个小的,就开始闹腾起来。

  饶是再持重,凤唐的年纪也不大,此时脸就红了,然而却还是说不出“儿子年纪还小”这样的话来,只好起身小声说道,“全凭父王做主。”说完了,便露出了少年的羞涩来,显然是对娶媳妇这事儿很满意。

  见他这般,肃王掩住了有些探究的眼睛,只和声说道,“既如此,你还要与你舅舅说说,别叫人觉得咱们家失礼。”不过想到凤唐年纪比凤鸣小些,却娶了姐姐,凤鸣娶了妹妹齐善,肃王便揉着眉头觉得好生艰难。

  凤唐的脸上已经是全然的欢喜,见着弟弟妹妹又大呼小叫地往箱子里爬,也不开训了,只与凤卿在一旁小声说话,自己就当没看见。

  最后,公主殿下打败了两个兄长,心满意足地拖着大半的箱子回了自己的房间,摸着里头比皮肤还要细腻的丝绸布料,还有宝石首饰笑得直流口水。

  第二日,凤唐往宫里去,阿元便收拾了一下东西,从心疼得直流眼泪的肃王的手里顺走了一副古画,预备做给老师的束脩,正点齐了礼物,又给郑阁老的府上下了拜帖,说明了三日后正式登门,就见外头有女孩儿的小声传过来,探出头去,见竟是几位表姐过来,便笑着出去,很是乖巧地说道,“才要去恭喜表姐们,表姐们竟然自个儿就来了,这就是心有灵犀一点通呀。”

  “贫嘴。”凤唐得了信儿,竟一夜都等不及,半夜就翻墙头去英国公府上与齐雅说道说道成亲的事儿了,虽然刚刚爬上墙头,就叫机敏的英国公亲手给抽了下来,不过最重要的话还是说了的,此时齐雅想着昨日差点儿放狼崽子进来格外生气的英国公抽的凤唐直讨饶,后头还有个唯恐天下不乱的老头儿跳着脚叫好,脸就红了,揉着手里的帕子点了点阿元的小脑袋。

  “瘦了。”齐善看了看阿元,捂着嘴笑了。

  阿元无奈地看着两个表姐揶揄的脸,再看看齐善,便好生悲伤。

  她四皇兄真有老婆命,这妥妥的是要在她与五公主面前翻身的节奏。

  “莫非表姐是在给四皇兄出气?”阿元便郁闷地说道,“阿元才应该是表姐喜欢的人!”说完,便猴儿在两个漂亮表姐的身边讨好地说道,“不然,以后表姐多后悔呀。”

  “哪里会有不喜欢阿元的人呢?”一旁蒋舒云看的有趣,只笑了笑,便拉着阿元往肃王妃处去,与肃王妃说了半日的话,这才出来,见阿元欲言又止,便含笑问道,“有什么,你就问吧。”

  “王家姑娘的事儿。”阿元也不客气,只往表姐们之间一坐,深深地觉得皇兄们还没享受到的左拥右抱,公主殿下先享受着了,这破孩子也不怕叫几个兄长听见抽她,只两只小爪子不老实地搂在姐姐的腰间,坏笑道,“真是好幸福的日子。”兄长们没抽她,倒叫齐善一扇子敲在头上,这才老实,只好奇地问道,“四舅舅怎么应了她家?”

  “四舅母心疼表弟,才允了。”蒋舒云一边给姐妹们倒茶,一边温声道,“王家姑娘美貌温柔,和气的不行,表弟实在喜欢,跪在四舅母的面前只说非卿不娶,瞧那模样确实是上心了,况四舅母也相看过那王家姑娘,除了家里头有些拎不清,倒是个明白的人,哪里会拒绝呢?”她便又叹道,“四舅舅倒是有些不乐意,不过也不能眼睁睁地逼死表弟,也就这样儿了。”

  “不过,我瞧着四叔有些古怪,竟没有下力气拦着。”想到堂弟跪在自家四叔面前,仰着头坚持时,四叔脸上那有些复杂的表情,齐雅便小声道,“可是这王家也忒吝啬了些,虽然咱们往家里娶媳妇儿,也不看重什么,只是前面换了庚贴,四婶送了许多的首饰料子给王家姑娘,回头,府上的下人竟是连个赏封都没得着。”虽然分家,然而四老爷齐宣的府邸就在英国公府隔壁的街上,那府里发生了什么,只凭着下人的说道就能一家子都知道了。

  “清高么。”阿元便冷笑道。

  “不只是一个赏封的事儿。”齐善淡淡地说道。“只怕她嫁进来,也要艰难。”高门大户,最重这些规矩,王家吝啬了一个赏封事小,然而却叫齐家的下人对这要进门的少奶奶生出了鄙夷之心。本就是不规矩,使了手段嫁进来,再无法在下人面前有威信,这在大宅门里头可不容易过得好,然而想到到底是隔房的亲事,齐善虽在意,却也不肯多讲究这些,只慢悠悠地岔开了话题,低声道,“杨家有人找上门来,要我给她做主呢。”

  “杨家不是离京了么?”阿元一惊,急忙问道。

  “可是还有人舍不得表哥不是?”齐善笑了笑,想到那个柔媚多姿的女孩儿哀哀切切地跪在她的面前求她成全她时的模样,便慢慢地说道,“真是个聪明的姑娘。”知道凤鸣就要进来看她,麻利儿地自己就跪在地上了,倒显得她张狂,想了想那时的模样,齐善便笑道,“确实比我强些。”膝盖那么软,可真比她这样的硬骨头强多了。

  “缺男人是吧!”阿元猛地将手上的杯子给丢桌子上去了,冷笑道,“放了她全家一条生路,这是给脸不要脸?!”

  “说起来可怜。”齐善压了压眼角,说着可怜的话,然而语气平静冷淡 ,摸了摸阿元的头,笑了笑方才说道,“抛家舍业的,老子娘都不要了,自个儿一人孤零零地留在京里,多可怜呢。”圣人叫杨家离京,这是滚蛋的意思,不想掉脑袋的杨家人闷不吭声地收拾包袱滚了,都没敢支吾的,倒是杨家的好姑娘不愿意就此离开表哥,哭着喊着领着两个丫头留了下来,这也是杨家的最后一搏了。

  没有了亲人,表哥就是最亲的了,凤鸣再冷血,也不能看着亲表妹孤苦无依不是?

  “人呢?”蒋舒云之前也不知道竟还有这样的事儿,急忙问道。

  齐雅心性温柔,便有些不安地看了看不动声色的妹妹。

  “四皇兄怎么说?”在凤鸣面前下跪,这姑娘太有心机,说什么阿元都不能叫这样的女孩儿祸害人。

  “他说,要跪滚大街上跪去,看见的人多,这才好看。”想起凤鸣暴怒的脸,齐善便笑了,一双有些冷淡的眼睛里泛起了一丝涟漪来。

  “不过,真是不好处置。”蒋舒云低声道,“若不是诚王的表妹,合该一通板子下去打死。”

  “这姑娘现在在何处?”阿元便摸着下巴问道。

  “自己住在杨家的宅子里头呢。”齐善便含笑说道,“你四皇兄今儿说要带我去见识见识,你要不要也一起来?”

  “长这么大,我还没见过这样不要脸的呢。”阿元拍着桌子说道,“怎么不去?咱们一起!”正说着,就见远处,凤鸣正一脸笑容地过来,虽然知道成亲前这样频繁见面不大规矩,然而阿元还是没说什么,只起身,见着凤鸣过来,露出了一个笑容来说道,“四皇兄春风满面,这是有好事儿?”

  “我给表妹寻了个好姻缘,咱们一起过去。”凤鸣在堂妹毒辣的小眼神儿里抖了抖,这才有些怯地与齐善小声说道。

  “全凭王爷做主就是。”齐善难得地温婉。

  “不不不,除了这些肮脏事儿,别的我都听你的。”凤鸣就嘿嘿地笑了,竟是一副好生清爽的模样,见他如此,齐善只挑了挑眉,便跟在了凤鸣的身后,几个姐妹与肃王妃打了一个招呼,便一同上了凤鸣的大车,一路往一处大宅子去了。刚刚进了这宅子,凤鸣刚跳下车,阿元就在车里听见有个丫头激动地喊道,“王爷过来看姑娘了!”说完了,就见那宅子里,匆匆地赶出来一个身姿纤细柔软的姑娘来,这姑娘见着了凤鸣,两只眼睛就红了,只哀声唤道,“表哥!”

  凤鸣充耳不闻,只先将齐善与阿元扶出来,这才转身,有些冷淡地说道,“我带着王妃过来看看。”

  “表嫂。”这姑娘一副被伤害了的模样,摸着自己的心口,对着齐善唤了一声,又向着后方退了退,竟似乎是齐善怎么着她了似的。

  “我表姐还没嫁呢,你乱叫什么!”凤鸣不好动手,阿元殷勤地将后头两个表姐接出来,通不用丫头婆子的,此看见这么一个画面,只觉地就想到了五公主口中那小白花儿的做派来,可算是见识着也恶心着了,便很不客气地翻着白眼给了这姑娘一句。

  “不是,怎么不能叫呢?”凤鸣从阿元的话里听到了巨大的危机,顿时一个激灵。

  表妹这个折腾,没准儿这媳妇儿就要飞了啊!

  “四皇兄这么聪明,你懂的。”见那对面的杨家女孩儿还在用愤怒的目光看着自己,阿元便板着手指,慢悠悠地说道,“我若是你,就别这么看我,不然,治你个藐视皇族的罪过!”她一抬眼,冷笑道,“什么东西,你爹娘奉旨出京,你却不愿意,这是对皇伯父的旨意有所不满么?”见那女孩儿脸刷地就白了,阿元便继续说道,“抛家舍业,你这牺牲可真够大的,只是……”

  “表哥。”这女孩儿有些挂不住了,一双满是泪光的眼睛求助地向着凤鸣看去。

  “连你亲爹亲娘都不要,谁敢娶你这样的姑娘呢?没准儿,”对上亲人,阿元可爱乖巧,可是对上敌人,阿元也能残忍的不行,就当没看见这女孩儿的模样般,继续说道,“什么时候,你连夫君与儿女都不要,去巴望更大的荣华富贵了。”

  “这是我皇妹荣寿公主,你不愿意听,也只好听着。”凤鸣此时,面无表情地说道。

  荣寿公主的外家是英国公府,这明摆着是给齐善出头来了。见那模样冷淡,就跟个冰窟窿一般的女孩儿,只淡然地立在众人的身后,都无需说话,就有这么多的天潢贵胄给她出头,这杨家姑娘只觉得心中怨恨的不行,只猛地跪在了阿元的面前,含着泪就磕头道,“我知道公主姐妹情深,可是我,我是真的心爱表哥。不求做妻子……”

  “你也敢说做妻子?”阿元冷笑就打断了她的话,慢悠悠地说道,“你真以为我不明白?你跪在我眼前,不定心里怎么咒骂我。”

  “我不敢……”

  “京中日后,只怕还要有荣寿公主跋扈,使臣女跪拜的传闻,对不对?”阿元不客气地说道,“也叫我四皇兄见到,我是怎么欺负你,心里与我生出些芥蒂。”她口中啧啧出声道,“心思不少啊你,不过,”她冷笑一声,慢悠悠地说道,“跋扈什么的,本宫还真不害怕!随人说去!不过,今日你家门庭紧锁,我想着这名头,是传不出去的,”她恶劣地对着那惊骇抬头的女孩儿笑眯眯地说道,“想跪着与我说话,那就跪着好了。”

  这女孩儿竟没有想到竟然还有这样的公主,竟呆呆地看住了阿元,反应不过来。

  “几位何苦,在此咄咄逼人!”却在此时,那宅子的后院,又走出了两名少年与一个少女来,看向众人的目光,便带了几分厌恶来。

  “皇家子弟又如何?难道就能不讲王法?!”

  


☆、第68章


  “哟,这是还有一两个好朋友的意思?”阿元就冷笑了一声,脸色傲慢地说道,“你是什么东西,敢在本宫的面前高声?!麻利儿地滚蛋,不然,别怪本宫不客气。”说完,便对着那杨家姑娘冷冷地说道,“贱人!以为叫人看着,本宫就不敢治你?!就叫你知道知道,什么是王法!”

  说到王法时,她的目光,便讥讽地向着那三人看去。

  “哪怕是公主,也不能这样看不起人!”中间的少女,一身素雅的月白长衫,浑身带着书卷气,只是此时却义愤填膺地看着阿元,见她小小的一团,嘴却这样毒辣,便恨恨地说道,“杨家姐姐不过是喜欢上一个人罢了,凭什么要受你们的指责?”见那女孩儿哭倒在地,这少女急忙去扶她,看向阿元的目光好生愤怒道,“姐姐别难过,咱们不与她一般见识!”

  “混账!”阿元身后的几个大宫女都要出言呵斥,凤鸣就先不乐意了,出来指着这少女便冷冷地说道,“哪里来的不知分寸的丫头,敢与我皇妹这样说话,简直就该掌嘴!”他本就是皇子,从前与阿元或是五公主面前做小伏低,不过是因自己是有血缘的兄长,愿意护着妹妹罢了,并不是对哪个女孩儿都这样和气,此时见这少女被他说得白了脸,也不愿意叫阿元出头给他说话了,此时指着杨家的那个女孩儿冷冷地说道,“你喜欢我,我就要喜欢你么?!”

  “你怎么这么说话?!”那少女愤怒地说道。

  “再这样与本王说一句,就送你去大理寺!”凤鸣的目光冰冷了起来,看着那少女惊诧不已,只对着自己的那个表妹冷冷地说道,“一开始,我就说过,除了正妃,我不会再有别的女子,这个,本王以为你听明白了。”见她瑟缩,凤鸣只眯着眼睛轻声说道,“可是,有了这话,你还敢跪到我王妃的面前,这里头打的是什么主意,我明白的很。”谁家女子,都会对夫君家的“表妹”这种生物有些戒备,有了这样的一跪,说好些,齐善就要疑他心里究竟喜欢的是谁。说不好些,身为顶尖勋贵的嫡女,齐善的身份不让凤鸣,一怒拒婚,也不是不可能。

  “当初,你与我承诺。此后,不管旁人说什么,只要你说不是,我便都不会相信。”齐善有些清冷的声音从凤鸣的身后传来,后者转头,就见如花的女孩儿之中,他喜欢的那个人立在中间,对着他微微一笑,不过是很简单的笑容,却叫凤鸣想要落泪。

  他喜欢的这个人,相信他,这是多么幸福的事情。

  “你把我们之间的那点子兄妹情分折腾没了。”凤鸣对着齐善一笑,转头对自己的表妹慢慢地说道,“看在从前我母妃的情分,我将杨家照顾的很好,可是却叫你们算计上了我。”他呵地一声笑了,脸上带着几分厌烦地说道,“既然表妹你这么想念家人,舅舅舅母又说你的婚事由我做主。那,”他指了指外头,笑了笑,轻声道,“我给你选了一门好亲事,你自己好好过日子吧。”

  “凭什么你能做主!”那一旁的少女又忍不住尖声道,身旁的两名少年,一个年长些的露出了一样的愤慨,却有一个七八岁的漂亮男孩子,只好奇地看着阿元无聊望天的模样,一双眼睛里全是好奇。

  “这已经是你第二次对本王无状了。”凤鸣心里完全没有应该对女士绅士点儿,或者说叫他绅士的女人真的不多,此时便不耐烦了,侧头看了阿元一眼,后者一挥手,就有数个大宫女出来,一把将那挣扎的少女给按住,架在了一旁。见那少女挣扎不停,口中尖叫,阿元便慢悠悠地说道,“你再叫唤,下一次,就是侍卫们过来了!”为了这少女的清白的名声,阿元才叫宫女制住她,不然坏心些,叫几个侍卫一拥而上,这少女哪里还能嫁得出去呢?

  “妹妹!”那年长的少年惊呆了,想不到转眼之间,诚王竟然还敢翻脸。

  “多谢公主维护我堂姐。”那个小的却很是机灵,见是宫女,竟松了一口气,对着诧异看来的阿元拱了拱手,便拉着身边少年的衣角低声道,“二哥,左右不过是见过几面罢了,又是人家的家事,咱们何必参合。”见自家堂兄用震惊的目光看过来,这男孩儿就对着凤鸣一礼,歉然地说道,“是我们无状了,此间之事,我兄妹三人只记在心中,必然不会与旁人说。”

  “皇家子弟,就能欺负人么?!”他话音刚落,凤鸣的脸色已经缓和,那少年却指着他说道,“曾祖父何等威名,却叫你这样卑躬屈膝败坏了!你的风骨呢?!”又指着凤鸣说道,“你这样逼迫一个女子,来日,我曾祖父必将弹劾你!”

  尼玛你竟然就这么简单就给曾祖父拉了两个大仇人!

  这少年说出此言,那男孩儿就见诚王与阿元几个女孩儿的脸色都变了,顿时发现这妥妥的是结仇的节奏,飞快地拉住了还要保持风骨的蠢货堂兄的手,厉声道,“二哥闭嘴!”

  “你曾祖父是谁?”阿元却在一旁突然问道。

  “我曾祖乃是如今内阁大学士,世人都称一声郑阁老。”那少年显然对自己的家世十分得意,也不管堂弟的阻拦,仰着头自报了一下家门。

  阿元的眼前,就出现了一张黑漆漆的老脸,眼角跳动了一下,再认真地看了看这两名俊秀少年的脸,实在觉得不像,摸了半天的下巴,不由皱眉地问道,“你们打着郑阁老的旗号出来得罪皇族,你曾祖知道么?”简直就是家门不幸呀,阿元觉得再放这么缺心眼的家伙在京里逛他十几二十年,郑阁老就要结仇满天下。

  还是很无辜的那种。

  不过听说郑阁老当年被贬官贬得灰头土脸,出京时心疼儿女只带了老妻上任,将子女托付家中没有机会管教,如今几个儿子都不大成器的传言也是有的。

  “曾祖为人刚正,最看不起你们这些勋贵纨绔!”那少年继续拉仇恨,这一拉,就是一京城的勋贵子弟了。

  “二哥胡说什么!曾祖何曾说过这话!”那男孩儿转眼之间竟听见自家二哥说出这话,尖声呵斥了一声,飞快地对凤鸣施礼,脸上带着急色道,“殿下息怒,我这堂兄前几日刚刚进京,还没有学会好好说话。”

  “这才叫吐真言不是?”凤鸣阴沉沉地说道。

  “蠢货。”阿元冷笑了一声。

  “不,”这男孩儿脸上的汗刷地就下来了,只勉强笑道,“曾祖最是忠心之人,哪里会说出这话。不过是二哥拿着曾祖做筏子,给自己脸上添光彩罢了。”他飞快地说道,“曾祖膝下这么多的儿孙,二哥如何能听曾祖的庭训呢?”一边道歉,一边想着回头赶紧叫曾祖把这嘴里招祸的二哥给制住,不然只怕就是大祸。

  “既如此,这次便罢了。”阿元在凤鸣不可思议的目光里,对着这男孩儿一笑,笑得特别亲切。

  这男孩儿眨了眨眼,竟没有想到荣寿公主竟然这样和气,完全没有皇族的跋扈,自己也觉得有些惭愧,连连拱手道,“多谢殿下手下留情。”

  “阿元。”凤鸣低声唤道。

  “先叫表妹消失。”阿元恶狠狠地,背着人踢了凤鸣一脚。

  “不用他。”齐善冷眼旁观,此时便叹气,低声道,“我不能总是叫他挡在我身前,安享这份心意。”见阿元看过来,她便笑着看了凤鸣一眼,只将后者笑得五迷三道的,轻声道,“我也不是个铁石心肠的人。谁喜爱我,我自然是心里有所动的。”凤鸣这样的感情,石头都能捂热乎了,何况是人心。

  看着眼前笑靥如花的媳妇,这几日叫二老太爷操练得很苦逼的诚王殿下,突然有了苦尽甘来的感觉。

  “杨家姑娘。”齐善居高临下,隔着远远的距离看着那个怨恨看来的女孩儿,慢慢地说道,“有些话,不需要说的太明白,我如今,只与你说一次。”她看了热泪盈眶的凤鸣一眼,嘴角微微勾起,看着那女孩说道,“齐家的女子,从来不与旁人分丈夫。诚王,是我心仪之人……”

  阿元惊恐地见着凤鸣的眼角湿润了。

  抖了抖自己的小身子,阿元就听见齐善的声音在这空旷的庭院里回响,“纳妾,我是不会同意的。不单是你,就是诚王日后若是心里有了旁人,想要与我分男人,只能踩着我的尸体过去。你,明白了么?”若是死的不是她,自然就是奸夫淫妇了!

  见到齐善带着冰冷杀机的目光,这杨家的女孩儿头一次感觉到世家贵女的那种自上而下的压力,竟浑身发抖,不能动弹。

  “你表哥给你寻了人家,就好好儿地嫁过去。”齐善淡淡地说道,“再叫我看见你一回,别怪我手下无情,送你上路。”

  “你敢草菅人命!”见杨家的女孩儿此时悲声哭倒在地上,转眼就见凤鸣手下的内监给拖下去了,那郑家的少女便气得不行,另看着阿元,冷笑道,“你们这样张狂,必然……”

  余下的话,竟是一个耳光就叫那男孩儿给抽没了,后者抽了堂姐一个耳光,此时脸上就带着几分疲惫,对着张口要给她点儿教训,此时闭上了嘴的阿元满意颔首。

  她打人耳光有什么意思呢?眼瞅着自己人抽自己人,才叫有趣呢。

  “你敢打我?!”那女孩儿被抽懵了,竟呆滞了许久,方才转头看着自己这个年纪小的弟弟。

  “姐姐再说错话,就不是一个耳光的事儿了。”这男孩儿垂着眼睛说道。

  又跟自己没有一铜钱的关系,阿元只没有诚意地说了一句,“果然有郑阁老家风”,认真记住了这三人的模样等着日后收拾,便抓着傻乐中的凤鸣出来,跳上车预备先将齐家姐妹送回去,顺便看望一下太夫人。

  “我说,就这么放了他们几个,是不是太不合适了?”凤鸣扑棱了一下脑袋,皱眉问道。

  “谁说我要放了他们了?”阿元也很诧异,转头看着问道。

  “我还以为,怎么也得叫人绑着这几个送回郑家,叫郑阁老管教管教。”凤鸣便皱眉说道,“郑阁老虽然脾气有点儿硬,不过为人还算不错,这在子孙上若是招惹了祸事,这不是无妄之灾么。”京中多权贵,如同凤鸣这样被喷了也没记仇的还真不多,此时凤鸣也是为了郑阁老考量,只希望他早些发现子孙有碍,赶紧教导,免得日后生出祸端。

  “本宫是多好的人呀,自然要亲自上门不是?”阿元就笑嘻嘻地说道,“皇伯父叫我跟着郑老大人学习道理来着,我三日后就上门,到时候好好儿说道说道。”吃瘪了不记仇,简直不是公主殿下的作风,到时候阿元可是要亲自看着这几个挨抽的。

  不然没看着,那多遗憾。

  凤鸣看着阿元脸上的坏笑,缩了缩脖子不吭声了。

  这皇妹坏得很,自己操心自己都不够,做什么还要操心她呢?

  阿元已经翘着小脚丫憋坏水了。

  这到了英国公府上,阿元就一路滚着往太夫人的院里去。太夫人如今安享清净,见着了猛然瘦了的阿元,只心疼得胸口疼,又抱着阿元说了一回狠心的舅舅老爹对肥仔儿们可怕的摧残与逼迫,只叫阿元也伤感了起来,赶着英国公进门之前吞了一大块的蜂蜜糖糕来,还没等咽下去,就见舅舅进来了,这破孩子嘴上还带着蜂蜜,就见清俊的男子带着几分笑意看过来,一个打滚儿滚到舅舅的面前,将自己的脑袋按在了舅舅的怀里,使劲儿蹭掉了蜂蜜,一张嘴,讨好笑道,“阿元可想舅舅啦!”

  英国公低头,看着胸前的一大块污渍,提起阿元就要抽她的小屁股。

  小乌龟一样被舅舅提起来的公主殿下在空中无助地嗷嗷直叫,可怜巴巴地向太夫人求救。

  “母亲这是惯坏了她。”见阿元耷拉着小脑袋在手上晃悠,一贯雷声大雨点儿小的英国公还未待太夫人出声,自己就已经摇头笑了。

  后头跟着进来的英国公夫人噗嗤一笑,看了口不对心,此时摸着阿元的小脑袋很是温柔的夫君,只笑道,“不过,阿元消瘦,倒是一件好事。”孩子太胖,其实也很糟心。

  “熊孩子欠抽。”两人的身后,就见齐坚探出了一个头来,曲指在阿元的头上弹了一记,笑嘻嘻地说道,“你倒是多吃点儿叫舅舅瞧瞧啊。”

  “怎么说话呢!”英国公反手就抽了弟弟后脑勺儿一下给外甥女儿出气。

  当然,从来不吃亏的外甥女儿被提在半空,突然精神了起来,张嘴就给了自家六舅舅的敢在公主头上动土的手指一口,非常凶残。

  “嗷嗷。”齐坚别看在外头好生稳重,在家里就开始跳脚,抱着自己的手指滚到太夫人面前求安慰去了。

  “二哥回来,带了许多的新鲜玩意儿,阿元预备了一份,给家里舅母表姐们玩儿。”英国公夫人恐阿元伤着,嗔了丈夫一记,将阿元抱在怀里,坐在了椅子上,趴在舅母软乎乎的怀里,阿元幸福得直眯眼,就拱着舅母献宝。

  “还说呢,”英国公夫人一笑,这才对上头太夫人笑道,“母亲不知道,世子送来了许多箱子外头的东西,国公爷不叫人进来,好说歹说送进了门,这还不叫雅姐儿善姐儿动呢。”

  “臭小子敢半夜爬墙,焉能饶了他。”英国公笑眯眯地说道。

  “爬墙,是个有益身心的运动。”阿元奓着胆子给二哥说了一句好话。

  英国公此时的表情,似乎很想将公主殿下一同丢墙头上去。在这样温煦的目光里,阿元缩了缩小脖子不说话了。

  英国公满意转头,又温声道,“听说你要拜师郑阁老?”

  阿元沧桑远目。

  圣人有什么决定或是想法,总是会告诉英国公,如果不是阿元怕被皇伯父与舅舅联合双抽,她一定会感慨一下“这才是真爱”。

  你我之间永远没有秘密啥的……

  英国公陡然觉得外甥女儿的表情猥琐得叫他手里痒痒。

  “阿元。”见阿元一脸神魂飘荡的模样,英国公夫人便推了推她,见这孩子回神儿,不由好笑道,“竟是个孩子。”

  “可巧儿,今儿还遇上了老大人家的几个小辈。”阿元趴在舅母的手臂上吃了些不甜不咸硬邦邦只能用来磨牙的小面饼,想着这就是为了一直在减肥的六舅舅专门预备的特种食品,心里默默流泪,还奶声奶气地卖萌道,“味道好极了!”见英国公夫人越发笑眯眯地将这小面饼往自己嘴里塞,一边心里骂自己嘴巴欠,一边含泪将怎么收拾杨家女孩儿还有郑家小辈的话说了,就见英国公若有所思看着自己。

  “做的不错。”许久,在阿元险些吐奶的压抑里,英国公缓缓颔首,“齐家的孩子,确实应该有这样的气势。”

  不错您放什么冷气啊舅舅?!

  阿元默默腹诽,就听见上头,正当孝子的齐坚噗嗤一声乐了,只扬声道,“我就说,二叔看上这丫头,真不是没有道理。”

  “看上我?”阿元诧异地指了指自己。

  “二叔说你坏的天崩地裂,简直就是罕见的人才。”齐坚笑嘻嘻地说道。

  阿元鼻子都气歪了。

  什么叫天崩地裂呢?

  “行了,你也好不到哪里去。”英国公便摇头道,“二叔本是要亲自教导阿元,没想到竟然杀出来一个郑阁老。”想到自家二叔那种跟谁都能结仇的“人格魅力”,再想想郑阁老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英国公竟然觉得这二位简直就是难分伯仲,说不出谁更难搞一些,此时看着阿元黑白分明,无辜看过来的眼睛,英国公的心里同情外甥女儿不行不行的,只叹气道,“可怜。”

  阿元觉得一种巨大的危机从天而降了。

  就在想要问问舅舅这其中奥妙,就听见外头传来低低的咳嗽声。这声音一过来,英国公便沉默不语了,果然下一刻,就帘子叫人挑起来,一个老胡子老头儿,一脸和善地笑眯眯地进来,只对着上头太夫人拱了拱手,叫了一声“大嫂”,这才说道,“跟嫂子处寻张软乎点儿的皮子,弟弟家里的那些,都不够软乎。”

  “弟妹要用?”太夫人便点头,叫身边的丫头去库里取,见只二老太爷一个人过来,便皱眉道,“莫非是又病了?”

  “快入冬,她就不大爱动弹。”二老太爷笑笑道,“并无事,嫂子放心就是。”说完了,见英国公夫人的怀里,一只软乎乎的小崽儿张着眼睛看过来,顿时眼睛就亮了,招呼道,“这不是小七家那个谁么。”

  那个谁默默磨牙。

  绝对是故意的!

  “二叔。”见这二叔又要欺负人,英国公无奈地指了指阿元道,“这孩子过来看望长辈,二叔……”

  “知道了,真小气。”二老太爷叫侄子威胁了一下,这才恢复了点儿力气,眉飞色舞地说道,“在门口,嘿!本老太爷见着诚王了!”

  这一句话含义比较深刻,英国公真不想知道在女婿诚王身上又发生了什么可怕的悲剧,只捂着头,却见二老爷不说话了,只笔直地看过来,不由奇怪道,“二叔做什么这么看我?”

  “一种直觉。”二老太爷别看老了,却有如同野兽一样的感觉,此时慢悠悠地说道,“有叫本老太爷不大开心的事儿发生了。”

  “阿元要去给郑阁老当学生。”英国公便坦言说道。

  二老太爷露出了一个嫉妒的表情,咬着牙说道,“这个老东西,本老太爷教了一个侄儿出来,给他做了孙女婿了。”他说完这个,上头的齐坚隐蔽地抖了抖,就听这老头儿继续说道,“好容易看中一个小孙女儿,他竟然还要与我抢,简直不能忍!”说完,便指着上头一脸悲剧的齐坚道,“你外甥女儿去的时候,你也去,务必要杀杀那老家伙的威风!”说完,便哼哼了起来。

  齐坚苦笑领命,觉得自己这一回要当一回夹心饼。

  黑面神郑阁老,抽起人来也很疼呀。

  阿元却笑嘻嘻地看着齐坚一脸苦水,并不出言相救。这陪了长辈吃过饭,阿元方才告辞回家。至于凤鸣,早就美得脚不沾地地走了,顺手将他杨家表妹订给了远离京城的一家小官。

  凤鸣恼怒这表妹纠缠不清,险些坏了自己的姻缘,也懒得挑挑拣拣,不过是看着这小官有个官衔,说出去好听些,叫他不会担上对表妹不善的恶名。只是那小官家境不过勉强糊口,上有老下有小的,又在远地任官,他那表妹不喜欢的条件全都很是符合,便是凤鸣隐蔽的报复了。

  况婆家这样穷,杨家姑娘没有本钱自己回京中来,凤鸣只叫她自己消受这好日子了。

  风平浪静了三日,这一日一清早,阿元就叫肃王妃给提起来,用心打扮成了一个玉雪可爱的小姑娘,这才在过来接她的齐坚夫妻的带领下,往郑阁老的府中去了。

  六舅母郑氏今日也很一脸的快活。她自出嫁,虽然也能回来省亲,不过到底不好总是折腾,这一段时间也想念娘家人了,有了这机会,又听说阿元与自家还有这样的缘分,顿时开心的不行。

  只是这开心,却在入了郑家大门,要下车的时候,见着了一个也扶着丫头下车的女子后,郑氏的脸色有些勉强了起来。

  


☆、第69章


  新遇见的这女子,阿元就见她一身百蝶穿花大红衣裙,头上一只凤凰吐珠嵌红宝金步摇,胸前还挂着一只赤金八宝金项圈,打扮得花枝招展,似乎比郑氏年长了几岁,见着因阿元过来,有些浩浩荡荡的队伍,又见了郑氏此时叫一脸笑容,模样清俊的齐坚扶着,身边还拐着一个漂亮富贵的小姑娘,不由露出了一个带着几分嘲笑的笑容来,抚了抚头上的金步摇,这女子就过来了,挑眉笑道,“这不是五妹妹么。”

  “三姐姐。”郑氏顿了顿,还是露出了一个笑容来。

  齐坚敛目,看了看媳妇儿,又扫了这美貌的女子一眼,只温声与郑氏说道,“该给祖父请安去了。”

  这女子见齐坚与郑氏说话的模样,竟似乎不敢大声恐惊了她一样,又见郑氏还是一副软绵绵没有主意的模样,便露出了嫉恨的表情,只笑道,“怎么着,这莫非还怕我吃了五妹妹不成?”目光落在齐坚的脸上,这女子便狠狠揉了揉自己手中的帕子,又笑道,“祖父那么繁忙的人,哪里有时间见你呢?还是与我去给祖母请安吧。”

  “走吧,”齐坚对这女子理都不理,只拉着郑氏与阿元就走。

  “你别走!”这女子就要上前拉人,正叫阿元带来的宫女给拦住了,只气得顿脚,还是不敢也往郑阁老的书房去,只好往后院去了。

  郑氏此时叫齐坚拉着,一边走一边侧脸看自己的夫君,越看脸上的笑容越欢喜,只看的连一旁打酱油的阿元都看不下去了,无力地与正沐浴在媳妇仰望天神一般的目光里,心里爽的六舅舅捂脸说道,“克制点儿嘿,这还有个心灵好生纯洁的好孩子呢。”

  “宫里出来的小崽子,还能纯洁?”齐坚低头,一脸“你别逗了”的笑容。

  对这样只知道与自己对着干的坏舅舅,阿元真是没有什么好说的,此时便好奇地问道,“刚才谁呀?”

  “你舅母的堂姐,”齐坚嗤笑了一声道,“真以为自己是个天仙儿呢,竟日里花枝招展的,简直不知所谓。”在他的面前还捏着嗓子说话,一脸娇羞的模样,简直叫齐坚恶心透了,不是瞧着是郑氏的亲戚,当胸一脚都是轻的。

  “我娘家是三房,这是我家大房的堂姐。”郑氏便在一旁小声解释道,“因是嫡长房,因此堂姐的脾气要大些。”郑家子孙多,还是大房更被看重。

  阿元便点了点头,又想了想,便好奇地问道,“郑家,有个比我大些的男孩儿,很会说话,也很明白事理的模样,不知是哪个。”见郑氏想了想,只是摇头,也觉得郑家这样的大家里头,想寻个这样的人不容易,便搁下了,只往郑阁老处去。到了书房,就见郑阁老正坐在上头,一脸严肃地看过来,齐坚素来尊敬这个媳妇儿的祖父,急忙与郑氏一同拜下,口中说道,“给祖父请安。”

  一转头,就见阿元这个熊孩子,此时已经跑到了郑阁老的面前,刷地抽出了怀中的卷轴,一脸献宝,惦着脚尖往郑阁老的手里塞,口中叫道,“老师,给阿元瞧瞧这画儿。”

  竟然没被抽!

  齐坚见郑阁老虽然黑着脸,不过还是温和地展开了这卷轴,不由为自家外甥女儿的魅力惊呆了。

  简直就是通杀的节奏。

  郑阁老此时正细细地看着手上的古画,许久,方才颔首道,“不错,很有魏晋时期的风流风骨。”说完,也不客气,只将这古画往一旁的画缸里放去,说道,“这束脩我受了。”

  “宝剑赠英雄,名画拜名师。”阿元摇头晃脑拽了一下自己可怜的墨水,之后,眼巴巴地向着郑阁老看去。

  “不可谄媚!”郑阁老脸一沉,哼了一声。

  阿元笑嘻嘻的就当没听见。

  “你也来了。”郑阁老素来都很喜欢齐坚这个孙女婿,目光有些温和,口中却还是严肃地说道,“你如今在翰林院,要守本分,好生做学问,不要叫外物影响,也不可随意站队。”

  “孙儿明白。”齐坚躬身说道。

  这是郑阁老亲手挑的孙女婿,简直不能再满意,点了点头,他便颔首道,“去后头给你祖母请安去吧,公主这里,我还有些话要说。回头,你再过来,”见齐坚点头领着有些担忧看过来的郑氏走了,郑阁老这才说道,“殿下如今年纪小,也该知道揠苗助长的道理,不必急于求成,只稳固自己的功课,有不明之处,可随时来询问老臣,”他顿了顿,表情有些异样,却还是说道,“或是,贵府的二老太爷亦可。”

  “多谢老师。”阿元如今字儿还写得乱七八糟呢,不过是先占个坑罢了,此时便拱手应了。

  “习字也要跟上,字如其人,从字上,便能看出一个人的性情来。”郑阁老从一旁端出了一叠字帖,只看的阿元眼角抽搐,慢悠悠地说道,“殿下每日连几篇大字,日日不断,数年之后,便该有所成。”

  “数年不断。”原来在古代,学习也好生艰难。

  阿元含泪微笑,谢过了郑阁老的一番心意。

  见她受教,一点儿都不娇气,郑阁老满意了。但凡文人,总是会对爱听他讲话的多说几句,郑阁老觉得阿元没有公主的习气,想了想,便说道,“老臣还有几个重孙也在读书,圣人的意思,也是叫殿下有几个同学一同学习,老臣这就叫他们过来。日后还可以彼此对比功课,不生懈怠之心。”说完,便使外头的小厮去请人过来,不大一会儿,阿元便听到有人说话的声音,依稀有些熟悉。

  书房门开了,几个少年就一脸恭敬地过来,见曾祖的书房里竟然还坐着一个漂亮的小姑娘,便都是一怔,然而其中的两个,却是脸色微变。

  “你们识得?”郑阁老混迹朝堂目光犀利,一眼就看到对面重孙的不自在。

  阿元这眼瞅着是郑阁老还叫这几个孩子给瞒下来了,也不欲出口做恶人叫郑阁老心里不痛快,便只笑嘻嘻地,闭口不言。下头的那个男孩儿,此时便闭了闭眼,低声说道,“在外头见过一次。”他也知道,堂兄堂姐的事儿是瞒不下来的,此时阿元不说,不过是看着郑阁老,若是他也不说,回头这位公主就能告状,此时便跪在地上,低着头将在外头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说了,脸上也带了几分羞愧。

  郑阁老脸都气青了。

  他是得罪了不少人,可是却都是有理有据,光风霁月,还没有这样莫名其妙就结仇的,顿时恨得不轻,只抓了桌上的砚台向着那一同跪下的年长的少年掷去,骂道,“你父亲就是这么教你的?!”

  “曾祖息怒。”那男孩儿便急忙磕头。

  阿元也起身,只过来安慰道,“也不是什么大事儿,只是这一次是我与四皇兄也就罢了,下一次,便不知会得罪谁。”

  见她这样云淡风轻,郑阁老先气了个倒仰。作为一个在朝中厮混,还混进了内阁的家伙,郑阁老再耿直,也不是傻子。哪怕阿元说得很和气,可是看着她只笑嘻嘻地看着自家的孙子,他就觉得心里疼的慌。

  摆出与人为善的脸,等着报仇,还叫人说不出不是来。这才多大的孩子就这么机灵,怎么阁老大人的孙子们,就这么愚蠢,出门几句话竟能与人结怨呢?

  想到这里,郑阁老越发不肯罢休,要给这几个小子点教训看看。

  “殿下说的是。”郑阁老年纪大了,精神竟然好得很,此时缓过来气儿,竟中气十足,半点儿头晕脑胀都没有,只叫外头进来人,当场就将这两个少年摁倒,板子就上去了。

  阿元只口中一边担忧地叹气,一边伸着小脖子给那个被打得哭爹喊娘的年长的少年数数,心里那叫一个舒畅,眼见这小子被板子打烂了半边屁股,这才装模作样地叹道,“太过,太过!”她好心地说道,“老师生了这么大的气,阿元不安极了,罢了,郑家姑娘那头儿,您就饶了吧,不然打成这样,一个姑娘家怎么做人呢?”

  原来还有一条漏网之鱼,郑阁老猛地精神了,老眼一翻,一名小厮直奔后院而去。

  阿元再次重重叹息,目光落在了那年少的男孩子的身上,觉得这事儿里,这位真是殃及池鱼,比较无辜。

  况见那个男孩儿疼得咬牙,却不肯出声大叫,阿元也有些佩服,只转头与郑阁老求情道,“这位师兄并未出言不逊。”

  “兄长口出狂言,却不能制止,这就是他的错。”郑阁老却只看着板子打完,目中露出了些心疼,却还是厉声道,“再叫我知道你们在外头口无遮拦,就不是这几板子了!”说完,见阿元机灵古怪,却还是感激她,不然得罪了宗室,哪里是一通板子能算了的呢?阿元如此,也是做给诚王看,他自然是明白的,便叹气道,“叫公主费心了。”他位极人臣,得圣人青眼,甚至以公主相托,却没想到竟家宅不宁,出了这样的蠢货,不由心生唏嘘。

  那个男孩儿苍白着脸侧头去看自己的兄长是否安好,这才挣扎着爬起来对着郑阁老施礼。

  “叫师兄去擦药吧。”阿元便急忙笑道。

  这少年感激地看了阿元一眼,对这个愿意给他求情的公主心里生出几分好感来。

  “殿下都这么说,你们还不下去?”郑阁老冷哼了一声,又与阿元说了几句,这才送她出来,两人一出门,阿元就见那男孩儿正立在不远的廊下,扶着描金的柱子看过来,见了两人,便缓缓地过来。

  “这是?”阿元便好奇道。

  “那一日,是我与兄长冲撞了公主,因此过来赔罪。”

  郑阁老便很满意,点头道,“知错就改,很不错。”见这曾孙笑了,便指着他与阿元说道,“这是老臣的曾孙郑琳,虽不肖,读书尚可,倒是可与公主亲近些。”

  能从这样严厉的人的口中听到“尚可”,可想这郑琳书读得应该很是不错,阿元又见郑阁老目中有些骄傲,便也对面前就算听了夸奖也不骄不躁的少年刮目相看,只笑着说道,“如此,我便与师兄日后探讨功课,师兄莫要觉得阿元愚钝。”

  “不会。”听见阿元似乎无忧无虑的笑声,郑琳只觉得似乎连身上的伤都不那么疼了,一咧嘴也笑了,到底年纪不大,便露出了几分稚气来,脸上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术业有专攻,还望殿下日后也能给我解惑。”

  郑阁老看着这两个孩子,只觉得心情大好,微微颔首,便只叫郑琳带着阿元在家中转转,自己回书房摸着新得的古画好好儿研究去了。

  阿元与郑琳在这郑家走,四处看着,就发现这真是一个不小的家族。

  郑阁老清廉,况从前也没捞着什么油水,因此没啥钱,这如今的宅子还是御赐的,不然只怕连这么能叫子孙都住着的宅子都买不起。然而阿元见郑琳虽然穿着朴素的衣裳,却眉目中坦然,便觉得这个朋友交的很不错,见郑琳不时地龇牙咧嘴,便皱眉道,“不然,我送你回房间躺着养伤吧。”

  “不好,”郑琳却一笑,抓着头小声道,“母亲知道,只怕又要哭个不停,听了脑仁儿疼。”他侧头看了阿元一眼,便红着脸说道,“况叫长辈担心,还是叫我难安。”

  “如此,你叫我去寻舅舅舅母就是。”阿元知道这郑琳是顾忌她在,不好撇下她回去养伤,便只笑道,“日后常来往,你伤好了咱们再接着玩儿。”

  郑琳其实也疼得要死,见阿元这么说,想了想,便点头笑道,“也好。”领着阿元走在一条石卵小路上,他便回头笑道,“你舅母,就是我的堂姑姑。我是二房孙,堂姑姑是三房。”见阿元一怔后微微点头,他便歉然地说道,“方才我那堂兄堂姐都出身大房,如今也得了教训,日后不敢再造次了。”说完,便低声道,“我本是要将此事告知祖父的,只是堂姐回来大病了一场,我,我就想着拖几天,待堂姐病好。”

  “你这心,是好的。”阿元看着四周的景色,觉得很是不错,口中却淡淡地说道,“只是,还是那句话,这一回你们撞上的是我与四皇兄,若是换了别人,这拖了几日,没准儿就是坑了你全家。”见郑琳的脸色陡然就白了,她只笑了笑,温声道,“不是唬你,朝中多变,一个不经心就有危险,老师若是没有防范叫人突然发难,你岂不是郑家的罪人?”郑琳还是没有经验,阿元也是要他明白,什么才是真正的轻重缓急。

  “我没有想到。”郑琳脸色一下子就白了。

  “下一次,少说这样的话就是。”阿元便告诫道。

  “多谢你。”郑琳再次感激了阿元一回,便不再说些什么,只在前头领路。阿元跟着他走出了很远,就见前头有数个院子错落有致地分布,只叫郑琳引着进去,就见一座不小的院子里头,摆设都很简单,也没有多少奇石山水,然而却十分洁净,廊下头摆着几盆花草,生机勃勃,叫人看着心里敞亮。外头正有个小丫头,见了郑琳急忙喊了一声“小少爷来了!”就赶忙给郑琳与阿元挑帘子。

  阿元一进去,就见一间透着淡淡香气的屋子,屋子里头此时坐了几名女子,齐坚不在,想是叫郑家的男子给叫走了,见郑氏已经起身过来,便笑嘻嘻地打了一个招呼。

  郑琳将她送到,眼见这几个女眷过来给阿元请安,便退了出去,回去养伤。

  阿元只等众人落座,便坐在了郑氏的身边,就见郑家的这几个女眷,皆是目中温和有礼,便在心中点头,想着难怪郑氏温柔,想来这是家传,又见自己在,倒叫几个女眷不自在,不能好好儿地说话,便伏在郑氏的怀里打了一个小哈欠。

  “这是累了?”郑氏低头小声问道,“不然,咱们回家?”

  “舅母好容易回来一回,怎么能因为阿元困了,便这么走了。”阿元便摇头,靠在郑氏的肩头摇头道,“无事。”

  见阿元亲近郑氏,又愿意为她着想,这几个郑家的女眷的眼里都闪过了兴奋的笑意,显然是对郑氏如今的日子很是欢喜。

  “若是殿下累了,便往里间休息一会儿?”便有个年长些的女子,含笑问道。见阿元点头,急忙使丫头将里头收拾了,引了阿元进去,见她也不嫌弃床铺简单,对着自己颔首后翻身就睡了,便露出了笑容出来,推了推一脸认真地剥瓜子,将瓜子放在一起聚成小堆的郑氏道,“没想到,你也是傻人有傻福,竟有这样的福气?”

  “啊?”郑氏茫然抬头,见姐姐嫂子都含笑看着自己,这才想起来方才听见了什么,就红着脸小声说道,“祖父爱惜,叫我嫁了好人家儿。”

  “你那三姐姐,可羡慕你不行。”便有一个女子在一旁露出了讥讽的表情,冷笑道,“当初,听见是要嫁个庶子,她哭着喊着不愿意,倒叫这亲事非要落在你的头上,谁知道你竟是越过越好,她如今,也只是个花花架子,还不知心里悔成什么样儿呢。”又与身边的女眷说些那大房三姑奶奶出嫁后不如意的日子,什么如今手底下光妾就是七八个什么的,只叫郑氏局促地笑了笑,想到方才那姐姐有些不善的目光,还是没有跟着落井下石。

  当年,她也是知道些亲事是怎么得来的。

  英国公亲自领着庶弟上门求亲,祖父本就想在最被重视的大房挑出她三姐姐来嫁过去,谁知道三姐姐听说齐坚是个庶子,听说还是个丫头生的,便哭着喊着不愿意,只叫祖父烦了,也不愿意成个亲反倒结个仇,因此才从三房选了老实的她嫁过去。她本是要预备做个老老实实不冒头的庶子媳妇,等日后分了家,夫君继续科举,自己用嫁妆多置几亩田踏踏实实地过日子,却在嫁过去之后方才发现,所谓的庶子媳,竟过得的是仙宫里的生活一般。

  才定亲,光聘礼,就是一万两的银票压箱底,又有首饰布匹药材食材无数,只看得人眼花缭乱。这些祖父都没留,又归在了她的嫁妆里带走,也是为了叫她在国公府里站得稳脚跟。

  嫁了人,夫君俊秀和气,房里没有妾室,婆婆和气,大伯嫂子和气,小可怜儿庶子比嫡子还受婆婆的宠爱,婆婆背地里还偷偷地给她塞了万两的银票与百倾的大庄子的田契,只说给他们夫妻零花,别手头紧。其实不过是变着法儿地给他们塞钱罢了,这嫁过来几年,都是吃着公中的,每月还有月银,通没花出那些银子来,嫁到外头的姑太太也都很可亲可敬,如今齐坚又入了仕途,锦绣前程就在眼前,便显得她的日子过得好了。

  她也确实过得好。

  “到底是咱们家的姑娘有福气。”上头,郑氏的母亲便喜气洋洋地说道。

  郑氏抿嘴儿笑了笑,决定不提醒母亲当初知道自己要嫁给据说没前途的庶子时咒诅大房的模样了。

  “不过,我听说荣寿公主在宫中得宠的很,太后一时都离不了的,没想到竟也没有什么架子。”便有郑氏的嫂子小声说道,“与妹妹这样好,我瞧着是极亲近的。”若不是与郑氏亲近,阿元也不会这样客气。

  “阿元是个好孩子。”手边的瓜子仁儿,郑氏小心地收在荷包里,预备给阿元一半,夫君一半,此时抬头认真地说道,“又孝顺又知礼,怎么能不被人喜欢呢?”虽然齐坚与阿元经常斗法,在国公府里闹得鸡飞狗跳,把英国公逼急了甚至亲自拎着竹板追在两个熊孩子后头抽打,可是郑氏还是能感觉到阿元与两个舅舅的亲近,此时说完了,便小声说道,“不过,太后娘娘确实很喜爱阿元,便是阿元离宫,也常赐下宫中之物,没有不想着她的。”

  女眷们的目光落在了她的头上,就见郑氏简单的堕马髻最下头,插着几只玉色相同的玉兰花簪子,这几朵花显然是同一块极品玉料上切下来的,难得得是玉色温润透亮,显然很是贵重,似乎是进上的首饰,想到郑氏与阿元亲近,难保这样只在宫中见过的首饰不是阿元赠的,便都多了几分羡慕。又想到如今齐坚入翰林,背后又有英国公府支持,本就是一家人感情好,如今竟更是亲近了起来。

  “只是,很该有个孩子,也不拘男女。”郑氏进门也时候不短了,便有一妇人忧虑道,“英国公府也不小,就怕他家急了,再……”

  “齐家的男人不纳妾,”郑氏的心病也是这个,不过她操心的是没有孩子叫长辈放心,关于会不会纳妾却并不是很在意,毕竟这些年齐坚的心她都看明白了,便很有信心地说道,“就算是有女子送上门,夫君也不会多看一眼的。”说完,一脸的“夫君都是对的,夫君一定要相信”的模样。

  这傻乎乎的呆样儿,就叫大家担心的不行,沉默了一会儿,就有个女眷强笑道,“你怎么这么有信心?”男人不愿意纳妾,猪都会上树了好吧?

  “夫君说已经有了我呀。”郑氏理直气壮地说道。出嫁前祖父就告诉她,英国公府不与众人同,是有承担的。嫁了齐家的男子,便一定要真心相待,永不相疑,相信夫君的每一句话,这样,就能得到夫君的真心。她听了,于是就有了今日一双两好的幸福。

  女眷们再次沉默了一会儿,纷纷觉得这位嫁人了好几年竟然还能很傻很天真,简直就是奇葩。

  自然,奇葩是到处存在的,至少齐坚的面前,就也有这么一个。此时俊秀的青年一脸笑容停住在脸上,看着眼前的郑家的某位大舅哥儿,目中露出了讥讽道,“堂哥的意思,是要给我赠个妾?!”

  


☆、第70章


  天底下,只听说有婆婆给儿子房里塞妾的,兄长给弟弟个妾的,却从没听说过,妻子的娘家哥哥给妹夫一个妾。通常来说,不是应该妹夫纳妾时,大舅哥儿打上门去叫骂么?怎么这郑家的大舅哥儿,就这么有“觉悟”呢?饶是机灵如齐坚,他也一下子没有反应过来,醒了醒神儿,便似笑非笑地看着眼前正露出了亲近笑容的男子,眯了眯眼,心中寻思了起来。

  这家伙是郑家大房出身,按说只是郑氏的堂兄,平日里与齐坚并不亲近,谁承想竟然这个时候跳出来,就叫齐坚觉得有趣了。

  然而心中,到底为郑阁老感到惋惜。

  这位阁老大人一辈子刚硬强悍,连圣人都佩服的,没想到竟然还有这样不肖的子孙。

  那男子正等着齐坚回话,然而许久听不到动静,便疑惑了起来,也不顾齐坚比他小了不少,只赔笑说道,“说起来,还是妹妹的不是,这几年过去,还跟长不大似的,这看着叫人为妹夫心焦啊。”他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搓着手说道,“妹夫这般年纪,还没有个一男半女,这可怎么是好?是我郑家对不住妹夫啊。”说完,也不顾齐坚还未回话,只转头催促道,“还不叫人上来给姑爷瞧瞧!”

  眼看着小厮领命去了,这男子这才继续笑道,“是个绝色,妹夫一定喜欢。”

  “你……”俊秀的青年,脸上便露出了一个清俊的笑容来,这男子一见他态度和气,目中就是一亮,正心潮澎湃间,就听见这青年含笑问道,“你赠妾给我,祖父知道么?”

  祖父知道,还不抽死他?!

  这男子在齐坚平和的笑容中,不知为何,竟感觉到一种凉意,只强笑道,“不是……”

  “你能,代表祖父,代表郑家?”齐坚继续用客气的笑容,说着不客气的话,只将那男子憋得满脸通红地说道,“往脸上贴金,这也不是回事儿不是?”说完,齐坚一笑,就听见外头传来了轻轻的脚步声,转身,果然见到一个穿着轻软纱衣罗裙的绝色少女,一脸羞怯地走了进来,怯怯地立在了不远处,低着头露出了一截白嫩的颈子,如同湖中青莲一般娇嫩可爱,便连齐坚身后的那男子的目中,都放出了光芒来。

  齐坚心里冷笑了一声,目光落在了这少女的脸上,只将这少女看的脸红的不行,这才看都不看那男子,只含笑说道,“是个好姑娘,”见那少女目中微亮看来,柔情万种,便笑眯眯地说道,“不过,一个女子,就想叫我给你出大力气,堂兄是不是想得太美?”齐坚转头,就见这男子脸上苍白,便冷笑道,“堂兄的闺女,出口无状,得罪了诚王,如今,还想叫我给她出头?!咱能要点儿脸么?!”

  当日在杨家出言不逊的少女,正是这男子的嫡女,然而齐坚没有想到,为了自己的闺女,这贱人竟然连妹妹都卖!

  “京里不都说,诚王与妹夫关系好不是?”这男子在齐坚尖锐的目光里,竟仿佛见到了祖父郑阁老的影子,此时便强笑道,“况红袖添香,这也是雅事。”

  “雅事?”齐坚嗤笑一声,讥讽地问道,“那堂兄,怎么不给你家三姑奶奶家送这么个绝色?!这么厚此薄彼,好人儿不想着您亲妹夫,难道我那三姐夫,是后妈养的?”门口遇见的那郑氏的三姐,也是这男子的嫡亲妹妹,齐坚就奇了怪了,怎么郑家的奇葩,还都聚在大房?莫非是大房风水不好?

  “你你你……”没想到齐坚平日里笑眯眯的,翻起脸来这么快,一口一口地噎人,这男子就忍不住了,只恨恨地说道,“妹夫不愿意也就罢了,莫非非要侮辱我么?!”

  真当他愿意把这么个美人儿给了妹夫呢?这是他好不容易在江南寻到的瘦马,给自己用的,若不是方才郑阁老处来了几个嬷嬷,按住了闺女就是一阵好打,命闺女去跪佛堂,没郑阁老的吩咐不能出来,如今又羞又伤厥了过去,他又知道闺女得罪了皇室,府里老太太发话不准叫闺女再在京中走动,他哪里舍得将美人相赠呢?

  不管怎样,闺女大了,正是相看人家的时候,这得罪了诚王与荣寿公主,谁家敢顶风作案,娶她闺女呢?闺女嫁不到高门,如何能给他带来助力呢?况,诚王与公主,会不会恨屋及乌,恶了他这个做爹的,挡了他的仕途呢?

  一想这个,这男子就恨不能掐死坑爹的闺女!

  见齐坚一脸的鄙夷,他气上加气,便有些不快地甩袖说道,“都是一家亲戚,咱们这都大事化了不是?难道真的要我去给诚王谢罪?”

  好歹他祖父也是郑阁老,怎么能在诚王面前这样丢脸呢?

  “祖父的脸,早都叫你们给丢尽了。”怨不得郑阁老会愿意与英国公府联姻,这妥妥的是寻思着他百年之后,给这些没出息的儿孙一个靠山,摇了摇头,齐坚也懒得与这蠢物废话,只呵斥开了那脸色灰败,眼泪要落不落的少女,直奔郑阁老处而去。

  他可不是吃亏的人,这么叫人算计,必须要告状!

  这男子一愣神儿,就见齐坚已经跑远,顿时脸就白了,后头追着就跟了过去,却见齐坚一头撞进了郑阁老的书房,片刻之后,传来了一声暴怒的喝声,顿时双腿发软,知道自己这次是大难临头。

  前院儿的事儿,后院女眷还听不见,郑氏此时正与母亲姐姐说话,正说到了自己不会管家,英国公夫人对她如同对闺女一样爱护,就听见里屋有悉悉索索的声音。郑氏一顿,便熟练地站起了身,脚下不停地向着里屋走去。后脚女眷们也跟着进去,就见一个漂亮小姑娘,正呆呆地坐在床上,抱着被子揉眼睛,一边还把小脸往被子里拱来拱去,抬眼见郑氏过来,就习惯地眯着眼睛张手要抱。

  郑氏非常熟练地将这小姑娘抱在怀里,放在一旁。

  不管是夫君齐坚,还是外甥女儿阿元,起床的时候,都懒趴趴,恨不能拱在别人的怀里。

  飞快地将已经拱进怀里的阿元掏出来,郑氏面不改色,在母亲几乎瞪掉下巴的目光里,用帕子给阿元擦了擦小脸,冲着白嫩嫩的小脸蛋儿上亲了一口,见公主殿下这才满意地哼哼,便给她重新梳了梳头发,看着一旁服侍的宫女给阿元奉了茶,这小东西偏头喝了两口,继续在她的怀里放赖,便很有经验地小声说道,“我剥了好多的小瓜子儿,阿元要不要来吃?”

  软绵绵的小身子一动,郑氏就对上了一双亮晶晶的眼睛,也忍不住与阿元一起笑了起来。

  郑家的女眷都看傻了好吧?

  阿元却不以为意。

  在她看来,郑阁老是她老师,郑氏是她舅母,这都是长辈,做什么要摆出公主的款儿呢?此时便也对着下头不知该用什么表情面对这两个的女眷咧嘴一笑,飞快地下地,只拉着郑氏的手小声说道,“都是自家亲戚,只做寻常就是,不然,如何我如何敢登门呢?”

  郑氏自然是同意的,况阿元本就与她亲近,她并未觉得有什么不妥,便也与母亲笑着说道,“阿元才醒,咱们出去透透气儿。”

  闺女嫁得好,连公主都亲近,这自然是好事。郑氏的母亲许夫人,此时便连连点头,觉得闺女确实没有嫁错人,心中只念神佛,恨不能将给了郑氏这么一场姻缘的郑阁老感激到天上去。只忍着心里头发出的欢喜之意,对着阿元温声道,“公主还喜欢什么,只与我们说来,咱这就叫小厨房去做!”说完,就在阿元纠结的目光里满是期盼,见阿元垂头丧气,便疑惑地向着闺女看去。

  “阿元这几日身子不爽利,不吃外头的东西。”外甥女儿被勒令吃小青菜不吃肉,这叫齐坚乐得在家里打滚儿,郑氏自然也是知道的,又不好叫阿元暴露,此时便艰难地撒谎。

  闺女什么性子许夫人还是知道的,见她目光漂移,阿元抬头看天,就知道这其中大概有事儿,然而郑氏不愿意说,她也不勉强,只笑了笑,使人出去绞了果子汁出来给阿元,这就一同在外头说笑,阿元只坐在郑氏的怀里,看着郑家的母女说话,心里便也觉得松快,正笑嘻嘻地听着,就听见前头有吵嚷的声音,之后一个丫头匆匆地进来,只给许夫人福了福,急声道,“前头五姑爷与二爷吵起来了,连老太爷都在骂人,三老爷叫奴婢过来请太太去劝劝。”

  “这是怎么着?”许夫人一惊,便皱眉道,“咱们家的姑爷,最是和气,怎么就与人吵起来?”她一边说一边起身,见这丫头支支吾吾,便心中一凛,扬声道,“你说!”

  “是,是二爷要送姑爷一个妾。”从来报这种破事儿都很苦逼,这丫头都要哭了,只连声道,“奴婢也听得不真切,不过似乎就是这么个……”

  “什么?!”郑氏还呆呆地抱着同样呆呆的阿元反应不过来,许夫人已经气得要冒烟儿了。她好不容易得了一个满意的女婿,还没偷着乐完呢,这就要叫人给背后捅一刀,捅一刀的竟然还是自己的一家人,只尖声叫了一声,这位慈眉善目的夫人的脸上就布满了杀气,与一同一脸愤怒起身的闺女儿媳一起就要往前院走,走了两步一回头,就见傻呆呆的小闺女还在抱着公主不动如山,便恨铁不成钢地骂道,“还想什么呢!”

  再想,女婿都没了!

  “夫君给我出气呢,我等他再骂骂就去。”郑氏与突然呵呵直笑的阿元对视了一眼,决定先叫齐坚爽了,自己再出现。

  许夫人气得发抖,指了指郑氏,彪悍地带着长女与儿媳就直奔战场。

  郑氏与阿元对视了一眼,彼此泄气,也不能叫许夫人顶在前头不是?

  “其实,去见见夫君的英姿,也是可以的。”郑氏望了望老娘彪悍的背影,便对阿元说道。

  还英姿……

  阿元叫六舅母给恶心坏了,真心想说她六舅舅就是一个大狗熊,此时看在半个荷包儿的瓜子儿的面子上,便含蓄地点了点头,从郑氏的怀里跳出来,落在地上走了两步,这才挽着也起身的郑氏仰头说道,“走着!”这一对儿呆呆的舅母与外甥女儿便踏着小碎步往前头走,走到了前院,就见此时,本是来掐架的许夫人竟是傻傻地立在不远处,更远处还传来了郑阁老中气十足的喝骂声。

  唯恐天下不乱的阿元往远处眺望,就见齐坚此时正一脸悠闲地站在脸色漆黑的郑阁老的身后,一点儿吵架了的模样都没有。倒是前头她家老师,此时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一个跪在地上低头不说话的男子骂道,“孽障,孽障!”真是从里往外败坏,郑阁老没有想到,他的好孙子,竟然还有这样的“出息”。

  早年得罪了先帝被一贬再贬,郑阁老承认自己没时间管教子孙,只是这也不是理由来着,怎么自己就这么不幸,摊上了这种倒霉孙子!

  指了指这个孙子,郑阁老本是个严厉的脾气,此时只冷冷地说道,“你的心性,竟然只知道走这样的歪门邪道?我郑家的家风,就是叫你来这么败坏的?!”见这男子不服气,他沉默了片刻,便低声叹道,“罢了,罢了,既然你这样有能为,便离了郑家,自己好好儿地寻出路吧!”这话中的意思,却是要逐这个孙子离家单过了,见院中的众人都有些不安,还有人似乎想要劝劝,郑阁老便摇头道,“能想到这样主意的,我是管不了,也只好眼不见为净了。”

  说着这话,他便叹息道,“那也是你的堂妹,你竟然也舍得。”

  “我也是为家里好。”这男子就争辩了一句。

  “得罪人的,可不是你妹妹。”郑阁老眼睛瞪了起来,抬脚就将这男子给踹得倒在了一旁,只厉声喝道,“自己教不好女儿,还要旁人来为你还账?!”

  “父亲。”许夫人也恨不能抽死这隔房的侄子,只是看着这人竟嘴里吐血,知道郑阁老这是怒极,急忙过去说道,“别气坏了身子。”然而到底心中痛快。

  早年郑阁老被贬官,家中的几个儿子都吃了苦头,这大房因年长,更是艰难,因此郑阁老一直都对长房更多愧疚,如今发达了,别的几房都顾着郑阁老不大与长房相争,愈发地惯起了这一房的气焰,不说如今这事儿,就是那几个小丫头,也都叫许夫人觉得有些过了,见此时这男子跪在郑阁老面前连连磕头认错,便快意了起来,见齐坚只笑嘻嘻地过去在郑氏的耳边说了几句话,便微微点头。

  不管为了什么,只今日对郑氏的维护,这个女婿便很不错。

  “祖父,”郑氏听了齐坚的几句话,此时便站出来,小声说道,“您为了孙女儿张目,这已经很叫孙女欢喜,只是二哥虽然今日错了,到底是一家人,您就饶了他,别叫他离家了。”

  郑阁老一怔,看了正立在郑氏身边的齐坚一眼,冷哼了一声。

  阿元也笑嘻嘻地说道,“今日是我与老师拜师之日,生出这样大的气来,不是叫人觉得不快活?今日也就算了,且看以后呀?”

  饶了这家伙?简直就是做梦。只是如今叫他滚蛋,没准儿啥时候郑阁老心里想念,这厮又王者归来了。不如就叫他在郑阁老的眼皮子底下多做几件蠢事,郑阁老目光如炬,从前是对自家儿孙有信心不在意,如今知道家中还有这等蠢货,还不打着探照灯看着这几个?时间久了,没耐心了,就有好看的了。

  况且郑阁老这样严厉,只怕这一回,家法是要请出来?

  果然,郑阁老铁面无私不是吹的,这不仅对外人严厉,对家中犯了事儿的孙子也秋风扫落叶一般无情,请出了家中的一根打狗……竹板子,懒得给这孙子留什么脸面,只叫一群脸红的女眷退了出去,这就当众扒了这人的裤子,亲自监督狠狠地抽了这个家伙一阵。

  阿元初时只听见一阵的哭爹喊娘,心里笑得不行,本欲观望,却叫嘴角抽搐的齐坚一把捂住了眼睛扭着不许她看乱七八糟的,只好听着凄惨的叫声自己脑补。

  郑氏此时,正看着那缩在角落里的绝色少女,回头偷看齐坚,见他正与做反的外甥女儿搏斗,便悄悄地走到那少女的身边,小声冷哼道,“夫君是我的!”见这少女惊恐地看过来,她努力想了想母亲凶神恶煞的模样,对着少女便说道,“我这人,最好说话了,只是谁敢与我夫君有首尾,我,我,”她鼓起了勇气说道,“我就卖了她!”说完,便警告道,“我可是说真的,我什么都能让,就是不让夫君!”

  你夫君那么凶残,自己个儿留着吧!

  美人儿想要做妾,是为了享福的,不是为了叫人抽打的。见识到了齐坚几句话就坑了从前的主子,还面不改色地看着人被抽得要断气,这少女也是害怕了,此时便飞快地点头,缩到了更角落里。

  郑氏满意了,一脸快活地回到了齐坚的身边,笑眯眯地不说话。

  就在齐坚一边偷偷掐媳妇儿的手,外加与熊孩子做斗争时,一场惨绝人寰的家法结束了。郑家大房冲出了几个人来,只哭着喊着将那只有进气没有出气的倒霉蛋抬走,郑阁老这才缓了脸色,对着阿元拱手道,“叫公主看笑话了。”见阿元不以为意,这才松了一口气,然而目中却露出了几分落寞,叹道,“子孙不肖,无人能够继承老臣的衣钵了。”齐坚倒是不错,可是却出身英国公府,注定不能给郑家做当家人。

  见郑阁老面色疲惫,齐坚也很有眼色,只告辞,与阿元一同出了郑府。

  齐坚见媳妇乏了,只叫她歇着。倒是阿元,睡了一个午觉,此时那叫一个精神抖擞,只趴在他的耳边小声问道,“我老师,瞧着有分家的意思?”

  “看出来了?”齐坚淡淡地一笑,轻声道,“不分家,一家子仗着他的势,只怕要出大乱子。”见阿元点头,他便继续说道,“与其日后被攻歼,不如现在就撒手,就算也与他有关,不过却也挨不到根本。”只要郑阁老不倒,郑家就算犯了什么事儿都不会出大事。

  阿元扒拉着自己的小耳朵,哼哼了一声,之后往一旁一滚,悠闲地说道,“作为一个公主,对前朝,咱真的不大感兴。”对上了齐坚鄙夷的目光,她便笑嘻嘻地说道,“一个公主,是不能随意插手前朝的。咱们只能影响它。”女子涉政,这真是一个严肃的话题,沾上了的就不带有好事儿的。不过用一点点的影响力“不小心”影响一下还是没有问题的。

  “二叔真是毁人不倦。”这口气一看就出自英国公二老太爷,齐坚看了笑得奸猾的熊孩子一眼,抖了抖身上的寒毛,不说话了。

  六舅舅实在不耐烦这熊孩子了,忙不迭就送了熊孩子回肃王府。暴击了一下六舅舅的公主殿下分外满意,跳下了英国公府的车便蹦蹦跳跳地往后院跑,顺便跟肃王妃八卦一下郑家几房那不得不说的故事。才跳到肃王妃处,就见此时屋里,正坐着一个有些病态的美少年,顿时停住了,心里竟有些心疼地上去拉着含笑看来的阿容的手问道,“你病还没好,怎么不歇着?”

  阿容本就眉目秀美,如今病了,脸色与嘴唇都有些苍白,人也露出了虚弱的模样,竟有一种脆弱的美感,只是这美感叫阿元心肝儿疼,摸着他有些凉的手,阿元便垂着头小声道,“都是因为我任性。”她也是叫阿容养得任性了,只为了一点儿的事儿就闹腾个不停,如今后悔极了。

  “人吃五谷杂粮,哪有不生病的呢?”阿元侧头咳了一声,见阿元还有些没有精神,便笑眯眯地说道,“不过叫殿下心疼我,我也觉得欢喜了。”说完,便温声道,“听说殿下今日去了郑府?”见阿元靠在自己的身边,虽心里愿意,却还是轻声道,“远些,别过了病气给你。”

  “病了我也愿意。”阿元往阿容的身边拱了拱,之后,便慢慢地说道,“皇伯父叫我跟着老师学习呢,以后出宫也方便,不必经常困在宫里。”

  “郑阁老为人方正,这很好。”阿容顿了顿,见阿元默默点头,不知为何突然觉得哪里不对,之后眼角一跳,竟觉得胸闷气短,皱眉道,“不过,这是要你跟着郑府的小辈一同学习的意思?”怎么,总是叫他从这里头,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味儿呢?

  


☆、第71章


  阿容的表情很不妙,阿元疑惑地看了看他,见这少年的脸色更加苍白,心里就很难受了,只急忙从桌上摸去,见一旁正有一盏温热的银耳雪梨汤,便拿在手里往阿容的手上放,嘴里就急切地说道,“喝点儿糖水,润润嗓子。”

  一边说,小鼻子闻到甜甜的味道,就馋得直咽口水。

  阿容正在心中百转千回,一低头就见阿元睁着一双明亮的眼睛看着自己,一时就觉得自己的阴晦都消失不见,想他守了这么多年,不过是凭着自己的心意,又与阿元有什么相关呢?不管日后如何,如今阿元最亲近的人,不就是他么?况且,日后这样外头的少年,不知有多少,他哪里能防得过来?因此此时便只露出了一个笑容来,端了这盏糖水,见阿元动了动自己的小嘴儿,不由从里头舀了一汤匙儿,先喂到阿元的嘴边,笑道,“阿元先尝尝。”

  阿元低头摸了摸自己的小肚皮,好生忧伤。

  吃,或是不吃,这真是一个艰难的选择。

  “不过一点儿,不妨事。”阿容是知道阿元如今立志做个乖孩子,是不敢自己吃点心的,却还是温声笑道。

  “那好吧。”阿元早就馋得不行了,见阿容也觉得没问题,顿时啊呜一口吞了这口糖水,脸上露出了幸福的笑容,连眼睛都眯起来了。

  阿容喜欢看着阿元用这样的表情面对自己,此时只笑了笑,又给了阿元几口,见一旁含笑看着的肃王妃连声说,“行了行了,”这才将剩下的面不改色地自己喝了,觉得身子清爽了许多,再看阿元自己吃饱喝足,便很直觉地往自己怀里拱,顿时抱着这小东西,想了想,有些不怀好意地说道,“既然开始读书,没有一手好字可怎么办呢?郑阁老到底是朝臣,总不好拿这些去烦他。况,”他低头,见阿元仰头看自己,便笑了,继续说道,“叫旁人知道阿元的字儿不好,不是叫人笑话?”

  阿元想了想,想到郑阁老给自己的字帖,觉得阿容说得太对了。

  “我记得,你就是写得一手好字。”肃王妃也觉得如此,见阿容在自己对面坐着,便拍手笑道,“一事不烦二主,既然如此,这孩子的字便交给你,若是你不嫌烦,便过来教教她。”

  阿容一笑,低头看阿元,果然见这孩子的眼睛亮了,带着几分期盼地看着自己。

  阿元也说不清能与阿容一同写字是个什么感觉,只觉得满心的欢喜,能与这人更亲近些,想着心里快活,然而却不肯这样表达,只口是心非地说道,“罢了罢了,一时找不着人儿,本宫就勉为其难吧。”说完重重一叹,可是一双眼睛却贼兮兮地去看阿容的脸色,见这美如明月的少年弯起了眼睛笑得清润,知道他心里也是愿意的,便将自己的脸埋到他的衣襟里,忍不住咧嘴笑了。

  “之前,往郑阁老家中去,可见了什么人没有?”坏阿容不着痕迹地探查敌情,他很清楚地记得,郑家很是有几个与阿元年纪相仿,还很伶俐的男孩儿的。

  “除了闹了一场,也没什么别的。”郑阁老,阿元很喜欢,郑氏,阿元也很喜欢。可是郑家的其他人,公主殿下真是想起来就烦,此时便不耐烦地挥手道,“别提,提了我生气。”

  “若是生气,我给你出气。”阿容笑着摸了摸气鼓鼓的阿元,就听见她在自己耳边絮絮叨叨地说些孩子话,心里竟然不觉得厌烦,只在自己低声咳嗽的时候才侧开头去。

  阿元见他这个模样,心疼的不行,越发地围着他打转。

  却不知房外,正有一双少年正默默地看着。凤卿姣好的脸上带着几分笑意,显然对阿容的上心很是满意。倒是凤唐,俊俏的面上此时阴晴不定,然而见自家的傻妹妹自投罗网,扭着身子往阿容的怀里钻,只咬了咬牙,小声说道,“臭丫头实在不争气!”阿元对人,其实也颇为冷淡,不然凭着肃王府与圣人的娇养,平日里来来去去的男孩子不要太多,阿元却一个都不走心,除开亲戚,竟只有阿容叫她这样亲近。

  “阿元明白着呢,若不是对她真心好,她哪里会这么亲近。”有目的的亲近,阿元似乎有着非常敏锐的直觉,从小一眼就能看出来。

  “他这年纪也不小了。”凤唐还是有些不愿意,到底见妹妹快活,也就好忍了。侧头见凤卿一脸的温柔,嘴角动了动,还是忍住了嘴里的话,只看似不经意地问道,“前儿皇伯父寻大哥,听说是想着升升大哥的爵位?”凤卿初封康郡王,圣人一开始忍了这么好几年,如今见太后待凤卿缓和了,便想着趁着凤卿即将大婚继续升升,只拿着凤唐的肃亲王世子位上“兄怎可弱于弟”为由,想叫凤卿也享亲王爵位。

  “我拒了,”凤卿目光温柔地看着屋里的母亲妹妹,见这两个呆呆的女子都拍着手与阿容说笑,很是悠闲,便慢慢地说道,“一门两亲王,如今在皇伯父朝还好,若是日后太子即位,哪怕是对咱们再优容,可是也得避嫌,别叫人忌惮不是?”肃王一脉两位亲王,这在宗室也是强权了,凤卿自然不会傻到看重眼前的一点虚名,叫日后肃王府上不太平。

  说到这里,凤卿就见凤唐用叫人难懂的目光看着自己,觉得这是弟弟愧疚了,只摇头笑道,“郡王已经很好,况且,日后若是我落魄了,你还会袖手旁观不成?”

  “自然不会。”凤唐自回家中后,时不时目中出现的晦涩,竟在凤卿的这一番话语中消失不见,此时竟觉得心中豁然开朗,只露出了一个明朗的笑容道,“咱们是亲兄弟!”他重重地咬了咬这三个字,便抬脸说道,“永远都不会变。”

  “自然。”凤卿心说没见连王府都修在一起了么,然而见弟弟难得的心情好,也不欲打破,又含笑问道,“这一次,与郑王一同出去,可有进益?”郑王是太子的嫡亲弟弟,皇后第二子,是个十分内敛端肃的人,从前郑王与凤唐交情很不错,如今又一同出去,该是更亲密些,果然见凤唐点头,他便笑着说道,“京中还有他的喜事儿呢。”

  “他要迎娶继妃之事?”凤唐便皱眉,然而想到到底与自己关系不大,便摇头道,“虽我与郑王亲近些,不过不瞒哥哥说,这继妃的人选,咱们可莫要参合。”见凤卿疑惑,他犹豫了一会儿,这才低声道,“郑王府里,有个得宠的庶妃,因郑王平日里护得紧,也不叫外头传出去,皇后娘娘竟也不知道。如今郑王正是对这庶妃上心的时候,真是谁家姑娘嫁过去谁倒霉。”

  “总不会宠妾灭妻。”若是真有那么一天,皇后头一个就要收拾郑王。

  “这个倒是不会。”凤唐便淡淡地说道,“我见过那庶妃一次,是个老实的人,不然从前没了的那个郑王妃也不会什么都闹不出来。况郑王也是个规矩的人,该有的体面,都不会差了的。”正室得脸,妾室得宠,只要不乱了尊卑嫡庶,那就是常态,到底也无人在意,然而见过了肃王夫妻的倾心相待,还有自己与齐雅的青梅竹马,凤唐总是觉得这样的姻缘叫人不舒坦,此时便摇头道,“何苦去做个摆设。”

  “你别不信,这样的摆设大把的姑娘要做。”凤卿更通透些,自然看明白凤唐的意思,此时便摇头笑道,“郑王正妃,虽是继室,然而前头郑王又没有嫡子嫡女,这就与原配一样儿,哪里会不招眼儿呢?”他叹气道,“如咱们家里的,又能有多少呢?只咱们自己做的,也就是了。”他心里有愿意一生相待的人,自然愿意一生一世一双人,可是凭什么去要求别的人呢?

  “是我误了。”凤唐便皱眉道,“郑王也说过不会亏待正室,只是……”

  “到底那姑娘可怜。”凤卿便叹息道。

  “我也曾劝过郑王,将那庶妃也扶正就完了,只是我瞧着郑王的意思,是不愿意扶妾做妻的。”做过妾的,再扶正,一旁的家中倒是随意,可是如同郑王这样的皇子,便很不乐意了。

  “罢了,莫要再说,总归不是咱们家自己的事儿。”迎娶正妃,也是一种联姻的手段,郑王正妃是一个不小的政治筹码,哪里能这样废了呢?

  凤唐也能想明白,此时便点点头,又与凤卿说了一会儿闲话,这才转头准备走了。只是听见里头传来了阿容的笑声,他还是没忍住,只低咳了一声,便在凤卿好笑的目光里挑了帘子进了屋,就见阿元此时正一双小爪子在阿容的身上上下其手,当真叫人目不忍视,脸色发黑,还是忍住了,只对着阿元招手道,“妹妹。”见阿元不情愿地松开了笑眯眯的阿容,一扭一扭地拐到自己的面前,凤唐不由摸了摸自己的脸。

  这张脸,也很俊美,虽然不如阿容秀美,可是叫妹妹露出了这么一个表情,就叫世子觉得很上火。

  “真是个小没良心的。”凤唐鼻子都气歪了,只将阿元举起来,见她笑嘻嘻地扭来扭曲,到底这股火儿就没了,无奈地说道,“二哥对你不好?怎么我瞧着,我竟不如阿容呢?”

  “一样的,一样的。”阿元被举高高,真是有趣的时候,此时扭着小身子讨好了一下,又两眼亮晶晶地说道,“再高点儿,再高点儿。”

  “别摔了她。”肃王妃见这兄妹两个此时玩儿起了抛妹妹的游戏,顿时有点儿担心了,见熊孩子还快活得嗷嗷直叫,便很犯愁道,“竟是这样的脾性,怎么就不能淑女些呢?”说完,便念叨起在外头见识过的别家的小姐的端庄稳重来,扼腕道,“都是叫你们宠的。”

  凤卿含笑进来,就听到了这么一句,嘴角动了动,还是没好意思说妹妹的性情简直与他这母妃一模一样,然而见肃王妃丈八烛台照不着自己,便也觉得无奈了,只摇头道,“才叫妹妹节食,如今母亲又叫她淑女,这一样儿一样儿的,总要叫人喘口气不是?”见阿元从半空落下来,稳稳地叫凤唐接住,此时趴在兄长的怀里嘻嘻直笑,便与瞪眼睛的肃王妃笑道,“别是母亲心虚?”

  肃王妃还真是心虚。

  她也觉得亲闺女和当年的自己有异曲同工之妙,都是个叫人头疼的,只是这个是绝对不能承认的,不然以后怎么在儿女面前摆谱呢?便色厉内荏地说道,“你长大了,这竟是要在我的面前翻天!好好好,我是管不了你的,待你父王回来,叫他与你好好儿地说。”说完了,见凤卿嘴角一翘,要继续说些什么,立时便捂着头哀哀地说道,“头疼。”说完,便忙不迭地扶着忍笑的丫头匆匆忙忙地走了。

  大哥一句话就送走了老娘,阿元简直佩服极了,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崇拜地向着凤卿看去。

  凤卿却只是一笑,见凤唐打定主意不叫阿元往阿容处凑合,便任他坐在不远处逗弄妹妹,自己坐在了阿容的身边,只低声笑道,“我瞧着,你以后要苦些。”

  “既是珍宝,哪里有容易得到的呢?”阿容却不以为意,况凤唐的心性他早就知道,虽然性子刚烈,然而却对亲近的人有所不同,如今明晃晃地表达了一下自己的小心眼儿,也是与阿容亲近的表现了,想了想自己亲爹城阳伯迎娶母亲时的种种考验,阿容觉得这眼前的简直不值一提,便笑了笑,只低声说道,“圣人果然要晋你亲王?”

  “嗯。”凤卿此时,便又笑了,感激地说道,“亏了你看出了圣人的心思,不然猛然问我,我竟不知该如何作答。”突然天上掉馅饼,谁能反应过来呢?

  “圣人这些天,在太后面前连提你数次,我就觉得不好。”阿容敛目,低声说道,“亲王郡王虽只差一步,却是个要命的事儿。”听凤卿在自己身边笑,他也笑了,目中露出了一丝狡黠道,“我就说,这亲王爵位,哪里有银子要紧呢?一年多个一千两,小心把命搭进去。”亲王的年俸不过多了郡王一千两,这一次凤卿拒绝了圣人,圣人便觉得凤卿老实得叫人心疼,竟赏了凤卿一个极大的皇庄作为补偿,也有给凤卿即将大婚添彩的意思,这一个皇庄一年的出息,就不知是多少个亲王俸禄了。

  宫里头的主子又都觉得凤卿懂事,不因皇伯父的宠爱生骄,这才是大便宜。

  “闷声发大财,才是臣子之道。”阿容纤长的手指敲着桌面轻声说道。

  “你这样圆滑,我以后也不必为阿元再担心。”凤卿便笑着揶揄道,“只是我有三个弟弟,你可小心了。”

  “殿下先将自己的婚事圆满了,再来说我。”阿容眉头都不动地说道。

  与阿容说话,凤卿总是愉悦的,便是斗嘴也觉得心里轻松,此时也不恼,只笑眯眯地说道,“你放心,本王将那皇庄子往六姨母的面前奉上,便是六姨丈再想使绊子,也不怕了。”谁家的闺女都是宝贝,蒋舒云又是父母的长女,因此凤卿很不容易得到未来的老泰山的松口,然而这一次,他便走了捷径,拿着自己的真心刷了一下姨母的好感,这将全部身家与真心一同奉给妻子的感情,还是叫心软的姨母动容了,也不管姨丈如何跳脚,含蓄地点头允了大婚。

  这可比还在英国公手里挣扎的凤唐强出去百倍了。

  想到凤唐如今被英国公收拾得没力气的模样,凤卿虽是兄长,还是有些不厚道地幸灾乐祸。

  阿元虽然在与二哥说笑卖乖,可是一双眼睛就时不时地往阿容与凤卿的方向看,此时见那一双同样秀美的少年笑起来,不由心里痒痒,然而见凤唐一双手扣着自己,眼珠子一转,便偷偷坏笑了一声,凑在凤唐的耳边小声说道,“前儿,我与表姐们出去了。”见凤唐一双泛着桃花般的眼睛之中有淡淡的水光流转,便在心里给自己点了一个赞,再接再厉地说道,“雅表姐,瘦了。”

  “瘦了?”凤唐的手里就是一紧,稳了稳,便轻声问道,“出了何事?”

  “这个……”熊孩子欲言又止。

  “莫非是受了委屈?”凤唐眯着眼睛问道,然而心中却忍不住生出了怒意来。

  他媳妇儿,哪个吃了熊心豹胆的敢给委屈?剁了他!

  “唉!”阿元面露忧色,重重一叹,真是此时无声胜有声。

  见她这幅模样,凤唐就觉得自己猜着了,又见阿元不肯说,便温和地说道,“你只说说是哪个敢生事,放心,我绝不叫人知道是你告诉的我。”齐雅温柔,吃了委屈也只知道瞒着自己,凤唐心疼极了,立志这一次要给自家媳妇做主。

  “这可是二哥要阿元说的。”阿元低头对手指。

  “说罢。”凤唐露出了一个笑容来,觉得自己特别和气。

  “因为知道要与二哥成亲,心里烦,吃不下睡不香的,所以表姐瘦了。”阿元一摊手,见凤唐愣了,扣着自己的手下意识地松开,顿时跳下了二哥的膝盖,只一路滚着往阿容的方向扑去。后头凤唐可算是反应过来这熊孩子是在晃点他,只气得脸色发黑,咬牙骂道,“给我过来!”这一次,不抽这熊孩子,世子殿下实在咽不下去心里的恶气!

  竟然敢嘲笑他!

  阿元一跃而起,跳入了阿容的怀里,见这少年将自己给护严实了,顿时得意洋洋,探出了一个头来,在凤卿无奈的笑容里,笑嘻嘻地对着咬牙切齿的二哥笑道,“阿元记错了,表姐是胖了,因为二哥这些时候不在京里,表姐心情好,吃的也多了些。”说完,便扭着小身子叫道,“恼羞成怒啦,恼羞成怒啦。”竟是一副小人得志的模样,显然也对二哥这些日子在舅舅手里苦哈哈地讨生活觉得有趣。

  “真是……”凤卿见弟弟已经眯起了一双狐狸眼,顿时知道这弟弟是记了妹妹的小黑账,很想告诉熊孩子什么叫“不做死就不会死”,然而到底觉得这般兄妹大战更有趣些,便笑眯眯地坐在一旁,看着熊孩子继续蹦跶。倒是阿容眼见不好,立时便侧头用力地咳了几声,只咳得满脸通红,这才对着笑眯眯别的凤卿与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的凤唐歉然地说道,“前儿得了风寒,竟不大好,若是无事,我便先告辞了。”

  说完了,便起身,往门口走去,顺便将怀里的熊孩子卷着一同逃离。

  挑了帘子出去,阿容便飞奔了起来,只夹着还嘻嘻笑的阿元很有风范地逃窜,后头就听到凤唐一声厉喝,一转头,就见凤唐果然黑着脸追了出来,手里还拎着一只竹板,显然是叫妹妹气得不轻,脚下更加健步如飞了。

  这种公主殿下气得世子一佛出世二佛升天,被追着打的戏码,简直这些日子每天都在上演,王府中的下人都见怪不怪了,反正就凭着公主殿下的小短腿儿,世子竟是从来都没有撵上过她,更别提被竹板抽打了。既然没有惨案发生,丫头小厮们也各司其职,都没当一回事儿,各干各的,只听见世子喊打喊杀,前头咯咯直笑,同时觉得,不愧是皇家子弟,这联系感情的方式也怎么与众不同。

  当然,正在得意的公主殿下还想不到,数年之后,当她有了心上人,记仇的二哥是怎么料理她未来驸马的了。

  阿容抱着熊公主在前头跑,后头苦逼兄长一路追,这你来我往了几圈之后,凤唐正要使点儿力气,就听见不远处,就传来了惊讶的呼声,一转头,就见凤鸣捂着嘴瞪着眼睛看着他,正要说话,就见凤鸣已经忙不迭地跑到了阿元的前方,张开了自己的胳膊将抹汗的阿容与得意洋洋的熊孩子皆护在了身后,之后,语重心长地与凤唐说道,“皇弟,虽然阿元确实很坏,可是,咱也不能这么抽孩子不是?宽容点儿……”他用圣人一样的口吻劝道。

  虽然他一直都想抽这熊孩子来着。

  不过,作为兄长,不就应该心胸宽广么?

  正在玩耍的兄妹两个,看着一脸圣洁的四皇兄,同时无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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