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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酒趁年华   第二百九十七章

作者:我想吃肉 · 类别:穿越小说 · 大小:1.92 MB · 上传时间:2014-12-20

  第二百九十七章

  穿越之前,颜神佑在刷新闻的时候,时常听到这样的感慨:别人家开会,不管神马议员委员的,都认真参与,参与得太激动了,还会大打出手。就爱上乐文小说网 WwW。LWXS520。COM到了我们大兔朝,特么开会的人就知道打瞌睡!颜神佑当时就觉得,打瞌睡确实是态度的问题!直到有人在她家开的朝廷上打得头破血流,她才痛定思痛,认真反醒:其实打架是不好的,大家的人,态度未必比打瞌睡的更积极!

  事情还要从头说起。

  话说,不止是颜神佑,昂州功臣派里一个普遍的看法就是:旧族无能人,皆是纨绔子。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牵着不走、打着倒退。至于姜戎、蒋熙、楚丰等人,前者被默认是自己人,后者连个儿子都管教不好,不提也罢。中间这一个,看起来竟然比米挚的存在感更弱。米挚就是个老糊涂蛋,看不清大势,净会添乱。后宫里,太后皇后与太子妃倒能算是妇人的典范,却已经出嫁从夫了。至于皇帝他亲家兼病友,那个简直是"纨绔子弟"的范本。

  总结陈词:这是一群被"照谁谁白痴"光环照过的NPC,就等着被新兴势力完虐,以完成喜闻乐见的X丝大翻身的剧情,给正义方增加经验值的小怪。

  谁想到这么一群小怪里居然出了个精英怪呢?余冼一封奏章,不啻一道惊雷,打到了政事堂的头上,也打到了一心要推行科举的人的心里。气急败坏的第一人就是颜肃之,可惜他要装得不偏不倚,不好轻易发表意见。往下数,第二个不满意的居然不是首倡科举的颜神佑,而是李彦,紧随其后的是丁号、霍亥,颜神佑看着这两老一中年脸红脖子粗地在那里争论,连甘铭都插不上嘴,深深地觉得这个世界玄幻了!

  也没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米挚是旧族的脸面喉舌,自然对"排挤旧族"的科举制不满已久。然而首倡科举的是个实权派——颜神佑,这个人是不好随便攻击的。好容易余冼撕开了一道口子,米挚如何能放过这么个机会?在认识到了自己的不足、队友的愚蠢之后,米挚对于横空出世的一个神队友重视了起来!当天回去就郑重将余冼作为客人请到了相府,向他请教。

  余冼也没有客气,他本来对于这么一群居于庙堂之上、有着舆论基础和文化素养的家伙是没有什么好感的——占着这么多的优势,又是在战争结束之后、需要文治的环境下,居然干不过人家草莽出身的暴发户!要你们何用?!你们还活着做甚?!基于对这些人智商情商的不信任,余冼压根就不跟这些猪队友一起行动——猪队友包括他哥余道衡——他单干了,自己上了个奏本。如果米挚等人智商还有救,就应该抓住机会,那么他不介意为大家支招——旧族虽颓,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有后援不用是王八蛋。如果连这样的机会都抓不住,那就算了,还是让他独自为礼法奋斗吧!

  现在看来,米挚还没有放弃治疗,余冼心下大慰。米挚相招,他也痛痛快快地去了,心情与之前参加弱智同类的聚会时的愁云惨淡截然不同。米挚也没有让他失望,见了他,折节相交,也不摆谱说什么"后生可畏"、"尔当用力"的了。直接请余冼与自己对坐,夸赞他"有干才"、"机敏"会等等。余冼见米挚如此上道,态度也好了很多,心情也没那么灰暗了——他一直以为队友太蠢,需要自己孤军奋战,很有一点殉道者的觉悟。陡然发现自己并不孤独,一时面上春暖花开。

  待米挚问计于他的时候,余冼也不含糊:"齐国所依者,并非圣人,而是军功。她自己正在两难境地,若是为男,百愁皆消,不幸为女,与哪一派都有些合不来。兴科举,她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武夫粗鄙,有几个识文解字?以门第论,武人子弟或有机会等高,再不济,还有荫职。若兴科举……我看那些武夫,是不会为李公等说话的。此事于他们无益,齐国强要倒行逆施,只会令他们不满。"

  米挚听的入神,问到:"如此,齐国不足为虑?"

  余冼道:"相公休要动她!这样的公主,她不依靠圣人而有了今日,圣人却是一片慈父心肠的!相公的眼睛,且放到政事堂!放到选材上来。"

  米挚道:"我也是这么想的,奈何吏部那个田舍翁委实可恶!政事堂里,一旦公议某事,全部由我做主。"

  余冼道:"事缓则圆。请相公静下心来。只要此事成了,何惧他人哉?!"

  米挚道:"你将事情看得太简单了!单说兴科举之事,他们就都会同意,我是独木难支的!原本老蒋还是有点骨气的,现在也装聋作哑了起来!太尉又休致了,唉……"

  余冼微微一笑:"赵某是最没用的一个人,平日不过应卯而已,怎么就回死盯着古贺了?还查得那么仔细?"

  "难道他竟然是个深藏不漏的高人?"

  您老还是有点蠢。米挚道:"是我偶然听说,央他去查的。他虽然懒散,却记恨一件事情,最恨昂州出仕的那些人。蒋峦一时俊彦,怎么会发现不了其中的猫腻?蒋氏并不曾似相公想像的那样背离啊。不过趋利避害而已,他们的心里,还是知道善恶的。蒋氏现在,死不起了。"

  米挚心下大定:"你说的是!"有问余冼,接下啦该怎么办。余冼给他出了几个主意:第一、趁着科举还没有推行,赶紧往公务员队伍里多塞人;第二、朝堂上要力争,不要让推行科举的提议通过;第三、多多整理科举晋身的人的黑历史,证明这种取士的方法并不科学;第四,做两手准备,如果还是要科举,就要尽量往礼部里塞人,往太学、国子学里塞自己人,控制教育!这样,即使科举选官,选出来的也是和旧族有同样三观的人。

  米挚大喜!连连称赞余冼是"智囊",有说要保举他升职。余冼谦虚地笑了,脸上犹有忧色:"我唯愿朝上皆君子,何敢计较个人得失?"

  米挚得了余冼的主意,就开始布置,发了上书活动。果如余冼所料,功臣派里的武将,没一个出来说话的。大周武将的个人文化素质比前朝好一点,也禁止是好那么一点而已,玄衣与昂州老兵普遍经过了扫盲,其他的部队里,依旧是九成九的文盲!高层军官个人素质过硬,一道中层往下,还是文盲居多。高层军官,按照先行的政策,连孙子都有荫职了,也就没觉得有什么迫切改变现状的需要。

  是以米挚和李彦等人争执,一个说:利不十,不变法。何况现在利还没有看到,不到两年的光景就出了这么个蛀虫来?另一个就说:做事不能因噎废食,再说了,你能保证举荐上来的就没有问题么?

  大佬们吵架,还有一点节制,下面的小弟们就没这么多顾忌了:关系到自己以及子孙后代的经世报负,关系到家族的权势荣辱,怎么能够不激动呢?其实李彦、霍亥、丁号等人也各推荐了许多学生来做官,这些学生里难免有一种"旧族祸国殃民,都是傻缺,天下大乱都怪他们"的想法,以为对方太蠢,除了姓氏,旁的都没有,只要放到统一起跑线上,自己一定能完虐对方!这种心态之下的凝聚力,竟能与旧族数百年形成的荣誉感相抗衡。

  都说相骂无好话,哪怕是在朝堂上,骂得急了,开始互相揭短的时候,言语也就粗俗了起来。武官们抱着手,看一群之前嘲笑他们是粗人的是文人骂街。骂着骂着,就演变成了斗殴。旧族子弟最重家族,且以家族为荣。尴尬的是,旧京来的旧族,也就米挚这样退得早的没有黑历史,其他的人家,最黑的无过于"开门揖盗",凭你是谁,听到死了的父亲、祖父,被人参公鸡说是个不忠的小人,都会坐不住!哪怕你说的是事实,也要neng死你!

  这就打上了!武将们两眼发光,如果不是上面坐着一个皇帝,都要喝彩了。势均力敌,这仗看起来很是过瘾!虽然政事堂里,土鳖占据了优势,在朝臣的群体里,还是旧族的人比较多一点。考试上来的土鳖草根战斗力比较高,旧族出身的官员数量占优,一时间大了个旗鼓相当。

  颜肃之一张俏脸,黑如锅底——他看到战斗已经从后往前波及到九卿那里了,更坑爹的事,那个唐证道也被卷入了战团。唐仪再不靠谱,跟亲伯父也没有仇,唐证道对他还挺够意思的,他不能看着唐证道挨打不是?太子岳父将袖子一卷,手里的牙笏左右开弓。

  颜神佑见状,站了起来:"你们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将他们分开?!殴斗的都记下名字!这是要造反么?!"武将们颇以为憾,眼看着侍卫们一拥而上,将殴斗的官员撕了开来。殿中御史来记名字,整整记了三页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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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议是议不下去了,只好暂时散会,政事堂跟着颜肃之开小会,讨论怎么处理这两页名单。法不责众,有时候就是因为责了之后没人顶替。颜肃之虽然正值壮年,却没有朱重八的劳模精神,天下人才也少,连太学还没有开课,连个预备役都没有。这种情况让颜肃之更生气了:"都说说吧!要怎么罚!"三页纸,近百人,集体降职?中二帝都觉得不妥了。

  李彦道:"不如记档?"

  霍亥很恨地道:"你也被记,我也被记,恰似谁都没记!"

  颜肃之必要罚,颜神佑打了个哈欠:"那就罚俸好了。一人罚一年的俸禄,正好补贴太学贫寒学子。"

  这个主意不错,颜肃之的眉头舒展了一点。又对米挚反对科举之事,产生了深深的厌恶。当面不好说,心里却在想:早晚找个理由让你滚蛋!米挚却一身正气,觉得科举实在是大大地不好,以人品取士通行数百年,也不见有什么不妥之处。纵使以人品取士,如果有出身寒微的人,真的各方面素质过硬,不是也有被举荐的么?天子既然分派了地方官代天牧民,就应该相信地方官,相信他们会为朝廷举才!

  君臣交谈数句,真真话不投机。颜肃之头疼地问:"还有何事?没有就散了吧。"

  蒋熙当了半天的壁花,此时才慢吞吞地道:"各地秋收陆续结束,刺史将要到京面圣。

  颜肃之打起精神,道:"知道了,各刺史未必在京中皆有宅邸,着……户部吧,寻驿馆妥善安置。"然后给都儿子和闺女使了个颜色——你们,留一下。

  留下来就是商量推广科举的事情,三人已经达成一致,科举势在必行!但是,现在的阻力还是太大。颜肃之嘀咕一声:"怎么我的朝上,还是那么多的旧族?"颜神佑不吭声了,在昂州的时候,她那个保护旧族血脉的建议……也是功劳不小的。哪里想到这些得了她的好处的人,这么的坚定不移,平时好好好,遇到大事一点面子也不给她。

  六郎没想那么多,只是建议:"不如改个想法?依旧是科举,确不说是取士,而是为太学取生。"颜神佑眼睛一亮:"这个办法好!有教无类!再于太学生里取士!"六郎真是长大了!

  颜肃之也是一脸欣慰,最后还是摇了摇头:"这也是示弱于人,不痛快!你有点气魄好不好?!缩头缩脑的,像什么话?!"老子是皇帝,又不是干祸国殃民的事情,凭什么让步?

  六郎有点尴尬,这是他能想到的最好的办法了,没有想到他爹觉得不满意。咬咬牙,六郎道:"阿爹,此事急不得!政事堂能过,下面的人未必会真心去做呀!马上打天下,不能马上治天下。儿不是怕事的人,可是此时,不好意气用事的。移风易俗,还需时日。"

  颜神佑想了一想,对颜肃之道:"阿爹不妨这样想,纵使科举取士了,也未必要取了便用。"

  颜肃之一挑眉:"怎么说?"

  意思就是开个中央党校啦!"凡做官,不止是书要读的好,还要会做事。父母师长教做人,谁来教做官?难道要让百姓受苦?不止有德无能是祸害,会考试不会做事的更是祸害!还会让人觉得科举选出来的都是些银样蜡枪头,中看不中用。"

  颜肃之的脸色好看了一点,他倒是不吝啬表扬儿子。也许是幼年时的经历使然,他还会对儿子道歉:"是我心焦了,口气不好,你的主意很好,刚才的话不要往心里去。"六郎到底没有中二彻底,挺亲爹跟自己道歉,内心十分惶恐,忙说:"阿爹何出此言?父亲教训……"一语未毕,却听到脚步匆匆。

  颜神佑耳朵一动:"好像是老霍,他怎么跑得这么急?"

  霍亥能不急么?他是来搬救兵的。李彦和丁号被唐仪堵在政事堂里出不来了,旁人不敢惹唐仪这个神经病,霍亥一看,干脆自己过来吧:"陛下!陛下!唐仪无礼!"颜肃之不以为意地道:"他什么时候正经过?他一旦正经了就要出事儿。等你见得多了,也就见怪不怪啦。"

  霍亥被个神经病气了个半死,又遇上这么个不靠谱的皇帝,一口老血喷了出来。转头对六郎道:"殿下,方才政事堂公议,凡参与殴斗之官员罚俸一年,可唐仪他……他、他、他、他,他命人回家取了折三年俸禄的钱帛过来上缴……"

  颜肃之道:"这不挺好的么?"

  好什么呀?!"他说,交三年的份儿,他去把拳头擦着了唐证道脸的人再打两顿!"

  颜肃之&六郎&颜神佑:……

  颜神佑道:"还是阿爹亲自去看一看吧。"颜肃之看她行动不便,对她道:"你就不要去凑热闹了,别磕着碰着了。"

  "我还要会政事堂理事呢。"

  "你是我祖宗!"颜肃之呻的-吟一声,还是带着一儿一女去政事堂了。到了之后,一把搂过唐仪的脖子:"你给我差不多得了啊!以后路上遇到了,打就是了,只要你打得过。"声音很小,唐仪很满意,也变得讲理了:"我哪能那样啊?就是看不惯他们连老头都打,行了,你忙,我回家看我伯父去了。"这就走了,搞得李彦眼睛都看直了,心说,这真是一个神经病啊!他到底跟谁一拨的啊?!

  唐仪当然跟颜肃之一拨的,这不过是做做样子,回去探望一会唐证道,就跟米挚搭上了线。他又成了米挚的左上宾,在米挚家里遇到了余冼,又听米挚极力称赞余冼,让他一起保举余冼。唐仪装醉,问道:"他真有这么好?别我荐了他,他又砸了我的招牌!"

  米挚赌咒发誓间,就把余冼给卖了:"我怎么会骗你呢?他真的是智慧超群的!他说武人不会站出来支持科举,怎么样?没一个武人站出来吧?"

  "他怎么知道的?"

  米挚吊了一会儿胃口才讲余冼分析的告诉了唐仪,唐仪将信将疑:"别是只有嘴上功夫吧?"米挚又说了余冼跟赵郎中的事,再次保证,余冼有真材实料。唐仪扣上含糊着,又问:"他真个能成事?"

  "我说了不会骗你~"死醉鬼,你倒是答应啊!

  唐仪道:"我道如今,富贵已极,若不是伯父受辱,我才不趟你们这趟浑水!你需说实话,他真个有章法?"

  米挚道:"这是自然!"他居然把余冼的几条建议都卖给唐仪了。

  唐仪笑道:"我知道了!"

  卖人者人恒卖之,他转脸把米挚给卖了。都说天真的人最残忍,唐仪当了一回极其没有技术含量的卧底,回来当笑话一样地说给了他病友一家听。六郎对余冼颇为愤怒,道也对岳父有些刮目相看。颜肃之先关心唐仪:"你以后不要再做这样的事情啦,仔细他们骂你。"你悠着点。

  唐仪不以为意,颜神佑却想着余冼说的武将对科举没有支持的意愿,深悔自己没有考虑到这一点。她其实早早就有了扶植一个新兴军功地主集团的想法,只是近来事务太多,这个工程有很大,等玄衣等改编、军士及其家眷不入另册之后,就暂时撂开手去了。现在看来,还是要继续的!

  三个人个有想法,却都对唐仪主动参与工作提出了表扬。唐仪微有得意,心到:我这也是给颜二帮上忙了,也是给闺女争了脸了。原来,越国夫人近来越发唠叨,总是说他不务正业,太子妃又没有身孕,长此以往,怕东宫要进新人,又会降低太子妃的分数。普通人家,结婚二三年没个娃,那就不是大事儿,如果是普通百姓,还限制纳妾。东宫是国本,信不信一年半载没个喜信儿,大臣都得着急了。

  别看颜肃之没妃子,没人敢啰嗦,皇后生了仨儿子呢!

  唐仪上了心,就有了现在这一出。他想,两家都不像是福薄的人家,兴许就是机缘未到。拖一拖,总会有好结果的。要是这边庶子出生,那边太子妃有孕,真是哭都晚了!

  目前看来,效果不错,唐仪开心地回家了。米挚那里也不管了。米挚也暂时没有催他联名——各地刺史陆续进京了!

  最先到的是姜云,他回来不是述职,是守孝。当着颜肃之就哭了一场,然后跟颜希仁办了交接,给颜希仁说了不少细节,才携妻儿回家。颜神佑听说之后,跟山璞一同去了趟姜家。看他们一家平安,又见姜云满面倦容,坐不多时就告辞了。临行,阿婉道:"我们路过昂州时,大娘说比我们晚七天启程,我们走得快,我估摸着,她们两口子,不出半月也就到了。"

  颜希真还真是半个月后到的,随行除了礼物、贡品、老公、孩子,还有一口棺材。颜神佑亲自到城外迎接。颜希真大惊:"你这个样子,如何能劳累奔波?"

  "我又不是纸糊的!"颜神佑嘴上说着,脸上笑意却更深,看山璞与李今说上了话,变命人从颜希真这里接过林大娘的棺木,运往城郊吉地,等待安葬。自己将朝中事,捡要紧的说了。颜希真道:"这里真不如昂州!我在昂州,女学已建了两所了,长安连寒门士子读书做官都容不下。"

  "哪里来的女学生?"

  "我不是有部曲?你姐夫那里也有些驻军……你怎么了?!"

  我是猪!早怎么没想到这个啊?!不打仗了,粗鄙武人也成小地主了,他们的儿女怎么就不能上学了呢?!哪怕长安风气不怎么开放,玄衣那里还是老子做主的!让他们上学!上完了考试!只要我能再活十五年!亲手就能扶植一代种子长成大树了啊!荫职名额终究有限,其余子弟还是要各奔前程的,论推荐,武人比不过旧族!谁说武人不会支持科举的?文武分班,不相统属,不代表武人的子孙会被固定啊!固定继承的只是嫡长!有闺女也可以上嘛——虽然比例会很小!

  颜神佑有些兴奋。



☆、298·助拳的来了


  作为一个自认有点远见的穿越者,颜神佑一向以“等你发现了,也已经掉我坑里无力为天了”为荣,一直致力于“有事没事,随手挖个坑,说不定哪天就用到了”。

  直到有一天,她发现,自己埋线太多、摊子铺得老大、哪哪儿都要扔点线头、连自己都会忘了线搁哪儿,等到要用的时候都忘了提的时候,才开始反醒——老子真是太帅了啊!恨不得再穿过去抱着自己啃两口!

  颜希真推了推眼前的雕塑:“你怎么了?”

  孕傻期妇女没办法想穿就穿,干脆抱着颜希真MUA~亲了一大口!兴奋地道:“阿姐,你真是太厉害了!”

  颜希真不大明白,自己怎么就“厉害”了?用一种看奇葩的眼神看着妹妹:“你被长安的酸丁气疯了?”

  颜神佑止不住地笑道:“不是不是,阿姐,你真的很厉害啊。”

  颜希真板起脸来:“我厉害在哪里了?”

  “女学啊!我们总说,开启民智便可抗衡旧族。如今,万法一理啊。”

  颜希真更担心了,生怕妹妹真的傻了,小心地道:“阿婆在昂州的时候,不是倚着善堂,就已经办了女学了么?你……”不会真的傻了吧?

  咔吧!颜神佑没傻,下巴都要惊掉了:对哦!阿婆在昂州的时候已经在办女学了!

  颜希真伸手摸了摸颜神佑的脑门儿:“咱们还是进城去说吧,我是来叙职的,还得面圣呢。”四下一张望,长安城的风水挺好的呀,她妹到了这里为什么反而有点傻里傻气的呢?

  颜神佑也觉得自己有点傻,似乎自从到了长安之后,她就果断切换了模式。主动进入了“保守环境”里,自己把自己给束缚住了。还好,发现及时,颜神佑又元气满满地准备折腾了!她开始琢磨着,科举取士现在要走曲线救国的道路,搞个武举……总是可以的吧?

  那一厢,山璞也尽职尽责地将长安最近发生的一些事情对李今说了,李今沉声道:“这些伪君子,就是这般金玉其外,败絮其中!道理说得比谁都顺,做出来的事情比谁都龌龊!米丞相怎地也与这等小人混到一处了?真是有辱门风!”

  山璞自己,对旧族的观感也不是一味的钦羡,除了对米挚的评价持保留意见之外,他两个说起这个话题来倒是投机。山璞心道,这位姐夫心中不喜旧族,武力值又不弱,能将他多留在长安些时日就好了——许多揭老底儿的话,由别人来说就没有他说出来效果好。

  颜希真见颜神佑恢复了状态,招呼道:“先去面圣,回来有多少话说不得?”于是上车的上车,上马的上马。姐妹俩才在车上坐定,颜神佑见颜希真把一双儿女都带了过来——方才只顾着大人说话,都没有好好看看他们——对颜希真道:“你是带他们走,还是留在东宫读书?”

  这两样,各有利弊。颜希真道:“我也拿不定主意呢。好在每年都要回来的,这回还要住上几个月,有的是时间仔细想。又有人过来了?”

  当然了,她回来了,颜孝之与柴氏自然要使人相迎的。挑开帘子一看,是她一母同胞的弟弟颜希信。颜希信正在长个儿的时候,颜希真凝神一望:“可比上回又长得高壮了些。”又见面,让孩子叫舅舅。

  寒暄毕,颜神佑对颜希信道:“到了宫里,阿婆那里会留饭的,一同过去吧。去跟伯母、婶母、姑母她们说一声,让她们有事没事,都先把今天空下来听信儿。”颜希信一想,也对,小声道:“阿婆近来精神是不如在昂州的时候好了,亏得老太尉……”话到一半,想起晚辈不好说长辈的是非,又咽了回去,“我这便回家。”

  他与山璞、李今打了声招呼,李今道:“路上小心,别纵马,叫御史见着了,固然不能将你如何,参一本也不好看。”山璞心道,这姐夫如今倒平和。

  车里,颜神佑也是这般说:“姐夫如今看着,戾气少了许多。”

  颜希真笑道:“他要还是原本那个样子,我也不好带他过来了。只是他对当初的旧京之乱,依旧耿耿于怀。”

  颜神佑道:“他被前朝养在宫中,视如己出,前朝亡了,换了我,也不开心。”

  颜希真道:“你没明白我的意思。如今的政事堂里,米挚也还罢了,蒋熙……”

  颜神佑撇嘴道:“水至清则无鱼,蒋熙与我舅家还不大一样。”

  “他与我们家那个倒有些儿像。明明知道大势已去,留恋的再也回不来,还自己也为大周效力,也知道大周这个样子比前面哪朝哪代都强。可自己却过不了心里那道坎儿。”

  颜神佑道:“也是。不说这些讨厌的了,你只管跟我爹说了昂州的事情就好。其余的,咱们慢慢说。见了阿婆,多开导开导。前头楚攸,傻得不像是姓楚的人。亏得太尉是个明白人,如今虽然等闲不出门,却向阿爹说,太学建成了,要让孙子们去读个书。”

  颜希真道:“那阿婆心里就不会很难过。”

  颜神佑又说起家里颜氏新生了个小儿子,疼得眼珠子似的。看到小儿子,又想起大儿子,又心酸得要命。心情常在开心与苦逼之间无缝链接,搞得窦驰的脑袋快要向古尚书看齐了。

  颜希真听颜神佑提起古尚书,便问古贺的事情:“我看了邸报,怎么看怎么觉得……这里面好像有故事。”

  颜神佑将眉毛一挑:“哦?”

  “你又弄鬼!就赵郎中那个德行?他不醉死在家里,衙里的桌子上生灰长草,全是因为朝廷管得严,让他去盯一个尚书外放做县令的侄子?屯田的数目,户部尽有的,可一旦地方田亩数有变动,地方上不报,他怎么知道的?你没治过地方么?没看出这里面有事儿?那个蒋峦,在旧京的时候就说是旧族之新秀,多少长辈赞他年少有为?他要看不出来,也就别做这大理寺卿了!”

  颜神佑笑道:“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你。这事儿是不大对,要看看蒋家到底是个什么意思。再者……我也同阿爹讲过,阿爹说……外婆刚去世……再过两年,蒋熙年纪也大了。等他休致了,压一压蒋峦,让他慢慢熬吧,再想入政事堂,可就难了。”

  颜希真道:“也是。亲戚间,真是牵不清。皇家……也是要做人的。横竖,他们翻不出天去。”

  颜神佑道:“放心吧,他们要真的碍了事儿,说不得,也只好大义灭亲了。辛辛苦苦,死了那么多的人打下来的天下,可不是为了便宜尸位素飨之辈的。”

  颜希真道:“那便好。六娘也该长大了吧?她的夫婿,可要好好挑上一挑。”

  颜神佑道:“是呢,她年纪又小,我看脾气略有些软和了,再弄出一个四娘来,我能急得上吊了。”

  颜希真道:“他们不一样。四婶是个有主意的人,她又在阿婆面前教养,坏不了。你看四娘那样的,有着阿婆与圣人庇佑,还不是过得无知又幸福?听说,她又生了?”

  颜神佑道:“说到四娘,还有一桩公案呢。”便将颜静娴前几年所求之事说了出来。

  颜希真道:“这倒也是,眼下朝里这群老鬼实在讨厌,说不定什么时候又要将这些拿出来说事儿了。早早定下来,让他们闭嘴。不过,五娘家的小儿子,才生下来没多久,可还康健么?要我说,再多养两年,才好办。可惜了卢慎。”

  颜神佑道:“他的运气,总是那么……”

  姐妹俩说了一路的话,小朋友们听得似懂非懂的,慢慢地被亲妈和姨妈就这么染黑了。在不久的将来,他们会在曾外婆那里遇到更多已经黑化了的小伙伴,从此走上非人类的不归路。

  姐妹俩说着话儿,不多会儿,便到了大明宫。颜神佑道:“你去面圣,我带他们去见阿婆。”

  颜希真叮嘱孩子:“听你们姨母的话。”自与李今去见颜肃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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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颜希真与楚氏的感情,更深厚一些,楚氏久未见颜希真的孩子,慈祥度+100,真哄得几个小东西如沐春风。小朋友还在什么都不大懂的年纪,楚氏见他们不哭不闹的,虽然有些紧张,却不叽叽喳喳地说话减压,显然是从小环境熏陶得极好。楚氏这一回笑得就极舒坦了,对姜氏道:“等长庚(霍白)回来,这人可就全齐了。过了这一时,他们就又要离京了,今日先聚一聚,如何?”

  姜氏忙欠身道:“阿家说的是,这便吩咐他们去做。再去大郎、四郎都在前面理事,倒也好办。大嫂与阿郁却还在家,我这便使人去请。既然来了客,东宫那里,让他们放半天假吧?”

  楚氏道:“也好。一年也就这么一回,就这几天,不上便不上了。”

  颜神佑也不插话,等她们说完了,径自逗着小朋友们玩耍。楚氏还说:“你小心些,别累着了。”小孩子虽然懂事,终究不比大人,一个不知深浅,颜神佑这肚子就要受罪。

  不多时,人也齐了。颜希真那边也跟颜肃之见完了面,颜肃之就直接带着自家人杀到了兴庆宫。楚氏见了,先不问颜希真辛苦,而是问颜肃之:“福慧是回来述职的,难道不该见一见宰相再过来的么?你就这么将她带了来,仔细御史谏你一谏。”

  颜肃之笑道:“阿娘放心,我把丞相们留了下来,一块儿说完了话的。”

  【生了这么个儿子来折腾丞相,我真是罪孽深重。】楚氏反醒三秒钟,开口道:“都愣着做什么?坐吧。”

  一家人和乐融融。

  颜希真见颜神佑拉过一个眉眼很熟的小姑娘,想不起来自己家还有哪个姐妹是这么个年纪的。一看楚氏,想起来了:这不楚攸他孙女儿么?也笑着摸摸她的头:“阿楚在宫里还住得惯么?”一面对颜神佑使眼色:找个人传话给李今,让他今天说话的时候注意一点,别提楚攸什么的。

  李今只是跟一群人精在一起的时候显得憨直一点,实则看眼色的本事也不很差。他与唐仪一样,都是在前朝魔幻风后宫里呆过的,当然会晓得些忌讳。从头到尾,楚氏上头坐着呢,当着太后的面儿说她娘家侄儿是乱臣贼子?有这么缺心眼儿的么?

  从头到尾,也没有人提什么扫兴的话头。因是给颜希真接风,楚氏还特别关照她。颜神佑对楚攸的孙女儿格外的亲厚,再看八郎,却见八郎正在那儿两眼放空,瞅着宝宝嚼糖渍的果干。

  这是颜希真带来的特产,昂州那里偏南,特产丰富,水果种类也多。当地鲜果产量丰富,除了贡上的,一般很少有人贩运到北方卖——不大好保存,运输成本高,除了少量权贵、有钱人,一般人买不起——大多是做成了果干。

  颜希真带来的,又比寻常商贩贩卖的做得更精细,酸酸甜甜、极有嚼头。

  姜氏不许小孩子多食,一人就给了一小碟,一共五条,摆作梅花状。好看,不耐吃。几乎所有的小朋友都把自己面前的吃完了,唯宝宝那里……好像怎么也吃不完。

  咳咳,作为继承了亲妈狡猾的大公子,他出去拦了个上菜的……

  正啃得欢呢,旁边一坨小肉球学着贞子爬了过来,软糯糯地叫道:“哥~我也要吃~”

  咔吧!宝宝裂了:“说了我是你外甥,不是你哥啊,不给不给,外婆不许你吃的。你快去那边坐好了啊!不要出卖我!”

  “哥~555555……”

  MD!宝宝匆匆给他小舅塞了一把,九郎挨着他坐下,不吱声了,开啃。八郎放空的样子引起了六郎的注意,顺着八郎大脸指示的方向一看,抬手就招了个侍女:“去,把他们的果干拿回来,不许多食!他们的保姆呢?看好了他们!”

  宝宝:……他三个亲舅,没一个好人!

  颜静娴靠着颜神佑坐着,突然发现了什么,正要跟颜神佑说话,见她出神,也望了过去,正看到这一幕,不禁莞尔。轻轻戳一下颜神佑的胳膊:“小孩子一时淘气,也是常有的,你看那边。”一努嘴。

  颜神佑看去,只见阿蓉对着闹作一团的小朋友发呆。颜神佑小声道:“他们还年轻呢,不急的。”

  颜静娴道:“放在别人身上不急,放到六郎身上,会有人替他急。我看他们小两口也挺好的,看,六郎握着她的手了。怎么……”

  “怕是心里看得太重了,反而……”

  两人小声交换着意见。

  ————————————————————————————————

  颜希真的回归仿佛一个信号,各地刺史陆续入京述职。霍白比颜希真晚了小半个月,回来之后,兴庆宫照例又开了一回家宴。此后入京刺史继续增多,到了年底总结的时候,颜肃之也越来越忙了。颜神佑却忙中偷闲,好与颜希真等开个小会。

  有些话,是得姐妹们独处的时候才好说,有一些,却是需要与霍白、李今等人都通个气儿的。颜神佑受了颜希真的启发,要在长安办女学的事情,大概只能跟山璞说一说,但是奏请武举的事情,却是可以对霍白等人讲的。山璞已经知道她要做的事情,倒是很赞成:“说什么武人粗鄙,读了书,不就成了?我本山夷,如今也是衣冠楚楚了。”

  颜神佑底气便足,下了帖子来邀人。不想颜希真到了,李今却没来,颜希真见面就说:“他还是不死心,要去劝说米挚‘不要与伪君子同流合污’呢。早几天约了日子,他今天就说,必要去米家。”

  卢慎道:“姐夫也是一片赤诚。”

  颜希真没好气地道:“他别俏媚眼做给了瞎子看,我就知足啦,四娘呢?”

  卢慎道:“家里母亲病了,她且脱不开身。”他也知道,这样的场合,他媳妇儿既插不进话,也不想多参与。

  颜神佑问道:“怎么突然病了?大夫怎么说?若是他们看不好,索性到太医院去请几个人过去看看。”

  卢慎道:“天冷了,又有了年纪,大约还是住不大惯这里。”

  寒暄毕,霍白便问颜神佑下帖相召有何事要说——看那帖子,上面分明写的是有事相商。

  颜神佑笑道:“我在想,科举取士,岂能只取文士?如今北边儿也不太平。我看胡主安份不了多久,还是要南侵的,总要有备无患才好。天平虽安,忘战必危。若有愿意投笔从戎的,真个有本事,难道真要让他从大头兵做起?”

  霍白道:“也从科举取士一般?”

  颜神佑道:“正是,也是分级来取。”

  霍白与颜希真对望一眼,都觉得这个主意不错。两人或有意或无意,都意识到了自己的归属不于能够在旧族牒谱里占一个位子,而是在朝堂上争先,在元勋派中站稳。霍白嘲笑道:“只怕旧族要着急了吧?”

  颜神佑道:“得了吧,他们已经着急了。”

  颜希真道:“原本士卒不归文官去管,御史也管不着他们。我们自在军中选拔,倒是没有问题的。只是……地方上,怕不配合呢。你须得将细则说来,我们再参详参详。”

  颜神佑笑道:“天下何处无兵士驻防呢?!我不按郡县来划,按军区,怎么样?”

  霍白抚掌道:“大妙。不过……术业有专攻,少有样样专精的,武举,武艺是得要的,兵法韬略比武艺更重要些。一应诗书就要次一等了。”

  颜神佑又说了科目设置,果然对诗书律法的要求就没那么严格。

  众人又商议一回,颜神佑道:“我再去请教一下大将军,若是成了,便上表。我看应该能成的。”

  卢慎想了一想,道:“再往太尉府上走一遭。”

  颜神佑道:“是极。”

  于是散会。颜神佑第二天往郁陶和楚丰家走了一圈儿,得到了满意的答案。郁陶行伍出行,也是受了不少白眼的。此时虽不欲生事,但是见颜神佑极有干劲,颇有将三五门出身打造成精品的意思,再看科举的流程,再也挑不出一点毛病来的,于是也提笔附议了。

  楚丰听了她的话,想了一想,只问了一句:“若有人反对,殿下想好了怎么应对么?”颜神佑道:“自然是据理力争了,文臣,本来就管不着武将。行伍间的风气,也是要整顿整顿了。”楚丰便不再多说,也给署了名。

  颜神佑这里一切顺利,颜希真那边,也给她拉了一个帮手回来——李今彻底对米挚死心了。

  颜希真当天开开心心回家,看到李今一脸被欠钱不还的样子,问了一句:“米丞相怎么说?”

  李今就爆发了:“他真是堕落!”

  原来,李今推了亲戚聚会,就为了劝说米挚不要执迷不悟,与伪君子们混一块儿。米家的好名声来之不易,别拿名声开玩笑。一世声明,毁在米挚手里。岂料米挚将什么旧京之事抛到了脑后,反而劝李今“往前看”。不要被旧事遮了眼,误了眼前与“非礼之事”做斗争的大业。

  李今:……MD!你去死吧!

  颜希真听了,冷笑道:“你敬佩的那个好人,已经死了,与废帝埋在一起,如今尸骨都要烂了。你还做梦没醒呢?”

  李今将牙咬得咯咯响。颜希真也怕他魔怔了,对他道:“对了,今日二娘邀我们过去,说了一件事儿……”

  李今听了武举之事,大加赞同:“文举武举,都比那些个狗屁不通的举荐靠谱!”

  李姐夫将袖子一卷,决定给老婆、小姨子助拳。

  第二天,颜神佑正式上表,郁陶、楚丰、颜希真、山璞、霍白、颜静娴等人联名。

  颜神佑兼着尚书令,她的上书不用过政事堂的,直接就给递了上去!

  什么?!文的不行,你们要来武的?还有!武夫读的什么书?这是要戗行吗?大力培养武人,这是要穷兵黩武么?——以上,都是表面的想法。真实的想法是:他们什么都能干了,这朝堂还有我们立足之地么?

  米挚首先说:“天下初定,当止武偃武,休养生息。奈何又鼓励战事?”

  颜希真便说:“胡兵时常窥边,天下虽安,忘战必危。”

  米挚应声道:“在德不在险!”

  李今应声而出,道:“正是,在德不在险。旧京城墙修得再高,敖仓米粮可支数年,卖主求荣的小人开了城门,便是金城汤池,也是没有用了的。”李今称得上是当世的道德楷模了,对旧主尽忠,死人堆里挖出了虞堃来。为大周尽力,虽然能力不够出众,却实打打的敢打敢拼。想攻击他都没得攻击——他家跟颜家一样是土鳖,骂一个就是骂一群。

  米挚一张老脸气得通红,怒目而视。李今将脖子一扬:想打架啊?!他领兵的本事只能算是中平,一身的武艺却是不坏的,换了他上场……估计一个能干翻八个。

  米挚:……谁把这个王八蛋给弄到朝廷上来的?他怎么比他老婆和小姨子们还讨厌呐?!



☆、299·解封的李今


  含元殿里一片寂静,李姐夫身姿挺拔得好似一杆标枪,威风凛凛地站在正中央,正对着颜肃之。

  颜肃之往常看他是一半顺眼一半不顺眼。哪个皇帝都喜欢忠臣,尤其是别人家的忠臣,特别想拉过来给自己当忠臣。但是呢,如果换老板了,那还叫忠臣?李今的问题特别容易解决——前老板死了。可分明报了仇了,李今还是半死不活的!你是不是忘了,你还是颜家女婿,你老婆管我叫叔啊?!颜肃之特别想抽他。

  现在再看,就特别地顺眼了!颜肃之口角含笑,看向李今的眼神要多慈祥有多慈祥!琢磨着怎么把这个侄女婿调到京里来,委以重任什么的,掌一部禁军什么的。

  李今满腔的斗志,好似被打通了任督二脉,陡然生出一种“我就是该这样”的感慨出来。先前过得实在是太憋屈了!怎么样都是为了完成任务、履行责任,自己的心意反而不重要。如今被米挚一激一气,李姐夫终于确定了自己的人生目标——与伪君子们战斗到底!

  确定了目标的李姐夫精神抖擞,意气风发,看得人眼都直了。颜神佑僵硬地将脖子转了九十度,去看颜希真:【姐,你给姐夫下蛊了吗?】

  颜希真也有点不知所措,李今给他的感觉一向是温吞而平庸的。文不如卢慎、武不如山璞,更不要提霍白这种文武双全的了,只胜在听话爱家,可上述三位,又有哪一个不乖呢?面前的这个李今,却好像被人拿抹布把全身上下的一层灰尘给擦了去,整个人都鲜活了起来。

  颜希真手中的牙笏遮住了嘴,瞪大了眼睛看着李今。

  李今做了一回焦点,半分不自在也没有,转型适应良好。真个是顾盼神飞!

  米挚的感觉就特别糟糕。他完全不知道李今这小子发的什么疯!在他看来,李今是个水平不咋地的布景板,不上不下,有些尴尬的。人又有点呆,其实不足为虑。能拉到自己阵营里,当然更好,那也需要有人筹划,给他分派任务才能发挥其作用。个人战斗力方面,除了四肢发达,没别的优点。李今劝说他的时候,他还觉得李今不懂道理,果然是个头脑简单的家伙。

  谁能想到这货突然跟换了个脑子似的呢?果然,沾了颜家边儿的,就难再有正常人了。以李今之顽固,终抵挡不了大势所趋。

  李今的语言攻击地图炮了一群人,米挚不在中弹之列,还能再说一句:“国之大事,在祀与戎,尔等小辈,休要胡搅蛮缠。”

  李今理直气壮地反击:“尔是文臣,何预武事?!手伸得太长了吧?你们想做什么?”

  颜肃之十分配合地挪了挪龙臀,发出点声音来。

  米挚:……米挚快要被气哭了!李今你个王八蛋,你这是在讲理吗?

  李今还不肯放过他,火上浇油地道:“旁人流血卖命打下了江山,你们坐享其成还不算,还要排挤功臣吗?”

  这一天的早朝,相当的魔幻,昔日的嘴炮流如颜神佑、丰小娘子等悉数闭嘴,就看着以前存在感相当薄弱的李姐夫左右开弓,以酷似叔丈人的无赖,抽得顽固派势力左支右绌。李今的文化水平和他的指挥水平一样,并不出挑,甚至还不如指挥水平的等级,有时候就干脆强词夺理,却又偏让他从犄角旮旯里抠出那么一点道理来。令米挚等人头疼不已。

  余冼是真的看不下去了,米挚这货,真是水平不够啊!余洗只得冒着破坏会议秩序的风险出来救场:“既是文武分班,何来排挤之说?丞相所虑者,不过是治平需人才,若开武举,使人弃文从武,有误国事而已。”

  “怕争不过人才啊?你也开科举呀?”李今神来一笔,颜神佑想给他点个六十四个赞。六郎听得这一句,就盘算开了,何日将自己那个改良科举的法子也上书,到时候文举武举一起开——或者错开一、两个月——趁这股东风,免得以后还要再费力争吵。

  余洗比米挚聪明多了,他却不接李今这个茬儿,反而咬着自己的理论往下说:“现说的是武举,你又绕到什么文士上做什么?真是不知所谓!”凭你舌灿莲花,我自岿然不动。甚至连“文举”二字,都不让它从自己的嘴巴里吐出来,以防被绕进去。

  李今吵得激动了,猛地被泼了一盆冷水,有点懵,好像是哦,不对,好像有哪里不对。我说过文士了么?毕竟不是专业嘴炮出身,他有一瞬间的不知所措。

  殿内安静了下来,米挚一方舒了一口气,你看我、我看你,准备乘胜追击了。

  颜希真觉得情况不太妙,看看丈夫,再去看颜神佑——怎么办?接还是不接?颜神佑听了半天辩论会,终于找到一个说话的机会。慢腾腾地起身,她动了,众人只觉得头上猛地压了一座大山,存在感这东西,真是相当的奇妙。

  颜神佑对颜肃之行了一礼,请他下令,让史官念一念刚才的记录:“上一页,最末一行。”史官记的内容,轻易不示人,更不要说改。宁死不易一字,乃是正统史官的原则,所以他们的记录才让人相信。当然,如果皇帝想要看,倒也不是不可能。【1】

  史官坚守原则之外,也要给皇帝些许面子。见颜肃之点头了,读就读吧,反正是刚才发生的事情。史官声音有点抖,他一向是负责记录的,发言的事儿不归他管,头一回成为瞩目的焦点,还略不习惯哩。

  翻到了上一页,最末一行,恰是记着余洗说过的“若开武举,使人弃文从武,有误国事”。颜神佑听他念了,说:“好了,你翻页,从第三行上再念。”

  史官再念,又是余冼说的:“现说的是武举,你又绕到什么文士上做什么?”

  与熟谙论坛掐架的人吵架,是那么容易的事情么?论坛惯用的一个手法就是复制你的楼层,再批评,必须记得你说了什么话啊!“楼上bulabula,根本不是这个样子哒!你在上上上层楼不是这样说的,自打耳光这样好吗?你的脸还好吗?肿了没?”

  颜神佑冷冷一笑:“我真想把这两条都抄下来,糊你脸上!你脸还好吗?肿不肿?自打耳光很光彩?别人论政,赞同不赞同,皆就事论事。你倒好,鼓唇摇舌,全没一点正经!丢人现眼!”

  【这种女人,就该回家去抱孩子!】这是许多人的心声,【你特么记性究竟是有多好啊?!】

  这么一折腾,李今又原地满血复活了,大概蓝条比较短,也全满了。

  余道衡要拼命救他弟弟,说:“既然要就事论事,则考中武举之后,户籍如何办理?由良转贱,是什么道理?”大周的户籍制度与前朝是有不同的,如前朝,三五门入了就难出——临时征发的不算——这算是入另册,部曲还是贱籍呢。余道衡受先前的制度影响太深,新朝改革他虽然知道,一急,就容易忘。

  李今带着满血满蓝,又来冲锋陷阵了:“瞧不起为国捐躯的将士吗?你什么意思啊?国家重功臣,你偏来踩功臣,过河拆桥,你还是人吗?!”

  别的还好说,一说武人粗鄙,武将们心里是极不乐意的。不过习惯使然,他们自己也觉得自己不够高雅,只好忍了。现在有挑头闹事儿的,再一看,皇帝好像一点也没生气,那一起闹了吧!半边朝闹喧哗了起来。唐仪看了半天好戏,发现没有自己发挥的余地,开始维护起秩序来,他的声音比谁都大:“好了好了,你们的委屈圣人都知道的,再吵,御前失仪,错的就是你们啦!”一边卷起袖子,很想再打一架。

  颜肃之也发声了:“肃静!”

  颜神佑“噗哧”一声,心说,好像县太爷。

  场面静了下来,米挚终于发挥了一回智商:“既然争执不下,不如缓议,先论他事。”今天看起来是争不过了,再争下去,就得真的推行武举了,武举都推行了,文举之类的,阵地也要难守。不如叫个暂停,回去听听余冼还有什么意见,再行布置。

  李今十分无赖地道:“那就政事堂公议好了!”凡过政事堂公议的事儿,最后就没有一件是按着米挚的想法去做的——他是少数派。

  米挚:“!!!”

  由于有了李今的神发挥,场面被打开了,李彦与霍亥等人也撕开了沉默的面纱,跳了出来。丁号打头,一字一顿地道:“文臣不预武事,臣不知有大将、太尉与诸将建言,此事有何不可行?”

  李彦更干脆,请求定下文臣不预武事的惯例。开国时期就有这么一条好处,就像颜神佑说的:我就是祖宗。头上没有人管,自己定下来的条例,只要可行,那就是后世典范。

  此言正合米挚之意:只要把武举的话题引开了,后续只管拖着就是了。什么文武分班,涉及的细务多着呢。便是武举,流程一类的,也可以磨一磨牙。反正,就是不能认这个输。必要时,还可以把古贺拉出来再挂一回墙头,证明考出来的人并不可信。

  岂料李彦敢说这个话,那就是有成算的,他已经有了草案了。政事堂是不能不知道武事的,兵部尚书也要通一点武事。文武不相交通,不可以从文职转武职,或者从武职转文职地来回转。文臣不得干预武事,行伍另设一套司法机构,武将也不掺和文官掐架——除非是生死存亡的大事。当然,到了一定的高度,政事堂这里,就要变通一下。比如说,政事堂里,必须有两位从行伍里出来的丞相。

  米挚听完就想昏倒:“你这是疯了么?!”哪有这么搞的?这是要帮武人抢地盘吗?

  李彦眼里,也没什么文臣武将的,他是元老派,武将绝大多数是元老派出身。他的理由也挺充分的:“为防不通武事者干预战局,酿成大祸。”

  米挚是宁愿再置大将军或者太尉,以供参赞军务,也不想让丞相堆里出现个肌肉男的。一力主张恢复大将军和太尉的设置。

  颜肃之不肯答应,觉得这两个位置没人能比得上郁陶和楚丰,没的辱没了两个职位。搞得米挚想举例子说长江后浪推前浪,一看,武将那里,要不是山璞李今霍白之流,要不就是……颜神佑!

  颜肃之果断批准了李彦的建议,让政事堂表决。米挚再败一回。即使通过了李彦的提议,颜肃之也没有贸然提拔新的丞相,政事堂依旧是六位宰相,外加颜神佑这个尚书令。好了,现在可以讨论一下武举的问题了。

  大势已去!

  米挚憋屈极了!很想就这么不干了!却又有一股气在,硬撑着没说出辞职的话来。打算下班之后召集大家聚会,想个合适的办法,把这一关给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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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元老派大获全胜,武将们也与有荣焉。却又有一种担心:自家孩子,怎么办?武将家的孩子,大家懂的,从遗传方面来讲,就缺少学霸的基因,如果再被外来的学霸给戗了行,那岂不是没了活路了么?

  颜神佑趁机提出了了一揽子计划,比如武举其实是按军区划分的,指挥类的,武力值高的有加分。同时,国子学就是给你们这些官二代上学的啊,想什么呢?!想从文的,就进国子学。想习武的,咱们再建一个独立的军校好了呀——虽然规模会比较小。

  还有,一句话,颜神佑当场也说了出来:“儿子读书不好,不是还有闺女么?谁家闺女能读书出来,也收啊!”——这才是重点。

  武将们琢磨了一下,机会比以前多了许多。虽然有被戗行的风险,但这是一个保险柜,外面文臣打得头破血流,跟他们都没什么关系了。前提是——不能让文臣把手插进来!

  武举之事,费时间的反而是细节的设置,倒不怕政令不行。大周户籍改革已经完成,祖宗三代记得清清楚楚,不止地方,京城户部也有存档。介绍信都不用开——虽然要求上有——过来报名考试就可以了,考过了,自然可以经过短期培训,正式上岗。

  颜神佑倒是想在长安军区这边办军校的时候顺手建个女学,惜乎年关将至,总结事务太多,又要与颜希真等讨论接下来的计划,且缺教师,只得暂缓。

  行武举的诏命颁布当天,李今便请命:昂州他熟,等颜希真述完职回昂州,他也跟着去,亲自盯着昂、广的武举考试。正好,根据流程,明年秋天,他就能再押着一群武举人上京做培训来了!

  颜肃之是想留他在京掐架的,无奈本人不配合。新政策的推行,也确实需要一心扑在新政上面的人去盯着,以防出错,被反对派攻击。

  有他请命,霍白也主动领取了西部的武举事宜。扬州、旧京那里,都是颜肃之信任的人,一个眼色下去,人人主动。京兆尹杜黎是最有眼色的一个人,不但武举,连文举,他都想上书请行了。唯长安往东的地方,看来看去,还缺人。

  山璞当仁不让,总不好姐夫妹夫都出动了,他个武将出身的反而留在京中享太平。便也请命东行。往东这一路,也是他率大军踩过的,由他去,倒是能压倒很多反对的声音。

  此事既定,颜神佑开怀不已,于家中设宴,又总请了同辈的兄弟姐妹吃酒赏花——可携家属同来。六郎也携了阿蓉前来,又与阿萱碰面。姐妹见面,也是欢喜。阿萱固可入宫见妹,却又碍于宫禁,不好常来常往。见一面,便是一次欢喜。

  秋高蟹肥,满园黄花,园中还种了几株银杏树,摇落一地金叶。霍白点心一笑,心道,是个雅致地方。

  众人兴致都还不错,唯有徐昭,有些郁郁寡欢。大家晓得,他与颜氏有了些隔膜,对窦驰也不大看得上眼,也都不撩他,只与他说起旧京风物。又问他旧京池苑今在否。阿萱对旧京感情颇深,听得很是认真,还叹:“如今可真是物是人非了。”

  李今精神却好,听到旧京相关的话题也不炸毛、也不抑郁,只说:“人总是要向前看的,如今长安,总好过旧京的!大家努力!”

  说到努力,话题就多了,从武举说起,又说到学校。六郎说:“国子学与太学陆续都成了,正旦过后,便要开课的。东宫学堂也照旧,将你们家大郎留下来吧。有我们看着呢,还有他岳父家。”这个大郎,便是李今的长子了。

  李今与颜希真也在为这个事犹豫,长安条件自然是极好的,但是骨肉分离,又是不好了。何况李今的祖母身体不好,长途跋涉且不敢让她走,不定什么时候就死了,万一死的时候重孙不在眼前,也是个遗憾。

  六郎听了,也有些无奈,道:“这便无法了。”他却不知,那头楚氏命人赐下了钱帛、彩衣与李今的母亲与祖母,等两口子带了孩子回了昂州,就被老人家一通说,命将长子送到长安宫中去。第二年暮春,东宫学堂就又添了一个学生——这是后话了。

  眼下颜希真又试探地说到了女学,她是想看看六郎的态度。六郎倒是无所谓,只问:“男女大妨之事,虽然说起来有君子小人之别,却是不得不慎重的。”

  颜希真笑道:“我正要说呢,想跟朝廷要个人。”

  颜神佑也是关心师资问题的,她心里模拟了许久,在长安建个女学什么的,最后不免在师资上被卡了一卡。其时承战乱之弊,造纸业也不够昌盛,印刷才刚刚起步——还是她领头搞的——读书人并不多。不去做官,过来教女学生的,就更少了。

  颜希真道:“六郎还记得当初那个一意要随李家流放的陈氏么?”

  颜神佑恍然大悟:没男人,不是还有女人么?虽然读过书的女人更少,但不是没有啊。她却又有一样担心,像陈氏这样的老师,会不会把学生给教成了三从四德?

  六郎却说:“那是个好女子!”是的,有情有义,更有节操,脑子也挺好使的。这个陈氏,要是在自己家里闹,不定能不能出家门儿,跟霍家那个丫头似的,现在还锁小黑屋里呢。人家不哭不闹,摆事实讲道理,说服了家长再跑出来找到了外援。OVER。

  颜希真道:“那我就用她了。”

  六郎叮嘱道:“回来在政事堂那里留个底,他们也会答应的。”

  颜神佑下面这顿饭就吃不香了,本来就不让她吃螃蟹,只能看着别人吃,面前只有些温补的菜肴汤品,现在心里存了事儿,更不想吃了。六郎又生事,问道:“若我上书,请行科举的改良办法,有几成胜算?廷议的时候,总不好一直以势压人罢?武举之事,于旧族冲击不大,过了也就过了。文举之事,怕他们要上吊了。”

  李今正在咬一只大钳,咔吧一声,咬破了硬壳:“吊死他们算了!”

  家里继中二病、蛇精病、奇葩、变态之后,又添了土匪这一物种,六郎心很累。

  好在奇葩们也比较给力,卢慎道:“不如先在一地试行?广州与昂州,就是不错的,益州或许要难一些,扬州也是可以的。”

  颜神佑心说,你真是坏透了!只开放给土鳖考试做官的渠道,就等于先不带旧族玩儿了,这样一搞,米挚才是真的要上吊了呢!

  六郎也想到了这一点,笑容带了一点猥琐:“对对对,先试一试嘛!”对颜希真道,“阿姐,可以把好关呀。”

  颜希真道:“放心吧,昂州的风气,可比长安好多了。人心也比这里有些人好。”

  于是饮酒尽欢。

  颜神佑悄悄对颜希真使了个眼色,两人各指一事暂时退席,颜神佑将颜希真引到自己的小书房里,说起了陈氏之事。颜希真道:“女学里的先生又不止是她一个,还有旁的人呢,她……也不是像你想那样迂腐的。要是霍家那样的,打死我也不能要啊!”

  颜神佑有些释然,不管怎么样,先扫盲吧!在长安,或许也能照此办理呢?要办,就办得高端一点好了……颜神佑又想到了一件事情,这做官,讲究个避嫌什么的。比如颜希真和李今,这是没被挑了刺儿,真要挑了,他俩一文一武,岂不是割据之势?亏得这颜希真姓颜,挑刺儿的少。换了李纪与丰小娘子这样的,就不好说了。

  不过,像丰小娘子之类的,倒可以在工作之余,去女学里授课……

  颜神佑将这个意思说了,颜希真笑道:“我在昂州,还有另一个办法——”反正可以辟用女官么,在主管教育方面的机构里加一个女官的名额,专管这女学,有事没事,去上一课。

  两人越说越来劲,直到颜静娴来寻,姐妹三人说笑一回,颜静娴道:“我要随郎君去雍州的,到时候,我也在雍州办起学来。我自己做山长!”

  真是好主意啊!颜静娴到了雍州这片保守的土地上,施展的空间有限,本来就有些浪费的,如果搞教育,那自然是极好极好的了。

  几人说得差不多了,再回来,颜希真与颜静娴被罚酒三杯,只有颜神佑躲过一劫。

  第二日,六郎便上书,太学已成,请试行文举以扩大生源塞满太学充门面。


  作者有话要说:【1】要相信前辈史官的节操啊!

  上原文吧,中国史官的尊严是拿命填出来的——(崔杼弑君)大史书曰:“崔杼弑其君。”崔子杀之。其弟嗣书而死者二人。其弟又书,乃舍之。南史氏闻大史尽死,执简以往。闻既书矣,乃还。

  太史记载说:“崔杼杀了他的国君。”崔武子杀死了太史。他的弟弟接着这样写,因而死了两人。太史还有一个弟弟又这样写,崔武子就没杀了。南史氏听说太史都死了,拿了照样写好了的竹简前去,听到已经如实记载了,这才回去。



☆、300·秃头与狗头


  晴天霹雳!

  连太子都倒戈了吗?!

  在大家的心里,六郎是个谦逊守礼的好孩子。受母亲的影响远比父亲大,他爹是个中二帝,他娘却是正正经经的名门淑女,贤惠慈爱,从不干政,跟那个上蹿下跳、仿佛整个天下都装不下她的齐国公主,简直不像是一个次元的生物!

  说好的礼贤下士的好太子呢?

  也许是六郎之前“表现得太好”,让人以为他是一个端方循(某些人认为的)礼的太子。猛然这么一搞,让人有些受不了。

  尤其是米挚,虽然上一回“进言”被六郎严肃驳回,自己还病了好几天。还是觉得六郎是个乐于纳谏的明主,是个对礼法很尊重的少年人。这怎么突然就要改变成法了呢?这是被他姐姐给带坏了吗?!

  我就知道!不能让好好的太子跟着齐国公主那一帮子女人学坏了!他总要亲贤臣、远小人,才能变成明君,跟奇奇怪怪的人混在一起,一定会学坏掉!必须加紧对太子施加积极影响,眼前么,先把这个提议给挡回去再说!哪怕太子不开心,也得把科举之事给挡上一挡,事后再好好解释,相信太子是会理解的。

  大臣总想着“自己”影响了皇帝,却不知道正常情况下,皇帝听你的,只是因为你的“建议”他觉得可行。君臣相得到言听计从的,只能说明人家思想合拍。

  昏君不在此列、傀儡不在此列。

  颜肃之父子,既不昏庸,也不是傀儡。

  大家的立场本来就不一样,颜氏父子作为开国父子档,有兵有权、天下一统,其威势绝非前朝可比,纵有一二妥协,却不会对旧族低头。他们看的是家国天下,米挚等盯的,实际上是旧族的利益。事实证明,过于迁就旧族,结果只能是朝廷式微,被更强者取而代之。

  就冲这一条,那就不能由着旧族作。

  对六郎来说,什么“你姐姐权柄太重了,以后是威胁”之类的,能不能成真,还是五五之数,照目前来看,五五都不到。他姐是朵大奇葩,好像对权利什么的感情不太情,对女人的感情反而比较深。但是如果只听旧族的,不趁着开国的势头及时培养出新兴势力来,还这么因循守旧,前朝之祸妥妥会降到他子孙手上。前朝虞氏,三世而亡,正是血一般的教训。

  六郎表示,这回死活不能听他们的,得跟他姐一条心去拍翻这些要弱化他们家根基的家伙!

  他铁了心要把科举给推行下去,不论是文举还是武举!

  颜肃之,也是这么想的。

  如果他们俩只是两个光杆儿司令,那也就是想想算了,最后还得回归到“马上打天下,不能马上治天下”的旧路上来。这一回,与前朝不同了,颜氏父子不但有打天下的人马,而且有治天下的人马,并且上述两班人马还在致力于培养新人中。

  由不得米挚等人不着急——人家有了更务实的人手,谁个没事儿找虐,要用你们这群矫情的作货呢?

  米挚等人与六郎想的全然不是一回事儿,依旧咬着科举选出来的人道德不能保证这一条说话。古贺明明已经被流放两千里了,还被拖出来挂墙头鞭尸鞭得死去活来。

  古尚书怒气上扬,连油光发亮的头皮都在纱帽下泛出红光来。你们还有完没完了,逮着一个死命的鞭尸啊?!想死啊?往常遇到这样的话题,他轻易是不开口的。侄子犯罪,当伯父的也是脸上无光。依律处刑的人,也不好昧着良心说这孩子不错。可你不能老鞭尸老鞭尸啊!有你这么干的了么?真的以为我只知修路挖沟盖房子啊?

  都去死吧!

  大家似乎都忘了,这位古尚书在南下前,在旧京也是颇有才名的。要不是头上无毛,早做了官儿了。既然在旧京住得久了,对于旧族们通过“论人品”举荐上来的各种事迹,也不是不熟的。说起来真是如数家珍,单说隐田这种事情,就没几个清白的。

  认真算起来,颜启那样,是纵兵明抢地圈地。昔日米、柴诸家,那是通过一些手段暗夺。哪怕是姜家,名下的田产也有一些是不那么清白的——只是现在收手了而已。

  古尚书给许多人家盖过房子、修过别业,别业周围的田产一片一片的。他当场就点了米挚的名:“米公家里,也不是那么清白的罢?某年我还给你家那片地上看过风水哩!我怎么记得你们家的帮工部曲说‘前面税重,便投到了米丞相门下’?你不要解释解释么?”

  老实人轻易不发怒,一发怒真是要了人命了。旧族还要搜集一下南派的黑材料,却不想自己的黑材料早在人家心里记得明明白白的了。

  古尚书得理不肯饶人,张口就来:“还没完没了了是吧?拣一个好欺负的要欺负到死啊?!国家大政,岂容私心?!你们不过就是怕别人有本事,书读得好,旧族那些个浪荡纨绔只知道吃酒吟诗,风花雪月,正经本事没有,拉出来一比,丢人现眼么?”

  【你知道得太多了。】颜神佑默默地想,瞅了古尚书一眼,拿袖子遮脸,打了个哈欠。早朝有点早,她有点悃了。

  米挚红着一张老脸,应也不是、不应也不是。干脆往颜肃之面前一跪,自个儿把帽子摘了,请颜肃之作主。

  古尚书一看,你会哭,难道我不会哭吗?他也往前一跪,也把帽子给摘了。许多人一看他的脑袋,就忍不住想发笑,死死咬着牙,唯恐御前失仪。又或者真个笑了出来,被古尚书认出了声音结下冤仇。古秃子平看起来不哼不哈,老实纯朴得像个农民工,喷起人来这火力还真是不盖的啊。

  颜肃之是个拉偏架的人,他心中取中的就是科举取士,他的一儿一女就是提倡科举的人,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他的态度了,也只有一心钻到局里拔不出头来的人才参不透这其中的奥秘。见这两个人一跪,一老、一秃,没一个养眼的,他左手盖住了眼睛,右手连挥:“哭什么哭?哭什么哭?成何体统?行了,既然都不干净,就取能干事儿的法子吧!”

  继武举之后,文举之事,遂成定局。

  六郎见状,还小声招呼了两个殿中卫士,命他们扶起这两位大臣下去洗把脸,别搞得这么一副狼狈样儿。

  两人下去了,旧族出身的,不免颜色灰败。蒋熙在议事之时已久不已言,早已大势已去,此时更是静默。他的孙子蒋峦,本来是旧族之新秀,在古贺的案子上,还暗暗回护了余冼一回,此时只觉得自己对旧族那点爱护全白费了。再看唐仪,这货还在那儿傻乐呢,一点危机意识都没有!

  接下来的具体讨论工作,就等着开小会的时候再说,这个时候礼部等也都参与了起来。

  卢慎说起来是旧族,旧族也算认他,他家里的弟弟妹妹们的婚事,也颇有些得益于此。可是这货太混蛋了,他从来不为旧族说话,倒与李彦等人走得近,他媳妇儿倒是个宜家宜室的贤妻,他却与大姨子小姨子一起搞风搞雨!八卦人士好险没有编出他的桃色新闻来。

  作为礼部尚书,卢慎明白,如果此事能成,礼部的的重要性将会再上一个台阶,说是仅次于吏部,也不是不可能。以后天下人要想做官,先要考试,考试归他管。嗯嗯,很重要的啊!

  卢慎这么想着,愈发地卖力。将试点之事,郑重说了,又说了些考场布置一类。再说如何出题,如何制度考试的规范等等。米挚一点也不想听这些,低着个头、板着个脸,也不说话,也没人去哄他。蒋熙依旧装死。

  继武举之后,文举的事情也是不可逆转了。其时已入冬月,政事堂里事务繁剧,又少了姜戎一个能干活的,活了蒋熙一个半死不活的,加上米挚不合作、颜神佑不方便。一个个从头忙到了脚。不得不将借着文举的由头,抓了卢慎的壮丁,让他过来帮个忙。

  本已多事,北方又报了大雪,为防雪灾,又须做出预案来。更恐极北之地也有暴雪,胡人乏食,南下掳掠。又行文,让北方各地防备胡兵。

  各地刺史,尤其是北方州郡的刺史,再也在长安呆不下去了,纷纷请辞。他们一走,颜希真等人也在不好再赖在长安,纷纷上书,号称回辖区去探望慰问困难群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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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政事堂里忙碌不堪,米挚在里面摸鱼,颜肃之恨得牙痒,发誓找个由头就请他回家吃自己。

  米挚却丝毫没有回家的觉悟,他还想着继续与这些土鳖顶牛,撑到旧族子弟里再出个能独当一面的人来——他比较看好蒋峦,年纪轻轻已做到九卿。再佐以余洗这样的智囊,旧族的综合素质,终归是比土鳖草根们强八百倍,早晚能再夺得优势的。

  这么想着,米挚就越发地不肯退了。工作期间摸个鱼,下班反而比上班忙,忙着串连一些人,布置许多事。他最为倚重的,还是余冼。蒋峦看着前途更好,可惜姓蒋,人家蒋家还有自己的盘算呢,目前没有与自己绑得太紧。

  对此,余冼却又别有见解:“大理毕竟旧族出身,其心不问可知。不过因为如今情势太坏,寒士咄咄逼人,需避其锋芒而已。”

  米挚道:“只怕他避着避着,就没有血性了。朝上几番争执,也不见他发声。一个唐仪,却全无大家公子的体统!”

  余冼道:“御史大夫从前在旧京时就只与圣人交好,如今这般行事,倒也不算意外。便是大理,如今这样,也有办法令其归心。”

  米挚便问有什么办法。

  余冼道:“我观蒋相公面相,脸上一股死气,怕撑不了多久了。大理是承重孙,丁忧要三年。三年过后,朝中还有没有他的位置还未可知呢。他虽与姜家有亲,蒋相公兄妹去后,这亲戚情份如何,还是两说——他要起复,姜家未必肯下死力。三年之后,寒人盘踞于朝上,大理之职怎么可能还留下来等着他呢?圣人不补丞相,或是等着姜丞相,却不会对蒋峦这么好了。到时候,相公再奏请,为他起复出一把力,他自然就该知道孰亲孰疏。”

  米挚捋须笑道:“子清(余冼字)真是我的智囊啊!”

  余冼连说不敢,对米挚的感观倒也还好。做人参谋的,最恨那种“明明我的好主意,你听了就是不照做,最后把事情做坏了”的老板。米挚肯听他的,余冼自然是开心的。

  米挚笑了一回,却又沉下了脸,愁苦地道:“眼下却有一事,你能否与我破局?”

  余冼问道:“可是科举之事?”

  米挚道:“正是。你可有办法了?”

  余冼正色道:“相公便不问我,我也要请相公留意的。”

  “怎么说?”

  “敢问相公,科举之事,是否已成定局?”

  “是啊……”

  “是否先于南方诸州并长安试行?”

  “不错!”

  余冼一击掌:“这就是了!相公,事不宜迟,还请相公明日便上表,奏请推行全国!”

  “什么?!”米挚惊骇地看着余冼,“你也疯了么?这如何使得?”

  余冼沉痛地道:“既无可更改,如何不和光同尘?”

  “这怎么行?!难道你也要同流合污了么?”米挚用一种包含了“我看错你了”、“没想到你是这种人”等等情绪的目光谴责着余冼。

  余冼无奈地指出:“若是丞相不合作,不出三年,天下就要遍布着南方诸州考上的寒人官吏啦!届时您在朝上说什么,再无人应声,李、霍诸辈说什么,尽是附和之议!”

  米挚如梦初醒,紧张地抓着余冼的袖子问:“如之奈何?”

  余冼给他指了明路——既然没办法避免了,那就也下海去抢!诗礼大家出来的公子,书香墨海里熏出来的,接触的尽是大儒名士,父兄言谈间难免语及政务。个人素质那么高,怎么会比不上寒人?!

  米挚还颇犹豫:“我前头才反对,眼前又要赞成,岂不要为人耻笑?”

  余洗尖锐地问道:“要脸还是要命?”

  米挚果断地回答:“要脸!”答完了,觉出不对味儿来,才改口道,“吾不拘小节,不废大道!”

  余洗听他说“要脸”的时候面色突变,听了后半句方道:“那就上表,请北方各州,也行科举。”

  米挚为难道:“我知道你的意思,南方多寒士,北地多旧族。然则北地也不是没有寒士呀,这么算来,旧族岂不吃亏?”

  余冼道:“不这么办,吃的亏更多!”再用向米挚分析了,这会儿没点钱没点闲的人家,想读书?没门儿!在世家,一家子嫡枝旁系可能有百多号人,人人都读书。在乡间,一个村子几百户人家,能有两三个识字的……那就是文化人了,这些识字的人,可能连经史都没读完。

  还怕比不上人家吗?

  说这话的时候,余冼忘了一件事情:量变引起质变。

  这是后话了。

  米挚被余洗一番洗脑,也觉得可行,对余冼道:“你称得上是国之瑰宝了!”

  余冼道:“晚生愧不敢当。晚生斗胆,再问相公一句——您与东宫,是否生了些嫌隙?”

  米挚大惊:“这话从何说起?”

  说来余冼琢磨着人心也挺有一套的,对米挚道:“相公固然是想事事依礼法而行,自己做了,也要所有人都这样做。对自己这样,对同僚这般,连对圣上与东宫,也想这样。却不知这世上的道理,并不是您自己这里对,放到旁人那里就也行了的。”

  米挚感兴趣地道:“怎么说?”

  余冼道:“您只想着您的道理,可曾想着上意,想着东宫的道理?米氏的忠贞,天下皆知,可其他人呢?李今虽然可恶,可有件事儿他是说到了圣人的心上去了!旧京之乱,您说圣人怕不怕它重演?!”他也是最近才想明白的,大家的立场不同,怎么可能想法完全合拍?

  “相公再想一想,大周开国至今,哪一件事,不是这么个理儿呢?”

  米挚道:“昨日之旧事已然做下,如之奈何?”对李今他能说“你要向前看”,对颜肃之,他倒不敢了。

  余冼给他的建议是:好歹哄着太子“虚与委蛇”,才能在朝上扎了根,才好提携后辈,大家一起努力,改造皇太子呀!至于皇帝,余冼表示心很累,那个中二帝是蛇精病里的战斗机,已经没救了。

  米挚沉痛地点了点头。

  余冼却还有下文:“再有,听说太学与国子学明年春天就要开课了?”

  米挚没精打采地道:“国子学所取诸生,皆是荫生,生员齐备,明春就能开课。太学生却不然,须得各地取士之后,再充塞其间。他们又议,太学生又分两种……”太学生里,一种就是科举考过了,做短期业务培训的。还有一种,就是各地推荐来的品学兼优的学生,如果通过了考核,也可以做官。

  这也是乍一推行科举的时候做出来的过渡办法。

  余冼问道:“那么,祭酒、博士等职,皆由何等样人担任?”

  米挚道:“正在定呢。”

  余冼以手加额,笑道:“这可真是太好了!”

  米挚有些不解:“子清这是何意?”

  余冼道:“相公怎么忘了教化之功呢?无论太学还是国子学,不在学生而在老师啊!老师教什么,学生自然就学什么、听什么,最后就会成什么样子,不是么?”

  米挚大喜:“正是。天下名士多矣!岂会皆如李、霍、丁之辈,恋栈权位,为做丞相,阿谀媚上,竟容与女子同朝?!只有一样,此事恐不由我来作主。”

  余冼道:“却也不由他们作主的。相公想,天下博学之士能有多少?若是只在南方诸州试行科举,说不定就够用了。要是全国推行了,只怕就要添些人手来教授了。”

  前面说了,学习是个烧钱的事儿,没钱,你读得什么书啊?光老师的工资你就开不起,再别提什么文具书本了。这会儿印刷术都没推广开来呢,南方见得多些,北方几乎没有。书都是靠抄的,买都买不到啊。要么雇人抄书,要么自己吭哧吭哧抄他十几年。

  差一点的老师便宜一点,可教不了多少东西。

  要不怎么说名士老师值钱呢。

  米挚得了这么个主意,开心不已,果断地道:“我日便上书。子清且留一步,为我审一审稿子。”

  余冼说着:“不敢,拾遗而已。”倒也留了下来。就在米家吃的晚饭。两人商议到快要宵禁了,人行道才从米府出来,回到自己家里。

  心中也是一叹:米挚对他挺好的,也数次说要将他的往上推一推。却每被甘铭压着,说他思想有问题。到了御前,颜肃之大约还记恨着他之前的事儿,也不给米挚撑腰。弄得余冼空有一身本领,只好当米挚的参谋。盼着米挚能把太子给哄好了,也好图个日后。

  余冼倒对米挚有些信心,这人先前不得东宫喜欢,但是人却不坏,相反,还很有一些忠贞的模样——不是个讨人厌的人。又有师生之宜,只要米挚略软和一点,便能与东宫打好关系了。

  裹了裹裘衣,余冼下了车,看到他哥余道衡正等着他。忙迎了上去,先跟余道衡通个气儿,明天早朝前串连一下,别大惊小怪。

  第二天,颜肃之听米挚一本正经地说“科举已经已经在做了,那就全国推行好了”的时候,眼珠子差点没摔地上。掏了掏耳朵,颜肃之问道:“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再说八百遍,也还是那么个意思。米挚捏着鼻子说,自己回去就想明白了,

  古尚书面有一丝得色,还以为是自己战斗力爆表,把米老头破防了。却不知米老先生已经在狗头军师的指导之下,埋下了地雷,就等着大家踩坑呢。


  作者有话要说:

  #人人都是嘴炮流#

  不知不觉,十二月已经到了~

  我说下面都会顺顺利利的,泥萌信么?!



☆、301·思想的隔阂


  物反常即为妖。

  无论是颜肃之这样开了脑洞的,还是甘铭这样的正常人,都本能地觉得有一丝丝地不对。然而要开科举又是他们一力提倡的,现在反对派们不反对了,岂不是正中下怀?难道要因为怀疑米挚之赞同是不怀好意,他支持了,自己却去改口反对?

  眼下不是怄气的时候,且科举取士,一举荡平旧族的垄断,乃是大势所趋,怎么着也翻不了大天去!义之所在,何惧之有?!

  颜肃之坦然地接受了米挚的“悔改”,还表扬了米挚几句,弄得米挚憋屈得要死。心道,我且为大局忍一时之气。

  岂料颜肃之表扬完了他之后,又并不及时宣布推行全国,依旧是南方先试点一年。颜肃之留心观察着米挚的表情……MD!皇帝的御座是设在台子上的,比底下高好几级,米挚微低着头,看不到!

  #好像有哪里不对#

  李彦却将米挚的表情变化看得比较清楚,暗暗揣摩着,这里面有什么文章。颜神佑比他知道得还要多一些,舆部盯着米家的大门,掌握了余冼的进出频率。杜黎也在米挚他们家的街区投放了大量的警力,美其名曰:保护。杜黎心里特别清楚,自己身上已经死死打上了土鳖南派的标签,就别想着左右逢源了。看眼前这情势,也不是北方旧族能翻盘的。不如一条路走到黑!

  颜神佑听着颜肃之的决定,再想一想余冼屡次登门、米挚突然改了主意、刚才颜肃之没有立时答应时变脸,就知道这里面肯定有古怪。说他突然大彻大悟,又或者被余冼劝说得悟道,那也是不可能的——这表情就不对。颜神佑只好想:如果是我,事到如今,就去合作,总归是旧族的文化素养高,多抢些官职也是好的。

  ——难道他是打的这么个主意?

  科考是大批量的,一批最终录取的,少说几十个,多则一、二百,正经考上来的,授官就是县令一级的。举荐的话,一次能举荐多少人?

  细一想,也不对,如果只是这样,南方开科考,无论士庶,皆可参与,北方不开,无论士庶,都无法参与。这又不像是涉及士庶之争。

  颜神佑留了个心眼儿,决定观察米挚接下来有什么举动。米挚比较没有城府,或者说智商情商不足以支持高深的城府,有什么举动,一定会被看出来的。还是要连余冼一起盯住。原本唐仪这个间谍做得挺不错的,但是因为他一直含糊其辞,只肯在米挚推荐余冼的时候联一次,便再也不肯出力。米挚又一直看他那副不上进的样子不顺眼,两人的关系又恢复到了从前——再也问不出别的什么事儿来了。

  恨只恨旧京变乱之时,米家并不曾受到什么大的冲击,无论西进还是东归,依旧是人员齐备,门禁也还挺严,安插不进人手进去。安插这种事情,又不能明着做,做了,就等着被参死吧!你可以设御史,弹劾不法事,却不能搞锦衣卫,探人阴私。【1】

  舆部至今还挂在玄衣的账下,不敢独立出来,对外宣称这是部队里养的斥侯。

  颜神佑琢磨着,是不是要建立枢密院,彻底把军队与文臣分开了。等她想完了,这一天的朝会也结束了。

  临近年关,事情也多,姜氏干脆在大明宫里,给她拾掇出一处宫殿来,她就住这儿待产了。宫里也没有什么宫妃一类需要避讳,山璞也被打包了过来,一家三口就过了在岳父家蹭吃蹭喝的美好时光。

  颜神佑心里不免有一丝着急——住在宫里,看着光彩,其实并不方便对外的联络。没奈何,只得命心腹侍女等人来回奔波。她府内的女官们更惨,冯三娘回来说:“腿都要跑细了!”却又带回了一个消息,“米挚下朝之后,果然唤了余冼到他家里去,两人谈了好久,天黑之后余冼才出来。”

  颜神佑拿着铜筷子,隔着熏笼拨着里面的炭火,对冯三娘道:“这事儿还得辛苦你一回——你去杜京兆那里,问问他,若是他遇到了这等事,会怎么做。不须今日回我,明天早朝散了之后再告诉我。”说着,又给冯三娘写了道手令,防止她宵禁后走路上被抓。

  冯三娘不辞辛苦,趁着宫门还没下钥,紧赶慢赶出了宫。前脚才跨出去,就听到钟鼓楼开始报时——到了宵禁的时候了,宫门也要下钥了。

  冯三娘才走,宫里也准备开饭了。虽然已经做了皇帝了,颜肃之还保留着土鳖习性——饭还是一家人一块儿吃比较好。晚饭地点就设在了楚氏这里,大家图个热闹。

  颜神佑住在西面的承庆殿,乃是颜肃之往更西一点的兴庆宫的必经之路。出门就遇到颜肃之和姜氏两个人乘车而来,后面跟着的车子,应该是六郎和阿蓉的。再后面则是八郎和九郎的。车前都挑着灯笼,灯笼上各有宫殿名字。大明宫占地极广,到了冬天,自然是乘车比较暖和。

  颜肃之掐着点儿过来捎带闺女去吃饭,颜神佑的车已经套好了,颜肃之却招手道:“你过来坐,叫他们爷儿俩坐你的车,我有话要问你。”

  颜神佑上了他的车,姜氏摸了摸女儿的手,又给她腰后放了个垫子,就听父女俩嘀嘀咕咕。颜肃之也对米挚的想法略有些不解,问颜神佑有什么看法。颜神佑也没有傻到说“我派了人监视你的丞相”,而是说:“阿爹可曾问过李丞相他们没有?”

  颜肃之道:“他们说,或许是看势不可挡,不如跟着来抢名额。我总觉得这事儿没这么简单!”

  颜神佑道:“我打发冯三娘去问一问杜黎,他能给人些惊喜,等明天回信。”

  颜肃之道:“也好。但愿他能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儿,我还是看米挚身上冒出来的气不对。”

  姜氏平素不过问国事,只在这个时候说一句:“你还学会望气了?”

  一家人说说笑笑,到了兴庆宫。兴庆宫里,楚氏带着六娘还有八郎那位未婚妻楚英。席面上的干果小菜蜜饯已经摆下了,就等他们过来好上正菜。颜神佑看到楚英,心头豁然敞亮——这不是还有一个人可以问的吗?

  等吃完了饭,又陪楚氏说说话。颜肃之知道楚氏不是凡人,白放着可惜,也拿些朝上的事情跟她讲。言语之间,对于米挚的变化颇为不解。楚氏一脸“这也叫个事儿”的表情听了,对颜肃之道:“你们还是不大懂旧族。”

  “?”

  楚氏道:“谁个告诉你,旧族里面就都是一般的想法的?你以为你舅舅有和光同尘之心,肯顺时应势,你岳家知进退识大体,唐仪那小子向着你,旁人就与他们一样了?你不肯把人想得坏,是好事,你做明君有望。可也不能把某些人想得太好!想不通?想不通就去问问你舅舅。”

  颜肃之和颜神佑想破了头,也想不出余冼会出什么主意来。旁边六郎想得脸都皱起来了,也不比父亲和姐姐想得多一点。三个人都是奋发向上之人,哪里知道余冼的计较呢?燕雀固不知鸿鹄之志,你让鸿鹄去理解燕雀的心理,那也是理解无能的。

  颜肃之第二天就请了楚丰入宫,向他咨询了眼前这件事情。

  楚丰听了,老脸一皱,怒道:“这群混帐东西!”老神仙发怒了!

  颜肃之问道:“阿舅这是看明白了?”

  楚丰点头道:“这有何难?换了我,若意见与圣人相左,却又拦不住时,自然要夹塞了。比如这国子学与太学,看着学生将来是做官的,是学生重要。却不知道……传道受业解惑,不用一年光景,就能让一些人的想法变啦。”

  他是想让自家孙子、曾孙努力进国子学、太学的,跟着名师学习,好开开眼界,也好心胸宽阔,晓得大势。本来就是旧族豪门,特别容易引发荣誉感与不甘的念头,若是让米挚夹塞进一些保守份子,稍加导引……年轻人最容易被影响,也最容易冲动。楚家可再也出不起一个跟皇帝唱对台戏的人物了,到时候,什么太后、什么王妃,都不管用了!

  楚丰越想越气,直接揭了米挚的老底儿:“这主意是谁出的估且不论,他自己心中是取中了的。他这是要鸠占鹊巢啊!这太学就成了为他们办的啦!无论出身如何,若是着了他的道儿,就都成了与他志同道合之人了。”

  “啪!”颜肃之一拍桌子,怒道:“他想得倒美。”

  楚丰暗中皱眉,问道:“臣只问一句,圣人知道了,要如何应对?”

  颜肃之道:“自然不能如他所愿了!他不是要请全国推行么?好呀,推行就推行,都招了来,让博士祭酒们照我说的教。”

  “人呢?”

  “哈?”

  “非博学之士,让他做了这等清流官,是要被笑话的。李彦算一个、霍亥算一个、丁号再算一个,可他们抽不可身。李、霍等人倒都是有学生,先前也举荐了不少吧?都做了官了,再调么?调了来,空缺谁来补?”

  颜肃之:……

  楚丰慢悠悠地道:“他挖了一个坑,陛下哪怕知道了,也只好跳一跳了。”

  颜肃之道:“难道就没有旁的办法了?”

  楚丰道:“也有。”

  “哦?”

  “在昂州的时候就听说要勘定经史,现在弄得怎么样了啊?旧京典籍不存,要全补齐了,不花上二、三十年是不行的,可是一些律法经史,大家手头上都是有的吧?彼此印证,修补不足,就算要加些注解,也该做出来了吧?”这都多少年了,标准教材你会不会搞?

  颜肃之道:“那个倒是出来了,经是好经,就怕被歪和尚一念,就不好了。”

  楚丰道:“那就先南方试验,试两年,试成了,再全国一体。先把这一批人给造就了,再徐徐图之,也好缓一缓手。”

  颜肃之冷静了下来:“阿舅说的是。”

  那一边,冯三娘也带回了杜黎的观点,倒是与楚丰的说法一致。杜黎也给颜神佑支招儿:老师,不可能一个有问题的都没有,那就搞课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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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见过了楚丰,颜肃之心里有数,再看米挚的举动,就很能理解了。表面看来,是米挚痛改前非,认真地投入到了科举事业的推广中来。特别热心地关注着课程的设置与课本的编写,还推荐了一些有名的学者。这些学者里,有些是已经做了官的,有些是不曾出仕的。他们都有一个特点:特别怀念名士受推崇礼遇,有名就可以做官、做官不理正事也可以的年代。

  这些人,学问也有,就是思想不太对头。李彦也有办法,典籍缺失,让他们进太常的进太常、进礼部的进礼部,去修订这些礼仪去!见天儿搞这些,争执着庙堂奏乐的工尺谱,供桌上小麦和水稻谁在左谁在右……这个能有什么用啊?

  米挚特别想让他们进国子学和太学,发挥他们应有的作用来。

  卢慎一直盯着科考的事儿,到了这个时候,也明白了他的用心了,极力阻拦:“国之大事,在祀与戎,如今礼仪未备,怎么可以半途而废呢?不如另召新人!”

  李彦和霍亥等人回过味儿来,拼命地推荐了许多同窗和学生,双方拉锯一回,李彦等人占了上风,正要安排人手,才发现——人手不大够用。国子学开学在即,全国够资格的学生得有几百号人,老师怎么着也得几十人。等明年太学再开了,保又要召来百多号人,起码得添几个管理太学的人。

  李彦霍亥,生拼硬凑,还有四、五个人的缺口。再没有理由不用米挚推荐的人——人家的才气,是天下都知道的。

  李彦自认倒霉,发起狠来,决定在东宫学堂里多使使劲儿。同时,又把那新编的课本看了又看,力图剔除掉一些不该有的东西,再夹点私货。

  这个想法与颜神佑不谋而合!

  颜神佑不顾自己行动不便,特意请了李彦、霍亥、丁号等人过来,说起课本的事情。李彦道:“内容不用担心。纵然混进一二迂腐之人,旁的博士也不死人。”

  颜神佑道:“我想说的,不止这个。”她想推广印刷术!印刷术能够极大地降低学习的成本,对于知识的普及是极有好处的。先印书,头几批就免费发放到各地,愿意学的就去领!书的内容,那还用说么?无论是粗浅的识字课本,还是公务员考试纲要,都得经过国家审核。

  卢慎道:“这倒是很好,不过殿下有没有想过,钱从哪里来?”作为一个立场做老板丝萝的有为青年,卢慎的目标是丝萝界的领军人物,各方面的修养都不差。也是朝中默认的“够了年龄就进政事堂”的人,对于财政也是颇有心得的。

  大周承战乱之余,又轻徭薄赋,还要整军守边,手里真余不下多少钱了。

  颜神佑郑重地道:“我在琢磨着,盐政的事情。”

  卢慎吃惊地道:“盐利?”大家都知道的,盐业是握在颜神佑的手里的,而南方的盐场,大多数是划到她的名下的。

  李彦慎重地道:“殿下要怎么做?”

  颜神佑便趁机说了要将全国的盐田都收归国有,李彦想了一想,低声道:“此事干系太大,还请慎重!再者,此事牵涉众多,殿下交了,旁人交不交呢?”李彦毫不客气地指出了问题所在。当年颜家自己开盐田的时候,亲戚朋友都没拉下。这些亲戚朋友,现在尽是权贵,你不好道德绑架的!

  北方是新占区,又有阮梅先做了恶人,收就收了。南方则不然,虽然一直都是颜神佑在掌管,但是盐田名义上还是别人的。你占大头,你交了,旁人不交,那是觉悟不高。交了,人家乐意么?

  那是要传给子孙的基业,有了新法之后,盐利丰厚得紧!

  卢慎家也有盐田,当初颜静娴出嫁的时候,嫁妆里就有这么一项,他对此事恰在两可之间。却又提起一件事情来:“收归国家么?”

  “对。”

  “殿下,圣人与娘娘名下,当初也是有盐田的。这些又要怎么弄?”

  霍亥本对颜神佑是有一些微词的,现见她不计“小利”,一心为国家着想,为推广科学文化事业做贡献,对她的评论突然就高了起来。比她领兵北上的时候还要高!霍亥心思也活,给颜神佑出了个主意:“此事不如暂缓两年,殿下如今也不方便,等到了明年,陆续与诸人谈过了,拿出一个章程来,联名上表,才是妥贴。至于如今印书颁书之事,不妨当作捐献。殿下出一笔款子,请圣上也出一些,都从盐利里出来……”

  姜还是老的辣呀!

  颜神佑对于盐政也是这么想的,见霍亥说的与自己想到一处了,再看李彦等人也点头了。笑道:“我也是这般想的,只是匆促之间,没有这么周全。”

  霍亥与李彦都放心了,又问活字的事儿。

  颜神佑道:“不出半月,就有结果,新年保管他们的课本都印得妥妥的。”一应油墨等物在昂州的时候都是做过的,现在书稿也有了,要做的,不过是加班加点,将书印出来而已。

  李彦认真地道:“今日之事,万不可对他人提起!盐政所涉重大,没有个万全的方案,不可让旁人知道了。”就算是一起出来的战友,又或者是亲戚辈,在涉及到自身利益的时候,也是没有那么好说话的,且得找个法子弥补一下。

  颜神佑道:“我明白的。”

  李彦道:“既然在这里说了,那便公议一下。还请诸位起誓,绝不泄漏。”

  众人言誓,李彦复问颜神佑的办法。颜神佑的办法很简单,基本上,能分到盐田的,都是她家亲戚= =!她家亲戚,大家懂的基本上都有爵位、有封户,交盐田,加封户。都是可以传之子孙的东西。盐场卖的也是配给的平价盐,利润虽然总体丰厚,每人手上的分红倒算不上特别多。两相抵扣,献盐场的人会吃点亏,总体亏损不大。

  家中有盐田股份的,如霍亥、卢慎,都觉得这样可以接受。卢慎道:“盐政也须有人管的,收归回家之后,盐丁灶户一类……设官一类也可优待献盐田之人。”

  颜神佑道:“我这个法子,却是不须用多少人的。都收回国家了,我也不用藏着掖着的了,我制盐不用煮,用晒的!”又将盐法说了出来,却是不用国家从头管到尾,用的是清末盐法改革之后的票盐法。

  即盐场制盐,商贩按票领盐贩卖。

  丁号道:“恐盐商据此垄断盐利,使人弃耕从商。”接着就提出了要限制商业发展的策略。

  颜神佑目瞪口呆:事情怎么会发展到这个样子的?!

  出乎意料的,李彦等人也都全票同意了。颜神佑思忖半天,居然觉得他们说得很有道理——社会生产力并不很高,“一夫不耕,或受之饥,一妇不织,或受之寒”,必须保证农业生产的劳动力。

  颜神佑最后问道:“那盐法呢?全由国家来管,盐利丰厚,易滋生贪腐,必多冗官冗员。”

  李彦道:“国家自有制度。无论何等制度,在乎于人。”宁愿行专营专卖,也绝不要把商人给招过来!再对私盐贩子处以重刑。双管齐下,OVER。

  双方僵持不下,只得暂缓,把问题交给颜肃之判断。颜肃之也觉得需要抵制商人势力的发展,最重要的是,不能给百姓做出坏榜样来!但是颜神佑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更兼他觉得女儿吃亏,就这么把盐田上缴了,补点封户,好像不太够。颜神佑现在的封户已经够多的了,全国头一份儿的,再给她加多少呢?会不会被拿出来说事儿呢?

  这些事情颜神佑自己不在乎,颜肃之却是过意不去的。同样过意不去的还有六郎,家里开发盐田的时候他已经在昂州了,后来陆陆续续的扩大生产,他也都知道了。好端端的一个大男人,白要亲姐姐的东西,像个什么话呢?

  父子两人都犯着愁,在没想到补偿办法之前,反正一时半会儿坏不了事儿,先放一放。等颜神佑生完孩子再说。实在不行,就补在孩子身上,那也是肥水不流外人田不是?

  又要过年了,还要与亲戚们沟通,还要保密。父子二人与政事堂约定,此事必须保密,米挚、蒋熙不知道,就先不要通知他们了!先忙过年和太学的事情吧。

  等到年前,衙门封印的前一天,颜神佑身后跟个捧着一撂新书的侍女,将散着墨香的新书给捧到了颜肃之的面前。

  课本定了下来,颜肃之翻看之后,发现再没错误了,问道:“印了多少套?”

  颜神佑道:“匆促之间,才得了一千套,足够国子学和太学今年用的了。年后再加印一些,好发往各地,供学子们学习。”

  颜肃之道:“先供国子学,太学还要到明年才开呢。国子学也用不了这么多吧?”

  颜神佑心说,我那是准备给女学用的!磨磨蹭蹭,她就把这个话给说出来了。颜肃之将颜神佑上下一打量,问道:“你主持?”就你这肚皮上罩口锅的姿势?你能不能先歇一歇啊?

  结果就是,颜肃之强征了颜神佑多印的三百套书,作为正旦的时候颁赐朝臣之用——不够级别的还没有。又往各地刺史那里各发了两套,让他们也跟着学习。

  标准教材,就这么确定了。

  ————————————————————————————————

  新年伊始,皇帝赐书,李彦等人带头给颜肃之吹法螺,说皇帝真是文成武德,哪样都不缺。这风声传出去,也显得皇家斯文有礼,全不似那等军阀暴发户!

  一片歌功颂德声中,皇帝特别不要脸地给闺女批了产假,离预产期还有一个月,就让闺女休息了。反正,用他的话来说,政事堂里还有六个丞相,颜神佑完全可以休息休息了。颜神佑在父母的高压之下,只好妥协,又担心产假一事,会成为守旧人士反对女官的理由。临被关到承庆殿,还通过冯三娘下了道命令——等我出关了,我要看到一所已经建好了的女学。

  冯三娘等人抓紧去盖房子去了。

  颜神佑也安心养胎,等着生完孩子,再战江湖。哪知道这句话说完没多久,就收到了蒋峦请求丁忧的折子——蒋熙死了!

  蒋峦是承重孙,他得守他爹那份儿孝,跟当初颜孝之似的,一丁丁三年。于是不但丞相出了缺,连大理寺卿都出了缺。高层一下去了俩,还是在正月里,真是特别的不吉利!

  比起不吉利,最要紧的还有找这个替补的回来。政事堂里五位丞相也不算少了,大理寺卿却不可常缺。

  米挚抓紧了机会,荐上了那位随夫家流放的陈氏的父亲,陈恬。此君家在西方,数代积累,学问也不差,水平也不低。难得的是家中藏书是丰富的,本人能掌握家族动向,随时站队,才能也有一些。

  ——完全没有办法驳回。

  更重要的是,李彦等人暂时推不出合适的人选来。颜肃之看一看,觉得这家闺女这么有情有义的,家教还是不错的,看来陈恬也应该是个正派人,也同意了。二月里,颜神佑这边在承庆殿里生孩子,那边任命陈恬的诏书也发了出去。等颜神佑坐完月子出来了,陈恬已经断了两件案子了。

  颜神佑想她女儿正在昂州当女校长,对他的印象就好了几分,她自己也着手去拐老师、招学生去了。

  学生倒还好办,她吱一声儿,玄衣那里尽有把闺女送过来的——开课当个榜样还是没有问题的。老师就比较稀缺了,一要学问好,二要大家三观一致,第三……得是女的!

  难就难在第三条上了。


  作者有话要说:就算爆字数,我也要在倒计时完毕的时候让他杀青!我也不喜欢老米,但是他是那个时候顽固派的一个典型的代表,我不想再拖其他人出来拉仇恨了(本文人物据说已经够多的了,会记不住),所有不招人喜欢的事情就让他一个人做了吧~吧~吧~吧~

  然后大家就会看到军阀暴发户们是怎么简单粗暴地拍翻啰嗦的人的……老米杀不得,因为没有杀他的道理,他也没犯什么死罪。我只好……请他杀青,退出历史舞台。

  老米退场时有附加惊喜大礼包,希望他不会被气死_(:з」∠)_

  生产力的问题,重农抑商不全是封建地主阶级非要束缚劳动力。

  神兽同学卸货完毕,再次掉落宝宝一枚。

  女学校舍GET√

  中二病好感度+MAX

  六郎好感度+MAX

  【1】这个问题是这样的,朱元璋用锦衣卫搞特务工作是权宜之计,办个大案什么的,砍人顺手,办完事之后,就撤了。直到朱棣,大家懂的,造反起家,就怕人家说他坏话。然后就……道德败坏了。终明之世,锦衣卫和东厂、西厂的名声都不太好,当然,明亡之后,这几个机构的评价也没好过就是了。谁特么想到自己吃饭的时候房梁上趴个人,回头就把菜谱报给皇帝了……他能开心啊!吃个饭也就算了,万一跟基友同榻抵足而眠(喂!节操呢?

  属于皇帝都要被攻击,属于皇帝他闺女,那是给自己找仇家了。所以舆部虽然好用,却不能明着说我就是特务机构,这是不行的。只能挂靠在军事情报系统里。不过小变态会给舆部找到好归宿的。



☆、302·挖坑埋自己


  承庆殿,面阔七间,进深五间。

  颜神佑现在就拖家带口住在这里,这个拖家带口,如今指的也只有两个拖油瓶而已。

  宝宝如今升做了大哥,挺腰凹肚,走路带风,神气得不得了。哪怕他的小短腿才将将能吃力地跨过门槛儿,也不能拦住他为人兄长的傲气。威风凛凛地迈了进来,看到阿琴正在旁边,还比了一个“嘘——”的手势,小声问:“阿娘歇下了么?”

  颜神佑出了月子,姜氏还是要她多休息,天天念叨:“年轻的时候不注意,老有你受的!”颜神佑知道她是好意,也不逞强。现在各方角逐,大家都在蓄力,还不到斗法的时候,她也想趁着这个时候歇一歇,从容筹划一些事情。

  一天里,她倒有大半天是在后宫这里,只每天早上到朝会上亮一亮相,告诉大家:我还没死呢,都给我老实点儿。为丰小娘子等人扛一扛压力,顺便获取第一手资料。

  现在这个时间,正是她在承庆殿休息的时候。

  阿琴看宝宝从“我很牛”瞬间切换到“逃课没被妈妈发现吧”模式,笑道:“娘子正在与冯三娘说话。”

  宝宝露出一个天真无邪的笑容:“那我去看看二宝!”

  阿琴嘴角一抽,宝宝自从得了弟弟,他娘在屋里哭:“为什么不给我个闺女呢?”将来好继承老子的事业啊!

  他就在外面跑圈:“我有弟弟啦!”然后给弟弟“赐名”——二宝。他是宝宝,他弟弟,当然是二宝了!

  颜肃之闻讯赶来,听了之后脚下一滑,差点给他跪了。宝宝从此喊他弟都是“二宝”。二宝过了满月,长得健健康康,是个好脾气的宝宝。宝宝也很乐意仿照着他舅六郎的样子,履行一下兄弟的职责。

  舅舅说,当亲爹太(dou)忙(bi)不顶用的时候,做人哥哥的要果断承担起家庭的重任。要把自己的经验传授给弟弟们,督促他们上进。问题是六郎已经烟尘滚滚地在奇葩的大道上一路疾驰而去了,他带出来的外甥,也正常不到哪里去。

  颜神佑跟冯三娘说着聘请女先生的事情,她将主意打到了一些原本家境不错,有一定的文化知识,但是因为战乱等原因家道中落的女性身上去了。此外,她的侍女们虽然已经换了一拨了,但是文化课也是都补足了的,足以应付启蒙班的要求。

  然后颜神佑办女学,并不是为了扫盲而已。她想要的,是改变思想,通过十几年的学习,让这些女孩子们有可能在科举中脱颖而出。高层次的人材,不太好找。颜神佑不像李彦等人,本人就是名士,交游的也都是专家学者,甚至学生们都很有才华,一招就是一堆。她想找一群有同样水平的女人来,真是难极了。

  说不得,还得她亲自上阵,至少是编写教材和应试宝典。

  冯三娘接了命令,思忖了一下,道:“要是旧族出身的人,见天儿教些叽叽歪歪的,可怎么办?书是死的,人可是活的,一句话,要怎么讲,还不是得看先生?”

  颜神佑道:“你不会常去听一听?讲得不对的,难道还要留她?”

  冯三娘眼珠子一转,对颜神佑道:“今年秋天,咱们大娘就要从昂州过来了吧?要是能带几个识文解字的娘子过来……”

  “你就觉得没人能考上?”

  冯三娘道:“难!女人家读书,除非天份特别好的,纵然自己想用功,也有诸般事务缠身。旁的不说,她们与男人读的书本子里,写的东西就不大一样。师长教导,也往不一样的地方儿引。咱们昂州好些,先前却穷,底子薄,养不大出太灵秀的人物来,大娘能在那里守上十年,兴许能成。这一批,能有几个女举人,就是老天开眼了。纵不能做官儿,留几个来教书,不是也行么?”

  颜神佑心道,这位文盲大姐到现在会写的字儿加起来不满百,看事儿却是透彻。默许了她的做法——先招初级班的,顶天了中级班,到了明年春闱之后,再定高级班的老师。本来,颜神佑还是请一些亲朋友好友到女学里去担任各种职务的,也是打响知名度。可姜家的人要守孝,肯定不能出来。颜家的各有各的事儿,也不方便出来。

  最后只得作罢,转而让冯三娘出去找人。

  冯三娘领了任务,意气风发地出宫寻人去了。阿琴就来告诉颜神佑:“咱们大郎来了,在看二郎呢。弟兄俩正在那边儿说话。”

  二宝养在承庆殿里,满月前放到颜神佑的卧房里。满月后,就挪到了旁边的偏殿里——这么大的孩子,深夜哭闹也是有的,还是让保姆去看着好了,不然第二天早朝,颜神佑一准儿爬不起来。

  颜神佑听说宝宝去看二宝,也来了兴趣,不让人通传,她悄悄地去看宝宝在跟二宝说什么。

  幸亏去了!

  就看到宝宝满眼慈爱着盯着他弟头上的几根毛毛,一面伸手轻轻地抚着,嘴里还念念有词:“二宝,你长大了要小心啊,会很惨的,你舅舅会管你叫哥的QAQ”

  “二宝,你好惨啊,跟我一样惨,阿爹都不在的……”

  颜神佑的脸绿了:“把他给我捉回来!”

  回来一顿收拾,宝宝蔫头耷脑地走了。

  被他这么一闹,颜神佑又想起山璞来了——也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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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璞年前自领了主持、监督东部武举的差使,过完了年,哪怕颜神佑还没生产,他都得动身了。武举考试生源分为两部分,一部分是当地军区驻军里的中青年军士,另一部分才是各地报名的考生。照他们之前的估计,在长安与昂州、广州等地,重点是在行伍出身的军士身上。山璞巡视之地则会比较艰难——既有鄙视武人的传统,文士不乐意任低级的武职,而武人不重视文化休养,大概是过不了文化关的。

  带着沉重的任务、不怎么光明的前景,山璞踏上了征途。连岳父的生日也没能回来,只遣人送了些礼物回来。次子的出生也没能看到,只知道又添了一个儿子。对于这件事情,林焕等人比他还开心。这些人出身山民,世代奉山家为主,主人家人丁兴旺,他们的精神也振奋了起来。

  只是领的任务果如预料那般困难。

  像玄衣,已经全部扫盲完毕,绝大部分能识两千多字——足够用了。少部分好学之人,已经开始读兵法、经史等书了。像昂州老兵,识字率也超过了一半。山民这里,他们的头子就是个努力学习的好人,也有浓厚的学习传统。在这些队伍里面招呼一声,说,考试了,考过了送你们去进修,以后好升职。呼呼啦啦,能喊吆喝过来几百上千口子报名。

  所以,长安驻军(主要依靠昂州兵、玄衣等部)这里,基本不用山璞去管,吆喝一声就完事儿。

  可冀州这样的地方,别说一般士卒了,就是校尉这一层的,文盲也是一抓一大把。山璞与楚源碰了个头,楚源也很郁闷:“怎地南兵那么多识字的?”

  山璞道:“从头开始教的,早在昂州的时候就已经开始了,也就几年功夫。”

  楚源道:“可真是难得,还经过战乱的呢,居然没损耗多少?”

  山璞道:“我也奇怪了呢,越是读书好些的,战损的反而越少。”

  两人商议着,重点还是本地的士人。

  商议妥当了,山璞又具本回京,兼写信给妻子。颜神佑接到了他的信,发现情况顶多是像预计的那样艰难一点而已,并没有出现什么使坏的,也就放下心来。专心去做另一件大事。

  她要请旨,组建枢密院。文武分班了,文臣有一个主导机构——政事堂。武将呢?连大将军和太尉两个官职都裁撤了,松松散散的,不利于管理,不如建枢密院。

  这一批武举选出来之后,正好充实枢密院。这既是为了保存元老系的实力,也是为了凝具部队的人心。政事堂毕竟是个文臣的机构,即使要求必须有出身行伍的丞相,也改变不了政事堂的本质。何况现在的政事堂,出身行伍的……一个也没有。颜神佑勉强算一个,丁忧的姜戎都不能算。

  此举颇合颜肃之的心意。他是开国的皇帝,深知兵权的重要。除此而外,也是看到了颜神佑写的另一项——舆部并入枢密院、军校归枢密院去管。

  颜神佑请建枢密院,还有一个目的——舆部。这个特务间谍机构是她一手建立的,立过汗马功劳。但是因为工作性质的关系,这份工作一直是为人误解、受人诟病的。同时,因为沾了些阴私的事情,放到自己手里,作为一支个人力量,就不合适了。别说她了,哪怕像六郎这样的储君,都不适合有一支这样的力量。

  最好的办法,就是变私为公,与玄衣一样,放到国家的编制里面。既保全了自己,也让舆部可以安全地发展。她安置好了玄衣,总要将舆部也给安顿一下的。又有军校,培养出来的肯定是军中骨干,她已经提议了武举之法,又请立军校了。现在军校没人管,入礼部又不合适,预定还是她的手笔。这样就有些

  她得借个壳子,将这些事务都放到这个壳子里,以显得不是自己抢班夺权,建立自己的武装力量。免去朝野的许多非议。照她的估计,米挚等人不久之后,会再提科举之事,到时候,北方士子云集,看不起女人的人多了去了!拿她说事儿的估计不少,她得先留了后手才行。

  颜肃之见她一直在放权,倒觉得她很懂事,一心为公,越发觉得对不起她。对她道:“枢密使,你可有人选了?”

  颜神佑道:“那必须得武将啊。行了武举,又办了军校之后,谁能再说武人粗鄙呢?”

  颜肃之道:“还是要与政事堂里说一声的。”

  说着,又提起笔来,在纸上写下了“讲武堂”三个字。他到底是听“军校”有些不顺耳,依着自己的喜好,给这军校起了个新名儿。颜神佑一看,乐了:“还是这个名儿看起来合适。”

  颜肃之得意地一挑眉毛:“那是。”命人把儿子、兄弟都叫了来,一家人先开了个小会,说了颜神佑的意见。颜孝之心道,二娘可真是个好孩子啊,原本还有些担心她权势太盛,盛极而衰的,现在看来,她有这份心胸,就坏不了事儿。为了一家和乐,颜孝之极力称赞此举甚好。

  颜渊之数次领兵,想法就与一般人有点不一样,也觉得要重视军人。也表示赞同。

  颜肃之又问六郎,六郎心里转过许多念头,评估着这个方案很好。他看的倒不是什么文臣武将,而是觉得,这样的话,部队就脱离了臣子的掌控,加上强拆坞堡、不许民间有私人武装,这样可以增加中央权威,有利于国家的稳定。又觉得他姐并不是一个贪权的人,连舆部都交了出来,他家真是一家和乐。

  几人一致赞同了,颜肃之才请来了政事堂的诸位,一同讨论这个事情。

  ————————————————————————————————

  军事上面,政事堂有志一同,不再多管。颜神佑交出了舆部,李彦等人也是大力称赞的,说颜神佑“深明大义”、“一心为公”等等等等。

  纵然是米挚,也捏着鼻子夸了颜神佑两句。他就这一点好,觉得你做得对了,倒不会睁着眼睛说瞎说,说你有阴谋什么的。

  可夸完了,麻烦也就来了!米挚试探地道:“这便是文武分班了,那政事堂这里,还需有丞相出自行伍么?这怕不合适罢?”咱不管部队的事儿,你们也不能跑政事堂来掺沙子吧?

  这倒也是,丁号一直说米挚是个糊涂虫,难道这一次也赞同了起来。颜肃之想了一下,看一看颜神佑,颜神佑一点头:“这样很好。”颜肃之再看六郎,六郎也觉得分得再开一点有利于管理,反正政事堂里现在也没有这样的丞相,不是么?

  先前的提议就被废止了,政事堂依然是文臣的天下。新建的枢府,才是武将的地盘。

  叶琛往常以自己在政事堂年纪最轻、资历最浅、最没来历,通常不怎么发言,就默默地做他的事儿。这一回先开口了,试探地道:“看这个样子,枢府的品级不会低了?权定正一品,如何?”

  随便了您呐,不就是把大将军府或者是太尉府改了个名字吗?以前大将军幕府那里,官员是自己辟任举荐的,现在这里是考核选拔的。但是天下都要改科举了,考试跟推荐,也就一个意思了。大将军和太尉,本来就是与丞相平级的,战时还会更重要一点。正一品就正一品呗,反正……跟文臣没太大的关系。

  叶琛见众人都点头了,才问到了重点:“则何人任枢密使为宜?”

  李彦道:“自然是要熟知兵事之人了。”

  扒拉了一下手指,霍亥就提议:“不如以魏国公任枢使,如何?”

  不行!米挚心头一跳,心说,齐国公主好不容易把兵权什么的慢慢交出来了,你再让她老公做枢密使?老婆管文的,老公管武的,这朝廷是他们山家开的啦!这要置太子于何地呢?

  他的心里,还是护着六郎这么个学生的。不过他也知道,这样的话是不能说出来的,说出来登时就是平地生波,又是一场大仗。

  所以米挚小心地道:“魏国公(山璞)毕竟不曾掌全国之兵,不如请宋国公(郁陶)出山,先将枢府的事情理顺了,再让年轻人顶上,如何?”虽然李今现在努力跟他唱反调,可李今比山璞更能让米挚接受,到时候再推一推李今,不就行了么?

  要不就是姜戎,他做过兵部尚书,也不全然是不知兵事的。等他守孝出来了,好接郁陶的班。虽然姜戎也不跟自己一条心,但是毕竟是旧族出身,思维方式跟大家比较合拍才是。

  颜肃之道:“郁公近来常病痛,不好再劳动他啦。”

  这么一说,叶琛也些犹豫了,他也想到了米挚的担心:现在一家人关系好了还好说,万一太子周围有人说些什么。一次两次,太子不会放到心上,一个人两个人,太子会斥责。然而众口铄金,积毁销骨。时间长了,六郎万一扛不住,登时便是一场骨肉相残。

  当米挚说:“魏国公先前北伐败绩,还是公主北上救夫,这个,恐不能令人信服啊。”的时候,叶琛破天荒地点火了一下头。

  丁号说:“胜败乃兵家常事。”

  米挚就说:“也有不曾败过的,为何不用呢?”

  眼看要打起来了,外面又响起匆匆的脚步声,老远就听到了一个抖来抖去的声音,还杂着点抽泣,呜呜呜呜的。颜肃之扬声道:“做什么呢?”

  禁卫进来禀报:“陛下,吏部尚书甘铭,方才卒于吏部。”

  什么?!

  得,枢密使什么的,先放一放吧,反正先前没他的时候,日子也照过。吏部尚书死了,下面的官员考察、升降都得停摆了。甘铭死在了办公室桌前,给颜肃之的冲击是巨大的,连问:“怎么就去了呢?”甘老先生实在是颜肃之遇到的“执政为民”的第一人,当初对他这个后辈也是尽心指点,给他打下了归义的基础。实是导师一样的人物。

  毫无征兆地这么死了,颜肃之心里空落落的。

  李彦等人也觉得惋惜,却没有颜肃之那么伤心,而是快速地进入了工作状态:“六部新设,甘铭身后事,是后世的范例,当慎重。”

  颜肃之道:“甘铭一心为民,岂是他尚书可比?要破便的!”一句话定下了基调,给谥、追赠,赐密器,葬礼的规模几乎要与蒋熙这个丞相比肩了。大家见他的精神状态不太对,也都不驳他。

  当下,追赠他为莒国公,赐他的府邸也不收回,就给他儿子甘迪作为甘家的财产了。甘迪要丁忧的,颜肃之怕他丁忧期间没有收入来源,过得辛苦,表示甘迪可以拿着原本的工资去守孝。

  这一点就略有点过了,霍亥苦劝道:“这是真不合礼法了。食君之禄,担君之忧。圣人要是担心他,可以赐田宅,赏金帛,却不好以俸禄之名发给的。”

  颜肃之冷静了一下,接受了他的意见。

  霍亥见他还肯听劝,就知道他已经回魂儿了,正好,可以讨论一下甘铭的谥号。至于吏部尚书的接替人选,那个估计得多吵一阵儿的。暂时先不管,别激得颜肃之又不正常了,出什么昏招儿。

  甘铭是文臣,谥号里要带个“文”字才好,再加一个辅字,比如忠烈肃孝一类的。米挚以为可以加一个“孝”字,李彦觉得用“忠”字最好,霍亥又觉得用“恪”字为佳。

  争来吵去,颜神佑听他们说的都是嘉字,便不参与争执了,这里面米挚的文化水平略低一点不谈,其他几个全都是当世大儒,她的水平,吵个架还行,讨论这些问题,就是自找难看了。

  颜肃之听得头大,怒道:“人都去了,你们还在这里吵!要拖几天啊?既然决定不了,就都不用了,就一个‘文’字得了!”

  颜神佑下巴都要掉了!

  单谥一个文字,乃是文臣追求的最高境界啊!

  丞相们也傻眼了,还要跟他争,却见颜肃之双眼泛红,正在哭。一面哭还一面瞪人,形象十分扭曲。怕他犯起中二病来,后果难以预料,再一想甘铭真是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也就息了争执之心。各人心里又较起了劲来,想自己死后也能争一个文字作为谥号。

  颜肃之看没有人吵了,才坐在地上放声大哭!“甘师,奈何弃我而去啊?!”颜神佑和六郎一左一右,劝了好一阵儿,他才停了下来,一抹眼睛,跟儿子闺女申请:“我要去看看他!人还在前面吧?”

  岳母死了都没亲自去、丞相死了也没去,甘铭死了,他倒要亲自去了。

  大家不敢拦他,颜神佑也想送甘铭一程,一家三口,拖着五个丞相,去了吏部的办公室。甘铭伏在矮案上,像是累极了打盹儿一般。桌上摆着一卷竹简——如今纸还是不够太多,乃是纸、帛、竹木杂用。

  颜肃之上前便抚尸而哭,李彦吓了一跳:“快将圣人拉开来!”

  颜肃之武力值颇能看,几个老头儿拉不动。颜神佑对六郎道:“你上去也没戏,快,请御史大夫过来!”

  唐仪的办公室离这里不远,飞快地赶到了,过来戳戳颜肃之:“怎么啦?”

  颜肃之看他来了,不抱甘铭了,转身抱着唐仪道:“想当年,我才到归义的时候,是他教我做官的,他是个好人啊!”絮絮叨叨,说着甘铭种种的好处。颜神佑擦擦眼泪,甘铭的仆从:“甘尚书可曾留下什么遗言不曾?”

  仆从已经说不出话来了,只是摇头。

  颜神佑叹了一口气,看唐仪已经拦下了颜肃之,才说:“叫甘迪来,把甘老运回家吧。灵堂也要布置起来,做场法事,入土为安。”

  颜肃之道:“泰陵那里,我给他留了地方。”甘老先生就成了本朝袝陵的第一人,颇让人嫉妒。

  因为甘铭之死,颜肃之好几天都没有精神。然而吏部尚书不能没有人做,政事堂又争执不下,颜肃之眼里,谁都比不上甘铭这头老黄牛。便让窦驰以侍郎权掌吏部。

  政事堂的议题,又回到了枢密使的人选上来。

  山璞的提名被驳回,米挚终于忍不住说:“公主领尚书令,驸马再做枢密使,夫妇二人,难道不要回避一下么?本朝新法,还是殿下自己提出来的!”对,颜神佑是提出了亲戚规避的原则,还有官员不得在原籍任职的原则。

  这是一个问题,颜神佑也不大在乎这个,便说:“霍白也可以。”

  米挚却问:“雍州要交与谁呢?”你要让权,能不能退得干脆一点啊?你就甭管这些事情了好不好?你看,你一个妇道人家,这么多事,你老公的前程就要被你妨碍了啊!——最后一句才是米挚不满的重点,这样的妇人简直、简直、简直就是不知所谓!

  丁号偏要与他赌气,就提名让颜神佑去兼任枢密使!还大大咧咧地说:“这样就不用回避啦!”

  米挚:……

  米挚气得直打哆嗦,死活要坚持真理。

  丁号也不是一味的胡搅蛮缠,只要去找,道理总是有的:“舆部原是公主在执掌,讲武堂等又是公主首倡,旁人对此都颇为陌生,枢府初建,自然要公主牵个头儿啦。”还跟颜肃之和六郎说,颜神佑又不是贪权的人。

  两位倒也信任她,且枢府新建,颜神佑在建立新制度方面也是一把好手,自家人办事还令人放心。都点头。

  米挚真的要被气疯了,当场说:“陛下若一意孤行,臣请辞官还乡!”

  颜肃之安抚了他几句,他却死活不肯回头。颜肃之道:“不过是兼职而已,这不是常有的么?便是令尊当年,身上也兼了十几个差使呢。”

  米挚咬定了那不一样,没有一兼兼俩正一品职位这么坑爹的事儿。颜神佑要么交出尚书令,要么就别做枢密使,反正,这俩只能二选一!

  这个问题是这样的,在昂州的时候,哪怕身上没有职务,颜神佑也是横跨文武两行,颜肃之不在的时候,这些事儿都是她在管的。旧班底上下,没一个觉得这样不好。

  话不投机,说不下去了,先散会。

  米挚回去就写了奏本,这事儿要真要让颜神佑给兼了,他就辞职,这么个不讲道理的朝廷,他呆不下去了。

  颜肃之先是派李彦去宣谕,让他冷静。米挚不听。再派六郎去亲自给他讲道理:你就从了吧!那些道理是对外人的,我姐是我们自家人,不一样的。你见到外人一生下来就有爵位的么?这就是天生的不同啊!

  米挚还是不听,反而劝六郎:“真要手足情深,想全公主,就要削其权柄。毋令做众矢之的!”死活要坚持真理,不肯收回他的奏本。

  搞得六郎也不开心了。这位身处奇葩群中的正常人士,打小受到的教育就跟米挚说的不一样,他的家人告诉他最多的就是:自家人要团结(创业期嘛,乱世嘛),以及,自家子弟不能当猪养,猪还能宰了吃,人要养废了那就浪费了。

  颜肃之听说之后,也没了耐性,这天早期,他就公然问米挚:你到底改不改口?

  米挚就是不答应:“臣不敢奉诏,臣请辞。”

  颜肃之想了一想,说:“再见。”


  作者有话要说:米挚的坚持,不能说全错,颜神佑确实是那个时代的礼法破坏者,兼新秩序的开创者。这样的身份,注定会受到各种非议与反对。



☆、303·公平的老板


  永远不要要胁你的老板,除非你真的不想干了。

  ——颜神佑の心の体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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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见”两个字仿佛一道咒语,将含元殿上的生灵都给冻结了。无论是支持米挚的,还是讨厌他的,都被颜肃之这么简单粗暴的两个字给镇住了。

  颜神佑嘴巴微张,顾不上掩口,傻乎乎地看着颜肃之。完全没有想到,她爹依旧这么酷炫!万万想不到这么中二的做法还能再重现江湖。唐仪惊喜地望向颜肃之,心说,这才痛快嘛!艾玛,我病友他解开封印回来了!我这不是在做梦吧?

  李彦等人也傻了,“听说皇帝是个中二病”跟“他真的在我面前施展中二了”完全是两个概念!忽然有点同情米挚了,肿么破?

  这么熟悉颜肃之的人都被他的神来之笔弄得懵了,就更不要说不熟悉他的风格的人了。米挚已经傻了!亲,这跟说好的不一样啊亲!

  米挚提出辞职是半真半假。真的那一半,是讲如果颜肃之不堪辅佐,他就不想跟颜肃之混了,这也是古早士人君子的风骨,邦有道则仕,邦无道,则可卷而怀之。假的那一半,当然是要让颜肃之掂掂份量、想想清楚,以此让颜肃之冷静,照他说的做。一个丞相,足够让皇帝想明白了。

  皇帝想明白了,请他回家吃自己。

  米挚:……

  这会就没法儿开了,说完了要辞职,老板批准了,米挚的脸皮还没有厚到硬撑着不走。李彦等人虽觉米挚讨厌,但是这样让他走人,不是个正途。哪怕米挚说“年纪大了,经常病痛,不堪丞相之位”,颜肃之批准了呢?也比这样君臣怄气好看吧?这要让史官记下来,以后传给子孙看……看逗比么?

  你们敢不敢靠谱一点?!

  李彦差点当场骂出来!米挚不用说了,简直像个争风吃的妇人,一哭二饿三上吊,拿自己当人质,就为逼人答应他的要求。颜肃之呢,手段是干脆利落,却又像个中二少年。李彦头疼不已,急忙请求散会。皇帝跟丞相怄气,再让其他的官员围观?你俩想卖门票吗?

  颜神佑听说要散会,也是松了一口气。她对于做不做枢密使,并不在意的。枢府是她提议建的,再不客气一点地说,大周军队脱胎于颜家部曲,她也是参与改造的。有这两份因果,她就是不做枢密使,对枢府的影响也不会弱。能做枢密使的也就那么几个人,虽不至于对她言听计从,在大事上必然要受她的影响、听取她的意见。她也不需要让自己当个活靶子。

  她觉得自己现在主要的精力应该放到女学上面了,再有,就是想办法看看能不能提高底层妇女的社会地位什么的。她已经够忙的了,不需要因为担了一个并不需要的官职而人注意,又把她拖出来挂墙头。虽然现在已经在墙头上挂很久就是了。

  方才没有站出来跟颜肃之说不干,也是为了顾及颜肃之的脸面,总不好帮着米挚拆亲爹的台。她知道,颜肃之对米挚的怨念已经很久了。如果是旧京时期的那个中二病,早把米老头揍一顿了。能忍着等着米挚自己请辞,颜肃之的修养比年轻时真是好了许多。

  算了,等会儿开小会的时候再跟他说个转圜的办法吧。至于米挚,她是一点也不想请这位老先生回来了。去米家干嘛?找不自在么?

  李彦一开口,被点了穴的文武百官才如梦初醒,有点仓皇地跟关系好的人交换着眼色:出去讨论一下吧。

  米挚仿佛老了十岁,肩也垮了,脸也灰了,腿也沉了。浑浑噩噩,被几个相熟的人架出了含元殿,一路上护送回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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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场完毕,中二帝一脸的畅快,毫无悔意地道:“好了,我儿可以从容筹建枢密府了!”

  李彦:……合着你还觉得自己很对啊?

  霍亥也挺讨厌米挚的,这种讨厌与颜肃之还有些不同,又透着一点点同意和理解——就四十岁的时候跟被人兜头打了一棒子,一睡二十年似的,一觉醒来,家也不是原来的样子,国也换了皇帝了,更可怕的是,自己已经不在壮年。还想力拔山兮气盖世,人都拦着,说:“您小心闪着腰。”

  如何能忍?

  还好,霍亥挺了过来。

  不过看着颜肃之这个样子,他还是忍不住说了这位老板两句:“陛下太心急切了。如此做事,易为人诟病的。且留着米挚也没什么不好,有他在,至少您好知道有些人是个什么想法儿,他走了,没人这么痛快地跟您说了,反而失了掌控。”

  颜肃之心说,那不是有舆部呢吗?口上却说:“米挚才智平庸,也约束不了旧族。还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没意思!”

  霍亥:……

  叶琛从旁劝了颜肃之两句,又为颜肃之说了两句好话:“陛下并非不能容人之人,只是忍耐也是有限度的。”他最年轻,承担的大事并不很多,倒是有更多的时间去观察东宫。比如,他就知道米挚好在六即耳朵边说些什么奇葩的理论。前朝是大臣、皇族一块儿搞,对着所有人耍手段玩弄小聪明。米挚比他们进步一点,说大臣是应该被依赖的,但是六郎他姐不大合规矩什么的。

  这一点叶琛有些看不惯,六郎只要直道而行,本身就代表了礼法道统。当年先期北上安民的时候,在北方的口碑还是不错的,就这么持续下去,公主再强,又有什么怕的?据说公主也是这么个想法,六郎先期北上还是公主提议的,人家走的是良性循环的路人,你非得把人往恶性循环互相克制上整,这不是缺德么?

  米挚自诩是君子,叶琛也是行君子之道的人。颇觉有义务让六郎成为一代英主,磨炼意志、开阔心胸——器小量窄之辈,纵有些小聪明,终难成就不世之功业。米挚前头布道,叶琛后头拆台。朝上为种种举措吵得沸反盈天,叶琛只管给六郎讲大道。

  还是叶琛说的话让颜肃之心里舒坦,连中二气息都敛了不少。含笑问颜神佑:“你是现在建枢府呀?还是要等武举考完了找帮手啊?”

  颜神佑刚要回答:武举考完了还得培训之后才能用。嘴巴都张口了,又改了口:“阿爹,筹建枢府,我是义不容辞的,但是这个枢密使,我能不能不用做了啊?”

  颜肃之有点不开心:“为什么呀?米老头儿自己走了,你怕他呀?”

  颜神佑瞪了他一眼,把他瞪得心虚了,才说:“谁怕的他呀?我是在想,文臣不预武事,还是我自己个儿提出来的。真要尚书令与枢密使一肩挑了,岂不是自己拆了自己的台?这是坏了制度。”

  颜肃之不甚在意地道:“我们就是祖宗,是在建立万世法度。反正,原本政事堂里就允许有武将出身的丞相,丞相是不是文臣?”

  “正因为我等是为后世开先例,便不能开恶例。一身兼二职,且都是这般要紧的职务,于后世不利的。虽说有‘自我得之,自我失之,亦复何恨’的说法,可如果创立它的人都不珍惜它,还指望谁去维护呢?”

  颜肃之颇为欣慰,安抚道:“再好的法,都会有空子可以钻,你不用这么自苦。”

  六郎眉头一动,对颜神佑道:“阿姐是不是忘了一件事情?”

  “哈?”忘了什么?

  六郎叹了一口气,道:“阿姐是皇帝女,自然不同于旁人的。”

  颜神佑:……卧槽!忘了我还有加成了啊!但是,还是有问题的:“这样米挚一个丞相,就退得太难看了,于阿爹的声望也是有损的。”

  颜肃之道:“损都损了,老子已经撕破脸了,你就是死撑,也得给我撑过这几天!”

  颜神佑想了一想,答应了:“也行。阿爹,我先筹建枢府,以一年为期,顶多两年。这二年把枢府的底子打起来了,我再请辞,到时候您可得答应了。我还有旁的事儿要做呢?”

  颜肃之道:“什么事儿啊?”

  “盐务。枢府不建,一二年间也没什么大不了,盐务却是迫在眉睫的,大周府库不丰,早早官营了,于国家有利。”

  多好的孩子啊!不愧是我老子的种!颜肃之自我陶醉了一下,才问:“枢府要交给谁?”

  颜神佑道:“四叔,如何?”

  正在装壁花兼打蚊子的颜渊之:“(⊙o⊙)?还有我的事儿么?我不是兵部尚书么?”

  颜神佑面无表情地道:“改了。”刚好,两年之后,她的舅舅们也该出关了。姜家男丁十好几口子人呢,不能就姜戎一个人做官吧?兵部就算不给姜家,霍白过两年也该回来了。反正,有的是自己人来填坑。估计颜肃之那里也是这么个打算。

  颜肃之想了一下,同意了颜神佑的提议。兵权搁个不信任的人手里,皇帝也要睡不安稳,颜肃之年过四旬,已经活过了皇帝的平均年龄,万一这二年死了,前头有颜神佑,他放心,后头有颜渊之,他也放心。至少部队不会乱。

  六郎吃亏在年纪小,跟军方没太大的交集。如果枢密使不是自家人,颜肃之不放心。哪怕是外戚,那也不行。毕竟是不同姓。唐仪倒是能相信,但是看起来没什么军事天份,看个皇宫还行,其他的,就甭指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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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姓颜啊!”

  米前丞相府里,陈怡对着一脸激愤的章垣脱口而出。

  文武分班?

  不能兼任?

  NONONO,你们是不是忘了什么事?

  懂不懂什么叫血浓于水?懂不懂什么叫“可恶的皇二代”?

  皇室是由一群地位特殊的人群组成的,他们所有人,相对于皇帝来说,都是臣。但是,他们对于其他人来说,又代表着君。跨行了又怎么样?对不起啊,人家天生有“无视次元墙”BUFF加持。尤其是皇帝的儿子(现在要加个闺女),子代父职,师长有其事,弟子服其劳,真是再正常也不过了。

  颜肃之有句话说得太直白了,他就是祖宗。文武分班,也行?让他闺女以公主的身份统领下面的两个身份,一切就都能解决了。

  章垣道:“便是圣人,也不能为所欲为的,何况一公主乎?公主立朝,本就是坏了阴阳次序!”

  陈氏作为数百年不倒,到现在还能捞个九卿当当的家族,自然有其过人之处。看着章垣这个活宝,陈怡满眼的怜悯——你快要死了,你造吗?不过看到章垣至少面子上是很维护礼仪的份儿上,陈怡还是大发慈悲指点了他:“她是功臣,你敢说一句功臣打完江山就该交给你试试?”

  章垣这才闭了嘴。

  陈怡心说,还没傻到家,便不再理会章垣,而是劝慰米挚请他正好安心静养,反正,米家还有一些子孙,让他们收敛一点,配合一点,也就是了。米挚道:“我终不能令子孙向妇人低头!”

  陈怡:……你就犟吧!不过你们家米修倒像是个有点前途的,米家名声也算不错,大概能撑到后代有精才的那一天了。祝你好运。

  自己的心意尽到了,陈怡便不在相府多留,赶回自己的家里去了。

  药医不死病,自己非要去撞墙,那就没办法了,谁也不能替了你去死。陈怡心里也不知道是该称赞米挚坚持真理,还是该说他迂腐。陈怡的闺女前两天来信了,被颜希真给弄到昂州去了。颜希真也是大手把,把她婆家也给一块儿和弄过去了。昂州城是南方的重镇,条件比广州要好,更因地位特殊,昂州与长安的联系也多。到了昂州,生活就比一般的流放要好很多。

  只是据信里说,陈氏的小姑子还有婆家两个侄子到了南方就因为瘴气而死掉了。陈怡虽然支持女儿南下,但是看到她又往北挪了挪,还是宽心不少。

  罢罢罢,与时浮沉了罢!陈怡掐指一算,自己已经是九卿了,家族的风评能抬上一截。如果能升到尚书,那就更好了。虽然北伐的时候自己不算特别出力,但也是积极配合了。六部里面,吏部尚书可能无望,其他几部,倒可以争一争的。比如礼部,明眼人一看,卢慎就是个丞相坯子,这货三十好几了,再熬上几年,就该到政事堂去打杂去了。空一个位子,正好让陈怡去表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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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明宫里,颜肃之这边开完了会,颜神佑就请旨,要去楚丰家里一趟。她知道楚家和米家关系好,还是想把这件事情的损害降到最低。

  颜肃之道:“自从到了长安,你倒越发小心起来了。”

  颜神佑道:“小心驶得万年船~”

  颜肃之一摆手:“去吧!”

  颜神佑顺手把六郎给拐了去了。

  六郎心道,这一定是有什么要紧的话要连我一块儿教训了。得,我就听着吧,反正多听听也没坏处。

  姐弟俩也没有摆什么排场,六郎说:“别引得旁人又猜疑了,我跟阿姐同车去吧。”

  到了楚丰家门前,递了颜神佑的帖子。颜神佑伸手从六郎腰上要解个玉佩下来,六郎一哆嗦:“别闹啊!会痒啊!”然后就被暴力压制了!

  楚丰正在家里看书呢,听说颜神佑递了个拜帖来,看看自己布衣鞋,觉得还行。命人开门迎接。

  他家的老仆也不是一般的仆役,面色古怪地道:“还有一玉佩,似是……东宫之物,却又未见东宫车驾。”

  楚丰:“!!!不要声张,只当是公主来了。”

  六郎对楚丰的识相很满意,心里也在想:阿姐等会儿要说什么呢?一面整着衣裳,一面在楚家仆役的引导下往里走。楚丰还住原来的府里,格局颇大。他不曾到正门去迎,却在影壁后面等着,见了就要拜。被六郎抢上一步搀住了:“我就是跟阿姐一同来看看太尉,您要这样,我下回就不敢这么来了。”

  楚丰道:“殿下说笑了。”引着姐弟俩往家里前院的正厅里去。到了,楚丰让出上座给六郎和颜神佑坐了,六郎坐着无妨,颜神佑却十分谦辞。最后六郎独坐上首,楚丰和颜神佑相对而坐。

  坐了下来,六郎就看颜神佑。颜神佑知道楚丰是个明白人,也就不绕弯子,劈头就问:“太尉知道今天早朝上的事情了么?”

  楚丰道:“我如今闭门不出,消息没那么快。有大事?”其实他是知道一些的,却不能说自己已经知道了。这样显得太放不下。

  颜神佑便说了早朝上的事情。

  楚丰道:“那殿下的意思?”

  颜神佑道:“有些话儿,还得请您跟有些人说一说。”

  楚丰道:“公主的意思,我明白了。这……也是太子的意思?”

  六郎一怔,道:“若能少生事端,是最好的了。这事情,看起来是针对阿姐,其实还是南北不协。如今天下一统,都是大周的臣子,我也不想他们彼此生隙。我也不强求这么一团和气,却想不要闹得内耗。”

  楚丰赞许地道:“太子看得极明白呀,”又说颜神佑,“虽然是南北不协,但是公主近来做的一些事情,也未尝不是引火烧身。天地有阴阳,自古如此,男女有别。公主身为帝女,又有大功,也是无妨的。然而眼下,却让许多人看不顺眼了。”

  颜神佑笑问:“太尉说的阴阳,又是什么?”

  “各司其职,阴阳调合而已。”

  颜神佑比划出了一个阴阳鱼出来。她知道楚丰的意思,不外内外尊卑而已。

  楚丰看着阴阳鱼,若有所思,觉得有点颠覆,但是又蛮是那么一回事的。口上依旧道:“各擅胜场而已。”

  “男女本就不同。”

  “那殿下何必非要女子与男子同样呢?”

  颜神佑反问道:“您何必又要强分出不同呢?有同,有不同,这本来就是事实啊。所以,”手在空中比了个切西瓜的样子,“不好一刀切的。我要的,只是不要一刀切了。谁给我切了,我只好跟他急了。”

  楚丰的心放到了肚子里,也明白了颜神佑的底线,便不在这个话题上面绕圈子了。大周朝畸形的建国过程,注定了会有一部分女人会参与到朝廷的事务中来。或者可以这样说,因为颜神佑的存在,必须会出现这样的局面。她做出了事业,然后有人要让她退,她不肯为人作嫁,就要找援手。压力越大,反弹得就越厉害。

  楚丰做事周到,又问道:“殿下想让老臣传个什么话儿呢?说实话,旧族之心,并不很膺服。凭谁,高贵了几辈子,打落尘埃,他心里也不舒坦。”

  颜神佑道:“章氏那样的,才叫打落尘埃。大周为他们续绝嗣的时候,怎么就没人觉得委屈了呢?朝廷何曾苛待过人?”

  楚丰看看颜神佑,又望向六郎,问道:“朝廷当真不是要扶植寒士以排斥旧族。”

  六郎幽怨地看了他一眼:“我们家三代娘子都是旧族呢。”

  楚丰又问颜神佑:“是真的……对旧族没有成见?”

  颜神佑索性开诚布公地说了:“先前的旧族已腐朽,必须涤荡污秽。科举取士,有利也有弊,”分说了社会流动性的问题,“流水不腐,户枢不蠹,这是必须的。但是,有时候我也在想,会不会有一天,只要识得几个字了,科举做了官儿,哪怕鸡鸣狗盗、阿谀媚上、为了权势不择手段之徒都要厚颜无耻地说自己是‘清流’、‘士人’?古之君子,据理力争,不畏强权,只为礼法。后世鼠辈,为沽名钓誉,事事以辖制帝王、激怒人君,骗一顿打好扬名?以此自喻为君子、诤臣?我真的很害怕。”

  对于科举士子的负面评价,楚丰还是愿意听的,听得直点头。

  又听颜神佑说:“便是当今旧族,有些个人家初兴之时,手段也不是那么光彩的。后来之人,毕竟底蕴浅了些。发家之初,难免有吃相难看的人。科举是流水,却也是泥沙俱下,不免有杂质。且数岁便出来一批,不几年便会夹进几个吃进难看的,长此以往……是需要有人澄清的。就是不知道旧族能不能担起这个担子来了。”

  六郎也听得入神了,直觉得这才是今日之重点。楚丰道:“这是要扬长避短?”

  颜神佑道:“但愿如我所想。哪怕是女人,身上也带着些养了几百年的精气神儿。不是那么的浅薄,不是说科举无好人,只是,锤炼的时间毕竟短。只是旧族要回归,就要也一同科举了。”

  “公主是否有天下尽在掌握之感?”

  颜神佑一愣:“啥?我有这本事么?我犯的错儿多了,最早的昂州屯田,就不废而废,眼下的盐政……我不过是个探路的人罢了。有些事儿,我看到了,就不能当不知道。仅此而已。所以,只要我看到了,知道了,再难,都会去做的。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

  楚丰心头一动,见她以士自居,对她又放了一分心。道:“义在所在,虽千万人,吾往矣。”谁希望自己出身的圈子没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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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神仙思考了几天,果断下了帖子,召了一干旧族之人过来上课。众人接到帖子,都很慎重——楚丰许久不交际了,如今这是怎么了?

  到了才知道,老神仙给皇帝当说客来的。

  楚丰说话也很有艺术:“旁观者清,老夫退了出来,才看得更明白了。百姓安居乐业了吗?天下止戈休息了吗?人间太平公正了么?”

  如果这样问,还真是挑不出毛病来了,连余冼都哼唧着表示:“正因如此,才不想这么大好的局面被断送了。”

  “怎么叫断送了呢?”

  余冼鼓起勇气,道:“这……阴阳不分、士庶不分,陛下又不肯纳谏。”

  楚丰道:“人主必须有决断,优柔寡断是成不了事的。既是有决断之人,断不会轻易为人所左右。”

  余冼犹对颜神佑等女子不满。楚丰知道,这是正常的,没有人不满,才是不正常的,便说:“她们是有功之人。让功臣退位让贤?谁觉得自己比开国之功臣更贤呢?旁人打下了基业,你要接手,也就罢了,还不许创业的人管。这是做人的道理么?”

  余冼闭嘴了,说理是说不过了,心里还拧巴着。

  楚丰道:“大周得了天道气运,尔等不如与时浮沉了罢,”又说了朝廷对旧族其实不薄,并不曾刻意打压,反而帮助良多,“你们公士庶,朝廷论贤愚。窦驰尚主,难道是因为姓氏高贵?不是因为他南奔的么?不要自己给自己画地为牢!”

  画地为牢四个字像是一道闪电,打在众人的心头,仔细一想,是有那么一点。

  “人家的眼界,比你们宽阔得多了。都回去,准备准备,开科考啦!你们在家里坐着,人家把朝廷填满了,三代之后,你们还有什么?齐国幼时往蒋公家去,对蒋公说,世家,世卿世禄之家。懂?再这么下去,士庶就要易地而处啦,你们还在梦里吗?!要讲道理,先把嗓门练大一点,好不好?一个一个,轻裘肥马、食厌膏梁,什么都不会做,什么又都想管,换了你这么一群手下,讨厌不讨厌?”

  “你们的先人,是你们这个样子吗?!姜氏简在帝心,是因为他们是外戚么?他们南下的时候,你们还在做梦呢!”

  【=囗=!卧槽!】

  开完了道场,楚丰就往宫里去了一趟,向颜肃之回话:“成了,有七、八分的把握,他们会参加科考,不下绊子。剩下的,自己想死,就甭拦着了。大浪淘沙,代代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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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楚丰这般卖力,自然会有回报。就像他说的,颜肃之是个公平的良心老板,谁认真干活了,颜肃之必有酬谢。

  没过几个月,姜云出孝,出来也没了去的地方。颜肃之二话没说,改授姜云为冀州刺史。调楚源还朝,做了吏部尚书。楚源刷完了军功副本、不参与叛乱副本、出任地方副本之后,终于功德圆满,回京熬资历,争取再熬个三年五载的,看能不能做丞相,一圆楚丰的夙愿。

  颜神佑这里,枢府已经有了框架,就等着填人了,请以颜渊之兼任枢密副使。颜渊之也是开了“无视次元墙”BUFF的人,兼了,也没人敢吭声了,就怕皇帝再说一句“再见”。



☆、304·舞弊的怀疑


  天授三年秋,当颜希真拖着她弟一起回京述职的时候,长安的气象已与旧年不同。京里的刺儿头被拔的拔、压的压,一时顺服得紧,纵还有心怀不满之辈,也掀不起太大风浪来了。

  颜神佑依旧是亲自出迎,看颜希真与李今夫妇二人,也与旧年有了许多的不同。颜希真眉眼之间神采飞扬,李今面上也不再是笼着一层郁气。颜神佑见了便笑道:“你们这是越活越年轻了呀?”

  姐妹里,颜希真与她最熟,上来就要拧她的嘴:“你是说我老了?咱们可是同岁。”嘴巴拧不到了,又来呵痒。李今抱着手站在一边,看她们姐妹笑闹。青骢马在他身边打了个香响,低头随意啃了两口半枯不枯的草。

  笑够了,颜希真问道:“山郎什么时候回来?”

  颜希真道:“他且得等一阵儿呢,冀州刺史变动,他留那儿帮帮忙。”

  京中的事情颜希真大致都明白些,今年比去年的情势要好上许多,固然不敢掉以轻心,压力却小了不小。是以颜希真也不急着问旁的,颜神佑也不急说着太多,寒暄几句,说了霍白夫妇什么时候回来一类。又与颜希仁夫妇俩见过礼。颜神佑往后一看:“今年你们拖了老长的尾巴来,这是将人都带了来了?”

  颜希仁知道一家子的女人都不好惹,干脆跟着他姐后面点头。听颜希真说:“他们独个儿上京也艰难,就如一块儿带了来就个伴儿。寒门士子,再不拉一把,光盘缠就能把他们一辈子困死在乡里出不来了。”颜希仁就跟着点一回头。

  再听颜希真说:“我这回倒带了五个女举人,女人上路,更是不容易。也就是我们这两个州,换了其他地方你试试,考不考得上另说,便是考上了,她家里人肯放她上京不?”颜希仁又点点头。

  点了好几回头,大致的情况也说完了。颜希真就问:“他们的住处,要怎么安置呢?”

  颜神佑一脸的狰狞:“太学、国子学附近都有校舍的,国子学早开,那里的人,你知道的,有些个是不负盛名,有些个就是混吃等死。为了让这些混账好生读书,我建国子学的时候就建了宿舍。关里头,只管读书,十天放出来一天,学不好的,让家里来人领!尤其是爵主,国家发给他们俸禄,可不是让他们安享自在的,都得给我学得好好的,以后好当差。你看,我把礼部的人都带来了,好引他们去太学宿舍呢。”

  颜希真道:“宿舍肯定有多的了,你是说,让举子们住到那里?女举呢?”

  颜神佑道:“那儿不是还有女学么?住女学里。女学堂五日一休,也住校的。”

  颜希真道:“我这边有五个女举人,二郎那里也是五个,我看旁的地方再难有了。够她们住就行了。”

  颜希仁打了好大一个哆嗦,他的王妃张氏却露出感兴趣的神色来,问道:“那,咱们家自己的孩子,也能这么教训不?”

  颜希仁……颜希仁有点脚软,深深地觉得对不起儿子。

  寒暄毕,颜神佑道:“等进了城,我让阿琴引女举子们去女学那里,男举子还是去太学的宿舍吧。反正只要考中了,都得去太学再读一年书来的。”口气轻松,也不再提什么见一见举子之类的事情,招呼大家进城。

  心里却有些沉——女举子果然比男举子艰难许多。

  在上京之前,她就收到了各地的名单汇总了。南方各州一共考出了四百余名举人,这里面,只有广州、昂州各有五个女举人,荆州那里出了一个,扬州有两个,旧京之地有一个,除此再外,便再也没有了。不到十分之一。

  哪怕考中了女举人,如果没有随颜希真这样的女刺史,又或者是张氏这样的王妃一同上京,她们轻易也无法离开家乡的。李三娘随颜希礼出镇扬州,曾来过一封书信,道是原本扬州考出了八个女秀才,待到举人试的时候,其中有三个就没有参加——因为家离扬州城远,种种阻力之下,连考试都不曾来考。

  这是个大问题,一时半会儿也解决不了。正常的科举应该是头年春天县试,取中的是秀才,当年秋天是乡试,这就是秋闱了,取中的是举人。转年春天,各地举子云集京城参加会试,号称春闱,中的人基本就进士、同进士。春闱之后是殿试,再定进士的名次。

  当初就是担心拖得时间太长,中间会有变故,又怕寒门士子没有路费,是以秋闱之后,就命各地刺史叙职之时将举子一同带上京来。万没想到,女举方面,遇到了比没钱更大的难题。

  颜神佑一路想着解决的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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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进了城之后,队伍分作三部分,颜神佑等人往大明宫去,阿琴受命与颜希真的侍女一起,引女举们往女学那里借宿。男举则在礼部郎中的引导之下,往太学单辟出来的宿舍那里去。男举们有不愿意住太学宿舍的,可以外宿。对女举,颜神佑还是很谨慎的,要求她们最好都到女学那里借宿。

  李今还带来了南方的武举,这个就更好办了,放到长安附近的新兵训练营那儿住着。看能不能合拍。

  颜希真见她吩咐得妥当,便不再插手。打着腹稿,想着等一下要怎么奏对。

  奏对的时候很顺利,颜肃之如今心情正好,总是让他不痛快的米挚被他请回家吃自己了。楚丰彻底表明了立场,还帮他镇压、分化了旧族。枢密院已经草创,就等着取中的人来填坑了。推行科举的好处不用说,现在文武举子来了几百号将近一千号人。

  颜肃之恨不能喊一声:“来吧来吧,都来给老子打工吧!”

  见了务实肯干的侄子侄女儿,怎么能不开心呢?再年李今,也不像往年那样一张寡妇脸了,好像找到了第二春,颜肃之看着他也顺眼多了。又问他:“你阿婆还好么?”

  李今也很机灵地说:“南方滋润些,在那里住得惯了,今年比去年还硬朗了些儿。”说话的时候笑吟吟的。谁不喜欢喜庆的孩子呀?颜肃之道:“你们都是好孩子,老人家也深明大义。”命人赏了钱帛给李今的祖母和母亲。

  颜希真看了李今一眼,心说,阿婆往前不好,还不是被你给愁的?谁看着独苗一根儿的孙子天天愁眉苦脸的,她心里能好过呀?你好了,她可不就好了么?

  颜肃之又问了颜希仁的情况,末了,说:“你们两家孩子也大了吧?得读书了吧?都带来了么?”他亲自开口要人,这个面子是不能不给的。读书是正经事儿,昂州、广州,还是不如京城人文汇萃。颜孝之夫妇又在京中,孙子、外孙在鲁王府里住着,有什么不放心的呢?两家长子要袭爵的,早点跟京里打好关系,也是应有之意。父母的人脉,毕竟不如自己的交情。

  两家家长心思电转,当场就答应了。

  颜肃之更开心了:“好啦,去看你们阿婆去。哎,过两天霍小子也来了,就更热闹啦。阿昭那个死犟种,以前怎么不觉得呢?”

  颜神佑一直旁听着,此时方道:“他那是不忘本。”代徐昭遮掩了过去。

  颜肃之道:“我知道我知道,我不过这么一说罢了。行了,今天没旁的事儿了吧?没事儿就都到兴庆宫去蹭饭吧。”

  一切皆依往年故事。

  兴庆宫里,楚氏的气色比去年也好了许多,显然是早从楚攸谋反事件的阴影里走出来了。连跟在她身边的楚英,看着都活泼了一些。八郎一直一副不在状态的样子,看看他亲姐,再看看他堂姐,觉得最近都要再努力修炼“你看不见我”,这半个月少往兴庆宫这里跑,别让她们找到了机会嘲笑自己想小媳妇儿了。

  宝宝却如临大敌,生怕九郎在这个场合里跑他跟前叫“哥”。他算是看出来了,他几个舅舅没一个是正常人,最坏的就是小舅舅。宝宝能够确定,九舅舅不傻也不笨,根本不是认知出现了错误才管他叫哥的,这货就是为了整他!

  宝宝板着脸,防贼一样的看着九郎。九郎:……该吃吃该喝喝。

  宝宝:……!!!娘,我要去看二宝!

  也许是宝宝的眼神太有杀伤力了,九郎终于淡定不下去了,又蹭到了他的旁边:“我说——”

  “你是我舅!”

  “对呀,你还想当我哥呀?”很诧异的口气。

  宝宝:……手好痒,好想揍他!

  除此之外,这一餐还是挺和谐的。小朋友们对峙,惹得长辈们发笑,最后两人被六郎一手一个,拎着去教育了。颜神佑看着这“家族聚餐保留节目”,没良心地笑了。宝宝可能是受六郎的影响有点深,做事一板一眼的,长了一张忧国忧民的胖脸,九郎能逗他跳脚,也挺好的。

  颜希真笑了一回,悄悄问颜神佑:“东宫还没有喜信么?”

  这话去年颜静娴跟颜神佑也说了一回,一晃一年过去了,是有些愁人。颜神佑道:“我也有些嘀咕,再这么下去,怕又要有得说道了。”

  颜希真道:“这二、三年你甭插手,没人问你就当不知道。这种事,管不出好管来。过几年再没动静,再说。咱们的事情已经够多了,我看六郎和阿唐相处得很好,现在多嘴,是白结仇。他们要是请你帮忙,你再想这件事情也来得及。”

  颜神佑道:“行。”又问颜颜希真,李今家的两位长辈身体怎么样。如果这两位近期跟阎王报到了,颜希真是丁忧还是不丁呢?这里面的说法就多了。

  颜希真道:“先前也是给你们姐夫愁的,眼下倒是好了些。不过,我们家大郎再一上京,估计会惦记。我也有些担心。算了,这些要看天意的。就算丁忧,我也要想旁的办法才好。我说,真要丁忧了,我就过来给你的女学做先生,好不好?讲学传道,守孝时也可以做的。”

  颜神佑小声道:“我也要说这件事情呢,女学里的先生难请,至今还缺着人。你带来的女举人们,如果取不中,能留下来做先生不?我付她们束脩。”

  颜希真道:“你还记得广州黎家么?”

  颜神佑道:“当年湓郡南下归义,后迁到广州的黎家?他们家还探出了铜矿。”

  颜希真道:“正是,他们家七郎这一回中举,也跟着来了。更妙的是,他们家男男女女十几号人考试,除了他,竟有两个侄女儿也中了。你说有趣不有趣?”

  颜神佑笑道:“论起考试来,男人就是考不过女人的。”许多女生原本可以成为学霸的,只是她们成长的路,被人为挖断了而已。

  两人说了一会儿,六郎已经训完了一弟一甥,两个小东西都老实了,一手一个被他牵着回来,送到各自母亲那里了。六郎临回座位,还揉了一把宝宝的胖脸——手感还不错。宝宝越发认定舅舅们都不是好人,回来就说要去看二宝:“我要教二宝说话去了,我一定会当个好哥哥。”才不要像六舅一样,把九舅教成个讨厌鬼。

  颜神佑摸摸他的手,热乎乎,命侍女给他加了件厚氅衣,才放他去看二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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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各地刺史陆续进京,南方的多半携带大批举子,北方的就光杆儿过来。山璞与楚源同归,带了几十号武举人回来了。山璞心里憋着一股子气儿——正经文士出身的,就没有人来考武举,这几十号绝大部分是从部队里挑出来的,文化课也就是个及格水平而已。

  肯报名考武举的,倒也不是没有两方面都过硬的。但是极少,山璞只发现了两个。一个叫莫无忌就是天生喜欢这一行,另一位身份却有些微妙——他爹是当年一支义军(朝廷叫乱民、匪)的头领。

  经过反复的沟通,最后拿到了颜肃之的许可,这位前土匪的儿子,也搭着山璞的顺风车来了。此君姓凌名虎威,长得却一点也不威风,好像是郁陶的结拜兄弟一样。莫无忌更奇葩一点,男生女像,据说是在暴打调戏他的流氓的时候发现了自己的天赋的。

  山璞抽着嘴角,把这俩货给带到了京城。

  同行的楚源心潮澎湃,看山璞的表情也知道原因了,安慰他:“就快到长安了,到时候见了公主,见了两个小儿郎,就什么烦恼都消啦。”十分慈祥地跟山璞闲话家常了起来。

  这一大批的文武举子汇聚京城,因为是头一回开科举,朝廷拿出一笔特别津贴来——下回来得人多,就不定有没有这样的好事了——安顿他们。

  颜神佑当初建这么大个城是建得对了,无论文武,举人们大多数是没见过这样的城池的,还没进城就被震慑住了。各个庆幸之余更心生向往——这才是气象,我等有幸到这天子脚下福地,一定要留下来才好!

  最后统计人数,文举四百来号人,武举却有近千人,加起来千把号人,放长安城里,如果不是身份特殊,那是一朵小水花儿都显不出来的。事涉科举,才显出了他们来。又是安顿住宿,又是考虑治安。

  颜肃之想到了将来文举人数至少翻一番,两千号人涌进来,还个个都不会太安份,就有些头疼。这也是承袭了之前的一些传统,比如,想做官,就要有知名人士的赏识。以前是举荐,现在即使要考试了,也要结个善缘,搏个好名声,一定是上蹿下跳,让人知道这里有贤才的。

  国家尚未完全取消举荐制,万一主考官眼瘸了,漏了自己这个贤才呢?

  所以虽然住宿舍的住宿舍,住军营的住军营,钻营的人可是一点儿都不少。女举子们就安份得多了,她们住在女学堂宿舍里,那里是颜神佑的一个基地,她时常会过去蹓两圈儿。女举人数又少,颜神佑每个都能叫出名字来。哪怕考不上,只要入了她的眼,不定有更大的机缘呢。

  颜神佑想却是:怎么从这些人里面抠几个来当老师呢?

  可是呢,又想培养她们早点入仕,好做臂膀,壮大自己的势力。统共这么点子人,完全不够用啊!

  颜神佑正犯愁的时候,被颜肃之一道手令给召到宫里去议事。会议的主题是颜肃之定的:“文武举给错开了吧。还有,那个会试,不如挪到第二年的春天。”

  颜神佑吃了一惊,她交上去的稿子最后是改过了的,因为第一年,是急着做个例子出来的。正经的会试,可不就是在第二年春的么?她怔怔地点了点头:“这是应该的。只是,女举们单独上路什么的,恐有妨碍。再有,有些举子家境贫寒。我在想,是不是许他们用驿站车马,走官道呢?”

  正经官道是不许官吏之外的人走的,当然,遇到战事的时候部队可以开过。

  颜肃之痛快地答应了:“一年就给这一千号人免费用一次,也行啊。定下来,只许在赶考那一段日子用。”

  李彦趁机提出了另外一个问题:“每年至多取百余名进士,这些人在太学期间,食宿如何办理?是像太学生那样,只有前十分之一国库补贴呢?还是全由国库出钱?”

  颜肃之道:“百多号人,就由国库出钱吧。宿舍是免费的,想搬出去住,我可不出钱啊。”

  这副守财奴的死样子让丞相们看得直翻白眼,霍亥看一眼颜神佑,似乎有什么话要说。颜神佑看在眼里,等散会之后,命人请了霍亥过来。

  霍亥果然是有事的,两人分宾主坐定。霍亥居然有点局促了,他原想着,霍白夫妇回来了,通过小两口递个话给颜神佑的。岂料被颜神佑给看了出来,问他有何事。

  霍亥不好再吱唔推搪,尴尬地问道:“殿下那个女学,还收学生不?”

  颜神佑眼睛一亮,又装成淡定模样:“自然是收的。”

  “咳咳,不知道臣家里那种不争气的,女学收是不收?”他这也是没办法了,以前是觉得儿子没本事,老实就行,对吧?耕读传家,宗族人口也不少,也有依靠。岂知在他不注意的时候,儿子已经变异成了个让人想掐死的假正经,还把孙女儿给带坏了。霍白出手,把退婚的事情镇压了,霍小娘子在家里改造了这么些时候,除了更懦弱了些,其他一点起色也没有。

  霍亥也是心中有愧,觉得自己当年孤身出来游学授课,闯下若大的名声,却误了对子孙的教导,今日之事,他实有责任。不忍孙女儿就这么被关到家里关到死,想给孩子找条生路。

  看来看去,颜神佑那里最合适了!不管看得惯看不惯吧,她身边的小娘子们,个顶个的精神。做事也痛快,脑子也清爽——除了要做官要做事,再没别的问题了。

  颜神佑心里大呼坑爹,恨不得抽自己两嘴巴:叫你多嘴!人家没说,是你自己问的!这下好了,不接也得接了。

  颜神佑也想仔细观察一下,霍小娘子这样的人,究竟是个什么想法,到底能不能掰回来。再者,霍亥有所托,她也不好拒绝的。

  后来,颜神佑给她换了八批同学。每批都是从最初的课程开始,霍小娘子眼看着身边的同学一批一批的成长,开头大家差不多,后来她的想法就跟不上人家,被人远远地甩开了,显得特别地无能。一遍一遍的疏导,等于让她重生了八回,才让她脱胎换骨——这是后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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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在颜神佑亲自将霍小娘子交到暂时代管女学的阿竹的手里的时候,会试,开始了。最后,女举里居然中了五个人,而这一批的进士,一共也只有五十而已。

  昂、广的男举们一脸“这挺正常”的表情,益州、雍州的举子们就接受无能了——这二州里,一个女举都还没有呢,看女举们就不顺眼了起来。思及女举居于女学,天天跟颜神佑见面,考试的时候也是单独的隔间,便有些人不平起来,以为舞弊——我们都没有考上,女人怎么可能考得上?!



☆、305·凶悍的女人


  科场舞弊!

  虽然早就预料有考试的就有作弊的,有排名次的就有走歪门邪道的,为此,颜神佑还提前做了很多的预防措施。比如说糊名制,比如说一张卷子要三审之后取个平均分、最后卷颜肃之都要再看一遍。搜身是没有了,却是一人一个单间,一应考试用品都是礼部提供,不让考生有夹带的理由。

  考试科目的设置也在一定程度上防止了作弊。按照君子六艺的要求,基础知识类包括:礼、乐、射、御、书、数,一共六样。这里面,礼里还包括了律法,乐里包括了写诗作赋,射御合并考体育之外又考一点粗浅的军事地理知识,书里包扎了经史,数就是理科,连上策论,一共六门。

  头一回考试,还没个历年试题当成参考,出题人是政事堂几位宗师级的学霸。

  本来她还想招人来誊抄试卷的,碍于这年头的识字率有点低,识字的人都很忙,这一条只得暂且放下。

  可以说,已经做到了最大限度地防范作弊了。在考试刚刚兴起,考生们还没来得及琢磨着作弊的时候,已经提前两千年把所有能执行的反作弊手段都拿出来了。要是这样还能有人作弊成功,那颜神佑也要写一个“服”字。

  岂料人家不作弊了,反而拿舞弊说事儿了。作弊、舞弊,一字之别,天差地远。矛头直指颜神佑!

  颜神佑:……我去年买了个表!

  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啊!真想掐死这个没眼色的王八蛋啊!

  得亏现在造纸业还不算很发达,国家又要编书印教材什么的,民间纸张还是比较缺的。要是造纸成本降下来了,这还不得贴得满街的大字报啊?

  颜神佑心里已经电闪雷鸣,将这个无事生非的王八蛋劈了一遍又一遍,面上却不动声色。冯三娘见她还这么镇定,心里也佩服,然而事情却不能不管的。头一回这样大面积的考试,明确了男女都能考的,其实是全是靠颜神佑一个人撑起来的。如果现在不管,将这股无中生有的势力头给压下去,一旦颜神佑有个什么意外,不能再硬撑了,保管要招来大规模的反攻倒算。

  到时候,这些女官自身都难保,就更不要说给颜神佑搭把手了。得把这件事情给打压下去,还要打得漂亮。这是冯三娘的观点。

  颜神佑却将手里的纸卷儿往桌上一扔,对她道:“不急,等两天,看一看。让他将事情再闹大一点才好呢。”还省了自己去宣传了。现在吆喝得越响,将来打脸就越疼。这么个道理,想来落地举子们是不会明白的。你台子搭得越高,我拆你台的时候响动就越大。给我免费做宣传了。

  冯三娘道:“只怕会于殿下的声名有损。”

  颜神佑感兴趣地问她:“你也往女学那里去的,照你看,这些女举子们学问如何?”

  冯三娘是个半文盲——工作这么多年了,文化水平仅限于认识有限的公文常用字词,还是只会看不会写——听颜神佑这么问她,当场就崩溃了:“殿下,我不识字啊!哪儿知道这些读书人好不好啊QAQ”

  颜神佑道:“我才不信,你这么明白的人,会看不出些痕迹来。”

  冯三娘抹了一把脸,道:“旁的不好说,可这些个小娘子们,哪怕是落了第的,也是极用功的。”

  颜神佑点头道:“对啊,是用功,比男人们用功多了。女人要熬出头,需要顶住比男人难十倍的刁难。凡能顶得住的,无不是意志坚定、智慧过人之辈。但有这两条长处,轻易就不会被淘汰。她们要在旁人风花雪月吟诗作对寻欢作乐的时候读书上进,在旁人歧视刁难的时候奋发做事。落第举子比不上她们,简直是太正常了。”

  冯三娘眉头一动:“殿下是说,公开来比?”她脸上渐渐露出喜色来,“那可好!”

  颜神佑道:“稍等两天,等事情再大一些了,才好。我还要再看一看卷子,择几个有把握的,来与他们打擂台。对了,我送你去女学,每天上半天课,好不好?”冯三娘做事认真,为人又精明可靠,文化水平不高,却是一项大缺憾。

  冯三娘仿佛即将被逼良为娼,惊惶失措又誓死不从,张口就说:“下官还是去盯着那群落地举子,别让他们再生出旁的事来,攻讦朝廷,造您的谣。”说完,就像一只受惊的兔子,嗖就蹿不见了。留下颜神佑望着她的背影发了半天的呆,最后爆笑出声。

  笑着摇了摇头,颜神佑拿起笔来,在纸上涂涂写写。首先,这事儿朝廷得放着冷两天,等外头闹大了,再发声。其次,这次比试一定要赢。第三,这次挑事儿的人,一定要让他记着疼!

  写完了应对,又写太学的教学章程。太学分这两部分,一部分是各地的优秀学生——包括不第举人,只要通过了入学考试,都可以入内读书,学习优秀者还发津贴。另一部分就是“公务员入职培训班”,后者因为一、二年后就要做官,教育问题尤其重要。除了思想上的再教育之外,还要教一些专业知识。女举人上课,又是一个问题,依旧是帷幕隔开?

  打好了草稿,颜神佑将太学的教学章程改了又改,最后定稿,还意犹未尽——要是能在教师队伍里安排位女先生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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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颜神佑把太学内“公务员入职培训班”章程的最后定稿上交给颜肃之。颜肃之没说准,也没说不准,只是有些忧郁:外面又有不识趣儿的生事了。坦白说,这回女举考了这么多人,也是出乎颜肃之的意料的。

  在颜肃之的成长过程中,女性就是以弱者的面目出现的。后来楚氏把马甲一脱,颠覆了他的印象,却也仅此一例。他闺女读书好、打小就聪明,砍人还不算,还要堆京观,可在他眼里,还是个软糯的小棉袄,需要他保护的。其他的女孩子们,侄女们看起来也挺聪明,那是颜家基因好。除此而外,女人无论是读书还是做官,都是比不是男人的——事实摆在那里呢。

  这一回这个比例……

  颜肃之也大吃一惊:居然有这么多女娘考上了?他倒是相信颜神佑不会舞弊,颜神佑犯不着这么搞,举荐制又没全废,她要让谁做官儿,直接上表就行了,颜肃之还没驳过闺女的面子。不过,颜肃之对这些能拍翻同期男举子的女人们,还是有那么一点点怀疑的——真是自己考的么?

  他先没提这个事儿,是想暗示下面的人:把这件事情给我搞定,不许有人说朝廷的不好。

  没料到的是,这一天早朝,颜神佑没有跳出来,安排考试的卢慎也没有跳出来,主考官李彦、副主考官霍亥、丁号等都还没发声。第一个出来说件事情的,却是方铎。

  方铎兄被外甥李清君坑得苦哇!李清君翻墙跳窗跑去考试了,他这个做人家姨父的,险些被旧族认为是叛徒。哪怕现在旧族在楚丰的敲打引导之下态度有所转变了,看他还是不大顺眼。卢慎这小子更坏,特意把他给引荐进了礼部,去做了个郎中。这次考试,还让他帮忙搭把手准备。

  这一回,李清君又以在职考生的身份,跟六郎半道儿捡的那个江非一块儿,又考了一次统考!两人还一同中了进士,李清君名次比江非还高,在头甲。有人找颜神佑的麻烦,方铎是有些窃喜与快意的。只是一想到颜神佑这个女人特别阴险,万一这一回不拦下了,叫她借题发挥,指使人连李清君一起拖下水再重新考试,那就不妙了。

  于公于私,方铎都得奋起战斗。况且,他也占着个理字:“陛下,近来有不第举子公然诽谤朝廷,请将之治罪!”

  他的老朋友余道衡对他的行为十分不满,觉得他堕落了,出来与他打擂台:“陛下,方铎此言差矣!圣主不因言治罪。”

  方铎心里苦哈哈的,泪水在肚子里已经泛滥了,腹诽着:你这回不是也让家里孩子考试了吗?你都服了软了,还死咬着我不放,还不能一起愉快的玩耍了?口上还要说:“余道衡才是此言差矣!进谏与诽谤,是一回事么?任由不第士子造谣生事,朝廷威严何在?!”

  两个老朋友掐得火热,六郎看得一愣一愣的:他俩不是一伙儿的么?怎么就这么吵起来了?

  唐仪看好一阵儿热闹,才出列说:“吵吵嚷嚷,成何体统?!”端着御史大夫的身份开始维持秩序。然而他素来没有什么威信,余、方二人继续吵得不可开交,唐仪开始卷袖子。

  叶琛见势不妙,忙端起丞相的架子,将这文斗二人、行将武斗的三人一并喝开。向颜肃之建议道:“陛下,此事可大可小,断不能容人诽谤朝廷。”

  余道衡见颜肃之点头,忙说:“陛下,因言获罪,才是不祥之兆啊。”

  这个话唐仪不爱听,亲自上阵来与他争吵:“你就是铁了心要护着胡说八道的人了?还是说,不管说什么,都随便说了?那我回去就说,你儿子没考上,所以指使人怀疑朝廷不公,你怨望!”

  怨望是个很坑爹的罪名,它的依据很飘乎,但是后果很严重。余道衡一脑门儿的汗,冲颜肃之一跪:“臣断不敢如此!”

  颜肃之看看颜神佑,颜神佑回了他一个八郎经典表情,颜肃之嘴角一抽,一摆手:“行了,又不是什么大事儿,理它不少!说正经的事情!跨马游街的事儿准备好了么?唔,琼林宴放在哪里?”

  这就不管了啊?

  不是不管,而是要开个小会,颜肃之就不相信,颜神佑没个主意。要颜肃之说,这么输不起的王八蛋,搁朝上也是个搅事精,就冲这种“不思己过”的精神,也要让闹事儿的滚球。出了事儿,不反省一下自己比别人差在哪里,以后好好努力,这样的人,能有什么大成就?

  一甩袖儿,颜肃之宣布退朝。

  回来开小会,颜肃之很不客气地表明了自己的态度:“这等样人,我是不敢用的,”再一指六郎,“你也不许用他!真有不忿,可以上书诉冤。大周言路畅通,又不是不许他说话。正路不走,非要走邪路,在民间散播流言。此等人器量太窄,眼界又不宽,满腹心机阴谋,实是小人之流。”

  六郎受教。

  李彦是做六郎老师的,顺着家长的话给学生补课:“所谓见贤思齐,见不贤而内自省……”

  他一套讲完,颜神佑忽然笑了:“他们这也是见贤思齐了。只是君子见贤思齐,是修身养性自己也要做贤人,小人见贤思齐,是要将贤人拉下马来变作与他一样的小人而已。”

  说得君臣都笑了。

  六郎问颜神佑:“阿姐,流言伤及阿姐,阿姐可有应对?”你要亲自抽回去,我们就帮你递鞭子,你要不抽,那我们可动手了啊。

  颜神佑道:“过得明日,再吵上一吵,总要给他们一个说法的。到时候,在太学开一课,让他们当场比试比试。是骡子是马,拉出来蹓蹓。比试完了,再讲课也好,公布课程安排也好,总之,将事情给定下来。”

  颜肃之道:“那让……唔,霍翁主持罢。”万一霍亥绷不住,再上李彦,这也是丢一手底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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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颜神佑已经计划得好好的了,自己便去看女举子们。

  女学建得很宽敞,这里面借居了些女举,中了的五个固然是欢喜的。没中的心中满是遗憾,也安慰自己是见过世面了。原本这样也就罢了,没想到外面又传出风言风语,说她们这样的成绩,皆是舞弊得来,又语涉颜神佑。弄得这些人开心的也不开心了,遗憾的也顾不上感叹了,齐齐化作愤怒!

  在这年头,敢走出家门、不远千里过来考试做官的女人,实在是惹不起的。内里一个扬州出来的姓袁名莹的小娘子,就提议:“我们请示公主,好与这群酸丁比过。有些贱皮贱料的东西,不挨打就不老实了。”

  此言一出,瞬间获得了大家的一致赞同。黎家一位中举了的小娘子自告奋勇:“我家第四阿姐地昂州时便蒙公主青眼,举荐为官了的,我常随她玩耍,如今公主府里倒好有一半儿的姐妹我都认得。我去寻她们,往上好递个话儿。只是有一条,真个要比试了,大家有几分把握?”

  袁莹一指藏书楼:“在扬州时,好有五分把握,到了这里两月有余,倒有八分了。”

  黎小娘子道:“就八分就够了,剩下的两分,这回都取中了呢。”

  众女七嘴八舌:“那便有劳阿黎了。”

  又猜了一回题,黎小娘子去梳洗,准备拜帖。才打扮好,便闻颜神佑到来,一齐出迎。

  颜神佑早知这些小娘子们厉害,真没想到她们居然这般厉害。黎小娘子见颜神佑来了,便对袁莹道:“主意是阿袁出的,殿下来了,不如阿袁自向殿下进言,如何?”她并不想贪这么个功劳。

  袁莹推辞两句,被昂州一个叫苏楼的妇人说:“休要扭捏,都痛快起来。”便也答应了。苏楼在这些妇人里年纪最长,乃是兵乱的时候南下的,丈夫与儿子死在了南下的途中。到了昂州之后家产也不剩多少了,近来娘家想要她改嫁、婆家硬拦着要做成转房婚,闹得她心烦,索性跑出来考试了。只是有些不幸,这一回并不曾中进士。

  与颜神佑打照面前,这群女举子就已经定下了主意了。参拜毕,颜神佑邀她们饮茶,顺便将事情透与她们,让她们好好复习。岂料才坐定,由袁莹打个头儿,出列请命,要求与落第酸丁们比个高低,不抽死他们不罢休。

  颜神佑放声大笑!

  笑得连袁莹这样背水一战的人,心里都发了毛,声音略抖着问:“殿下何故发笑呢?”

  她这一回,是铁了心非得考上个官做不可了的。她爹没儿子,她娘生不出来不要紧,纳了一妾、收了四婢,家里还是她一棵独苗。她爹眼瞅着都要五十了,阳寿将近,族里动念给她爹过继。血缘最近的是她叔叔家的堂兄,问题是,两家关系不好。她堂兄的妈跟她妈还是仇人,她比堂兄小两个月,小时候天天跟堂兄掐架。她婶子骂她娘是下不蛋的母鸡,她就把她堂兄揍得脑门上顶俩大鸭蛋。

  她要是考不出来,家产就得归她堂兄了。这日子,没法儿过了。虽然早就有女户之说,大周也做出了成例,女儿连爵都能袭了。可是实际的操作中,却仍然有着种种问题。国家规定了又怎么样?民间还是照着旧俗的多啊。并且,女性继承权的问题,在大周,也只是个初步的试验而已。之前的事情,许多都可以“从权”,反对者可以说,这不是定制。

  不过这些难处袁莹一字没提,提了有什么用呢?谁也替不得谁,自己的日子还是要自己过的。这一件事求人,下一件事还能再求人么?总不如自己扛过来了问心无愧。

  是以袁莹顶着雷,再接再励:“殿下,我等听闻流言,心颇不平,情愿自证。”

  颜神佑道:“光华(袁莹,字光华)不要关键,要自证,也不用这么个证法的。难不成随便跳出个什么人胡说八道,我都要好生解释不成?”

  她的计划里,是将中的、不中的,都召到太学来听课。借听课的由头,让同学们自由讨论,然后引出辩论与比试。一切都要做得轻描淡写,玩得一手的举重若轻,显得朝廷从来没将这些反对派小虾米放在眼里,又“无意”中将他们的脸打肿。

  袁莹闻言大喜,与众女一齐谢颜神佑成全。

  颜神佑故意说:“且慢,我虽答应了,你们可有把握?”别打脸不成反被打。

  袁莹傲然道:“与状元比不得,难道与这些落地酸丁比,还能差了么?”又细细解释了自己等人如何有把握。

  在这里,大家要明白几件事情:第一,颜神佑是挂了名的勘定经史的副总裁(总裁定官是李彦,他是著名大学者丁号的老师);第二,颜神佑手里掌握着先进的活字印刷技术;第三,她有钱,可以豁出去了的印书;第四,她办的女学,可以假公济私把这些书都印一份扔女学图书馆里,办张借书证就能借阅。最后,袁姑娘就借宿在女学里,还办了一张临时借书卡。

  所以,她们补充了丰富的阅读知识。更重要的是,在这几个州里,都是开明人士坐镇。像扬州那里,是颜希礼顶了颜渊之的班儿,颜希礼的妻子正是李三娘。此君家学渊源,娘家的藏书带不多少,她就从婆家大姑子那里抠。颜神佑这边印书,她那边写信来抢。同理还有昂州的颜希真等人。

  比起一家一姓的藏书,这些人是直接从国家图书馆里拿,丰富与否,自不须言。能让女子读得起书,还读成了学霸的人家,在这会儿也不是太普通的人家,藏书也是比较丰富的。像苏楼这样,因为逃难家道中落的,底蕴也是不差的。不似寒门弟子,如果有天份,不辞辛苦,投到了个名师门下打杂兼读书,还能蹭书看。女子在这个时代,也只能在家中读书。

  有原本的底子,再有后来的补充,无怪乎袁莹信心颇足了。

  一切,就照着颜神佑写的剧本开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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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琼林宴后,便是太学授课。打着“即使是落第了,也不要气馁,让专家教授给你们讲讲课,启发启发”的旗号,将落第的、考中的都招了来。

  按照名士教学的流程,教完了,还有互相辩难的环节。这个环节,也是重头戏。

  令颜神佑惊讶的是,出来挑事儿的居然不是世家子,而是益州一个看起来颇贫寒的士子。她却不知,却是往上,对女子反而会宽容些。像姜家,看姜氏的教养是极好的。到了底层,如去了的林大娘家里,资源有限,自然要尽着儿子。这样就很容易惯出一些臭毛病来。

  让益州这位举子感到难堪的是,不但文化课吵输的——这样的场合,又不好直接说人家是破鞋,说女人出来做事肯定都是不安于室——连体育课,他也没赢。

  卢慎抄手站在一边,见袁莹十箭十中,七箭正中红心,纳闷极了。黎家他是知道的,自从南下之后,就打开了异次元的大门,整个家风都变了。可是这……扬州袁氏,怎么会这样的呢?

  袁莹却不是扬州袁氏,虽然她也姓袁,却与那个已经在兵火中灭了门的高门大姓没有什么实质的血缘关系。她爹是发了战乱的财,囤积居奇倒买倒卖,偶尔还贩卖点人口什么的。#大家懂的#

  最后,这场“教学”以袁莹、苏楼与黎家的黎芳碾压诸落第举子而告终。中了进士的男子们也颇诧异:卧槽!现在的女人都这么厉害了吗?

  江非已娶妻的不算,其他未曾娶妻的,好些个觉得我终于找到另一半了。也有一些个人,看到袁莹等人颇有压迫性,索性躲得远远的,生怕被赖上了。

  然而无论如何,此事也算做了一个了结。落第的举子里,闻说考中了的也要在太学里进修,便有家财颇丰的想留在京中考个太学,来年再战。颜神佑却将主意打在了苏楼的头上,苏楼既然能自己做主,脾气又投缘,何如请她留下来做女学的先生呢?

  苏楼是通过颜希真接到的申请,她还愁回到昂州之后怎么跟娘家、婆家啰嗦呢,闻说颜神佑要收留,不让做官也是可以的!两下一拍即合。颜神佑复问了几个落第的女举子,这里面也有要回家的,也有请问太学是否招收女学生,想要继续进修考试的。最后颜神佑仅又招了一位荆州的落第女举子,一并请入了女学里。

  袁莹更有一个想法,想将父母接到长安来居住,询问走读事宜。有父母伴读,也好少些风言风语。

  这些事情颜神佑都一一为她们解决了,颜希真等人也到了要回去的时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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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各地刺史一走,陈恬等人上表,请在北方也行科举。此事米挚已退,余者不再反对新政,颜肃之顺水推舟,同意了他们的请求,公布了修订版的三年制科考条例,又颁下了指定教材。

  南人务实,北方理论知识强些,最后的录取率竟然是南方比北方高一点,从此开启了南北之争,不得不改行各州固定名额制,以保证每州都有士子做官,加强各州的向心力——这是后话了。



☆、306·努力打补丁


  自打将颜希真等小辈外放,就没能一家人一起过个团圆年,不能不说是一种遗憾。然而你要问一问颜孝之与颜渊之,是把孩子圈在身边儿养着,还是放出去做些事情,他们也还是要选择后者。这世上就没有两全其美的事情,搁京里养着,什么正经事儿不做,不用两代,就能养废了。还不如这样,受些离别苦,可每年都还能有两个月团聚,儿女也磨炼出来了。

  柴氏与郁氏也不是无知妇人,思念归思念,柴氏把孙子、外孙都扣在了京城上学,还是放了儿女出去办差。经过了兵乱的人,想安定是必须的。然而眼界高者,便不想拘着儿女都在眼前,而是放手他们出去闯荡,多几道保险,也是好的。

  柴氏与姜氏倒好有一个共同特点,对女儿比对儿子上心。怪只怪两人养出来的闺女,都那么地颠覆正常人的认识,搞得做母亲的不得不分出大半心神来盯着,生怕她们出什么事儿来。

  柴氏接到了颜希真的长子李济,哪怕已经得到确切的消息了,还是往宫里跑了一趟,去敲定李济到东宫学堂里入学的事儿。柴氏的心都要操碎了,颜希真从生下来到出嫁,多么标准的一个淑女呀?!现在呢?柴氏差点以为自己又多出来一个儿子!心里把阮梅等人又咒了一遍:不是你们这些短命鬼闹出这些事情来,我儿又何须千里奔袭,弄得性情都移了?

  姜氏也郁闷着呢,颜肃之昨天跟她说,崇道堂(东宫学堂)那里,因为连着少了几位丞相,所以由丞相兼职的老师也就缺了。虽然可以选一些宿儒名师来充作教习,可是这三师三少的职称轻易是不能许人的。颜肃之左思右想,想让颜神佑给兼任一下。姜氏就觉得心里冒寒气儿,怕颜神佑又出什么幺蛾子。

  妯娌俩对着叹了一回气,姜氏还念叨一回:“还有太学里的事情,还有讲武堂的事情,哎哟,我都不能想她,一想脑仁儿都疼。”

  柴氏道:“谁说不是呢,见天儿的不着家,孩子要交给谁来带呢?长大了能进学堂,小的时候,还不是要母亲多看顾?单只交给保姆乳母,学问既不好,气度也不成,耳濡目染,弄得一股子的小家子气,可怎么是好?我把阿济死活给要了回来,先放到我这里教他两个月的礼仪,回来送到崇道堂来,可好?”

  姜氏道:“阿嫂说得才是正理,我那两个外孙,从小跟着六郎学着些儿,看起来正常多啦!我知道神佑闲不住,硬拘着怕要将她憋闷坏了。我现在就怕她太活泼,什么时候把天捅个窟窿,我哭都来不及。”

  柴氏大生知己之感:“是吧?我也怕福慧……”

  亲妈们的吐槽和担忧是极有道理的,颜神佑正在继续作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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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刺史离京,进士们的学期开始是在明年正月,升官发财,自然要锦衣还乡。也是为了夸耀自己的成绩,也是为朝廷的科举作一宣传。袁莹等女进士也是要回家的,过了年再回京。似袁莹,还要将父母都搬取至京,一起过活。免得留在乡里,又与亲戚们再磨牙。

  临行之前,袁莹犹豫再三,还是向颜神佑进言:“恐怕有些女子,中了举、又或者中了进士之后,家中便不要她出来了。还请殿下留意。”

  颜神佑一怔:“这是为什么呀?”连她身边的尽皆不解,便是颜希真,也没想明白其中关窍。

  还是冯三娘这个老江湖反应得快,一拍巴掌:“留着好嫁人了呗!既给娘家争脸,以后娘家的姐妹侄女儿们身份都能上涨,好嫁个冤大头。哪家聘了去,也有得说嘴,说是家里媳妇是个举人、进士的。至于做不做官儿,倒是其次了。”

  颜神佑心里阴云密布:“国家取材大计,岂能容他们如此戏弄?!逗我玩儿呢?!”对袁莹道,“你放心,且回去,这事儿知道了。朝廷尊严,岂容挑衅?!你……能回来么?”秒懂,土豪家喜欢娶才女,也是这么个道理。这事儿就跟高等会所里的“公关”号称是名校大学生,那是一样一样的。

  袁莹一低头,小声道:“说不得,还要求殿下一道手令,又或与我们使君打个招呼,到了时候,拿我回来。”

  颜神佑道:“你公车往复,朝廷岂会白吃这么个暗亏?一人做官,荫佑全族。一人犯法,自然也要连坐的。浪费了朝廷这许多人力物力,考上了,脸上有光了,有脸见人了?嗤,拿了好处就不想做事?”

  袁莹大喜。心道,我若是无心上进,即是抛了这进士的身份,怕不同祖子弟,无一人能再考试了?想是如此想,官却是要依旧做的。靠天靠地靠父母,终究不如靠自己,遑论夫婿。

  颜神佑当天就上书颜肃之,为防沽名钓誉之辈戏弄朝廷,仗着有些小聪明阻了愿意为国效力之士上进的道路。请将考中了,却不肯受训为朝廷出力之人录名,同祖子弟不得为官、五代之内这许科考。凡考中了进士、举人,而不肯应朝廷之召出力的,就要赋税的优惠。

  这个建议经过政事堂简单的讨论之后,就正式执行了。

  李彦等人还以为,这个规定是专门针对“隐士”、“名士”的。李彦就是隐士兼名士出身,很多人的心里,是以弃官不做为荣的,是夸耀这种“富贵于我如浮云”的精神的。霍亥走的是名士的路子,并不是隐士,与前朝不合作,是因为瞧不上姨太太风,其实还是有功名利禄之心的,否则就不会先投藩王后投颜肃之。

  这两个人自己做隐士、名士的时候,不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好,反以自己坚守原则。等到他们做了丞相,就看这样的人不顺眼了——装什么逼?这一手都是老子们玩剩下的!老子们花了这多的精神,是要找扛活的苦力的,不是给你们当垫脚石的,都给老子滚回来干活!

  两人首先就跳了出来表示支持:“国家花费如许财力物力,可不是为了给虚荣之辈妆点门面的!”

  丁号是做名士的,不能做官的原因,真是不说也罢。他尤其痛恨有官不做,不肯珍惜大好机会的人——其他人辣么想做官而不能做,你们造吗?暴殄天物啊!要遭雷劈的!他跳出来,一字一顿地说:“秀才们也不能闲着!除了到县学等处读书之外,徭役可免,本人租赋可免,却要每年一个月,往学堂里教书去!”

  颜神佑眼睛一亮:着啊!本来还在愁呢,那些个有文化有思想的女人,考上了秀才之后,举人试如果没考上,就这么嫁了,一辈子窝在后院儿里,真是可惜了了。举人还有可能再补官,秀才的希望就十分渺茫了。

  她还正愁着女秀才将来怎么办,又愁女学无老师呢。

  叶琛似乎明白她是怎么想的,贴心地道:“女秀才也要去教男学生么?”

  颜神佑应声道:“不是还有女学么?女学数目本也不多,女秀才数目也不至太多,”压低了声音又添了一句,“国家抡才大典,是要择可用之材,并不是给他们脸上贴金,好找个冤大头傍过去做娘子的。”

  颜肃之喷笑出声,遥指着她道:“你这张嘴,可也忒不饶人了。”

  李彦与霍亥这才明白:卧槽!上当了!原来你是这么个意思呀?

  想明白了,两人也一笑置之。

  李彦是因为自家孙女和孙媳妇都做了官,仕途顺利,觉得这样也不错。尤其是李纪,这小子的水平真比不上丰小娘子。旁的不说,就是心志坚定这一条儿,没经过大挫折的李纪,就不如丰小娘子。本来李彦还要担心,如果自己死了,儿孙不出挑,过不两三代,就要走下坡路,可怎么是好?现在有个孙媳妇撑着,至少能撑到曾孙辈。李彦觉得这一条还是不错的。

  霍亥则是因为颜神佑肯收留他孙女儿。这会儿,霍小娘子的同学已经轮完一轮了,霍小娘子整个人看起来也好了一些。霍亥也觉得,女孩子家家的,学点东西不是坏事,脑筋清楚一点,也免得祸害全家。这实是一件有利于提高全民素质的大好事。

  李彦也就顺着说了一回太学的事情:“则县、府等地有女学,太学里,如何是好?有女学,要有女师否?”

  颜神佑道:“开个女班不就行了?若有学问够了的女子,日后做祭酒,也不是不可能的呀。只可惜女人杂事缠身,能专心向学的时候少罢了。对了,我还有一个想法——”

  颜肃之眉毛耳朵一起乱跳:“我怎么觉得要出事?”

  颜神佑笑道:“放心吧,不给您惹事儿。我说的,是崇道堂。虽说垂拱而治,到底要晓得些国计民生。不止是读书、知道民间疾苦,也当知道官场百态,是吧?”

  颜肃之道:“让崇道堂跟着太学上课?胡闹!”他极少这么反驳女儿,否定了之后又加了一句解释,“身份不同,要学的也不一样,怎么能混淆呢?”

  颜神佑道:“谁个说要混淆啦?我是想,三师三少,皆是大家名士,没道理功课好的太学生不能入崇道堂听一二节课,算做奖励。万一投了眼缘儿,诸位还能再收一入室弟子呢?也不多,譬如旬日一考,又或者一月一考,表现好了的,可以过来听课。太学里能学得好了的,日后都是要做官的,让太子早些熟悉一下他们,也没什么不好。”

  六郎问道:“太学这里,能进来的,都是肯上进的,也无须这般利诱。反是国子学,好些个纨绔不思进取,倒是大患。”

  颜神佑道:“也不是全是利诱,崇道堂里的人,便是读书,多半也是进国子学的,鲜少有去太学的,也是让你们见识一下真正用心读书的人。眼下还好,再过几代,就怕小东西们舒坦日子过得多了,耽于享乐,反而忘了进取之心,不知道辛苦是什么。”

  六郎道:“这倒也是。那还不如……让崇道堂里的人,抽出些时日来,径往太学里去呢。”

  李彦道:“越说越偏了,那还要崇道堂何用?”

  颜肃之最后拍板,还是照着颜神佑的提议来。至于六郎的建议,采取了关于国子学的一部分。最终也没能放崇道堂的学生出去。

  说到了考试,叶琛就把他整理出来的新完整版科考流程递了上来,新版的科举流程,全套走下来是三年制。颜神佑看来,与明清的科举程序已经几乎完全吻合了。除了明清最后要走一步翰林院,再考一回试。而大周则是统统扔进太学,做岗前培训,再考一次毕业试。

  大周的翰林院,则是与崇文馆一样的机构,崇文馆是负责总体文化事宜包括了修史等,而翰林院侧重于负责教材审定等事。甚至于教材的印刷发放,翰林院也要把最后一道关口。

  叶琛更有一条建议:“眼下为普及推广,说不得,朝廷要贴些钱。臣想,这书也不好白送的,还是要作价收费,否则人不知道珍惜。更有一等可恶刁民,白领了字纸回去,拿做旁用。”比如糊个窗户啊,引个火什么的,岂不坑爹?

  霍亥捋须,笑看颜神佑:“还有一件事情。”

  颜神佑脊背发毛:“您说。”

  霍亥道:“听说,殿下在女学里建了藏书楼?办了证的都可以借阅?这个可以推广嘛。书本钱国家出了,办证的人要交押金,丢失要赔偿……”条例就照搬了女学的。

  颜神佑摇头道:“印不了那么多的书啊,活字印的虽然快,可得先印课本。”

  霍亥道:“这不是有太府么?张太府很尽职的。”

  张太府打了个喷嚏,一个哆嗦:“炭火是不是灭了?再加两块炭来。”就在加完炭没两刻,他就被召到了含元殿里,接了个“加速做活字,承担活字印刷任务”的活儿,真是欲哭无泪呀!谁坑我?!一定是齐国公主!

  一点也不知道又背了个黑锅的颜神佑:张太府这回是找对职业了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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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背了个黑锅的颜神佑回来受到了叶琛的启发,干脆照抄了一份,把文字改成武字,就当成武举的条例,递给颜肃之了。政事堂不管军事,枢密使责无旁贷。

  颜肃之对于这种无耻的行为,已经不知道说什么好了。默默地从头看到尾,又拿了叶琛的方案出来一比对,将两份奏本并排一摆,问颜神佑:“你看这有什么区别么?”

  颜神佑给了他一个更无耻的答应:“您看,这事儿譬如做题,答错了,一定是错得花样百出,答对了,这个正确的答案就只有一个。这叫英雄所见略同。”

  颜肃之:……

  颜肃之默默在把两份奏本都收了起来,决定不跟这个嘴仗讲道理,反正最后一定是她有理。收完了,对颜神佑道:“这个,二宝起名字了吗?”

  颜神佑想到宝宝的大名,头脑就一抽一抽地疼,诚恳地跟颜肃之讨论:“能取个谐音不那么难听的么?”

  颜肃之默,半晌道:“要改么?”他给起的名儿,谁也不敢改呀,除非他主动提出来。

  颜神佑给他铺了个台阶儿:“就是,那个字儿太难写了,我看着他一写一团黑,还以为他叫黑呢。”

  颜肃之扶额:“那两个名儿都得我想。”

  颜神佑想了一想,道:“成交。”

  颜肃之的表情从黑白转成彩色,眉花眼笑的:“这才好嘛。你看,宝宝叫山简,二宝叫山伦,好不好?”

  反正比山鸡强,你要硬取了个奇怪的名字,我也得认。颜神佑想了一想,觉得没有什么奇怪的谐音,点头答应了。

  父女俩说完了家事,颜神佑道:“阿爹,如今宰相七去其三,要不要再添一、二凑数?”

  颜肃之道:“我并不曾相中什么人。楚源前头资历够了,要做丞相,还差些火候,我还要再看一看他。卢慎做的事情倒是不少了,可惜年轻,我要留着他给六郎来用。方章能把尚书做好,已是不易,古秃子也是如此。”

  颜神佑送给他一枚白眼:“好歹是朝廷尚书,您甭张口秃闭口秃的。”

  “我就在这儿说说,难道他不秃?”

  “不跟您绕这个了,可丞相真的要再添一个人。霍亥年纪也大了,是要先培养个接手的人了。今时不同往日,国家疆土之盛,是前代不能比的,人口又渐多,事务越来越多的。”

  颜肃之道:“宁缺毋滥。有事,临时征卢慎来帮忙。霍白……还是再磨两年吧,让他把雍州磨好了,再召他回来,你要卸了枢府之职,让他补做枢密副使。可惜了山璞。咦?让山璞领枢密副使,去讲武堂!”

  颜神佑道:“说政事堂呢。”

  “添人不能随便添。”

  颜神佑道:“若是,让他做丞相的活,不领丞相之职呢?”

  颜肃之道:“怎么说?”

  颜神佑道:“是磨练他,不如,让卢慎领中书名下平章事,品级不高,也是给政事堂打杂的,倒是统观全局的。”

  颜肃之笑道:“这个法子好!俸禄也不如丞相高……”

  颜神佑面瘫着脸,看得颜肃之笑不动了,才说:“阿爹,那盐务的事情呢?”今年光科举就很忙了,盐务的事情到底还是没有执行。

  颜肃之道:“你过年的时候一家一家拜访过——你到底是怎么想的?不后悔?”

  颜神佑道:“皮之不存,毛将焉附?国家好了,我们才能好,不是么?如今休养生息,却又要防胡兵南下,又有种种文明开化之举,说白了,一文一武,哪里不需要钱呢?”

  颜肃之道:“也罢,今年与他们透个风声。明年让正好你领头,让卢慎与方章帮你,把全国盐务理一理。这事事关重大,尤其利润丰厚。晒盐是个无本的买卖,眼红的人一定很多,想钻空子的也不少,你一定要谨慎,宁可慢些,绝不可有后患。”

  颜神佑心说,说了票盐法,你们又说步子迈得大了。只得答允了。

  出得含元殿,便往承庆殿那里去,顺便告诉宝宝改了名字的好消息。午休时间,她家无论上班的还是上学的,一向是在承庆殿里休息的,晚上才结伴回自己家。

  到了承庆殿,其他三个人早回来了,父子三人正在玩耍。还附带了一枚看客——错乱症患者,颜小九同学。

  山璞把二宝架到肩膀上,驮着他转圈儿。山璞小的时候,他爹就是这么驮着他玩的。可惜后来被送到乳母家养活,再回来,就已经过了玩这种游戏的年龄了。宝宝坐在一边看着,小小咬了一下手指头,又缩了回来。他已经长大了,不能再撒娇了。

  九郎看了一眼他“哥”,长长叹了一口气,大声道:“小孩子骨头软,会伤到哒!”所以二宝太小了,扛我们刚刚好哒!

  山璞和二宝玩得正开心呢,听着他这么一声,山璞忙把二宝卸了下来,交给担心的乳母,问道:“你怎么知道的?”

  九郎理直气壮地道:“阿娘说的!”

  山璞一想,自己小时候虽然这么玩耍,可具体年纪也忘了,既然姜氏这么说,养孩子方面,还是女人在行。再看宝宝,缩在一边,一伸手,将他给拎起来放到脖子上扛着。

  宝宝羞涩地道:“阿爹,我长大了。”

  山璞心里一酸,他在乳母家长大一回家,也是觉得……长大了,不能跟亲爹那样亲近了。低声说:“胡说,老子面前,你还小呢。走,你娘来了,咱们去看他去。”

  宝宝抱着他的头,开心地点头:“嗯!”我们出去……

  “哥~”这一声叫得,端得是千回百转。

  宝宝默默地忍了,也没有炸毛,也没有跳起。

  山璞诧异地转过头看九郎:“六郎过来了?在哪里?你看到了?”

  九郎:……QAQ你们都是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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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郎没能蹭到“给儿子当马骑”式的父爱,郁闷地蹭了一餐饭,席间拼命地吃,好像送了人家结婚的礼金,一定要在酒席上吃回本一般。搞得颜神佑担心不已:“阿娘不给你吃饱饭么?还是有人克扣你啦?”

  九郎更郁闷了,哀怨地看看宝宝,再看看山璞,最后锁定了宝宝:“鸡崽,下午见。”

  瞧,这就是颜神佑要给儿子改名的原因之一了。

  颜神佑到底不放心,派了一个侍女名叫翠兰的跟着,将九郎的情况跟姜氏说了一回。九郎接下去小半个月,都处在母爱的关怀之下,深恨自己多嘴。

  颜神佑却赶在年底封印之前,奏请以卢慎为中书门下平章事,到政事堂里去帮忙。估摸着帮着帮着,要不几年,就能做丞相了。



☆、307·命也太好了


  卢慎打从出仕开始,就被认做是个丞相的苗子。他自己也争气,并不因少年成名而目中无人。勤勤恳恳工作,老老实实做人,工作之余也不忘了继续读书,充实自己。端的是有志青年的楷模。

  他还有一个投资眼光很准的爹,他自己也很有眼光,见了颜肃之就以身相……呃,把自己给卖了。

  有付出就有回报,他这么个老婆参与行刺老板的人,最后毫发无伤地脱身,还娶了老板的侄女。不但跟老板家攀上了亲戚,还继续做他的副手工作。这等运气,真是让人垂涎。

  然而有得便有失,他运气极好,命却不咋地。生下来就没了亲妈、嫡母对他还不好,妻宫上也很衰……这些也都罢了,他都克服了。然而有一样,却是无法克服的——年龄。

  即便他是颜肃之亲自辟任的第一个下属,也当了很长时间颜肃之政府的二把手,明明比大家工作的时间还要长,干的活还要多,最后大周建立,他还是没能当上丞相。原因无它,太年轻。

  卢慎现在还不到四十,以这个阶级的生活水准来看,平均寿命是比底层人民群众高个五到十岁还不止的。像楚丰那样的,活个八十岁也没问题。像蒋熙,正经活到七十八岁才死。霍亥也七十好几了,李彦也差不多这么个年纪。卢慎比他们小了四十岁,现在就拜相,没有正当的理由,也没办法让他退休。

  丞相差不多相当于国务院的总理,可丞相没有固定任期呐!这可不是看着你功劳达到了,就能让你上的。好么,你不到四十做了丞相,一做四十年,皇帝任期都没你长啊!你还年富力强的,这是要做甚?

  悲催的卢慎就遇到了这么个难题。他在克服之前因家庭问题而起的各种困难的时候太过用力,一不小心就克服过了头,取得了比他长二十岁的人都不一定能取得的成就。为了平衡起见,他还得继续做他的礼部尚书。

  哪怕李、霍继续辞职了,把楚源提上来,都得让他再窝礼部去的。直等到熬过了四十岁,再等着做丞相。这样看起来,好像也不错,但是要记着一条:在等待的这些年里,不能行差踏错,做不符合丞相身份的事情。没有丞相的尊荣,却要受到同样严格的要求,一个不小心,就做不成丞相了。

  所以,无论什么人看卢慎,眼角里都带着一点怜悯,惨,真是太惨了!这样的生活,真是太折磨人了。连颜肃之都有些不忍心,又不好让他就这么正式位列仙班,修成正果,差点要借个由头给他加点封户什么的了。

  颜神佑的建议,正好解了眼前的困局。在两道台阶中间,硬给加了个板凳,踩一脚上去,显得高了一点。政事堂里也有了这么个年轻人来打杂,缓解了人员不足的窘境。

  李彦等人听了颜神佑的建议,心中暗许,只等着开会讨论的时候全票通过。底下的朝臣们却神色各异。卢慎是个铁杆儿的颜党,如果硬要分一下的话,他是个昂州系的元老派,反正,他不是世家派。哪怕他是世家出身的,也不能改变他的政治立场。

  这就很微妙了。

  政事堂原本的几个丞相里,李、霍、丁、叶都是元老派,蒋、姜、米才是世家派,勉强算是平衡了。后来蒋死、米退、姜戎丁忧,世家派走了个干干净净,政事堂几乎是元老派的天下了,颜肃之也不说再补个元老派的来给大家缓解一下压力。好容易要补个打杂的,还是个身在曹营心在汉的。

  休说死硬派如方铎、余道衡等人了,便是开明派如窦驰,也觉得这不大对味儿。以卢慎的年纪,再做个三年五载的礼部尚书,把科举的事情导上正途,再去打杂,也还算年轻呢。要打杂,也得楚源先去打呀!

  看卢慎可怜的人里,世家居多,这会儿不喜他更进一步的,还是世家居多。真是奇也怪哉。

  窦驰有些坐不住了,当时就想说:咱把楚源也塞进去打杂吧,打多少时间无所谓,总不能被个毛小子给比下去了,对吧?

  左看右看,好些人与他一样,都坐不大住了。比如说陈怡,陈老先生是属于极识时务的。原本还端着,后来见大周不像是之前那等软货,他就开始认真配合了,科举忍了不说,连女人考科举都忍了。闺女在昂州那儿教女学,他都没有说什么不好听的话,反而去信夸奖了一番,说陈氏这样是有利于朝廷教化百姓。

  那些能忍,眼前这个,是真的不能忍。本来有楚丰做太尉,好歹也是位列三公的,还能说得上话,现在楚丰也被迫退休了。核心的决策圈里没有自己人,怎么想都不是个事儿。可窦驰有点胆小,陈怡是所顾虑,两人都沉得住气,在坐席上挪来挪去,都没开这个口。都打算着过了这一刻,再串连一下,想想办法。

  众人各怀心思,巴不得早些散朝,也好去忙自己的事情。颜肃之很理解大家的心情,接了颜神佑的提案,问一声:“还有什么事么?”众人有志一同地不吭声,他也就从善如流地宣布了散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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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含元殿的小会,与会的人员并不很多。颜肃之料定大家都会投赞成票,口气轻松地道:“丫头的提议,行是不行,大家有什么看法么?”

  李彦道:“卢慎娴于庶务,若入政事堂来,我等也可以轻松轻松。”

  霍亥对卢慎的评价一向颇高,也说:“若非他年纪不够,现在补入政事堂,也是使得的。”

  丁号道:“早些接触大政,让他上了手,对国事也有利。”

  唯叶琛说得直白:“如此,政事堂里,是南人的天下了。”

  颜肃之一怔,旋即故作轻松地道:“政事堂里净是臭男人,亏得我闺女还在。”

  这个笑话有点冷,六郎打了个哆嗦,换来颜肃之一个白眼。急忙道:“叶相说得不无道理。虽说无论世家寒士皆是圣人之臣,人心里到底还是有些亲疏远近的,旧族不安,也会令朝政动荡。原本科举上头,虽然是他们自己作,毕竟晚了两年,已经很让人着急了。”

  颜神佑道:“要是蒋峦在,倒可与卢慎一同补入的,可他丁忧去了,还得去三年。”

  叶琛试探地道:“楚源呢?”

  颜肃之果断地道:“他现在不行,且给我在吏部做满了五年,再入政事堂吧。楚攸的事情,还没冷下来呢。”

  众人将数得着的旧族拉出来挨个儿点了一下,发现除非姜戎现在就出山,其余人等都差了那么一点点。颜肃之挠了挠头,旧族里目空一切的傻子不是没有,聪明人也不少,并不是你请他吃一顿饭,他就觉得你是好人的,没有实际的利益,你表现得再亲近,都不能让他放心。

  想了半天,颜肃之颤抖着提议:“我说,唐仪怎么样啊?”

  颜神佑额角滴下两滴汗来,看向六郎。六郎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已经僵硬得没有动作了。唐仪……怎么看都不像是个丞相的材料啊!六郎怕大家碍着自己,不好直白地反对,索性自己说了:“他……怕不合适罢?”从大家的反应就已经能够看出来。看,提议卢慎来打杂,全票通过,连丁结巴都一个停顿没打。一说唐仪,全体被点了哑穴。

  颜肃之道:“那就没有旁的人了,难道要让米挚回来?”他提议的时候是有点心虚的,这个提议,并不全是从大政方针角度去考虑,而是照顾他家病友。

  叶琛忽然道:“要是唐仪,也不是不可以。”

  李彦直白地问道:“唐仪是做丞相的材料么?”

  叶琛反问道:“他难道是做御史大夫的材料?不是也做得极好么?”

  霍亥道:“那是御史中丞理事,御史大夫的事务又少。”

  颜肃之已解其意,抚掌道:“妙!妙!妙!”

  反正,唐仪搁哪儿都是摆设,不是么?

  李彦痛苦地道:“政事堂再添一个不干活的?御史台怎么办?谁去做御史大夫呢?”关键是,谁做御史大夫,能跟他孙媳妇配合得好呢?

  与其他的职位不同,御史大夫是管监督的,所以颜神佑本事再大,她能兼了枢密使,却独不能兼了御史大夫。自己监督自己,这不搞笑么?

  颜神佑琢磨了一下,要不提议窦驰?窦驰有一条好处,虽然是旧族出身,但是特别识时务。丰小娘子的业务能力又强,自己再请窦驰喝一回茶,包管他不会给丰小娘子使绊子。可窦驰去做御史大夫了,吏部侍郎要让谁来做呢?

  叶琛再发惊人之语:“御史中丞,不是做得很好么?”丰小娘子,也是出身旧族的,虽然家族已经老死不相往来了,她亲族也衰败了,她毕竟是姓丰的。

  说到丰小娘子,李彦就不大好表示赞同了,反而要说:“她太年轻。”虽然他觉得,孙媳妇比孙子能干得多了,做个御史大夫,也不是挑不起来。然而丰小娘子遇到了与卢慎同样的问题,颜神佑能做尚书令,业绩是一方面,更压得众人说不出话来,还是因为她是皇帝他闺女。

  颜神佑不得不提议窦驰。

  颜肃之道:“他?我看他今天的样子不太安份,这样不好。有了!郁衡!”郁衡的功劳够了、资历够了、年龄也差不多了,拼爹,也很能拼一拼了。

  叶琛道:“郁衡原是武职?”

  颜肃之毫不愧疚地改口道:“你听错了,我说的是郁大将军的长子,郁成。不是从军的郁衡。”

  颜神佑和六郎交换了一个眼神,满心愧疚地给叶琛点了个蜡,他们明明听着说的是郁衡来的。郁成是颜肃之的老上司,虞喆当太子的时候,郁成就拼爹有成,做了东宫詹事。那时候颜肃之还是个东宫虾米。郁家的人,颜肃之是非常放心的。要不弄个整天唱反调的御史大夫,颜肃之想死的心都有了。

  前朝亡了之后,郁成一直在家读书,就算心念前朝,这会儿也该走出阴霾了。

  对于这样一个人选,政事堂并无异议。唯有李彦又提醒了一句:“陛下,楚源那里还是要安抚的。太尉深明大义,也是仕林的榜样。”

  颜肃之道:“他们父子,我很放心。”话虽如此,还是让六郎过两天带着八郎,去给楚丰拜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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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颜肃之没有看错楚丰父子,含元殿里开小会的时候,散了会的人,但凡能摸鱼溜号儿的,都四下串连着。楚源在朝上听得卢慎补入政事堂里打杂,心里略有些酸意,旋即就愁上了:别有人再要拉我出来当靶子才好!

  果不其然,陈怡等人三串两串,就串到吏部的院子里来了。楚源装作很忙的样子,冷不防被窦驰吐槽:“刺史们都走了,将近年关,哪里还用得着再考核官员?一应卷宗归档,也不用尚书亲自去做。”这要是个普通下属,楚源要问候他全家的,可惜这个是表妹夫,不能把表妹一起问候了。

  楚源只得恨恨地命人上茶。

  陈怡笑道:“楚公似不喜欢我等过来呀。”

  楚源抱拳讨饶:“你们就放过我吧。”

  窦驰拆台道:“楚公还不知道我们要说什么呢,怎么就是不放过了?”

  楚源道:“是不是为着卢慎的事儿?”

  唐证道果断地道:“不然呢?”

  楚源恨不得在左眼写个诚字,右眼写个恳字,俩眼盯着唐证道:“唐翁是真不知还是装成忘了?家兄才行悖逆事,幸而天子仁德,不罪及我父子,这已是万幸。如今公等要推我入政事堂,不是将我架到火上去烤么?你们要圣人怎么对天下交代呢?”

  陈怡道:“太尉揭发有功,楚公当时远在冀州,并不知情。”

  楚源翻了个白眼:“哪个律法说,三族之内,不知情不罪的?我如今已蒙圣恩,还望各位高抬贵手。”

  唐证道见他油盐不进,便抛开了礼仪斯文,单刀直入:“如此,政事堂里,就再没有为我等说话的人了。”

  楚源道:“就是说得太多、想要得太多,才会一无所有!前头的米丞相,话倒是多来,句句与大势相悖,事事与圣人拧着来。我只问一句,当今圣人是昏君么?值得每件事情都要这么硬拧着来?你们攥过沙子么?攥得越紧,漏得越多!”一指陈怡,“你说是不是?”

  陈怡默然,半响,方道:“可这样也太难看了。曾几何时,名门望族,居然……”

  楚源道:“去将自己该做的事情都做了,做出实绩来,自然有你们的。看姜戎,不声不响,等他出了孝,回来依旧做丞相,你们信不信?看蒋峦,丁完了忧,政事堂依旧能想得起来他。我看圣人并不很喜欢他,可他有些长处,圣人就会用他。怎么连这个道理都看不明白呢?家父不是与诸君说过的么?现在那些虚的都没用了,得拿出真本事来。”

  好说歹说,才将这些人给劝得怅怅然准备告辞去干活。

  唐证道年纪大了,跽坐得时间长了些,腿麻了,陈怡等着他揉了腿再走。这一耽误,就听到政事堂那里传来的小道消息——唐仪做丞相了!

  唐证道一个踉跄,闪了老腰:“啥?唐仪?”他那个从来没干过一件正事儿的侄子?!跟颜肃之的情份也是从狗肉朋友培养起来的那个中二病?

  陈怡不顾唐证道还在场,问楚源:“这个又是做了什么实事的?”

  楚源面不改色地道:“奉上前朝传国玉玺,算不算?越国夫人上表劝进,算不算?”

  陈怡:……算了,好歹也是旧族出身,还有唐证道在,总能搭上些话的。好歹有些香火情,唐仪总不至于见死不救。撑到姜戎回来,唐仪就算完成任务了,能撑到楚源到位,更好。

  旧族这里本着无鱼虾也好的原则,并不反对唐仪的任命。更重要的是,从这项突然发出的任命里嗅出了一丝味道:皇帝并没有忘记旧族,没有太大的排斥。又受楚源“攥沙子”的影响,先把注意力给放到了太学上。

  没错,科举还要三年后才有下一次的殿试,但太学却是每年都招生的。太学生,按照规定,只要学得好、闯出了名气,以前是可以直接授官的。现在没有这项优惠,却还有一种特殊的惯例,太学生可以给皇帝上书。如果搞个社团,大家一起上书,这事情就会闹得很大,皇帝都不能无视。敢无视的,就是在昏君的道路上迈进了一大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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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唐仪接到旨意,整个人都傻了:“啥?我?我特么干不来啊!”他还在御史台呢,听到他说这个话,丰小娘子简直想拿圣旨塞他嘴里!急忙提高了声调,先道一声喜。

  唐仪还不领情:“你这丫头,说什么呢?我得把这事给弄明白了。”

  为表郑重,是颜神佑亲自过来宣读的旨意,看他这么个不在状态的样子,果断地说:“反正就这样!快点接了!”

  唐仪道:“胡闹!丞相要奉宣政化,调和阴阳。我、我哪样都做不来,这怎么行啊?”

  MD!被个中二病说胡闹,颜神佑脸上的笑都快挂不住了,又不能直接说你就是个充门面的。当机立断,对丰小娘子道:“你帮伯父起草个谢表,伯父谦虚,是该推让一番的。”

  唐仪越发糊涂了:“我不跟你说笑啊……唔……5555”

  丰小娘子只是想想,颜肃之就直接上手把他嘴巴给堵住了。

  在暴力压制之下,演了一回辞让的把戏,唐仪被稀里糊涂地推上了丞相的位置。陈怡等人围观了一回,好气又好笑,旁人想做做不来,让他做,他偏不做,真是让人想掐死他!

  楚丰在家里听了唐仪的言论,对楚源指点道:“能说出这番话来,他已经有一半儿称职了。”

  楚源道:“另一半儿呢?他不是说做不到么?怎么要做到了?”

  楚丰道:“你还是没听明白,他有自知之明。往后,他只要垂拱,就可以了。遇到大事,不犯糊涂,小事他又不管。得做二十年太平宰相。”

  楚源道:“二十年未免太久。”

  楚丰道:“总是能安稳致仕的。取我的拜帖,与他道贺。你亲自去,见一见他,那是个聪明人。米挚就是看不透,没有自知之明。”

  楚源道:“米挚也是一心为公的。”

  “不明白自己的缺点,避开缺点的人,迟早是要出事的。去吧。”

  唐仪稀里糊涂地做了丞相,晕头胀脑地喝了庆贺的酒,上朝的时候还要跑到御史大夫的位子上面去坐着。到了跟前,看到一个老熟人——郁成,才想起来自己位子已经往前挪了。别别扭扭地坐了,脑子里想着唐证道的话:“让你做、你就做,你能比圣人更明白,能比政事堂诸公更懂?少做,多看,慢慢悟。”

  唐仪打起了精神,还是没有悟到什么,悟得差点打起瞌睡来。等开小会的时候,他听着来看工作安排,更睏了。他从来没参与过什么庶务,正经的纨绔子弟,比起只会风花雪月的世家子还不如,人家好歹不通庶务还能风花雪月呢,他就只有酒色财气。

  要不是有几个丞相在,他早就当着颜肃之的面儿打个哈欠,寻个地儿眯着去了。好容易撑到了散会,他急忙说:“这个……是要轮值的吧?我能跟丫头一班么?”

  颜神佑额角一跳:合着你摸鱼,我一个顶俩,是吧?

  李彦等人就没一个想跟唐仪搭班的,齐齐投票表示同意。

  颜神佑:……

  霍亥道:“今天原本是老夫与殿下当值的,正好,我错一错,与卢慎一道罢。”他也拣了个便宜走。

  李彦就抢了叶琛,叶琛年轻啊,李半仙大概是跟颜肃之混得久了,开始毫不愧疚地欺负起新人来。

  丁号只得自认倒霉,他也想抢卢慎来的,因为结巴,一着急,越发说不出话来,被霍亥抢了先机。只得安慰自己,还好,李伯父没有找我搭班,跟他搭班,我就是打杂的命。

  颜神佑磨着牙,笑吟吟地对唐仪道:“那正好,伯父,我也有事儿要与您商议呢。”

  唐仪颈后一寒,瞌睡虫也跑了:“什么事?”

  “咱们去那边说去。”揪着唐仪就出了含元殿,往尚书省去。

  半响,唐仪捂着荷包,哭丧着脸出来了——他就知道,他预感超灵的!颜神佑将他那里的盐田,给抠了出来。唐仪在颜神佑那早已准备好的奏本上,含泪摁下了红手印(大雾,是签名)。

  哭哭啼啼地回到家,一进门就擦了擦眼泪,大声笑了起来。搞得蔡氏以为他得了失心疯:“你这是怎么了?”

  唐仪道:“咱们家的盐田,我给献出来啦。”

  “啥?为什么呀?你……买了个丞相?你怎么这么胡闹啊?”

  唐仪道:“胡说胡说,我是自愿,这个事儿,答应了有好处的,你不明白。”

  蔡氏道:“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唐仪道:“神佑那丫头领的头,姜戎、卢慎等人都署了名的,我看呐,这事儿大概已经成了。”

  蔡氏道:“既然已经定了下来的,走这么个过场,也是彼此留了些颜面。反正呀,我看国家将盐铁都官营了,盐田握在咱们的手里,也不大像话。公主手里盐田最多,她总是要交出一些的,这天下还有比她更硬气的人么?她交了,你好意思死攥着?越攥越不得。能喊你一道署名,也是想着你呢。”

  唐仪道:“哎呀!夫人真是英明。”

  蔡氏能看明白的事情,姜家、楚家等得了盐田分利的人,自然也看得明白。靖安长公主颜氏是属于不大明白的,对此事颇为肉痛,然而见颜神佑都交了,上面又是一排名字,这事儿也不容她反对,捏着鼻子也签了名。面上虽不痛快,到底没有推托。

  楚氏听说了之后,倒是表扬了她:“你能这么明白,我也就放心了。”

  颜神佑年前年后一通好忙,次年三月,万寿节的时候,她便将这一份联名上书的折子递了上去,权作寿礼。

  盐政是肥缺,权力也不小!瞬间吸引了朝廷上下的眼球。



☆、308·活泼的太学


  一个地方,但凡说它有鱼盐之利,那它就是个富庶的地方,足可见盐利之重了。无论是谁,沾上了这等厚利,也不肯放手了。朝廷是这样,私人更是如此。时到今日,还有许多人在幻想着朝廷能够放开了盐场,归个人晒盐取利。

  是的,晒盐。既然天下在握,天下的海疆都是大周的了,盐也官营了,晒盐这门技术也就没有拼死保密的必要性了。尤其在北方,大周经营的时间并不很长,地方势力盘根错节,旧族、伪陈时发家的土豪,等等等等。颜神佑既不能似在南方那般,以自家部曲看守盐田——旧部曲已变了一重身份了,且也没有这么多的人手——就只能由着这技术广为人知。

  晒盐!不用锅灶、不须柴火!节省了多少成本!这里面得多厚的利润!

  一时之间,原本可以制盐贩盐的人眼珠子都绿了。一群人上蹿下跳,就盼着朝廷能松动政策,好让他家子孙代代富过王侯。这股势头,打从大周灭了伪陈开始,就没停下来过。这些人心里也有数,像拆坞堡、散私兵这种事,是不好硬强的,弄不好就是个想谋反的帽子给扣了下来。盐不同,又不是铁!

  并且,前面还有这样的例子。南方说也是官营了,然而谁都知道,南方的盐田并不是归在朝廷名下的。皇室不好拿出来讲,可齐国公主占了极大的一份,其余几位国公、诸王、郡主,又有些勋贵,谁个名下没几百亩的盐田?

  正所谓“豺狼当道,安问狐狸”,他们都能做了,咱们凭什么不做呢?又不是说不交税了,税还是照常的交,国家也不损失税收呀!大家就赚改良制法之后降低成本的利润,也是极丰厚的一笔。

  到如今三、四年了,时不时便有几个无关痛痒的人站出来说些个歪话。什么“朝廷不好与民争利”一类,说得极是冠冕堂皇。却又不敢直指权贵,让他们也滚出盐场。盐利分红里面,颜神佑拿的份额颇大,头一个要牵连的就是她。她的手段,凡是经过的人都有些怕。朝廷大政,你能跟她争吵,她不好动手,个人私利上,惹着了她,想想都觉得可怕。

  万万没想到,她居然拖着一群人将盐田给让了出来。

  想请放开盐禁的人都傻眼了:窝勒个大擦!你傻呀?这么多的钱,你不要哦?!还断了大家的财路。你坑爹不坑爹呀?

  这样的话也只能在肚里骂,面上还得说她“深明大义”。再看联名的人,人人面上也透着点喜色,并不阴沉,居然没一个觉得肉痛。真是奇也怪哉!

  这就是政府的公信力了,大周打从一开始就没有亏待过人。谁干了活儿,就给谁开工资,干得多拿得多、干得少拿得少,公平厚道。盐田交上去了,谁也不担心自己会被白白割肉。总会有些找补的,不管是补多补少,反正,面子上总是能过得去的。这也是大家入伙之后就死心塌地的原因——不管什么时候,找一个有前途又厚道的东家,都不是件容易的事儿。同时兼具这两条特点的人,直如凤毛麟角,要不就是心黑手狠、要不就是老实得近于愚蠢。

  就这么一件原本应该兴起大波澜的事儿,到了大周这儿,一个浪花也没翻起来,就这么……过去了。

  真是让人目瞪口呆。

  颜神佑的奏本里,除开奉还盐政之外,还有一句“凡有关国计民生之大宗,皆不可落于私人之手”。做足了为国为民、大义凛然的姿态,并且将朝廷从“与民争利”的说法里给解脱了出来。确定了政府的职能,还将金、银、铜、铁、盐、酒、茶等都给归到了国计民生之内。酒、茶两样,更多是针对胡人。

  颜肃之开心得厉害,笑问:“这就是你去年说的寿礼?”

  颜神佑笑道:“是极。”

  陈怡听这父女俩一问一答,心道,怨不得近来隐约有些影射她也开盐场,请以她为例,开放私人晒盐的折子都没了回音。下棋遇到高手了,认栽得了。

  然而,奉还盐政的戏,才唱了三分之一。

  颜神佑这边是奉还,六郎那里就给她搭个台子,出来为大家说个话:“诸亲贵深明大义,然朝廷总不好占私人的便宜。闷声不响地占了这等便宜,往后谁个还再为朝廷着想呢?请予补偿。”

  父子俩早就套好了词儿,颜肃之张口就来:“我儿有何见解?”

  六郎道:“儿不敢,只是一些小想法。只要沧海不变成桑田,盐田之利,便永世不废。请益封。”

  颜肃之肚里翻一翻剧本,微一沉吟,道:“准。”便指定六郎牵头,负责核算补偿事宜。

  像楚丰,巴不得有这么一件事情,好再表一表忠心。像姜戎,本来就觉得自己得到的太多,有些烫手。又或如霍白(目前制席)、卢慎这样的,晓得颜神佑掌的盐田太多,至少会奉还一部分,她一交,就做出了榜样,旁人不交不好,这乃是形势所迫。只要颜神佑没傻,就会还,其他人也必须识趣。

  本不在意有没有补偿的,只要别再生出祸事来就好。有补偿,自然是更好,益封,也不大显眼,自己本来就是功臣。分封的时候,因为大周的地盘本来就小,户数都不多,定下了这么个基调,以后益封也颇有限。现在多添一点,也是大一统王朝的气象。

  颜孝之与颜渊之则是看颜肃之的意思,颜肃之说什么,这两个就负责点头就是了,反正,兄弟亏不了他们。本来盐田就是白得的,颜肃之要收回去,他们也没什么好说的。

  颜氏是有些小心思的,她二嫁,两头三个儿子,又有闺女,总要多准备些私房的。原以为是亏了,不想有益封,真是意外之喜。

  一时之间,竟不是交出了自己的盐田,好似是白得了一注钱似的。

  这般做派,弄得原伪陈境内的好些人后悔得要死。对比当初提兵北上,在新占区收拾伪陈不合作者的强拆手段,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好些个人都在后悔:尼玛当初怎么就硬扛了呢?!好好地合作,岂不比现在强百倍?

  这里面方铎悔恨尤甚!倒不全是因为盐田,他家那点盐田,早被阮梅给收了。他恨的是没早点看清这个朝廷的画风!这就一群土鳖,做什么事儿都直来直去的,跟工部尚书的头皮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一丝儿隐瞒都没有。你对它好,它对你好,就是这么个理儿。

  看李清君这小子,早早在御前挂了号,又是东宫旧人。原本外放做个县令的,考中了进士之后,到了太学进修一年。估摸着这么一出来,至少得给他换个大县干干,或者干脆入馆阁做清流,养名望了。

  早知道我就早点跟政府合作了!QAQ

  不过,现在也不算太晚,方铎自思为了帮李清君,还跟余道衡吵过架来着。方先生打定了主意,为了家族之崛起,一定要痛改前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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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铎改正得正是时候,朝廷也在缺人。时值天授四年春三月,统一三年有余,看着年岁也不算少,够个娃娃会跑会跳了,对一个国家来说,还是嫌短。早先统计人口一类的做完了,在这三年里又生出许多事务来。

  当时人手少,好些事情没有做到位。比如坞堡,到现在才拆完,后续的工作还要跟进。再如盐政,交给朝廷管了,朝廷总要先拿个章程出来。盐场交给当地还是朝廷直辖?盐丁灶户怎么弄?运输呢?全盘接手还是怎么着?

  这并不是换块牌子就能完事儿的,颜神佑主管的时候,没人敢跟她捣鬼,敢这么干的现在都变成鬼了已经。换了个盐务头子,做起事来还能这么痛快么?一应的关系都得重新理过。

  以上仅是其中两例。此外如办学校、建各地之藏书楼、理顺各地科考等事,样样都需要人。

  方先生恰逢其会。

  只有一条不大好——案底有点黑,还在东宫与政事堂、尚书省都挂了号儿,连颜肃之都知道他这么个是个顽固派。最近有点改过自新的样子,可太要紧的事儿,还是不大放心交给他。为国选材,这样的大事怎么能交给不同政见者呢?国计民生的盐业,交给他能放心吗?宁愿等他外甥出关,也不能拿他凑数呀!

  方铎悔恨无限,进了蛋糕里,眼前摆了各种口味的蛋糕,却都锁玻璃柜台里了,许看许闻……拿不到也吃不到。馋得眼泪都要流出来了。方铎作为一个有理想有抱负的中年,想的是振兴家族。他又不是楚源那个蠢兮兮的小舅子,眼看上进无望,转而变成个靠姐夫接济的“批评家”。

  李清君被封闭训练了,他找不到人支招。思来想去,找了余冼。余冼是余道衡的弟弟不假,但是余家兄弟之间还是有差别的。余道衡就是死脑筋一点,说白了,有点小蠢。余冼不一样,他是个聪明人,只要觉得你说的有道理,就会跟你合作。

  方铎需要借重余冼的智商,难兄难弟一起琢磨一下——怎么回归主流社会才好?

  余冼比方铎还惨,方铎好歹有个“主动与政府合作”的外甥,余冼……真是不说也罢。自打米挚辞职之后,余冼的日子也不好过,人人都知道他是米挚的谋主,朝廷不动米挚,难道不会收拾余冼?余冼被晾得十分凄凉。他哥余道衡指天咒地,听得他心烦——你会不会换个词儿?

  恰方铎来了,两人摆一席小酒,对坐而酌。月上柳梢头,清辉引愁思。

  余冼先开了口:“公若要行事,还须忍耐,待科举大兴之时……”

  这套词儿是旧族聚会的时候常拿来安慰自己的,比功勋与祖荫,在大周是比不过暴发户了,比文化课,还能输了人吗?你们等着,我一定会回来的!

  大家懂的,一般说这个词儿的,回来也是个挨揍的命。

  方铎尴尬了半天,才问余冼:“你就不曾觉得,咱们从一开头儿,就走错了道?”

  余冼捏着只羽觞杯,静静看了方铎好一阵儿。

  方铎心里对自己说:我并没有错。连说了好多次,保持住了镇定。倒是余冼先别过了头去,轻声说:“人,又少了一个。”

  方铎心里难过,反驳道:“太尉说的话,你不曾听过么?”

  余冼垂下了眼睑。

  方铎仰脸干了一杯酒,将羽觞往桌上一顿,酒壮怂人胆:“你知道太学和国子学都在学些什么么?朝廷往外发的那些个书,你看过没有?”

  余冼昂起头:“旁人计高一筹,我愿赌服输。”

  方铎的勇气也来了:“本来就比你厉害,你要真厉害,打下天下的人,就是你了。你还真要找死去么?还记得户部那个赵郎中么?你要变得与他一样?愤世嫉俗,浑浑噩噩,除了骂人,什么都不会!”

  余冼默然不语。

  方铎道:“我近来觉得,自己变蠢了不少。刀不用,会生锈,人也一样。久不做官,便给你个官,你也做不来。久居下位,看的只是一小方天地,便再无大格局啦。从此,再无一争之力。”

  余冼像被雷劈到一样,惊呆地看着方铎。他一直以为,方铎跟他哥一样,智商在差不多的区间里不游弋。现在看来,方铎已经游上岸了。方铎见事情有门儿,加大了游说的力度,以前所未有的热情,建议道:“难道不是这么个道理么?再说了,现在的天下,比前朝好多啦。你要真是胸怀大志,何不起而行?总归,大家都想这朝廷变好,对吧?你有本事引导么?”

  余冼怎么会没有抱负呢?如果想找一个比方铎更后悔的人,那就是余冼了。他怎么也没想到米挚会这么傻,人家明摆着就等你自己滚球了,你还真的滚了!余冼四顾茫然,突然就发现,站自己这一边儿的,就没一个聪明人,他瞧得上的人,都跑对面去了。一些“同道中人”虽叫嚣着要通过科举夺回领地,可余冼看得分明,他们已经妥协了。

  余冼这几天也在反省:难道我是真的错了?否则何以能人贤者都不与我一处了呢?

  今日再听方铎之言,他想得就深了。

  方铎也不催促,等到起了夜风,方铎冷得开始打哆嗦,那股子清贵范儿快要端不起来的时候,余冼才说:“只怕树欲静而风不止。”

  方铎忙问:“怎怎怎怎,怎么了?”冷得下巴都要掉了。

  余冼道:“章垣他们,正在琢磨着,教唆太学生上书。”

  “什么?”

  余冼笼起手来:“太学生上书,比起等闲御史也不差了。”

  “他们要说什么呢?可别再翻旧账了,还没吃够亏呀?”

  “倒不是旧账,是新鲜事儿。听说,东宫大婚到现在,好有两年了吧?还是无嗣。他们想上书,请求东宫广选淑女,以丰子嗣。”

  方铎气笑了:“东宫年未弱冠,急的什么?你没拦着么?”

  余冼冷笑道:“他们自己丢人,与我何干?”

  方铎道:“真是不要脸了!就这样的人,你……”方铎一猜就猜着了,这不定是哪家破落户儿与章垣串在了一起,什么淑女,必然是有没落旧族借着这个由头想攀裙带呢。太子妃生不出来,她们生去,哪怕日后太子妃生嫡子来了,庶长子至少是个亲王,一家子就能跟着沾光了。

  急个P!太子还不到二十岁呢,骨血未丰,东宫也没听说有夫妻不合的传闻,小两口不急、昭阳殿与兴庆宫不急,你们急个P!

  一户人家,若是势头好的时候,是不会想着这些个龌龊事儿的。只有没落了,才会想着做这种变相的皮肉买卖来。联姻与攀附,差别大了去了。

  余冼一摆手:“投名状我给你准备好了,你不是正愁着呢么?”

  方铎老脸一红:“那你呢?”

  余冼一脸的萧瑟:“我累啦,想休……”

  “呸!”

  余冼一抹脸:“我是不成的,得慢慢儿来,物反常即为妖。你还行,去求太尉也好,寻你外甥也罢。唔,太尉轻易不为人做保的,你去寻李小郎吧,拿着这件事,叩东宫的门去吧。”

  方铎与他商议:“我去太学试试吧。”

  余冼微不可见地点了点头,心里也出了一口长气——谁愿意家道中落呢?

  ————————————————————————————————

  太学不是随便谁都能进的,方铎还是走了点关系,耽误了一点时间,才联系上了李清君。李清君就怕这个姨父会想不开,听说他来了,急得一头汗跑出来见他。听了这件事情,也惊呆了:“我就在太学里,没听说这件事儿呀。”太学里现在学习任务极重,天天累得像条狗,还有精力折腾的,都是神人。

  忙向学里请了假,又有方铎这个“家长”来接,倒也顺利出来了。急匆匆转了一到头,才求见到六郎,将事情说了。搞得六郎一张小白脸儿通红,这不是指着和尚骂秃驴么?到现在没孩子,说是太子妃不能生,可太子能觉得痛快了?

  六郎连说了好几个“岂有此理”,又对李清君道:“你还是去上课罢,这件事有我呢。”又看方铎。李清君忙为他解释了一回,方铎有些紧张,不知道该不该提一下余冼,吱唔了一阵儿,还是哼唧着说:“是从余冼那里听来的。”

  六郎点点头:“你有心了。”

  方铎这才放下心来,只说一句:“太学生,年轻人多,易听人教唆。”便匆匆告辞,留给六郎思考的空间。

  六郎踌躇了一阵儿,心道:我现在还是不急的,等过几年,实在不行了,再说。

  反正,这会儿不好自己找不痛快。他从来都没有跟姨娘们打交道的经验,想想就头疼。这件事情,还是他去压一压的好,上书?不是还没上来么?先去尚书省,找他姐,将奏本给剔出来,别闹得满朝风雨的,大家面上都不好看。尼玛当个太子,被窝里那点私事都要被人拿出来说,坑爹不坑爹啊?

  他还是来晚了一步,颜神佑正跟唐仪在那儿大眼瞪小眼呢,桌上摆着一份奏章,就是那本让六郎纳妾的。

  这事儿还要从头说起,唐仪这丞相,极有水分,他也有眼色,不管事儿,就窝颜神佑办公室里看她干活。他也不翘班,也不在办公室里喝酒,比在他舅当皇帝那会儿都规矩。

  颜神佑事儿多,干脆给他分派了任务:拣奏章。如果不知道轻重急缓,就按署名者的官职来排。

  唐仪一琢磨,这个可以有,就分了起来。太学生是个独特的群体,能上书,没品级,孤零零就这么一个本子摆在面前。唐仪好奇地打开了:“这写的是什么呀?”然后就哑火了。

  颜神佑捞过奏本一看,笑了:“多大点儿事儿啊?看六郎怎么说吧。”

  唐仪蔫蔫地道:“这事儿,恐怕六郎做不了主,你爹娘都做不了主。”

  六郎就是这个时候来的,这个寸劲儿,就甭提了。

  仨人大眼瞪小眼,良久,六郎道:“我还没过二十呢。”

  颜神佑阴阳怪气地道:“明年。”她弟比她小八岁,她今年二十七了。

  六郎怒道:“我跟阿爹说去!”

  “二十?”

  六郎道:“谁说的啦?反正我的事儿,不要这些酸丁管!我找叶先生给他们加功课去,累不死他们!”李彦、霍亥上了年纪,颜肃之吸取了甘铭的教训,怕把他们也给累死了,将一些事务分给了年轻人去做。叶琛就兼领了国子监,也管着太学。

  颜神佑笑道:“多大点儿事儿,你要真拿定主意了,这事儿,我包了。”

  六郎正色道:“这是我夫妇的事情,怎么能推给阿姐呢?到时候,不定他们又要说什么了。我虽承社稷之重,却不好什么事都听人摆布的。且看我的。”

  颜神佑道:“你要怎么说?过继?兄终弟及?闭上你的嘴吧!你也知道你不单只是你一个人,还承着天下之望?”

  六郎道:“反正,我们自己家还没急呢。”

  “甭跟我这么说,到阿爹跟前儿说去。”

  六郎道:“说就说。”

  姐弟俩一边儿一个,抓着唐仪的肩,就将他给提溜到了含元殿。

  颜肃之:……=囗=!“你们俩这是干嘛呢?”上来先把已经呆掉了的唐仪给抢救了下来,拍一拍唐仪的脸:“喂,唐大,你怎么啦?”犯病了?还是药吃多了?

  唐仪是没想到颜家这么够意思,这事儿搁外头,哪家这么急急惶惶的纳小下崽儿,亲家也要翻脸的。可搁了皇家,那就不一样了。唐仪一抹脸,什么话都没说。

  颜神佑把奏本往颜肃之手里一拍:“看,教坊司上本。”

  颜肃之奇道:“教坊司又上本哭穷要人啦?”教坊司么,本来是宫廷舞乐机构啦,扩大一点,各地都有分支。原本是搞搞歌舞艺术,有时候还兼个庙堂奏乐什么的。但是呢,大家懂的,后来就……

  所以,这里招人会比较麻烦。大周为了恢复生产,不停地想办法释放奴婢什么的,人就越发的少了。教坊司天天地哭,说人不够,再这么下去,您家开个轰趴都要没乐队了。

  六郎听到“教坊司”三个字,趴到唐仪背上就笑了。他姐,绝了。

  颜肃之也没让六郎为难,一眼看到这“名门淑女”四个字,就知道里面有文章。淑女而又名门者,很难让人不想歪。老子家里好不容易消停了,你们又来捣乱,滚球去吧!

  提笔就批:太学生,以学为要,毋预教坊事。

  最后,这本奏本的批复被李彦给拦了下来,将父女二人给训了个狗血淋头:“怎么能在奏本上开这种玩笑呢?!他们关心国事,本也不算错,不过是关心的地方不对,加以引导就好。不要因为自己有些小聪明,伤了士人上进之心。”

  颜神佑嘀咕道:“关心国家大政,再指手划脚的,我也忍了。管到我们家屋里去了,他好大的脸!”

  李彦比她脾气还大:“天子无私事,皇嗣大统,还不够大吗?”

  “太学是养士的地方,可不是用来养宦官的。大周已经不招宦官啦!”

  李彦:“反正,这样的批复就是有失体统!圣人,你说这样好吗?!天子无私事呀!”

  颜肃之咽了咽口水:“那就抹了最后一句?”见颜神佑瞪眼,又和起稀泥来,“李翁说的也对嘛。”

  颜神佑嘟着嘴巴不接腔了。

  宫里吵得热闹,太学里更热闹,直接上拳头招呼上了。一路以李清君、江非得为首,一路以上书的太学生李璐为首,打得拳脚飞扬!


  作者有话要说:前面写郁衡的辈份错了,以后修文的时候再改,感谢捉虫的三味书屋同学。

  太学生关心国事,不是一件坏事啦,史上很多时候,太学生都是舍出了前程性命,维护公理与正义的。当然,人都有优缺点,有对的时候也有错的时候。有时候看起来还傻乎乎的。无论如何,这种精神都是值得鼓励和保留的。所以神兽也只能嘲讽一下,李彦还要给他拦回来。在这件事情上,李彦做得是对的。上书的李璐,不论有没有指使,提的事情本身,也不算错了啦。

  一个国家,一旦连学生都失去了这种向往正义与公理的天真与热情,那就真没什么希望了。



☆、309·叶老师训话


  太学生的招收标准是这样的:君子六艺,综合评分。即,要么你体育成绩必须达到水平线,要么其他几项成绩就得特别好。

  招进来之后,太学里还开设体育课。并不是你只要书读得好了就行了,击剑骑马都得学,免得以后因为身体不好过劳死。并且,太学生们的年龄通常不大。也就是说,这是一群体力值在平均线上、精力十分旺盛的……潜在暴力份子。

  一言不合,便开始吵,文化人的对骂,不提罢。亏得两人是一个祖宗,才没有涉及到对一些亲属的问候。吵得太凶,以至于打。李璐与李清君,人缘还都不错,各纠起一堆人,拳拳到肉,打得十分痛快。

  李璐与李清君属同族,只是血缘颇远,彼此关系称不上紧密。然而毕竟是同族人,其他人不好插手,便放任他俩捉对厮杀,其他人各寻对手去了。

  李璐与李清君滚作一团,时而你上、时而我在上,翻滚腾挪,滚得满身尘土。一边掐脖子扯衣裳,一边还要骂。李清君乃是得六郎赏识的,又见六郎行事也颇为宽厚大度,心里对这位年轻的太子颇为敬重。虽然也为六郎这点事情操心,却不容有人说出来。明晃晃的提出来,终是有些不敬之嫌。“生不出来”这四个字,又岂止是女人受不了?

  他又更气李璐好好的一个世家公子,居然受章垣这种“小吏”指使,真是有辱身份。一面打,一面骂:“叫你多管闲事,堂堂贵胄公子,居然听从章垣这种沽名钓誉的小人的指使,做起些婆婆妈妈的事情来了。”

  李璐与李清君的想法却不同,他还真是不是章垣指使的,章垣也指使不动他。原本章垣是串连了一个太学生叫吴洪的,都已经说好了的,不想吴洪怂了,临场退缩。听到风声的人,都以为谁上书谁就是章垣指使的。

  他是自己看不下去了,一个翻身,把李清君又给压到了身下:“你懂个P!此事要早做打算!难道要让楚攸的外孙(其实是曾外孙)来占便宜吗?”

  二李都姓李,与首相李彦没有十八代亲以内的关系,却与昔日雍州长史李家有着颇深的渊源。雍州李氏与冀州李氏,系出同源,昔日有一位李太尉,两个儿子分在两处做官,因以为家,传下这两枝来,至今已有数代了。李清君与李璐都是长子的后代,李长史是次子的后代,李清君这一边,与李璐系、雍州系的联系都不大密切,李璐系却与李长史那里虽血缘不亲,关系甚笃。

  楚攸谋个反,李长史无辜受罪,全家流放。楚攸这里,没伤筋没动骨的,既没绝嗣,也没株连。相反,孙女儿还是赵王妃,儿子依旧有太尉罩着——怎能令人服气?

  一想到若是东宫无子,要不兄终弟及,要不八郎儿子过继。到时候楚攸就成了未来皇后的亲祖父,到时候你是追封呢?还是不追封?必须不能忽略这么个问题,多半还得给楚英做脸。哦,他们家依旧兴旺,似李长史这等忠义之士,就白白流放几千里了?

  我去年表了个表!

  李璐就愤怒了!凭什么?!

  哪怕只是他的脑补,纵然只有万分这一的可能,李璐都不想让它实现!他奋力地捶着李清君:“你让后世怎么评论?你让后世怎么评论?忠义之士两下为难,无辜受罪。罪魁祸首坐享人间烟火,谁还要做好人?谁还要做好人?!都把女儿送给权势之家生孩子,不就得了?!这是引人向善的道理吗?”

  两处书信来往,李璐常以李长史为君子,流放之后,李璐更以李长史为忠义的榜样。自然对楚攸越看越不顺眼。

  李清君听他这么一说,好像也有道理呢。一怔之下,吃了好几记拳头,疼痛拉回了他的智商和武力值,再一个挺身,又翻了过来,他也捶:“呸!你不会说个清楚吗?”

  “说你个头!”这种“如果皇帝现在就死了太子生不出儿子来类似诅咒的假设”是能说得出口的吗?!这是危言耸听好不好?可是……还真是有可能存在的啊!必须将可能性掐灭在摇篮里!况且,天子无私事,太子难道就可以有了么?天子、太子,治国固然是第一要务,但是,生下继承人,也是国事。

  正在嘴上手上不闲的两人没有注意到,旁边已经安静了下来——叶琛已经过来了。他是来巡视的,见证了大周太学第一次群殴事件。幸甚至极……个P!

  叶琛很忙,作为正式丞相里最年轻的一位,虽然有真才实学,也曾随军出征,也曾单独出巡安抚,叶琛的名望还是不比李、霍、丁的。他也有自知之明,苦活累活也都肯干。朝廷重视吸收新鲜血,叶琛自己也很重视太学,百忙之中,还要抽空过来看上一看。

  然后就遇到学生们以如此热血热情欢迎着他,一脸的热血!

  叶琛还不知道章垣指使人上书的事儿呢,只是听着这两个且打且骂,十分投入的学生的对话,就猜着了七、八分真相。说起来,李璐担心的也不是全然没有道理,这样的例子,史上也不算少见。谋反的、犯罪的、刷了下限的,最后凭着女人的一条裙带,就这么登了上来翻了身。为国尽忠的、坚持正义的,不得好下场。叶琛读史,也常常或抑郁或惋惜。

  李璐还在那里骂呢:“太尉与尚书,真才实干,我也服气。可楚攸这样的,让人怎么甘心?!”

  是呀,凭什么呢?

  叶琛本来要停他们的课的,话到嘴边,又改了口,阴恻恻地道:“看来你们的功课真是太轻松了!都给我起来!跑圈去!”叶校长体罚起学生来,也是一套一套的。颜神佑在军中,大事打军棍,小事儿就是罚跑圈儿,罚蛙跳,各种体罚,既丰富了业余文化生活,也提高了身体素质。叶琛曾随军出征,颇得其中三味。看这两个小子打起架来这么有精神,再跑几圈也累不死他们!

  都是闲的!

  李清君讨厌李璐将东宫的阴私事拿出来大庭广众下说,哼唧着正正衣冠,与好友跑圈去了。李璐也不觉得自己是做错了,也正一正衣冠,吐出一口血沫,放言道:“家族之复兴,可以靠男人的血汗,却不能凭女人的裙带!”也带着小弟跑圈。

  两队人马忽忽拉拉,比赛似的,你跑得快,我要跑得比你更快,操场上尘土飞扬。

  叶校长的脸都绿了。

  半晌,摸摸新蓄的短髭:“还不错。”虽然冲动了一点,这个脑补能力也太大了,却也不算是无理取闹。好歹心中也有杆秤。至于“名门淑女”什么的,叶琛既不曾看过上书,自然也不知道。纵然知道了,也不以为有错——太子无论娶妻纳妾,不要名门淑女,难道专挑文盲泼妇?

  不过,毕竟还是有些天真的,这个李璐,值得多教导教导。

  ————————————————————————————————

  正在跑圈的李璐并不知道,他已经在校长这里挂上了号,正卯足了劲儿跟李清君比脚力呢。

  叶琛往检阅的台子上一站,看着两股人较劲,也是一乐:“年轻可真好啊!”

  才感叹完了,就被李彦派来的人急匆匆叫了回去:“我是说不了这位殿下了,你来!”这些丞相里,只有叶琛与颜神佑有半师之谊,虽然年轻,倒可端一端架子说一说这位公主。指望颜肃之去教训女儿,不如指望太阳从西边出来比较快。

  叶琛这才知道,这位不按牌理出牌的公主差点又干出一件让御史弹劾的事儿来。叶琛简直要吐血了,这种话也可以教唆皇帝写到奏折上吗?!卷起袖子,叶老师又杀回了大明宫,直奔尚书省寻人,未果。再去含元殿,正遇着此事告一段落,正在那儿说盐政的事情。

  叶琛也没客气,沉着脸就将这父女俩给“谏”了一回。颜神佑一见他来了,人也变得老实了。听着叶琛说“失于刻薄”,又说“不要玩弄小巧辱人!”颜肃之实乃惯出熊孩子的熊家长,见状又心疼闺女,替颜神佑辩解道:“这也不怪她生气,是这么回事儿,是章垣,要挑唆着太学生上书……”原原本本将事儿给说了出来。

  叶琛训话告一段落,诧异地道:“我在太学可没听着有这么回事儿呀。李清君正跟李璐互殴呢。”便将太学里的事情给说了。

  君臣父子都傻眼了:“什么?那方铎怎么说是章垣的手笔?他故意的?还是上了余冼的当?”无辜躺枪的方铎和余冼一同打喷嚏,心跳突然有些加速。

  叶琛看唐仪在跟前,也没好多说什么,只说:“此事已经压下了,眼下不要再生事端了。好在陛下不曾发胡言乱语的批复,太学生不会再联名请愿的。”

  颜肃之低头,作忏悔状。六郎还要出来表示一下宽容大度,对叶琛道:“只要事情弄明白了,李璐那里,还请叶师代为安抚教导。他的顾虑,也不能说不对。朝廷本就是要教化万民,引人向善,万不可令人生侥幸偏颇之心。”

  这话丞相们都爱听,霍亥咳嗽一声,总结道:“昔在昂州时,上下皆克己而奉礼,大度而宽仁。还望陛下与殿下们,一以贯之,善始善终。不可因天下归一,再无掣肘,便生骄横之心,欲以智谋而辖制天下,这是取败的祸端。凡昏暴之人,未必皆是蠢人。泰半是智足以拒谏,言足以饰非之辈。慎之,戒之!”

  颜神佑被上一了好大一堂政治课,蔫了。哼唧了一阵儿,清清嗓子,大声应了:“是我一时激愤,以后再不会这样了。”

  话说到这里,叶琛也不能再说颜神佑什么了。转而收一收场面,对六郎道:“太子年未弱冠,并不急的。”其实六郎已经提前加冠了,不过说他未到二十岁而已。

  唐仪听到“冠”字就心惊肉跳,却也无可反驳,也蔫在了一边。颜肃之觉得气氛沉闷,对六郎道:“好了,没什么大事儿了,你去看看你娘子去。”

  颜神佑突然道:“有一件的。”

  “嗯?”

  颜神佑便说:“就是,三房的香火。四娘、五娘的儿子非止一个,过继一个来吧。”

  叶琛道:“恐惹非议。这与在昂州时还同,彼时或无近枝男丁,或是家有从逆之人,故而从权。如今……”

  颜肃之冷笑道:“你去问问,鲁王、吴王,可有愿意过继儿子过去的?”

  卢慎一直装着壁花,他是小辈,又不是颜肃之亲女婿,不论前面的话题还是后面的话题,都不是他好直接过问的。听到这个话儿,脑袋缩得更厉害了。颜家的事儿,他知道得也算不少了,不是颜静媛说的,而是颜静娴走之前千叮万嘱,让他看好了颜静媛,别看日子过得太顺了,又惹出事端来。

  卢慎哪里敢什么?只在目前聚齐到他身上的时候,说一句:“都听圣人的安排。”

  霍亥道:“十二郎那里,臣并不好代他处置的。”你们决定好了。

  叶琛从颜肃之的脸上也看些问题来了,叹道:“也罢,想好了怎么打嘴上官司就行。”

  于是,颜神佑便请以霍白之次子易姓为颜,继颜平之后,算是完成了对颜静娴的许诺。至于攻讦,自有颜肃之与颜孝之出面应付。原本她还想再等二年,等到颜静娴的次子长成了,没有夭折的危险之后再说的。不过眼下机会太好,卢慎刚进政事堂打杂,这也是一种安抚与交换。

  帝王家之阴私事,还是不要管了。叶琛等自动败退。颜肃之对颜神佑道:“剩下的事情你就不要管了,再将盐政的条陈理一理,各地的数目算上一算。务必不能有差错。”

  颜神佑给卢慎使了个眼色,与他核算去了。六郎则回东宫,与阿蓉说话,走到一半,才想起来:我娘子并不知道上书的事情,我白天巴巴地跑回去,岂不惹她心疑?又强忍着,跑到颜神佑那里,一起商议盐务。

  李彦继续去崇文馆督导修订经史的工作,霍亥去东宫讲课,叶琛还得再赶回太学。剩下一个丁号,左看右看,只得去处理些杂物。留下颜肃之安抚唐仪。

  ————————————————————————————————

  六郎好容易挨到鼓声响起,抬脚便回了东宫。却见阿蓉亲自站到了门口,一脸的企盼欢喜,六郎心头一涩,上前握住了她的手:“你怎么出来啦?”

  阿蓉将头一低,灯光下露出一段洁白的颈子出来,六郎看那柔和的弧度,心中一荡,手上一紧:“去给阿娘问安吧。”她既不知,何必让她再操心呢?

  阿蓉抬起头来,欲言又止,六郎问道:“怎么?”

  只听阿蓉陪嫁的侍女一声轻笑:“殿下要做父亲啦!”

  六郎腿一软,差点趴到阿蓉身上去,回神就大声说:“真的么?”

  阿蓉道:“听老人们说,要想生子,便不能张扬,要坐稳了胎才好……”又别过头去,侧着脸,挨六郎的肩窝。

  六郎心里叫了一声祖宗,忙派人拿了腰牌,出宫给唐家送信——唐仪回家,不定得愁成什么样儿呢。他要是敢愁着了岳父,回去怕不得被亲爹教训。

  说完了这个,又对阿蓉道:“咱们车上说去。”小两口亲亲热热,上了车,往昭阳殿里去。六郎这会儿不担心了,才将李璐的事儿说出来,正要指点阿蓉,明日以她的名义给李璐些笔纸钱帛的谢仪。阿蓉便说:“我想,他也不是有坏心,他上书的事情,还是不要说与兴庆宫知道了。明天,我使人,往太学赐些物件。好不好?”

  六郎惊喜得紧,就着紧挨的姿势,捧着妻子的脸,就香了一口:“你真好。”

  阿蓉嗔道:“啃你一嘴粉。”

  六郎道:“阿姐天生丽质,哪里擦了粉了?”

  阿蓉粉面羞,轻啐他一口。她比六郎年长稍许,小时候六郎是唤过她姐姐的,如今成婚,闺房之内,偶有此说,也是一种情趣。

  两人腻腻歪歪,到了昭阳殿里,姜氏跟颜肃之正愁着呢,就怕这上书的事情传扬开来,兄弟离心了不好。颜家能有现在这种和谐的氛围,容易么?实是楚氏一系踩着颜启与吴氏一脉的尸骨造就的。两人都下令,宫里不许乱传。

  万没想到阿蓉就带了个好消息来。姜氏眉花眼笑,合掌道:“哎呀,我就说阿蓉是个有福气的好孩子。”

  颜肃之道:“好了,一同往兴庆宫报喜去。哎,派人跟唐大说了没有?哎哟,他今天那个怂样儿。”

  阿蓉悬心父亲,并不好问,六郎道:“已使人拿了东宫的腰牌去了。阿姐那里,我也使人去说了。害她白挨了叶师的训,只盼她别捶我才好。”

  阿蓉心有疑惑,待登车往兴庆宫时,方问了六郎为何提及颜神佑。听六郎如此这般一学,伏在六郎肩上道:“都怨我不曾早说。”

  六郎道:“咱们两家,情份不同的。”

  一时到了兴庆宫,大家都欢喜。以前是怕不能生,现在怀上了,管他生儿生女,能生就行。

  颜神佑在宫外,收到了消息之后也惊呆:“那我这白挨了半天的训,是为什么呀?”

  山璞轻声道:“也不算白挨的。”

  颜神佑飞了一道眼刀过去,山璞挺直了脊背:“你那话说的,原也不好传出去。是轻慢士人,不利于广开言路。”

  颜神佑嘟囔道:“知道了,但愿以后不要总遇到他。”挺尴尬的,她还没做好心理准备去看这个人。差一点,就要误了一个正经青年一辈子的仕途。以后,观察观察,如果智商跟得上的话,就多照顾一点吧。

  颜神佑预备着,以后太学普通班少去,进士进修班多去一点。学校这块阵地,还是要守好的。太学那里,做好了心理建设再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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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令颜神佑万万没想到的是,这个她决定少见几面的人,在九月的时候就大摇大摆地进了宫,跑到崇道堂来了。那一天,正好是她被她爹安了个少傅的名号,到崇道堂讲课的日子。

  这事儿还是颜神佑提议的呢,凡太学或者国子学里,考试连续两次第一的,可以进崇道堂来感受一下气氛,跟崇道堂的师生交流。颜神佑最近比较忙,盐政的事情,女学的事情、进修班的事情、国子学的事情,还有经史的修订,大量印制国家标准课本……等等等等。刚听说才结束了的各地乡试里,女举的数量比去年有了一点增长,正开心呢,李璐来了。

  李璐是袁莹一同来的,都是头一回。第一,每回考试都有,连续却不常有。太学不同于国子学,凡能考进来的,都是有真才实学的人,这回你第一,下一回不定就被谁超了去。是以江非虽非旧族,李璐对他也有些另眼相看——江非旬考,曾连着两次第一。

  至于袁莹……李璐看到她就觉得有点痛苦。这个女人,挺打击男人的自信的。没有哪家会特意教育女儿读书做官,袁莹完全是凭天份与努力,开始进来的时候,名次还比较靠后。可进了太学,老师是一样的、参考资料是一样的,就看个人素质了。她的名次就蹭蹭往上跳,终于,连着两次第一,也来了。

  李璐的心情,相当地复杂。

  照着礼部先前的教导,进来先报名,一抬头,卧槽!上面怎么坐着个女的?!漂不漂亮的另说,性别很惊人啊!李璐牙疼地瞥一眼上面,再瞥一眼旁边。

  颜神佑也很牙疼,怕什么来什么!她已查清了,这个李璐,与章垣并无瓜葛,实是冤枉了这么个好人。

  好在她大场面见得多了,演技有了飞速的提高,不动声色地指了位子,让这二人做了。开始讲课。她自知经史方面虽然是有些研究,却颇不如李霍丁等行家,好在崇道堂的学生并不是要专研学问的,她便讲些个社会学与经济学的粗浅常识。

  论起来,她对于这些,也不是研究得很深。不过,应付眼前这些“古人”倒是足够了。今天恰是讲到了政府职能。

  袁莹颇为崇拜这位公主,常以之为榜样,今日一听,更觉倾倒。李璐对颜神佑的评价十分之纠结,一方面觉得她是有些本事,另一方面又觉得她不够安份。然而听她讲课之后,心中的天平就开始倾斜,到最后已经忘了什么评价了,只专心听课。

  等到提问时间,李璐便问出了自己向来琢磨不透的问题:“少傅可曾听过民间有云‘杀人放火金腰带,修桥铺路没尸骸’?为何有人积德行善,却不得善终,有些终生为恶,却安享富贵?遇到这等事,我等要如何教化百姓,说好人有好报呢?”

  颜神佑笑道:“我杀人少,火也没少放。红伞玉带,也是恶人。”

  宝宝大声咳嗽了两下,比了个“不要淘气”的口型。

  颜神佑瞪他一眼,转口道:“我开玩笑的。若事事有序,要尔等何用?正因天下不平,才要有人去平。积德行善者有难,去帮他。怙恶不悛者逍遥法外,就置之于法。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做好人,不代表就要蠢,做好官,更要洞悉罪恶。所以要教化人心,开启民智,使辨忠奸,明是非。使天下皆是明智君子,不好么?懂得多,心思复杂,不代表人就不好,”妨不住就搬了一句台词,“贪官奸,清官要比贪官还奸。避见智者而以蠢人为单纯可爱的人,比行凶作恶的人更可恶,他们误解了善良。这样的蠢货,不过是怕掌控不了智者,显得自己愚蠢而已。自卑是病,得治。”

  李璐直如醍醐灌顶,起身长谢,末了,还求了颜神佑一幅字,正是: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

  卷回去镶裱了,挂在书斋里,晨昏自省。

  颜神佑也再次迎来了她的亲友们,正好,盐政的草案也出来了,补贴方案也定稿了。就等他们回来公布补贴方案,然后再咨询各地之刺史等,再次修改,最终定稿。正旦要颁行天下实施了。



☆、310·拉快进度条


  天授四年,颜神佑了却了一桩心事,将盐政奉还。虽然还不则完全实施新政,风声到底放出去了,细则也制定好了。最难得是还没有反弹,也没有遇到大的阻力。颜希真再见到这个堂妹,就见她笑吟吟的,浑身都在放光。

  颜神佑见到堂姐,也是开心不已:“可算盼来了,每年统共就这么几天见面的时候,可想死我了。”

  颜希真一脸受不了的表情:“这个话,你对你家山郎说去。啧啧啧,哎哟哎哟,到底两口在一块儿就是不一样,看你这乐的。”

  颜神佑白了她一眼:“做人姐姐的,怎么说话呢?”

  “不敢当,我就比你大几个月,还没老。”

  “快收了这副泼皮嘴脸罢,等会儿见了你们家大郎,你别绷不住吓着了他。”

  说到儿子,颜希真换了一副神情,强忍着道:“等我陛见完了,再看他,让他安心读书吧——哎?奇了怪了,不是说,你也去崇道堂糟蹋学生去了么?有你在,他还能叫我吓着了?胆子早被你吓大了。”

  “呸!”

  姐妹俩一路说说笑笑,颜希真问道:“京里还好?没出什么乱子吧?”

  颜神佑道:“能有什么乱子呢?有也掐灭了。”

  颜希真道:“倒也是。东宫那里,知道男女来了么?”

  颜神佑慎重地道:“并不很显怀,像是男孩儿。”

  “谢天谢地!他好,你也就好啦。”

  跟聪明人说话就是省事儿,颜神佑一听即明。点头道:“正经的大事儿还忙不完呢,自家人再因种种不顺起了嫌隙、勾心斗角,是自取败亡。”

  颜希真道:“话虽如此,你却不好大意。东宫那里,胡乱安插人手固然不妥,却也有几个伶俐警醒的人,提醒着六郎,不要被小人给撺掇了。”

  颜神佑道:“放心。”且不说原本东宫旧人与她的联系,便是阿蓉等,与她处得也是挺好。

  颜希真又没话找话,问起了女学等事,又说女举:“会试要到明春,时间太长了,这回没能把她们带了来,明年她们独自上路我还是悬心得紧。”

  颜神佑道:“一路走官道驿站,发腰牌公文,能有什么大事儿?”

  “还是小心些好,”颜希真心不在焉地说道,终于忍不住了,问道,“我们家那个小子,还好么?”

  颜神佑笑道:“到底是亲娘,还是忍不住了。在东宫里,自己舅舅家,能有什么?回去到了大伯那里,就更是不用拘束了。对了,郁衡还时常喊他过去玩耍呢。他在长安新交的朋友,怕比先前见过的人都多呢。”

  颜希真绞着袖口,道:“也不知道长高了没有。”

  “我们天天看着,倒没觉出来,你一看,包管说又高了。”

  闲话几句,终于到了大明宫,颜希真陛见时,颜神佑已经命人往崇道堂那里传话了,下了课就把小东西们都领过来。

  颜肃之跟颜希真说完了官样文章,缓了脸色,道:“你们姐妹许久未见了,还有五娘,等她来了,才算是凑齐了人呢。”

  颜希真笑道:“却才还与二娘说来,好叫她置酒,我们吃她去。”

  颜神佑撇撇嘴:“少来,吃了我的,总是要还请的。”

  颜肃之道:“不要吵啦,今天我请!大丫头,盐田的事儿,你是真的自己乐意?”

  颜希真道:“瞧您说的,不乐意我能署名么?颜家的闺女,是那么好说话的呀?自己不乐意,看谁能按着我们的头!”

  颜肃之打了个寒颤:“你小时候挺斯文的呀,现在怎么……不是,你在昂州遇到什么啦?”

  颜希真满头黑线,颜神佑道:“就是小时候把斯文劲儿全使完了,唔唔唔……”颜希真堵了她的嘴,还扭头对颜肃之道:“昂州极好,到了昂州才活了过来。”

  颜肃之也由着她们闹,说道:“行啊,反正亏不了你们。”

  颜希真道:“这话我信,嘶——”甩甩手上的口水,“朝廷信誉极佳,从来就没人担心自己出了力了,朝廷会对他不好。”

  颜肃之道:“行了,见你们阿婆去,回来只管松快松快。哎,去东宫看看六郎他娘子,我们老啦,你们的情谊可不能断。三房的事儿,可还行?”

  颜希真擦完了手,认真地道:“这是咱们的家事,哪个多嘴,我抽他去。您就是做得再好,还有看您不顺眼的呢。有些人的眼里,皇帝就该是个沙包,随便打、随便骂,还要听他们摆布,这样才叫圣君。这不开玩笑呢吗?”

  艾玛,越来越泼皮了,颜肃之听她说的话十分顺耳,却是深觉对不起兄嫂。然而他又比较缺人,他是发现自家人的好处了,也觉得自家女孩子独当一面,实在比某些臣子要省心得多。至少,她们不需要为了一些奇怪的理由和讨厌的虚名,故意做一些跟自己唱反调的事情。如果是自己错了,反对就反对,坑爹的是,皇帝未必有错,却偏要被人拿来刷一下正义值。

  摔!这必须不能一起愉快的玩耍。

  所以颜肃之是铁了心了,要让颜希真在昂州再多做几年刺史。只恨颜静娴和霍白是夫妻,没办法拆开了使,不然的话,颜希真好从昂州卸任,正好让颜静娴给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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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被颜肃之心心念念的颜静娴,此刻正在返京的路上。以次子改姓,充父母的孙子,也是不得已之举。颜家的家族史,就是一笔烂账。颜静娴又不能压着皇帝给她爹过继,就只有退而求其次了。

  她还担心霍家会不乐意——颜家的男孩子明明使不完,何必非要夺霍家的子孙去改姓呢?颜神佑许诺了,也只是搞定颜家。霍家这里,她实无太大的把握。隐约与霍白透了些风声,霍白没说答应,也没说不答应。

  直到卢慎入了政事堂(虽然是打杂),朝廷又颁下旨来,霍白才算点了头。颜静娴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景色,不再提过继之事——反正,儿子还是养在自己家里,就是改个姓儿,旁的一应改不了——却与霍白说起盐政来。

  霍白道:“国家强盛,盐政归于朝廷乃是大势所趋。”

  颜静娴道:“不知道盐政要交给谁来管了,到时候,免不了又是一番争夺。得到的,自然是开心。不如意的,怕要再生出事端来。”

  霍白道:“多半还是齐国,盐务上的事情,她是最精熟的了。”

  “六郎长大了,都要做爹了。”

  霍白看了妻子一眼,道:“看出来了?”

  颜静娴有些犯愁:“是啊。哪怕自家人不觉得有什么,就怕有些想此晋身的人偏要生出些事端来。无事找事,他再来平事,显摆能耐,以此博求高官厚禄。”

  霍白道:“你既看出来了,回京说与他们便是。”

  颜静娴嗔道:“多少大事儿做不完,又来添乱的了。”

  霍白笑问:“闲得发慌了?”

  颜静娴道:“我何曾闲着了?雍州哪里是硬骨头?简直是臭石头。”她在雍州办女学,倒也招到了些女学生。不特是当地驻军家的女孩子,还有些士绅人家的小娘子也被送了来。然而一说到科考,军士家出身的女孩子报名的也只有女生总数的三分之一而已,士绅人家,却是一个也无。

  更因有这么一出,好些个士绅人家给女儿退了学,怕学得野了,将来高不成低不就,一辈子就毁了。急匆匆召回家里来,慌张张订了亲。

  颜静娴:……

  霍白悠悠地道:“凡做一件事,必会有人反对,要太顺利了,我反而要担心后面有更难的事儿在等着呢。”

  颜静娴道:“不说这个了,憋气。”

  “你慢慢做,三、五年里,做出个样子来便好。”

  “样子?”

  “你还想做成什么样子呀?也就昂州好些,长安那里,至今不过一所女学而已。我在雍州,呆不太长的。叔祖身子不大好了,李相公也上了年纪,政事堂,缺人。”

  颜静娴来了兴致:“你就这么有把握?”

  霍白道:“要不就是枢府。可是枢府的枢密使已经齐全了。六部尚书、九卿,皆满员。除非出缺,否则……纵然出了缺,也是可以兼任的。我多半也是与卢慎一般,且去帮忙办事,并不领丞相之衔,要再熬一熬资历。他的资历比我深,我比他多熬个三年五载,也是应该的。”

  颜静娴道:“卢姐夫……好像没有任过地方呀。”

  “他任不任地方,都没什么差别,昔年在归义的时候,他就颇通这些庶务。入政事堂必先任地方,为的是要知人间疾苦、地方上的官场手段,过分追求履历,才是想错了。我若返京,你也必来的,雍州会有人接手。杜黎的资历也差不多了,要不就入六部,再转政事堂。京兆会空出来,说不定就是你的了。”

  “说得跟你看着了一样。”

  “娘子可愿一赌?”

  “我才不跟你赌。”

  夫妇二人商议着职业规划,顺带将未来一些调动也琢磨了一回。直到见了颜肃之。

  颜肃之也与见颜希真一般,再次确认他们对于盐政的支持。此后,颜肃之陆续与一干亲朋吃饭,确认无误。便再召集各地刺史等开会,讨论盐务事宜。盐务直属中央,又与地方分利,这是颜神佑的建议。像雍州这样的地方,不靠海,只有一个盐池,就特别希望海盐国营,然后以比较低廉的价格转运内地,而不被奸商哄抬物价、垄断货源。

  而青州临海,对于国家垄断没有任何异议,但是晒盐要占据人力,希望以分成等方面考虑到实际情况。

  如此往复,又是月余,到得十月里,才算定了一稿。政事堂再次审核,才算确定了盐政的方案。接下来,便是各地盐务官的名单了。颜肃之指定,让颜神佑兼着盐务使,各地设盐官,盐税中央与地方分账。又要平抑盐价,不令过高。似李清君、江非等先前做过官的进士,看着成绩还不错,就优先派予这样的优差。他们的同学,则要先从地方上的辅官做起。

  各州的盐务官利润尤其丰厚,颜肃之想而又想,将昂州的盐官给空了出来,命颜希真先兼任。等甘铭的儿子甘迪出了孝,直接去昂州做盐官。除此而外,本着“不在原籍做官”的原因,楚源的儿子就被派到了青州,姜珍被派到了扬州。米修因为很识时务,且要给米家几分面子,就让他去广州。

  以此类推。

  至于各县之盐曹,则交由吏部去选派干员。一时之间,太尉府上门庭若市。楚源那个小舅子,前郎中,指使了妻子丰氏,去见楚源夫人赵氏,求她吹一吹枕头风,也落个肥缺。

  赵氏又好气又好笑,对丰氏道:“他能做事?”楚家刚刚从坑里爬出来,还有太学生要拿楚攸做文章。楚源在这个节骨眼儿上再出个岔子,全家又得被拉坑里去。任用私人不要紧、任人唯亲也不要紧,只要这人有本事,那就没关系。问题是赵氏的兄弟是个不会做事的人。

  不须楚源开口,赵氏便先将事情给阻了。却又说丰氏:“你也算是个明白人,好生劝着他。收收心,管管嘴,过一时,他的事情冷了,我再给他想个办法,谋个清闲的差使。”

  丰氏羞红了脸,低声应了,回来与丈夫一说。前郎中又犯了清贵脾气,嚷道:“如此不通人情,我再也不做官了!”

  丰氏:……还是指望儿子吧。扭头就揪着儿子,逼勒着他读书,来年好考试。

  赵氏之事,不过是诸多走关系中的一例。楚源颇有些心惊胆战,唯恐事情做不好,忙里忙外,到十一月里,将大半人选定敲定之后,腰带都往里多扣了两格。

  事情既定,便做一仪式,由颜神佑打头,将各人的盐田地契等交到李彦的手上,象征着盐田正式地交割了。朝廷便依先前的许诺,给奉上盐田诸人加以封户,按盐田之多寡,以固定的比例益封。

  六郎的盐田还归东宫,作补贴之用。姜氏手里的也不变,划归了内库所有。颜神佑益封至三万户,其余人等,亦各有增加,唯山璞手里并无什么盐田,并不益封。倒是阿婉,颜神佑曾分与她一些,她却又无有爵位,颜肃之便赐以田庄一座。

  颜神佑并不想兼这个盐务使,在她的计划里,这个职务也是要交出去的——只要她还是尚书令,还能参与朝政,兼不兼职,差别其实并不大。只是接任人选,倒要好好考虑了。

  颜神佑比较中意的是张瀚,此君也是娴于庶务,又任职地方多年,人品靠得住,能力也有。寡言少语,不说人是非,成绩却是有目共睹的,凡他任职过的地方,就没有出过纰漏。

  要的就是他的沉稳!

  颜神佑将这件事情琢磨得差不多了,便去向颜肃之提了一提。颜肃之也是心中有数,凡是早先伴他发家的人,他总想都照顾到。同等条件下,必要先取这些旧人。点头道:“他看不出有没有宰相的本事,但是做些细务却还是使得的。”

  颜神佑道:“不过看他老实而已。”

  颜肃之道:“聪明人也没什么,就是怕放上去吃得太肥了,我不开心而已。”

  颜神佑一笑。

  颜肃之道:“好了,你阿姐她们也要回去了,你送她们一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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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颜神佑果如颜肃之所言,设酒为一干亲友饯行。除了她,又有在京的如颜孝之、颜渊之、颜氏、颜静媛等,皆设宴为这些人饯人。大明宫里,也开了许多场酒。楚氏、颜肃之、六郎等连番宴请,各叙不舍之意。

  颜神佑又总请了姐妹们一起,并几位女举人,一同在她的京郊别业里饮酒闲聊。颜希真便笑对黎小娘子道:“过了年,你我便是同僚了。”

  黎小娘子道:“不敢望君项背。”

  互相调笑一番。

  李三娘却看袁莹有些强颜欢笑,问道:“你可以有什么难处?还是老家那里有什么人又生事了?”

  苏楼闻言,小声道:“那些人,此时哪敢来闹?总要等她外放,有了出息了,才会要她提携宗族。是她家里,想要她早早定亲。”

  这事儿,颜神佑也知道的,袁莹的妈死活要让闺女嫁个好人家,宁愿不做官的。只是囿于朝廷规定,袁莹这头考上了,不做官,那头三族遭殃,不得为官,只好继续做下去了。

  可做了官,也不是不能结婚,对吧?袁母见天地催促,反是她爹,心里也是这般想,口上却并不逼勒。两人在京城人生地不熟的,为了女儿婚事,居然交了好些年纪相仿的朋友,就为给袁莹找个婆家。

  眼看得岗前结束,就要去做官儿了,父母越发想将事情给定下来。然而袁莹将有官身,在家中自然是有话语权了,她说不乐意,父母也不好就真的果断给她定了下来。两下扯皮,三个人都不开心。

  原本她父母想她在同学里寻个如意郎君的,二老取中李清君。李清君是世家子,谁个不想把闺女往这样的人家里嫁呢?只是袁家并非旧族,努力冒充也冒充不来。只好退而求其次,岂知江非也有妻子了。绕了一圈儿,搞得袁莹都不好意思见同学。

  就这样,人家学习成绩照样儿地好。之前也是她学习环境不大好,到了太学这里,什么都是敞开了的,袁莹真是如鱼得水,学问越来越好,排名越来越高。连着几次旬考,压了一干男同学。崇道堂都参观了三回了。

  真是与一干男子汉结下了冤仇。

  颜希真道:“你要是有相中的,说与我们,这点主,还能做得了的。”

  袁莹冷笑道:“等他们比得过我再说罢。我平生最恨这等窝囊废,比不过人,还偏要瞧不起人。”

  颜希真:……

  袁莹道:“娘子们不必为我担心,我算过了,若是现在成亲,不多时又要养下孩子来,哪里还有功夫做事?”

  苏楼嗔道:“未出阁的小娘子,张口成亲,闭口养孩子的,回家可不敢这么说了。”

  颜静娴道:“阿姐,阿袁将派往哪里?能否将她,留在长安?若是外放到旁的地方,怕是不妥。往南走,她家亲戚多,忒烦。往北去,旧族势力大,不利于女子。眼下还是固本培元为佳。”

  颜神佑道:“阿丁如今任左冯翊,阿袁可去帮忙,此事,我自有说法。”袁莹笑道:“临近京师大好,可省去许多事情。”天子脚下,她也好扯虎皮做大旗,请她父母不要施压太过。

  颜静娴扶额道:“我是说,京师俊彦多,说不定就遇到可意的了。外放了,当地人家族强盛,嫁了才要出事。”

  袁莹才不说话了。

  这一年,全国大型科考开始了,从这一年开始,行三年科考。各地学子也陆续考入太学。而太学的学生,也有从太学考试为官的,也有去报名科举而做官的。不二年,李璐得中进士,与这位袁同学又成了同事。不知怎么就看对了眼,遂成一段佳话——这是后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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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却说,自送走了颜希真等人,颜神佑便也重新列了一份计划。如今一切都算走上了正轨,而她身上兼职颇多,每日里千头百绪,正经要做的事情,譬如女学的发展、关照女官一类都不得做。又譬如讲武堂的事情,以及提高军人地位一类,也都被挤到了很小的空间里。

  思前想后,天授五年夏四月,颜神佑上本,请卸任盐务使。

  恰逢皇孙满月,又是与颜肃之说好了的,上本即批。调张瀚自益州还朝,出任盐务使。以姜玘为益州刺史。

  颜神佑与张瀚办完了交割,腾出了手来,就泡在了女学里,泡在了军校里。其他的,先扔一边吧!

  此时诸般政策皆已制定完备,推行起来也颇顺利,颜神佑索性做了甩手掌柜。颜肃之见状,即以杜黎为同中书门下平章事,让他也进来打个杂。杜黎做这些事情颇有章法,其人虽有城府,亦有干材。兼以姜戎出孝,重回政事堂,颜神佑身上的担子顿时轻了许多。

  她犹记得要卸了枢密使的事情,乃于次年,更上表,将枢密使也辞了。除了政事堂的本职工作之外,一心扑在了调-教人才上面。百年大计,教育为本,谁拿住了人才,谁就拿住了未来。自此,颜神佑修身养性,读书教书,竟渐渐不见了昔日之锋芒,韬光养晦了起来。

  颜肃之从来都是个熊家长,闺女太累,他也心疼。既然颜神佑有了新的乐趣,那就由着她好了。准了她的辞呈,又给她加了一个“督导演武堂”这么个不伦不类的差便,随她去搞。

  颜肃之心里,颇愁自己百年之后颜神佑的下场。六郎是个好孩子不假,问题是,朝臣们呢?总有会有惹事生非,踩人上位的。颜神佑肯退一步,敛一敛,颜肃之也是安心。颜神佑的封户是最多的,又与六郎一母同胞,颜肃之还特意让她去教六郎,拉近关系。可谓用心良苦!

  他那肚皮里,还生出一个主意来。如果实在不行,就给女儿封神好了!嗯,与大家想的不同,神仙都是有号儿的,不是玉帝封的,是皇帝封的。不经皇帝封的,是不受国家的正式祭祀的,民间祭了,也算是淫祀的一种。颜神佑养养精神,颜肃之再给她活动活动,就封盐神好了哇。

  这边父女俩各有盘算,总体上是十分和谐。却不想偏有生事的人。

  自重开太学,太学的学生就渐渐多了起来,不好说龙蛇混杂,却也有些个心思过于机灵之人。

  这里面,就有些个投机客。上一回,李璐上书,不但没有被斥责,反受到了东宫的表扬,颜神佑也没动他,还赐以墨宝。众人等而又等,不见报复,都吃下一颗定心丸来。甚而至于,吴洪还要后悔:我当时不该怂啊!这事儿没危险的!朝廷只要还要脸,就不能把上书的太学生怎么样。

  可如今要再寻一事,就比较难了。左看右看,见颜神佑交这交那的,以为她好欺负了!也对啊,孩子都生了俩了,是得收收心了吧?东宫都有嫡子了,你还蹦跶个啥?

  搞女童教育,那就搞吧。谁也没说女人就不该读书,对吧?你去搞好了,最好一头扎进去别回来。教出来识文解字的女子,也是提高人口素质。至于她们能不能做官,那就咱们说了算了。

  借着这么个由头,请她老人家干脆还政。不好公主势力比太子还大的,对吧?舆部交归枢府,就是入了中央。玄衣成了禁军,也是上交了。情报、私兵,都交了,眼下连钱都交了。

  你再也没有倚仗了。

  退而著书授课,一般都是……老干部爱干的事儿。

  这一招,就叫痛打落水狗!对手凶的时候,怂货们不敢面对,等人家要退了,才跟在后面追两步,显得是自己“击退”了敌人。

  数年之前,章垣曾上书,要女人们滚出朝廷,滚回后宅去生孩子伺候男人。天授六年,吴洪也依样画葫芦,上了这么一本。与昔日不同的是,当时章垣被驳回,众人或是早已习惯了颜神佑,或是慑于大周兵威,皆不敢多言。而吴洪,却是有好些个同道中人,这里面,还有不少也是太学生,或是应试之举子。

  众人或激于义愤,又或是有些私仇。更有一些人,被如袁莹等女同学打击过自信,等等等等,追根溯源,发现还是颜神佑造的孽!大家也来了一招“豺狼当道,安问狐狸”,直接剑指总boss。

  事情闹得,有些大。



☆、311·事态在扩大


  叶琛面沉如水。

  作为校长,对于学生们关心时政,应该是持赞许与鼓励的态度的,他教育培养的是国家的栋梁,不是一群猪羊。然而,关心时政也要有个方向,像李璐,虽然上书不大合时宜,本心持正,也算有理,倒也罢了。

  这个吴洪,就让人讨厌了。

  校长不怕学生活泼,丞相却是想着国家稳定的。

  叶琛,恰似是个丞相,他分外讨厌吴洪惹下的这件事。

  叶琛与李彦等人作为对公主参政并不排斥的人,近来也不免忧心。太子益壮,而公主之威势不减,纵是同胞姐弟,本无嫌隙,可二人皆有拥趸。有时候,恩怨未必全要因双方主事之人而起,若是下属有了不一样的心思,摩擦不断,最终要将主事之人牵涉进来。到时候,无论谁做了赢家,于大周,都是件大伤元气的事情。时日久了,丞相们也有一种感觉:连颜肃之,都很担心这种情况发生。

  眼见得颜神佑颇有器量,将种种制度建立磨合得完善之后,陆续放权,政事堂里,没有不欣慰的。公主知情识趣,退而教书育人、为国储材,太子又宽宏大度。不特皇帝不用担心,也是苍生幸事——太子是礼法正统,公主威望甚隆,爪牙遍布,两处闹将起来,必是一场天翻地覆,大家都是输家。

  叶琛正想着,自己如果没出什么意外,还能再熬个二十年,从容引导六郎,好铸就一段佳话。

  万没想到,当事人都想通了,围观的都松了一口气。一个不知道哪里蹦出来的王八蛋要破坏这种安定团结的局面。丞相治下的学校,出现了这等泼皮无赖,叶琛的脸,很疼!

  吴洪与李清君等进士进修班的学生不同,也与李璐这等中途就考中了进士的人不同。他是自民间考上了太学做学生,又不曾通过科举的,是以身边的同学来了又去,走了好几拨,他依旧是个“太学生”。也便仗着这么个身份,大肆批评起朝政来了。

  遇上这等事,叶琛比当事人颜神佑还要生气。李璐可以说是不畏强权,吴洪明显就是个投机客了——心不正。

  政事堂内部曾经交流过,杜黎就有一些投机的意味,然而杜黎聪明敏达,知道何事可为、何事不可为。虽心机有些深沉,却不曾触过君子们的底线。吴洪可就不一样了。更有甚者,一看这么个内容,叶琛就觉得眼熟——这不是章垣先前那个上书的加强版吗?!

  然而,叶琛只能拿出师长的身份去训戒吴洪,却不能摆出丞相的架子来去压他。吴洪想来也是知道此情,愈发地没有什么顾忌,反而“劝”起叶校长来了。叶琛见他如此可恶,便再不劝导他。

  叶琛虽是丞相里最年轻的一位,心智手段并不比老前辈们差得太远,既能教得了太子、镇得住群臣,自有其过人之处。眼珠子一转,却是想到了一招借力打力。不到万不得己,朝廷不可以势威压学生,可如果学生里有不同意见的人,大家相互辩难,这又另当别论了。

  事实上,不须他如何明示暗示,已经有人跳了出来了。第一个站出来的乃是当年一位进修班的女进士。想吴洪于太学学习数年,犹不得考中做官,与已经中了进士的人,这水平真个是天差地远。

  这位女进士的来头也很不小,居然是吴王妃的大侄女儿!这位郁氏娘子年过三旬,早便出嫁。她祖母本是名门淑女,祖父长得尖嘴猴腮一副猥琐的样子腹内却多锦绣,自是遗传了一副聪明的脑子。她自幼读书也不算差,只是其时风俗,凭你如何蕙质兰心,也不过是在婚姻市场上多一点筹码而已——早早就嫁了。

  旧京之乱,她随丈夫在外,逃得一劫。千辛万苦,好歹跟娘家团聚了。许是过于艰辛,她丈夫却萎靡不振了。若是以往,她只须等到儿子长成了,再倚着儿子、求上娘家护佑,等儿子做了官儿、仕途比较顺利了,也就是熬出头了。也是合该她走运,遇上了开科举这等事。郁氏心头一动:求人不如求己!

  反正她现在也不用生孩子(已经生了好几个了,足够用了),也不用伺候公婆了(战乱折磨,早死了),丈夫也蔫了,管不了她了。想起幼时与兄弟们一同上学玩耍,兄弟皆不如她——我何不一搏?

  是,即使是进士出身,在官场上也要熬到十年以上,才能熬出头来。可只要她戳在那儿,她儿子就更添一分保障。纵是要娘家帮忙,或是求上吴王提携,她也不是一无所求只等施舍。她考试也比较艰难,底子虽在,却是撂下了好些年,要不是丈夫是个好文的,夫妻俩无忧无虑时常常切磋,就该退化成个半文盲了。现在重又拾起来,从第一次科考就开始考,直到现在才考上,还是最后一名——这已是相当幸运的了。

  现今吴洪要让她滚蛋,真是戳到她的暴点了。这位论起辈份儿来,与颜神佑是一辈儿的,跟脚都是差不多。当下暴起,纠结了一群人,来寻吴洪的麻烦来了。

  吴洪被一群女人堵在了教室门口,进退不得。他到底还有一点点绅士风度,不好与女人动手。事实上,以郁氏的武力值,他还真不一定能打得过。群雌粥粥,吴洪被轰炸得头晕脑胀,硬挺着不肯退让。

  双方各说各话,开始了第一轮的争吵。让双方没有想到的是,吴洪居然已经是比较客气的一个人了。有位自青州来的同学,比他还激愤!

  此君姓王名玥,并非名门之后,连土鳖暴发户都算不上,不过是个殷实农家子弟而已。算一下他的年龄,正经的上学年纪,正是天下大乱的时候。在这种时候还能读书上学的,家中对他,不可谓不重视。

  可让人吐血的是,他的想法连吴洪都想喷饭。王同学引经据典辩不过郁氏,一时气恼,便口不择言了起来:“女人就该呆在家里,出来浪什么浪?”意思虽然不错,可直白说出来,真的好么?有辱斯文!根本不像是太学生在吵架!

  这一句,只有郁氏等骂他:“是啊,女人都回家了,你就自自在在地在外面跟男人浪了,真是的,天下男人那么多,你就怕人抢了你男人去?”王玥真是挑错了人骂了,郁氏在本朝背景下,勉强能算是中年妇女了。说起什么男女风月的话题来,已婚中年妇女可不是未出阁的小姑娘那般容易被打击。

  王玥被扣上了一顶断袖的大帽子,周围男同学也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瞬间离他三尺。

  等说到“一群不能上桌吃饭的”的时候,连吴洪都听不下去了。卧槽!女人好歹也是人啊,怎么不能让人家到桌上吃饭了啊?这是哪家看牲口的打盹儿了,放出这么个牲口来啊?

  王玥说的还就是他家乡的实情,他家里,哪怕是他祖母,也得领着儿媳妇在灶下吃饭。正房堂屋摆饭桌,那是男人的特权。【1】

  第一回合的骂战,以王玥被双方当成奇怪动物围观而告终。连郁氏的神勇表现,都被他的奇葩思维给掩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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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颜神佑倒是有所预料,要只有一个章垣跳出来说这个事儿,其他人都默许赞成、以后再无挑衅者,那才不正常。颜神佑倒要防着他们憋着坏。现在又有人挑头了,颜神佑却松了一口气,忽而有一种“终于来了”的感觉。

  既然是兼容并包,太学与国子学,难免掺了些沙子。各人有各人的想法,也不可能让天下人心里想的都是一个样儿。吵吧吵吧,不把毒火发出来,总憋着会出事儿的。

  她也知道,纵然再尽心尽力,也不曾将她视作与朝廷一体、与皇室一体。哪怕真的是一体,也有人想从中抠条缝儿出来。有些人,就像军火商,得挑唆着世界大战了,他们才能从中获利。只要能得到利润,它们是不会管别人的死活哀戚的。

  当然,她也不能不管,她的办法,与叶琛如出一辙。朝廷不好一开头就出面,压制了言论之后,再想让人畅所欲言,就难了。阻塞言路,并非一国之福。然而,要引导。比如说,组织人去辩论之类的。

  在听说了郁氏的事迹之后,颜神佑又下令女学里组织类似讨论。同时,往演武堂那里去。演武堂虽然是军校,却是在数年努力之下,文化成绩被强行提高。军中对于性别之间的差异相当的理解,单就武力值而言,绝大多数的女人是比不上男人的。部队又是一个慕强的地方,在这里说什么男女平等,效果并不会很大。颜神佑要做的,就是保证他们不去添乱。

  这倒比较容易办到,她在军中素来有些威望,放下话去,不特演武堂,便是玄衣等处,也是风平浪静,并不生事。

  让她没有料到的是,树欲静而风不止。自吴洪开始,跳出来的人便越来越多,什么样的人都有。反对派像是冬眠的蛇,觉到一丝暖和气,便又苏醒了过来,盘起了身子、竖起了脑袋,时刻准备着要咬人一口。

  战火不断蔓延,开始是说女子要回归家庭,才有利于社会发展。男耕女织,体力差异,自然分工,各司其职,方是天地自然之道。苏楼等人加入战团,反问可有富家男女亲自耕织的?既然都不用做体力劳动,就看脑力喽。

  渐次说及朝中女官等,一一指点品评。必须说,这些女人做官时间既短,又是万人盯着,竟比男同事们更谨慎守法。为官方面完全挑不到错处,又改而挑剔其政见。

  颜神佑端坐静室,对着墙壁一挥拳头:“成了!”起身推开了门去,命人去唤冯三娘来。

  冯三娘来得极快,见面便问:“殿下,要动手么?那些出头冒尖儿的,我都查明底细了。”

  颜神佑问道:“查明了又待如何?是抓是杀?”

  冯三娘道:“瞧殿下说的,我何曾办过那样的傻事?”

  “你待如何?”

  冯三娘往前凑了凑,颜神佑配合地探过头去,冯三娘在她耳边细语几句。颜神佑笑道:“这样更好,你去办罢。”

  冯三娘办事果然妥贴,就着原本的引子,给它发了一发。不多时,原本蜇伏起来的不同政见者,也纷纷出动了。由女官制度,渐次波及到了新政。新政每一条,最后都与切身利益相关,或是隐田隐户,或是盐铁之利,又或是根本的科考之法。

  事态的发展,连始作俑者都要惊慌害怕了。吴洪很是心惊,他并没有什么靠得住的后台,上书纯是觉得安全又能有高回报。公主已经退下了,其势已失,岂有退到一半又再折回来的道理?照着正常情况发展,该是“齐国公主在正义君子吴洪的批评之下愧疚引退,吴洪功成名就为东宫赏识,从此平步青云”。

  然而齐国公主居然不动了,反倒是一些奇怪的人动了起来。吴洪应付小事儿是有些小聪明,事情一大,他休说是掌控了,便是看,也看得眼花缭乱,分不清个东西南北,看得一阵阵的眩晕想吐。

  颜神佑对眼前的局势却是乐见其成的,吵吧吵吧,吵吵架是坏不了事的,闹得大一点才好,好让更多的人去思考新政,顺带就将女官制度再给想一回了。思想的传播就像娱乐明星,不怕负面评价,就怕没有评价没人搭理。

  是以论战持续到秋天,颜希真再次进京的时候,姐妹俩一打照面儿,颜希真便大吃一惊:“你这怎么了?”

  颜神佑自觉状态极好,笑道:“没怎么呀,看我,多有精神的?”

  “人的脸上泛着宝光,你的脸上这泛着贼光。”说着,戳了戳堂妹的脸颊。

  “宝光何解?贼光何解?”

  “宝光者,光华内敛,圆转如意。贼光着,闪亮刺眼,颇有病意。”

  颜神佑道:“你一定是看错了,我正给人治病呢,治的蠢病。”

  颜希真道:“京中之事,你怎么就放任自流了?”

  颜神佑道:“我这是挤脓胞呢。有些毒,得叫它发了出来,才好治。再说了,这么一吵,知道的人还多些。”

  颜希真道:“毕竟势单力薄,不要发得太大才好。男耕女织,原也说得不错的。你真个要说得太露骨,现在支持你的人,也要变作反对的。”

  颜神佑若有所思,颜希真续道:“你有些急躁了。”

  颜神佑道:“有人比我更急呢。”

  “你是看人着急,也中了邪了么?旁人急,你便越要稳得住才好。眼下这样,正好,与元勋们捆得再紧一些。还有,六郎那里,越发要小心了。”

  颜神佑道:“我省得的。”自颜希真回来之后,便常与她商议,正遇着叙职的日子,放些校友回去太学做交流,对太学加以疏导。此时此刻,关于新政又吵得热火朝天——有些时候,什么男女大妨、阴阳伦理,都要暂且为利益集团腾点地方互殴。

  已没多少人还记得吴洪的上书了。

  太学里乃至整个长安城,关于大周新政的讨论,却是热情未退。颜肃之也不着急,等着他们吵,却并不召见任何持不同政见的人——国策既定,岂有随便更改之理?今年之盐税上来,哪有再吐出来的道理?

  数月以来,颜肃之也没闲着,他的部分精力放在给颜神佑做宣传上了。他那点子小心思还是没有散,总要给颜神佑多一层保障的。颜神佑放权,有利于安定团结,但是放权之后,居然有小人敢来放肆。颜肃之便想,权,还是不能放得太多,名,还要立起来。据说,神仙是不能过问俗事的,如果把颜神佑放到那样一个位置,便是让她跳出是非圈。于是,自昂州始,便有人反复提及“公主梦神授以仙法”这样的故事来。

  颜肃之见各地刺史等都已入京,更兼今年郡守与县令也要叙职,便趁机颁诏,说明了本朝新政断无更改之理!

  态度十分强硬。

  李彦等人开始见吴洪上书,本是一笑置之,并不如何理会,唯有叶琛为太学着急上火而已。及战火蔓延到了新政之上,李彦等始觉事情有些大——这分明是对元勋派不满,想要虎口夺食!李彦等人轮流进言,彻底与颜神佑绑到了一起:如今之新政,泰半出自颜神佑之手,皆有利于新贵。一旦她被打倒了,新贵们少不得要让出一大块利润来。这是不能容忍的事情!

  颜神佑就这么又加强了一次与盟友们的联系。颜希真见状,才放下心来,取笑颜神佑道:“多大点事儿,你还当成件大事来办了,脸都冒光了你。要我说,你多盯着些蒋峦才是正经。”

  蒋峦已出孝,大理寺归了陈怡,只好另寻个地方给他。正好荆州刺史旧疾复发,颜肃之便将他派往荆州。独领一州之地,颜希真怕他有什么小动作。

  颜神佑小声道:“放心吧,如今刺史的权柄,总没有以前那么大了,兵权不归他、税也有转运使,他能管动的有限。”

  两人正说笑间,忽听得外面脚步匆匆,却是颜静娴来了。颜希真与颜神佑皆是诧异:“她怎么这般急切?”

  颜静娴很快就为两个姐姐解惑了:“反了天了,太学生们像吃错了药,居然……并不曾退,反而叩阙请命。”

  颜希真道:“朝廷不是已经说明白了么?”

  颜静娴道:“就是因为说得太明白了,绝了一些人的心。索性,最后疯一次了。”

  颜神佑道:“阿爹怕要召人议事。”

  果不其然,颜肃之火速召了她去。到了含元殿,颜神佑才知道,这叩阙请命并不是像颜静娴说得那样简单。竟是因禁军殴打了学生所致,王玥的胳膊都被打断了。这些军汉们下手忒狠,打断是右手。

  颜神佑愕然:“这是为什么?”不是让他们不要动手了么?

  颜渊之一脸气愤地道:“这些书生,真是无品无德,议事便议事,争吵不过,便散播谣言,污言秽语,不堪入耳!王玥争执不过,便说……便说郁氏行止有亏,恰……恰、恰逢几个禁军,那校尉原是大将军麾下……”

  听到有人骂老上司的闺女,哪里还能忍?上来一顿暴打,暴到一半,听王玥说自己是太学生,顺手就把王玥的右手给敲断了。

  颜神佑捂脸,掩住了如释众负的表情。她还真怕此事是因她而起,若是有军士不忿于吴洪让她下台而将吴洪给打了,那事情就真的难以回转了。

  颜肃之的脸沉了下来,郁陶的孙女儿被骂了,他闺女呢?会不会也被人给问候母亲了?开口便给王玥下了个“德行有亏”、“不堪为官”的评语,命李彦去:“谕散太学生,不要为这等小人误了学业。”

  颜神佑道:“虽然如此,殴人致伤者,也不能无罪释放,总要有个说法的。还是枢密院来吧。”

  颜渊之苦笑道:“大将军是我岳父,怕又要有得说道了。”

  颜肃之没好气地道:“看你那点儿出息,你就接着了,能怎么样?”

  颜渊之才说:“打个架,军中常有的事儿,也就是打几棍子,赔些汤药费。为旧日上司出头,还有人夸呢。可这么判,烂书生能甘心?”

  六郎道:“依法而行而已,国家法度,天子尚不能随意违背。难道因几个书生不甘心,就要乱法么?”

  颜渊之的心这才放到肚子里,回去轻轻发落了几个禁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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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周文武不相统属,大理寺也管不着禁军,枢密院又高高抬起,轻轻落下。李璐等没什么不满,吴洪见事情闹得这么大,完全没有了插手的余地,也缩了。不想王玥却是不服的,又纠结了几个同乡。内里也有一个太学生,还有几个是留在京里攻书备考举人。着素衣,衣上书着大大的“冤”字。事到如今,骑虎难下,唯有死撑到底了。更四处扬言,武人骄横,纵容必成大祸。

  恰在此时,北方传来军情:胡兵南下叩关。边塞各军皆坚守不出,死死守住了阵地,胡兵暂时南下不得。

  王玥等数月奔波,未见成效反受排斥,心智大失,以至于说出:“必是公主与大将军见事不妙,授意彼养寇自重,以固权柄。”这等话,心智清明的人本也无几个当真。无奈百姓里却颇有些个信的,不但如此,便是些读书人,也有些嘀咕:怎地这般巧?

  弄得往京中送信的军中信使着急了,军汉口拙,实是应付不来这等诛心之语。又恐主将被冤,一时气恼,竟跑到太学门口抹了脖子。留下一封白字连篇的遗书:身被三十余创,无一处在后背。


  作者有话要说:QAQ,放存稿箱的时候后台抽了,转到手机站才放进去了。

  【1】算是亲身经历吧,小时候回老家,吃饭的时候呢,就是这样的。男的在正中堂屋里摆桌,女的在厨房,菜色倒是一样,就是上不了桌。我小时候老往堂屋跑,总被捉回来。

  开始以为是男女分开有话题,方便交流,妇女还要照顾孩子。最近回老家,可是男女混桌了。看来以前的猜测不成立。

  旧俗可畏!

  以及,据肉爹讲,他七十年代末八十年代初当兵的时候,几个战友路遇流氓,流氓都不怕的,还找他战友挑衅,上来动手哦。因为……部队有纪律,基本上吧,不能跟地方上起冲突,通常情况下打不还手骂不还口,打也白打。

  不知不觉,本文已经写了整整十个月了,想到十个月连续更新,就觉得自己萌萌哒!

  感谢所有支持的亲们,没有大家的支持,我想我写不了那么长。

  如果大家在半年榜上找不到我了,不要以为是晋江抽了,是因为本文已经写了十个月了,按照晋江的规定,它熬SHI了年榜君,下榜了。

  明天六点,依旧不见不散。

  进入收尾阶段,是有一些“啊,要完结了,写快一点吧”这样的想法,一激动就拉进度条了_(:з」∠)_捂脸,我下面会注意的。感谢所有提出意见的亲们=3=



☆、312·战斗的友谊


  残阳如血。

  李璐踉踉跄跄地从太学往家里去。一路上,耳朵里灌满了“就是在太学那里”、“哎哟,血流了一地”、“过不多时他们一道回来的几个人就把尸首抬走了,穿一样的号衣呢,哭得惨”,眼前重影,尽是指指点点的手势。

  初时,他也不是没有一点怀疑的,王玥的话虽然不好听,然而积年的兵乱,莽夫出身的将军也难免生出些狡猾的习性来。养寇自重,话虽难听,却不是没有人做过。只是与王玥不同,李璐认为,此事与颜神佑、郁陶并没有太大的关系,两人皆已交出兵权,养寇自重也轮不到他们,反倒是边将的嫌疑更大些。他奏本都写好了,是为这两位辩解的。

  岂料军使为证清白,居然于太学门前自剔。李璐的心,登时被愧疚与悔恨填满了。也不登车,跌跌撞撞地往太学那里去,他也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只是想,哪怕去看一眼,也是好的。

  然而兵们的速度比他快多了,已将军袍接了回去,留给太学的,只有冲洗过后地砖缝里残留的暗红。

  李璐浑浑噩噩,回到家里晚饭也没吃,在书房里静坐了一夜。次日一早,洗将脑袋泡到冷水盆里,将他的小厮吓得魂飞魄散,忙上来抢救他,又怕他是撞到了不干净的东西,好险没张罗给他做场法事来驱邪。李璐一把将他推开,嘶哑着嗓子道:“拿我的帖子,去请几个人来。”请的,都是他在太学里要好的同学。

  他要串连!要将这些文痞赶出太学去!太学是君子求学问道的地方,不是藏污纳垢之所!太学生是要为国为民,持礼守法的,不是用来给奸佞小人信口开河、造谣生事而不承担责任的护身符!让他们滚!

  除开几位同学,他又忆及今年似李清君等外放之人也要回京,又写了帖子,亲自去拜访!王玥这样的斯文败类,就不配与君子同列!

  李家,李璐慷慨激昂,挥着拳头,对来客们发表着演讲。“不是识得几个字,就是文人士子,便是我等同类的!若我等以其身在太学,便引为同类,是与之同流合污!在朝为官尚知要劝谏天子疏远小人,却不见有忠臣引佞臣为同党的!朝廷尚要设御史以监察众臣,怎地太学里就没个分清浊的意思了么?”

  李璐实是气得厉害了。通常情况下,文武相争,自然是文的帮文的、武的帮武的。王玥再不好,也是太学生,也不能让一群武夫这么示威。原本他挨了禁军的揍,还是有几个同情他的。如今军使死在太学门口,并不是没有人嫌这军士多事。你又不是没长舌头,受了冤枉,辩白就是了,值当这么死了么?!

  李璐听着就火了!故而有上面的说法。

  再者,李璐毕竟也是世家出身,世家看寒士,总是有一些鄙夷的。瞧,那个土老冒儿,什么都不懂!王玥何止是土气?!与君子之道根本就是格格不入。世家旧族,再讲阴阳伦理,对母亲必须是孝的,对妻子必须是敬的,对女儿也必须是慈爱的。是以颜肃之那么纵容女儿,说酸话的也只有说“过了”而没有说不该疼爱的。皇帝就守着一个老婆,只要这老婆生了儿子,也没有人去犯贱,说你该多睡几个小老婆。就没这个理儿!

  “这等小人,哗众取宠而已,诸君难道要与他合流么?”江非知道李璐有些端方君子式的迂腐,不过眼前这事,倒是合乎江非的意愿,跟着补刀,“我等并非为了军汉,才是为了君子尊严!岂能被王玥给绑架了?要是此时说那军汉有辱斯文,可就……成了王玥的走狗了!”

  众人一时群情激愤,齐问:“那要如何办?”

  李清君道:“自然是要将这等小人逐出太学。只是,怕开了恶例。”

  江非道:“我倒有一个办法。”

  众人因问是何等样办法,江非道:“那军汉,可有家眷?让他们上告,告王玥诽谤。”

  李璐道:“此事我等可帮忙,却是太迟,我真是一日也看不下去了,我等去寻王玥!揍他去!”

  众人哄然叫好,在这个廷议都能打架的朝廷里,群殴,真是一道常见的风景。

  一群男子出门儿,却在王玥家门口遇到一群娘子军。这边李璐领头,看到了个熟人——袁莹。

  时值秋末,除了各地刺史等之外,京畿周边的地方官也往长安来,袁莹随着丁琳入京,正遇此事。文武之争,王玥这等无耻文痞固然恶心,袁莹等人因身处文官阵营,又有国家法律在,轻易是不会过来围堵的。王玥不幸的是扯上了颜神佑与郁陶,颜神佑算是袁莹之恩人,而郁陶则是那位郁氏娘子的祖父,不打他,打谁呢?

  你不是蔑视女人吗?正好啊,男人被女人围殴了,你好意思说?袁莹请示了丁琳,郁娘子回娘家找了些健壮妇人,就这么明火执仗地来了!袁莹又联络了苏楼。苏楼正在长安教女学,女学生们的父兄大部分是……长安禁军。招呼一声,又来一支强援。

  一打了照面儿,袁莹看到李璐,带点敌意地道:“李兄是来护着王玥的吗?”一挥手,妇人们手持大棒,将士子们团团围住,颇有敢说一个是字,连你们一齐打杀的气概。

  李璐:=囗=!你们要做甚?我们赤手空拳来打打王玥就好了,你们这大粗棍子,打死人肿么破?

  当下,李璐先不揍人了,先拦着,口苦婆心:“别打死了啊,打死了不好收场,打个半死就行了。还得留着审呢。”

  袁莹:“你窝囊废,死开!”

  推推攮攮间,还是江非比较明白事儿,过来说:“我们也是来打的!我们先打!打完了一起联名上书!”

  袁莹与李璐对望一眼:“成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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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叶琛听说太学生又聚到了一起,愁得头发都白了三根。怒道:“王玥无知小人,生事也便罢了,怎么李璐等也聚作一处了?这是嫌在太学门口死的人还少么?”

  也不怪叶琛这么生气。死了一个军使,本不算什么太大的事情,旧俗仍在,重文而轻武,在许多人的心里,前面传了许多武将故意不抵抗之类的流言,及军使这自证而死,不过是讪讪一笑闭嘴而已。然而,在军汉们的心里,这事儿就大了。前面流血卖命,致伤致残,后面上嘴唇下嘴唇一对,就什么功劳都抹了,还要说你活该、说你不尽力。搁谁都受不了!

  若非是在天子脚下,且军纪森严,又有诸将坐镇弹压,早要哗变了。现在又死了人,眼看便要弹压不住!太学生如果再说错话,立时就是一场祸事。

  是以叶琛急忙向颜肃之请命:“陛下,臣去太学那里看看,再不能让他们这般胡闹下去了!又,请更改太学章程,太学生犯法者,永不叙用。原太学生学满七年而不能卒业者黜退,今请改为五年。看来还是学业太轻,让他们有闲情逸志摇舌鼓唇!”

  颜肃之的脸也冷了,道:“准。将王玥锁拿了。”

  姜戎知道此事须要谨慎,且他外甥女也躺了枪,他气得要命,上前道:“死的是军使,王玥是文士,文武不相干连,请于御史台设诏狱。又,此后凡有此等事,须枢府与大理、御史台会审。”

  颜肃之道:“准。”

  姜戎吐出一口气,问颜肃之:“那……陛下想好了要如何安抚将士了么?”

  颜肃之扶额道:“我见一见其余使者罢。”

  李彦此时方道:“军士憨直,其情可悯,王玥可恶!”话锋一转,却说,“然则过军士过于冲动,岂能动辙求死?此风不可长!”都这么一哭二闹三上吊的,谁也吃不消啊!

  颜渊之极有枢密使自觉地道:“若非竖儒欺人太甚,谁个不知道活着好呢?士可杀,不可辱!还不是王玥这等小人造的孽么?”

  颜渊之极少有发怒的时候,这么跟丞相明着吵架,尚属首次,弄得李彦也有点灰头土脸。颜肃之明知道李彦说的也是有道理的,也架不住他看王玥太不顺眼,就含糊过去了,问道:“别说这些无关紧要的了,齐国快要知道了!”

  今天颜神佑不当值,正跟颜希真、颜静娴等人在兴庆宫里彩衣娱亲呢。要是让她知道了……颜肃之觉得大难就要临头了。

  霍亥道:“这等事如何瞒得下去?还是宣来议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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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颜神佑姐妹几个,正在楚氏那里说科举的事儿呢。这一回女举的数量有所降低,颜神佑有些不大开心。楚氏道:“头一回开科举,女举人多,乃是往前数多少年积累下来的才女。等这一拨人都考上了,下面的又没有培养出来,可不就少了么?坚持下去,就好了。”

  颜神佑道:“道理我们都懂得的,就是看着人少,有些不自在罢了。”

  楚氏道:“教会一个人识字,就要数年的功夫,然而是读习经史,又有律法、礼仪、作诗赋。林林总总,便是五岁开蒙,没个二十年的功夫,也不算是个读书人,更何况是考进士?就是个举人,三十岁的时候能中,已经是不错的啦。俗世待女子又严苛,十五及笄,成婚后要操持家务,又要生儿育女,侍奉舅姑。哪里再抽得出时间多读书呢?是以,非富贵之家不得出人才。”

  颜神佑默,楚氏算是说到点子上去了。结婚后,男人可以抛家别业,当甩手掌柜,什么都扔给老婆去操心,他读圣贤书就行了。女人并不行,一旦不婚,压力就大。结了婚,琐事便多。随便是天纵英才、家里条件又差不多的,似袁莹这等自己有天赋,家里又供得起,否则像要像苏楼,原本家中有条件,后来做了寡妇无人管。贫家女想跃龙门,比寒士难上百倍。

  颜希真道:“心急吃不得热豆腐,慢慢来,总是会好的。我们又办的女学,读书的人会多起来的。只不过有一样,识字的人多了,也并不全是好事儿,还是要重德行。像那个王玥,说的是什么话?!”

  楚氏道:“书会背了,眼界没跟上,不堪一用。重书文考试而不重德行,是朝廷的败笔。”

  颜神佑道:“我明日便上本,单议此事。”思想政治工作是一切工作的生命线。

  楚氏叮嘱道:“你们都不要过于劳累,日子还长着呢,谁活得久,谁才是最后的赢家。”

  诚哉斯言!姐妹们受教得厉害。

  正要转说养生之道,颜肃之那里派人来请。来人也很实在,问什么说什么,听了王玥之事,女人们的表情都很精彩。

  颜静娴怒道:“竖儒敢尔!阿姐,难道就由着他胡说八道么?”

  颜神佑道:“怎么就派了这么个实诚人来了呢?”

  楚氏问道:“谁派的他?”

  颜神佑一怔,想了一下道:“要是我没记错,应该是……陆镇平?”

  楚氏道:“好像是原西朝的旧人?”

  颜神佑道:“是。”

  楚氏叹道:“是不得不实诚啊。”

  颜神佑默。没错,如果是阿胡派来的人,他可以等,等着颜肃之发话,阿胡是颜肃之一手提拔上来的人,总不会受到一点攻击就觉得生无可恋。如果是原玄衣出来的,比如封千户——现在已经升做将军了,那也不怕,他们的后台是颜神佑。如果是原本的前朝旧部,也好办,郁陶还没死呢。

  唯独这样没有后台的,虽然谣言说的是颜神佑与郁陶纵容他们“养寇为患”,事实上,谁都知道,这两位即便要受到冲击,也是日后,而不是眼前。眼前马上受损的,却是陆镇平等人。如果是玄衣等人,颜神佑这些后台会护着,会说“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或者是“战场瞬息万变,岂是后方可知”等等。

  但是,陆镇平是没有后台的,又不是他们的嫡系,不值得颜神佑与郁陶甘冒风险,为他讲话。最好的办法,就是催着陆镇平出战!等全军覆没,或者是损失惨重了,自然就可以用血淋淋的巴掌抽王玥这样的人一脸!

  颜神佑难过得低下了头,王玥的话,像是打开了潘多拉的魔盒,将一些能说的、不能说的、有默契的、没默契的统统暴露在了阳光之下。比如为什么为养寇自重?

  楚氏道:“你去吧。王玥这样的败类,不能留!”

  颜神佑道:“是。”

  含元殿在正中,兴庆宫在其西北,乘辇走不多时便到。颜神佑到了之后,也没客气,与颜肃之见过了礼,头一句话就是:“阿爹,我绝不是吃闷亏的人。我想收拾这个王八蛋。”

  众人:……

  你也太直接了吧?!

  奏是这么直接!颜神佑坦白地道:“人都指名道姓儿骂到我头上了,说我要谋反、说我亲爹亲兄弟猜忌我,我再不弄死当,真当我是死人呐?!”

  痛快!颜渊之默默给她点了个赞,点完了赞,又愁了起来:说得这般直白,可要怎么收场呢?

  颜渊之忙想的个圆场:“这是什么话说的?一家人,如何……”圆不下去了,王玥那话一说,意思就是:你们功劳太大了,怕被卸磨杀驴,想要保有权势,就故意制造敌人,让朝廷动不了你们。

  心思委实恶毒。

  颜肃之也气得够呛,他是不怕闺女能干,可是……他怕儿子有想法。六郎不幸生得晚,没赶上建功立业的时候,万一有什么想法,颜肃之真是死都不能安心去死。六郎也郁闷,他是真没这意思,被王玥一说,倒显得这是他本有的想法来了。

  颜渊之一住嘴,殿内就安静了下来。颜肃之问颜神佑:“你要怎么办?”

  颜神佑道:“问他个诽谤,不过份吧?可是呀,那边儿的人已经死了,害死人而不用偿命,是纵容人以言杀人呐。我真想让他自食其果,可是……我又不能纵容这等风气,所以我想……”

  话还没说完,就听来报:“前大将军郁陶求见。”

  得,郁大将军闭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本来么,在家里好好儿的,当年的老兄弟里,没一个比他有福的。他不止从战场上全身而退,还是载誉而归,儿女齐全,子孙兴旺。整天种种菜、喂喂鸡,逗逗小曾孙,多好的生活啊!

  突然有个人说,一个他从来没见过的边军,受他的指使,养寇自重!

  郁陶:我去年买了个表!

  赶紧穿戴了去大明宫里喊冤去!

  蔡氏倒不很紧张,劝他道:“你已经退了,那个陆将军与你也没什么瓜葛,何必着急?”

  郁陶道:“你不知道,天要塌啦!承庆殿那位,不好惹!我去摘清了自己,看能不能帮上一把,遇上她发火,也要拦上一拦。再者,我也是行伍出身,物伤其类罢了。这个军汉,不是自己死在腐儒的唇舌之下,就是要眼睁睁看着袍泽被逼着去填了胡兵的虎狼之口。”

  蔡氏试泪道:“这都叫什么事儿?”

  郁陶道:“咱们不会有事的,放心吧。我的鸠杖呢?我扶那个。”

  到了大明宫,却一副天要塌下来的样子,见面就哭:“陛下!陛下!陛下!”

  颜肃之慌了爪儿:“哎哟,老伯,您可别哭啊!”

  颜神佑也劝道:“知道您心疼,好好的兵,死人堆里挣扎了出来,没死在胡兵的手里、没死在逆贼的手里,生生被个文痞给逼死了。国家要养这么一个好兵,得花多大的精力呀!心疼死我了!”说着,她也哭了。

  她一哭,郁陶倒哭不出来了,一抹眼泪,心说:MD!

  说话听声,锣鼓听音,李彦等人就知道,戏肉来了!郁陶本来也是要哭一场冤的,既然颜神佑把话说了,他就改了口,对颜肃之道:“陛下,当务之急,是别让军士们义愤之下做出糊涂事来呀!臣请陛下派人宣谕。至于老臣,垂垂老朽,还管边事做甚?请圣上明鉴,臣一家俱在长安,一切听凭圣上处置。”

  颜肃之道:“您放心,我知道的!”命颜渊之去宣谕,约束兵士不要擅动,朝廷会给大家一个交代的。然后问颜神佑:“你要怎么整他?”

  颜神佑道:“反正吧,只要我出手了,大家就都知道是我出的手,我倒不好去做了。大将军都说听您处置了,我还跟您叫什么板呀?我就想派人去问一问王玥,他收了胡主多少钱?这么坑我大周的将士?胡主杀不了的,王玥给弄死了,真是胡主好帮手!”说着,一面哭一面笑,还拍起手来。

  【好毒!】

  颜神佑道:“难道就数着这等小人聪明了么?不过是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这些阴谋诡计,有伤阴德,我不屑去做罢了。”

  颜肃之长叹一声,拿个手绢儿递给她:“擦擦脸,妆都花了。”

  颜神佑怒道:“现在是说妆花了的时候吗?”

  颜肃之:“……去给公主打水洗脸啊!愣着干嘛呢?”

  史官半张着嘴:这个记不记啊?算了,那我还是记吧,本来就不该问你们的,你们说什么我就记什么,你们的逗比黑历史也不差这一笔了!刷刷就给记下来了。

  等他写完,水也打来了,颜神佑洗完了脸,正要说话,就听外面叶琛派的人来报:“李璐、袁莹等人,领着同僚和太学生,与御史台去提审王玥的人打起来了!”

  原来,袁莹等人必要先揍王玥一顿出气,御史台看他们人多,生怕把王玥打死了,必要拦着。李璐左看右看,被袁莹一声大喝:“你是来干什么来的?”也卷袖帮忙去了。军士那里,因前面打过王玥一顿了,闹出了点事,被严令暂时不要动,倒是没过来——都搁营里磨刀呢。

  御史台好不容易把王玥提了来,玄衣的军属却不是吃素的,小姑娘们抢过棍棒,从人缝里逮着王玥就戳,戳得王玥身上一个一个的圆点子。

  含元殿里,众人一齐望向颜神佑:=囗=!你的女学里,都教的是神马鬼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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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女学里的教学课程还是比较正常的,当然,这只是颜神佑以为的。女学生们颇得颜神佑之真传,想法都挺像的。只是颜神佑常常以导师自居,以为自己位高而权重,不好做坏榜样,不好做下“以小巧阴谋害人”的例子,带坏了风气。然而女学生们,如今大的不过十七、八岁,小的才刚入学,七、八岁的样子,大部分人正在中二期里。

  事实证明,女孩子中二起来,不止是胡乱与人谈恋爱那么简单。女学生一路就散播着:“胡主不杀不了勇士,活被竖儒诬陷而死啦!”这样的小道消息。

  不要小看女人的八卦功力,加上她们的脑补神-功,瞬间就脑补出了一个“第五纵队”出来。【1】

  舆论再次转向。

  颜神佑:……敲、敲倒麻袋!我、我要做的事情还没说呢!


  作者有话要说:【1】第五纵队,取自西班牙内战的时候,独裁者佛朗哥有四支纵队,记者问他,你的四个纵队,哪一个能最先打进首都?他说:第五纵队已经在马德里了。

  李璐同学,要好好跟袁莹同学相处啊!



☆、313·一代脑补帝


  这世上从来不缺能人,缺的是机会。说锥置囊中,必能颖脱而出的,主要是针对男子,对于女子而言,你就是锥子,不把你放进去,你也没有脱颖而出的机会。好在,现在,有人给她们创造了这么个机会。

  女学的学生里,不好说全是能人,至少能坚持到现在的,就没一个傻人。颜神佑因为各种原因不能去做的,她们全给做了,比如,聚众围殴太学生,又比如对抗御史台,怀疑人家是要救王玥的,一直盯到御史台大门口,还派人守门,确定关到大牢里了,才散去。再比如,现在这个,怀疑王玥是敌国奸细,故意害死国家栋梁。

  颜神佑前头在宫里跟颜肃之说,她有好些个阴谋办法,可以玩死王玥,但是不屑去做。她的学生就在外面已经干上了,女生们深谙八卦之内涵,已经炮制出了无数的故事。大部分女生的家长都在军中,听说过许许多多的战斗经历,女孩子们又处在心细敏感的阶段!

  每个女孩都是作家!经过她们的加工,无数的战斗故事里的英雄主人公,他们的事迹都被扣到了这位自杀的军使头上。流行最广泛的一个版本是这样的:一个小村里的年轻人,因为饥荒,村里饿死了许多人,等到部队经过的时候,为了赚些粮饷,投身军伍,换来了二斗未脱壳的粗麦,看着家里年幼的弟妹吃了一顿饱饭,含泪与隔壁心爱的姑娘道别,约定了战争结束之后,就回来娶她。

  以后就是各种经历,什么舍人救人啦、什么为了未婚妻大义凛然地拒绝了路上遇到了的姑娘的爱意啦、什么身受重伤,也要把战旗插到敌人城头上去啦……身上几十处伤,全是下面的!

  就这么一个英勇的战士,为了不让流言攻击到战友,不让战友迫于形势白白送入虎口丧命,就这么自杀了。可怜他还在家里留守的未婚妻哟QAQ

  然后,又编了王玥的身世。一个处处与君子之道不合的小人,在太学读了好几年的书了,成绩就是不好,同学都考中进士了,再不济也是个秀才、举人什么的,就他,天天想着歪点子,老师同学都不待见他,他偏自以为是才子,认为别人都不识货。但是!太学的老师是目光如炬的,朝廷上的大臣们是明察秋毫的,皇帝是英明神武的,他们认清了王玥的真面目,就是不让王玥做官!

  王玥一个不忿,就蠢兮兮地与外敌勾结,一定要从后方作怪,弄死胡主又惧又恨的勇士们!

  等到颜神佑知道的时候,大街小巷就已经都传遍了。

  颜神佑:=囗=!你们熊的!就算是老子亲自上阵,也不能编得更感人了!不对啊,封丫头,我听那个什么什么肩膀上插着个箭还要往前爬的故事这么耳熟?那不是你哥么?还有那个王玥,简直就是始点家男主文里标准炮灰的戏份,兼卢瑟直男癌的可恶心态。请问你也是穿来的吗?怎么对这个写文的套路这么的熟悉?

  政事堂全体惊呆了,用看怪物一样的眼神看着颜神佑,深觉得她放出了什么了不得的神奇物种。

  颜神佑清清喉咙,装成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一样,认真地对颜肃之道:“陛下,王玥之事,自有朝廷法度制裁。只不过,他坑死了人,按律,却不是他直接杀的,至多不过是革了功名,长流三千里而已。并不抵命。既不抵命,恐怕军士们不服啊。那些都是直来直往的人,懂的道理并不多,只知道杀人偿命、欠债还钱,还是要安抚的。”

  颜肃之道:“他们是想要个说法,可我不能坏了国家法度呀!这事儿,不是给他们发些钱就能了结的。你们有什么主意?”

  李彦等人的主意还是比较正规的,就是宣谕么。其实,也没有旁的办法了,除非杀了王玥。可王玥这个事儿,甭看外头是怎么传的,他还真没有与胡人勾结。按法,不当诛。

  颜神佑也觉得,死,真是太便宜王玥了。

  颜渊之难得强硬了起来,必要将王玥重重治罪。他一向温和无争,哥哥们说什么就是什么。这一回发起了怒来,政事堂也扛他不过——枢密使主军务,他又是王爵,自带打破文武次元墙技能。

  无奈之下,只得求助于颜家自己人。颜孝之出马:“四郎,你不要不讲道理。”

  颜渊之道:“大哥说的道理,就是治死了人也是白死么?”

  颜孝之:“哪个说是白死的了?不是要治他诽谤之罪么?”

  颜渊之道:“当年二哥与人约法三章,可不是这么说的。”

  颜孝之败退。

  颜渊之眨巴着眼睛看他二哥,二哥拧脸,去看儿子。六郎:……#我家都是蛇精病#

  颜渊之也拧脸,去看侄女儿。

  颜神佑不跟颜渊之一起闹就是给她爹面子了,见她弟出来了,换了个相当和缓的口气,温柔地问她弟:“六郎,你知道,为什么凡逢末世,必有藩镇割据,兵卒只认首领而不认朝廷,官军人心浮动么?”

  六郎:“啊?”求放过,不干我什么事儿啊,我没说王玥做得对啊。不过,这个问题还真是很奇怪的呢。六郎好奇心作祟,嘴贱地问道:“那是为什么呢?”

  颜神佑道:“就是因为这个‘马上得天下,不能马上治天下’。好比百姓一年辛苦,春耕夏耘秋收冬藏,苛捐杂税,倒要去十之六、七,寅吃卯粮,将十年后的税都给预收了。谁特么还想奉你当皇帝,谁就是傻货王八蛋!

  天下太平了,流血卖命的看起来没用的,用过了就扔?拿尸山血海里为你建国的人不当回事了,就要宠信竖儒了。重文而轻武,晋升无望,人皆鄙夷,长此以往,谁人还会为你卖命?届时,固有士人殉国,却又有何用哉?国,还是要亡的。过河拆桥,桥都被你拆了,等想回头的时候,还要怨桥怎么不在了,脑子被狗啃光了吧?

  天下总有这样一等贱人,想让别人为他火中取栗,取了出来,他吃、别人看?哈哈哈哈,怎么这么天真呢?最难得的是,竟有一种天真可爱的蠢皇帝,也以为他们想的是对的,竟然跟着嘲笑军人、蔑视百姓。说起军民人等,一头说着不可弃,一头却不将他们当人看。P!你记着了,民心不可失、军心也不可失!眼前诸公,说的‘马上得天下,不能马上治天下’只是就事论事,可传个三五十年后,就是武夫粗鄙,不能跟他们说人话啦。

  经年累月的欺负人家,突然说一句好话,人就能给你卖命,好让你长命百岁的继续欺负他?世上哪有这么多犯贱的人?”

  六郎默。

  颜神佑倒说得畅快,也就是开国的时候,君臣开创基业,晓得这其中的厉害,过个三五十年,和平年代里长大的人,受着些所谓文明的熏陶,心就要长歪了。不知创业艰难、牺牲伟大的人,稀里糊涂的,就跟着人云亦云,自毁起长城来了。

  颜肃之也是马上天子,自然明白这等道理,六郎虽不曾亲临战阵,却也耳濡目染,都认为有理。

  颜孝之也知道颜神佑说得是十分有理的,却仍然犹豫:“眼前之事,要如何做?便是修订律法,加一条诬告诽谤反坐,先前的事儿也已经过去了。”法不溯及既往,好不好?【1】

  颜神佑道:“没说这一件。”

  李彦道:“殿下说这么多,也不是为了这一件事儿。必有下文的,何妨说出来听听?”

  颜神佑道:“我想请旨,凡太学生,都要去讲武堂受训三个月,考中了进士的,也要去。再者,请凡在玉牒之上录名的,不论男女,都在军中呆满三年!东宫,明年起,就去讲武堂读两年书罢!”

  “什么?!”霍亥惊呼道,“这怎么成?这……这……这颇有穷兵黩武之嫌了。”

  颜神佑毫不退让地道:“使知创业之艰难。也免得总有人说什么大将拥兵自重,”转脸对六郎道,“这样,未来的将军们,多半出自讲武堂,他们都是你的同学,也许还是你的后辈,掌不掌得住,看你了。”

  姜戎深以为不妥,天子正当壮年,却让太子插手军务,这……真的很不妥当。沉声道:“太子事务繁剧,怎么好与军士同行止?”

  颜神佑笑道:“阿舅放心,又不是他一个……将话说开了吧,有本事,不在军中也能成势力,没本事,送进去也没用。阿爹都心宽得不担心了,您怕的什么呀?”

  王八蛋!好心当成驴肝肺!你的胆子好大呀!姜戎被气得说不出话来。

  颜肃之先笑了,对六郎道:“你呢?想不想去?”

  六郎想了一想,一板一眼地道:“阿爹允了么?可立为定制了么?”

  颜肃之道:“可。嘿嘿,看过你阿姐写的条例了么?做兵可不好做呀!”颜神佑写的规定,对新兵体能的训练,嗯,很有点惨无人道的意味。

  颜神佑道:“您别开心得太早了,天子才是六军之主,您准备好了吗?”

  颜肃之的表情像是被冻住了一样,咔吧咔吧转着脖子,问道:“这里头还有我的事儿?”

  颜神佑道:“当然。”文痞要欺负军士,好呀?她就给军人找个大靠山,以后,军队就是直属于皇帝,有种你就欺负!

  李彦皱眉道:“殿下此举,似有深意。还有讲武堂,还有……女学里的学生,也是三五门的居多吧?”

  颜神佑痛快地承认了:“国士遇之,报之国士;众人遇之,报之众人!国家,当然要他们好。文士瞧不起武人,不就是嫌人家粗鄙么?可又是谁定下来的,武人必须粗鄙呢?嗯?让他们读书识字明理,教他们经史子集,我看还是军士更可爱些。”

  霍亥道:“难。”

  “千里之行,始于足下。我只问霍相一句话,教化与王玥,与教导士卒,哪个更容易些?”

  霍亥:“……”

  姜戎终于缓过气儿来了,一字一顿地道:“这不是件小事,旁的不说,钱从哪里出?”你以为普及教育是那么容易的一件事情么?姜戎一笔一笔地给颜神佑算账,“校舍是一笔,一应师傅又是一笔,还有损耗,这些是年年都要有的。再有,书本纸笔……”

  颜神佑道:“有军费的。”

  姜戎:……

  颜肃之道:“枢密院去算,若是合适,便行。六郎……你……要去讲武堂就去半天吧。”毕竟还有政务要学习。

  政事堂诸人脸色变幻不定,最终都同意了。他们肯同意,却是因为觉得六郎身为储君,也确实需要知道一些武事。颜神佑肯让出固有地盘,也是显得无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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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事议定,颜渊之急忙去算预算去了。

  颜肃之将颜神佑留了下来,问道:“这下好了,坑了我们爷儿俩去当苦力,你开心了吧?”

  颜神佑自是开心的,她早在昂州时就有计划,扶植一个全新的集团,现在,终于可以全面展开了。虽然说文武分职是一种进步,更有利于专业化。然而当分开之后,一种职业受到鄙视,就不利于社会的稳定了。

  这件事情,颜神佑一直在做着,从给玄衣扫盲开始,到将军士之户籍提升,不使人以贱籍视之。现在,开了武举和汫武堂还不算,又要将全体军士阶层、连他们的家眷,再集体拔高一下素质。让他们彻底的、真正的,变成既得利益集团,成为国家统治的柱石。

  这样,大周就不像前面若干朝代一样,天天地嚷着要以民为本,可百姓这么大个群体,他们看不着也摸不着,最后终于因为离得太远,而失去了支持。又或者是被世家旧族操控走向,不由自己作主。

  这,才是政事堂最终同意的原因,也是颜肃之等人心中十分支持之所在。严格说来,政事堂诸位的利益,与军士们反而是一致的,虽然他们口上也说着要重士。

  是以颜神佑反问:“难道阿爹不开心么?”

  颜肃之丧气地道:“就没有一件事儿是顺心的。养士,要花钱。科举,召回来的良莠不齐,要筛拣。旧族,看着修养够了,却又掺了些砂子。”

  颜神佑道:“谁叫您是呢。”

  六郎问道:“如此,不会有人反对么?”

  颜神佑正色道:“一个人,不可能讨好所有的人,不可能因为别人反对了,就什么都不去做了。垂拱而治?从来只是传说呀。便是垂拱了,有人犯罪了,你管不管?有人受济了,你救不救?那哪是什么都不问呀?文士们会不甘心,可是呀,这事儿,拖得越久,越难办。就得趁着开国的时候,一切新创,开国之威望尊严仍在,才能做得轻松些。趁着这个机会吧。”

  六郎点头道:“还要再订律法,事涉军伍之事,凡人不可擅议。有诽谤的,反坐。”

  颜神佑道:“这是自然的。”又建议在大周律里,单例出扰乱国家秩序等等罪。

  颜肃之抻了个懒腰,打个哈欠,眼角沁出一点泪来,觉得舒坦极了,笑道:“这些个臭书生,自己也是寒士出身,还敢瞧不起武人?他们倒比旁人高贵了?不敬先烈,也有脸做官?依我说,让讲武堂里的学生,与太学生们一处辩难,才叫有意思呢。”

  颜神佑脱口而出:“统考?”

  颜肃之抚掌道:“反正人数不多,太学生不是要训三个月的么?君子六艺,射与御,其实也是武人的本事呀。古之贤者,出将入相,一身的本领,叫他们比一比好了。就考六艺,一齐考。还有,太学的事情,朝廷不要太出面,让两边学生去吵去!”

  颜神佑暗暗咋舌,这主意可真是不坏。又请命,往讲武堂去训个话,安抚一下。她已经不是枢密使了,再要插手军事,除非颜肃之召开大会,否则,就是要请个旨。

  颜肃之痛快地答应了。

  颜神佑即往讲武堂去。

  到得正是时候。

  讲武堂的学生正群情激愤——军使死了数日,王玥还未受到判罚,由不得不激动。

  颜神佑在军中薄有威名,见她红罗伞到,众人皆摒息凝神,等着看她有什么说法。万没想到,颜神佑上来将他们劈头盖脸骂了一通:“”

  内里有武举考上来的,固喜武事,文化课也学得不错,还带着一点书生意气,并不畏强权,不像同袍们那般军令如山,忍不住驳道:“士人仗智而弄小巧,视我等为仆役下人,粗俗不堪,欺人太甚……”

  “你们就是士!自己说自己粗鄙不堪是傻冒,你们好意思?!国家花在你们身上的钱,够养十个书生啦!你们还把自己弄成这副怂样,窝囊不窝囊?嗯?!脑子呢?我开女学也不比讲武堂早,看人家怎么做的,看看你们!”

  抗议的人一时气弱,小声道“那……民间都……瞧不起我们的……我们也……”

  “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你们现在衣食无忧,怎么就没长脑子呢?都傻了么?!”颜神佑拍案大怒,嘴巴……比王玥还要毒,“我说,自己都瞧不起自己,你们指望谁瞧得起你们呀?以为我这儿是收垃圾的啊?哦,考不上文举,就跑来考武举?别人瞧不起,你就不会想办法呀?”

  众人虚心受教,问:“有什么办法?”

  颜神佑道:“你们等着!”将几个女学的学生,如那位封小娘子给叫了来,让她过来讲一讲“军使的故事”。讲得人人落泪,激愤异常!

  颜神佑面无表情地将封小娘子扯到身边坐下,问道:“怎么样?懂了没?”

  颜渊之坐她旁边儿直点头。据说,这就是大周军宣部之肇始。

  颜神佑一旦发动起她的宣传攻势,却不是封小娘子这等无师自通的野路人能比的,她以前掌过舆部,现在对舆部也颇为熟悉,号称了专业技术人员来做,效果……还是挺不错的。她手里又有人,趁着霍白等人回来叙职,搁部队里挑人,一水儿的长腿小帅哥,还要文化好、礼仪好,拿出去特别能撑场面。

  田还是要有人种的,不能人人都当兵,却并不妨碍她的“树立子弟兵新形象”的工程。又将讲武堂的学生们派下去,让他们去做士卒的思想工作,端正态度,认真学习,树立起:只知道砍杀,就会被憋屈死,一定要有点知识有点文化,至少知道受冤枉了要跟领导告状,知道地方官管不着咱们的常识!

  霍白很郁闷,万没想到被这大姨子拉了来当模特,特别想说:像老子这么帅、这么能干的,天下也搜不出几个来!这只是特例,不是普遍现象啊喂!你们表被这女人给骗了。看看左边的李今、右边的山璞,识相地闭了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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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颜神佑这边的事情办得颇为顺利,王玥就在御史台里受罪。进了御史台,只是保了他的命而已,御史台,可以说是丰小娘子的地盘了。嗯,说军士,丰小娘子也懒得管了,这事儿跟她没什么关系。但是,攻击女官,这个冤仇就深了!更可怕的是,三司联合办案,冯三娘作为枢密院的监督代表,被颜渊之给派了来

  两个女人凑到一起,王玥被整得极惨。丰小娘子大开方便之门,冯三娘天天提审他。按规定,什么酷刑都是不合法的。顶多就是打个板子,一次还不能打得多了。冯三娘特意挑了几个军士,打的都是暗伤,看起来一点也不重,其实痛得厉害。打完了,给上药,上完了再打!一点一点,零刀碎剐地受刑。

  比起颜神佑,冯三娘的下限就要再低那么一点。冯三娘明白,攻击女官这件事情,颜神佑最后受到的冲击一定是最小的,她们就不一样了,完全没退路的,是以冯三娘等人下手比颜神佑要狠。必要王玥招出同伙,好一网打尽,灭了祸根。

  王玥哪受过这等罪?不几天,招了。其实他是真没什么同伙的,只有一些……一起喝酒骂娘的酒肉朋友,比如吴洪。他还记得吴洪酒后曾吹嘘的,认识个有名的章垣!

  专业卖队友一百年的王玥就报了这二位的名字。

  章垣毕竟是官身,一时逮他不着,吴洪得了章垣的消息,三天没敢去太学,躲在章垣的家里。两人面面相觑,章垣道:“你怎么招惹了王玥这等小人?”特么哪有这么卖队友的?章垣再如何假正经求名,也做不出卖队友的事情。

  吴洪原是个怂人,这会儿更怂了,道:“我跟他一点也不熟啊,谁知道他怎么凑上来的?就是那一回,一起喝了个酒。”

  现在说什么都晚了,想着怎么脱身吧!看御史台这个样子,再看三司会审里,有两个地方是女人插手的,就知道他们俩这是要被逮去受罪。考虑到女学的学生们那个写作文的技能,章垣膝盖一软——她们要是下暗手先坏了我的名声再搞死我,我可就亏大发了!

  章垣眉头一皱,计上心来,对吴洪道:“不如置之死地而后生。”

  吴洪因问什么是置之死地而后生,章垣道:“继续上书。”

  “啊?还上书?”

  章垣目露狡黠之色:“当然,不说什么军士的事情,单拿女官说事!齐国的手,伸得太长了,长此以往,那还了得?什么她都要管,连太子都要送入军中,她想做什么呢?真是‘只知有公主,不知有太子’了!”

  吴洪一想:“妙!”当你诽谤挑拨被人看出来,要拿你问罪的时候,一定不能停,停了,就死定了。最好的办法,就是把自己给包装成意见领袖、受迫害的不同政见者!谎话越说越大最好,总有傻逼会上当,会来维护你!做成了,你就赢了!

  于是,“谏请公主还政及女官还家3.0版”正式出炉。除了旧话之外,又反问颜神佑:有何图谋。

  颜神佑原模原样把上书递给了颜肃之,还在朝上给通报了。颜肃之当场把御案给掀了,因为御案沉重,没能掀翻,只掀得歪了。颜肃之气不过,爬起来抬脚一踹,终于把桌子给踹翻了,才觉得出了气。

  气儿喘匀了,先问:“王玥怎么判的?”

  陈怡道:“夺功名,以诽谤,流一千里。”

  也就这样了,颜肃之虎着脸,宣布散会!

  颜神佑面色如常,这奏本她都看到3.0了,还有什么好生气的?她的应对也很简单,就是在开小会的时候,轻描淡写说了一句:“阿爹,我要封王。”


  作者有话要说:凡做女主,必有一作,不作对不起这么重的戏份!

  女学生们成长起来了~撒花~



☆、314·诸女齐谋划


  这是什么神展开?!

  颜肃之和他的小伙伴们都惊呆了!

  唐仪一直装壁花的,无论开大会还是开小会,他只在需要集体表态的时候,点个头,表示自己已经听到了,并且,在所有情况下,他都跟颜肃之保持着高度的一致。这会儿,他也不觉得自己需要参与什么讨论,等到要决议弄死章垣的时候,他投个赞成票就行了。

  做了这些时日的丞相,唐仪终于对做官这件事情有了那么一点心得:决策什么的,还是留给专业人士去做比较好,他这种三脚猫,混吃等死就可以了。故而做了丞相之后,从表面上看,唐仪居然有了“改邪归正”的迹象,好像真的有了处变不惊的宰相气度。

  所以,虽然心中很生气,他还是保持了些理智,就等着表决的时候投“弄死章垣”这个选项的赞成票。所以,他窝一边儿等着,闲得发慌咬牙笏玩儿。忽听得颜神佑说要封王,嘴巴一张,啪哒!笏板掉了。

  亲,不带这么玩儿的玩,我娘辣么凶残,手能伸到我舅后宫里去,都没敢说封王的事儿啊!

  李彦等人也没比唐仪好到哪里去,只有姜戎好些,看看颜肃之,再看看颜神佑,点点头:“真是亲生的!”然后,姜大舅就怒了,质问颜神佑,“你这是嫌事情还够乱的吗?还要裹乱!”

  颜神佑一扬下巴:“不是说我有图谋么?我就图谋给他们看!还反了他们了!我就不信治不了他们那张臭嘴!”说这些人嘴巴不好,颜神佑这话也不是没有依据的,不仅仅是信口开河说什么养寇自重、只知有公主之类的。为了打击女官,章垣这样的还好些,就是说女人贪权,又感情用事会冲动,还有什么容易耽误了家庭、没时候侍奉公婆……之类的。再往下,难免就拿私生活说事儿了。不安于室算是好听的,桃色新闻没有大面积扩散那是因为冯三娘干预及时。

  姜戎:……真是好险没说出来一句,那你就呆家里吧。纵是姜戎,也明白现在颜神佑是退不得的,不退,那就只有进了。姜戎默默缩了回去,却又升起了另外一样的担忧——如果,颜神佑觉得现在这样也不好,还想再升一步,肿么破?

  颜孝之等人听了颜神佑这负气之语,细一想,好像也是。要不是章垣这没事儿找事儿的跳出来,颜神佑何至于此……才怪!

  要真是这么想了,他们就头脑简单得不配议政了!要说颜肃之可能头脑抽风,他们相信,但是颜神佑从小到大,什么时候抽过这样的风了?必有说法。

  但是,眼前还就得顺着她的话往下说,而不好站出来说她在胡说八道。还得一齐劝着她:“公主息怒,这等狂生之语,作不得真的。”

  颜神佑不管不顾,只管跟颜肃之道:“并不是我非要怄气,只是如今,我退一步,别人便要进逼十步,不逼死我了不肯干休!我小时候听齐先生讲些前辈先贤的奇闻趣事,知道一个默默无闻的人,如果不想一步一步的踏实谋生,想要一举成名,最好的办法,就是做一件大事,又或者挑战为难一位名士大儒,将人家挤兑倒了,就显出他的名声来了。我现在就是活生生的靶子。我要再不给他们点颜色看看,下一个吊到在太学门口的,就是我了!家国危难之时,我不得不挺身而出,现在,竟是骑虎难下了!难下老子就不下了!”

  六郎:【卧槽!#我姐的中二病情加重了#】他死命低头,就怕别人看到他脸上的表情。他知道,这个节骨眼儿上,一堆的人上赶着等他表态呢。可是这态,不是轻易就能表的。开国之初,就像颜神佑说的,大家就是祖宗,做出成例来,后人就得跟着学。不管是六郎还是颜肃之,就都不能轻易表态。六郎也为难,确实,顶头的时候,没人用了,拉人家的壮丁,事儿成了,就想一脚踢开?六郎觉得自己做不出这种事儿来。

  颜肃之默了一下,道:“我想想。”

  颜神佑道:“您慢慢儿地想,有事儿,咱们都拿出来说。章垣与吴洪,我都还没下手呢,便是王玥,我可也没报复他。”

  颜肃之头疼不已,一时想,章垣与王玥真是王八蛋,早知道掐死算了,免得惹了这么多事儿。一时又想,艾玛,我闺女说得好像也没错,就有一些想一战成名的货色专挑着厚道的人下手,一回二回的,没完没了,我闺女怎么办?后来又想,要是闺女封王了,下面要怎么收场?

  最后一拍桌子:“都先回去,事关重大,还是要缓议的。”总不能你一拍脑门儿就决定了,那到时候诏书非得给你封还了不可,太学生怕是要再集体闹一回事儿的。再者……颜肃之终于发现了,儿子一直低么着个头,唉……问题有点严重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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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众人散得三三两两,也知道此事是万万瞒不住的。颜神估要做的事情,除非你能说服了她,否则,单是反对,是不能让她收手的。

  丞相们你看我、我看你,最后唐仪一把将姜戎给推了出去。姜戎一个踉跄,才抬头,就看到颜神佑腰杆儿笔直地站在他的面前,收着下巴,一脸严肃地看着他。

  姜戎:……哪个王八蛋推的我?!

  颜神佑道:“我知道诸位有话要同我讲,那就一起来吧。”

  丁号抽抽嘴角,斜一眼唐仪:看吧,白推了。他还对着姜戎指了一下唐仪:冤有头,债有主,前面左转……不对不对,就是这货害的你。

  丞相们挟裹着两个打杂的一块儿到了颜神佑那里坐着了,霍亥想说话,又咽下了。姜戎对这个外甥女儿是没什么好说的,唐仪……唐仪是绝不会反对颜肃之父女俩的,虽然觉得此举略有不妥,也只是皱一下眉而已。如果颜肃之说行,那他肯定是举双手双脚地赞成。

  杜黎与卢慎资历尚浅,不好说话,李彦当仁不让,说道:“殿下,殿下此议欠妥。”

  颜神佑道:“不然呢?他们都在等着我死好清算呢!不对,说不定已经在咒我早死了。我死了,他们就可以恢复旧纲常了。我要是死了,一定临终上表,请废一切新政,什么科举,都回家玩儿蛋去吧!”

  “噗——”唐仪正在那儿喝茶呢,这会儿也就只有他有心情喝茶了。

  颜神佑道:“难道不是?要是让王玥之辈立于朝上,还不如将国家交与旧族,至少,人家吃相好看!”

  这是实话,草根就是有这么一条不好,虽然是有生机活力,但是……说实话,这里面也是良莠不齐的。有像江非这样识大局的,就有像王玥这样的姨太太风。颜神佑好险没说,这王玥可惜生得晚了,早生三十年,与唐仪那位皇帝舅舅,必然是能够君臣相得、狼狈为奸的。

  李彦不得不跟她做个交易:“前日太子建言,订律法,加谤言之罪,若以法处置此辈……于殿下也是无损的,殿下功勋卓著,何苦再犯此大不韪?”

  颜神佑反问道:“我哪里有错了?”

  李彦道:“皇女称公主,皇子为王,这是定制。”

  颜神佑道:“哪家的定制?”

  李彦怒道:“君敬臣忠、父慈子孝,又是哪的定制?”

  “这能一样吗?科举能兴,我何不能行?”

  颜孝之夹中间和稀泥:“都别上火!”他开始担心颜神佑真要上表废了新政,那岂不是……要拿国家大事当儿戏了么?原本他是相信颜神佑不会这么干的,但是姜戎一句“亲生的”,他又犹豫了。开始跟颜神佑摆事实讲道理:“二娘,你要封王,好,那就封……可驸马要怎么称呼呢?”

  颜神佑道:“我夫不是魏国公么?不是说门当户对吗?古时列侯尚公主,何曾见过帝婿吃软饭?还要不要脸啦?”

  颜孝之:……

  颜渊之默默地想了想,问道:“那公主子,以公主之地封侯,你这个怎么算?异姓封王?”

  颜神佑道:“到时候再说。”

  李彦道:“现在就说。”

  颜神佑想了想,道:“我又不是只有一个儿子,袭谁的爵,跟谁的姓儿呗,这有什么?你们要是怕乱了血统次序,宗正又不是摆设。”

  宗正颜孝之躺枪。

  霍亥道:“那日后,要是有公主干政……”

  颜神佑截口道:“合着您老觉得我这是在干政呐?就为了摘掉这干政二字,我就要做亲王!”

  卢慎忙道:“霍老的意思,公主养于深宫之中,又不……”话到一半,就看颜神佑歪着头看着他,他又消了音儿。

  到此,大家都明白了,颜神佑那意思,就是儿子闺女一样待了,是吧?参照她以往的尿性,说不定,这就是真相了。仔细想想,她倒是也没有祸国殃民,相反,还挺安邦定国的。如果其他的公主从小培养,说不定也……

  等等!打住,被带到沟里去了。

  李彦才要反驳,就听颜神佑道:“我又不是要谋朝篡位,你们急的什么呀?”

  大家都不敢说的话,她就这么说了出来了,直白得丧心病狂。

  姜戎抹了一把汗:“这话不敢乱说的!”

  颜神佑道:“得了吧,这话章垣早就说过了,他那话是什么意思啊?您真觉得我这么让着就能行了?您看吧,王玥信口开河,您要跟他讲道理,他是不会闭嘴的,一抓起来,怎么样了?”

  李彦沉声道:“秉政者,岂能沉缅于权势的便利?!殿下若做如是想,恕臣不能从命。”

  颜神佑亦知失言,也缓了口气,对李彦道:“这不过是一例罢了。您老要知道,千里之堤,溃于蚁穴。我怕我自己成了大堤上的一道口子,到时候,诸君以为就能安坐了么?”

  李彦道:“那是两回事儿。”

  相比于自己闺女在变态的路上一路狂奔不回头、连带着自己的节操下限也一起喂狗的丁号,霍亥对于此事,倒与李彦一般,并不是持着很支持的态度。帮腔道:“殿下,殿下请三思,冷静三日,咱们再谈,如何?”这事儿真的很挑战人的神经和常识啊!

  颜神佑道:“行啊,我回去想想,你们也回去想想,我是功劳不够、还是我爹娘从路上拣来的,还是怎么的?”

  这要是个外甥,姜戎能跳起来抽他大嘴巴!饶是如此,姜戎也气得够呛,难得抄起牙笏来,往颜神佑肩上抽了三记:“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颜神佑硬扛了三下,抽抽嘴角:“行了,大家都去冷静吧。”这是亲舅,打人忒疼!

  还要说话的姜戎:“……”这日子没法儿过了,他要去跟妹妹告状去!

  李彦受到了严重的打击,摇摇晃晃地起身道:“殿下可是心中有所不满?做了这么多的事情,却……”

  颜神佑一摆手道:“打住,你们这仨瓜俩枣的,我,看—不—上!”

  颜孝之扶了扶下巴,问道:“那你要做什么?”

  颜神佑道:“为天地立民,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李老您要想再说呢,就坐下来,我仰着头看着累。”

  李彦还真又坐了下来。

  颜神佑也认真地跟他掰扯:“我知道,你们担心,可担心有用吗?有空担心我,不如好好引导六郎。人生能有多久,让我都浪费在这些蠢事上,代价还是要与血亲翻脸,不值得。我要做的事太多,没空在琐事上纠缠。我要做什么,你们别说都看不出来。我就是想活得像个人样儿,就这么简单。我不与礼法派纠缠什么继承大统,他们也甭来烦我,那不过是浪费彼此的时间。这是我答应了一个人的事儿,拼了一死,我也是要去做的。做了,我才有脸去死。”

  李彦道:“此事须从长计议。”MD!谁叫跟她捆一块儿了呢?就跟她说的,当初有事儿让人家顶包,现在人家还顶着呢,一把她拉下来,哗啦,不墙倒屋塌,那房子也住不了人了,得大修。栋梁二字,就是这么实在,夸人时谁都会夸,说你是栋梁,你还真不一定是。判断栋梁就一个标准:没了这个人,行不行?

  李彦的答案是,好像还真不行。

  还有,她这说的话,有几分可信呢?这些,都得仔细想一想。

  颜神佑却是早有想法的,坦然地道:“您慢慢儿的想,国家大事儿多了,也甭只为这一桩事烦心。”

  李彦:“……”卧槽!

  颜孝之却在那儿操心:“那以后,就没公主啦?”

  李彦哼道:“她要的不是什么公主亲王的虚名。”

  颜神佑笑道:“李老知我。”

  P!老子宁愿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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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群人走后,颜神佑便立即召开了一次心腹小组会。颜希真叙职在京,躬逢其盛。听了便抚掌笑道:“依着我,早该这么做了。”

  丁琳也是胆大,道:“也是,元后嫡出,文治武功,哪一点不如人啦?怎么就不能封王了?如今机会正好。”

  每个中二病身边,必须聚集着一群病理相似的病友。虽然事起仓促,却还是一拍即合。颜神佑敢选这个时候提出来,也正是相准了时机。她放出兵权,却又将军人进入上流社会的机会放到了自己身上,颜肃之在搞的那些为她扬名的事情,她自是知道的。自昂州开始,她就在不停地制造男女平等的舆论,现在又兴科举,至少,女进士们是不会太反对的。眼前又有一大群的病友。

  颜静娴问道:“恐怕有人反对吧?不对,反对的人必定很多的,政事堂是怎么说的?”

  颜神佑笑道:“他们倒还好,还没有一面倒说不行。”

  颜希真冷笑道:“他们倒是能说出个一二三来。说来说去,不过一条,你是女儿身。除此而外,还能有什么?用得着时,管你男女,拿女人当男人用,累得像条牲口。事儿成了,就想一脚踢开?哪有那么容易的事儿?”

  颜静娴道:“我看……伯父与政事堂诸公,并不是这样的人,否则,也断容不下我等有今日的做为了。”

  李三娘道:“那是大家杀出了一条血路,他们不得不重视罢了。大娘镇昂州,二娘定天下,五娘也是治民有方的。要不是这样,圣人再疼爱你们,也只能多与些封户、田庄、奴婢……仅此而已。”

  颜希真道:“无论他们赞不赞成,这事儿,咱们都得做。”

  颜神佑点头道:“正是,这并非我突发奇想,而是思虑很久了。只有封王,才能保住传承。否则……长了不好说,我若做不到,五百年内,无人敢碰这件事了。按制,公主死,以故地封子为侯,从此便湮灭于史。”象征的意义很大,并且,不止是象征意义。

  丁琳道:“殿下想的,当不止于此。”

  颜神佑点头道:“公主,仪比亲王,仪而已。”

  众女恍然!

  按制,亲王有府有国。府有傅一人,长史一人,司马一人、掾一人、属一人、主簿一人、录事参军一人、录事一人,功曹参军、法曹参军、户曹参军、士曹参军、骑曹参军、兵曹参军、仓曹参军各一人,参军士二人、行参军四人、典签二人。

  国有国令一人、大农二人、尉二人、丞一人、录事一人、府五人、史十人、典卫八人、舍人四人、学官长一人、食官长一人,丞一人、厩牧长二人、丞二人、典府长二人,丞二人。

  公主,公主有邑司,令一人,丞一人,录事一人。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就这么多。

  原因不外乎公主不预政事,就是摆设。然而,一个强有力的公主,必须要突破这些限制。【1】

  颜希真抚掌道:“妙!”

  颜神佑道:“前途多艰,今天我们能设法废旧制,他日若是不努力,焉知后来者不会再废我等之制?”

  颜希真笑道:“这个你放心,我们会努力,我们……也不算老,再看个几十年,也是做得到的。”

  颜神佑道:“女子为官,眼下必然是有许多人看不顺眼的,必有反扑。事情是我起的头,我就得负责到底。没有把人扔墙头上撤梯子的道理。如果有反扑,就让他们冲我来吧,我怕换个人扛不住。”

  颜希真道:“你当我们是死人么?昂州那里,放心,有我。广州我也能写保票的。”昂、广之地,本就是民风开放。颜希真又说,颜肃之为了给闺女找退路,自南方起,宣扬颜神佑的功绩,颜希真已经悄悄地顺水推舟,做了许多封建迷信的准备工作了。

  原本是想着给颜神佑来个保险的,现在行了,可以用到封王上了。

  丁琳等都保证,一定会把这封建迷信活动进行到底。冯三娘道:“京畿附近并军中,有舆部。军中视殿下为靠山,会支持的。殿下亲近做的事情,是武人翻身的机会,他们不会放过的。”

  颜希真道:“这样,还要找人写个劝进表才好,这事儿虽然是你提出来的,朝廷面子上,也是要做一做的嘛。不好是军中人,唔,我看能不能找个士子。”

  颜神佑道:“找谁谁挨骂,还是我来吧。”

  丁琳道:“别,哪能什么事儿,都您自己上呢?唔,我看呐,女士子也不少嘛。袁莹行不行?”

  颜希真道:“这个好。不过,你还是与二叔好好说。再有,阿婆那里,我们一同去。”

  颜神佑道:“我看,阿婆心里已经有数儿了。”

  颜希真道:“还是谋划一下为妥。不止要有袁莹一人,后续的也得跟上了,得有响应的,这个要安排一下,我们都要跟着上表,一层一层地往前推。军中不要妄动,只要他们不反对,事情就成了一半儿了。不要给六郎太大的压力,这样不好。咱们是没功夫去应付更多的人来反对的。”

  这些人都明白,要是建国之初,一搓火儿,将颜神佑拱上东宫,也是可以一搏的,然而那样太冒险,对宗法的挑战太严重,反对的人必定不少。光盯着这一件事,就能造成大乱,误国误民。况且,颜神佑入主东宫,后续怎么办?山璞算什么了?谁来继她的位子?这些都是麻烦事,搞不好大周因此分崩离析。要不就是颜神佑与兄弟们死一方。

  再者,一个女人做皇帝,与一群女人踏上政治舞台,意义是不一样的。前者,弄权可成,后者,意义深远。

  颜神佑心里明白,上下五千年,就出了一个武则天,最后还自己废了帝号称皇后。安乐公主欲为皇太女而不可得,除了这位公主没干过什么正事儿之外,未尝不是时机不成熟的缘故。颜神佑败不起,她败了,自己或许无事,跟着她混的人就要倒大霉。楚氏教诲,她并不曾忘,总不能连累这些人送死。

  她只能做自己有把握的事情。

  颜肃之那里,她很有把握。朝廷上下,估计也犟不过她。反是颜希真说的,六郎那里,需要好好和解。


  作者有话要说:【1】这是唐代的制度啦,差别奏是这么大。

  但是,《唐六典》里还有一个注:《汉书百官表》:"宗正属官有公主家令。"公主所食曰"邑"。晋太康中,为长山长公主置家令一人。宋、齐已后,时有其职。隋氏复置,皇朝因之。神龙初,公主府并同王府置官属;景云初,罢之。

  神龙是唐中宗李显的年代,六味地黄丸同志,就是安乐公主的亲爹。

  武则天做皇帝,除了自己手段之外,还有一个原因,她生了四个儿子,儿子都姓李。就是说,掰不过咱们就不掰了,反正……您老最后还得让儿子继承,对吧?就跟一家里,老爷死了,少东家不顶事儿,太太先管事儿,等少东家长成了……那家,还是夫家的。

  等到安乐公主的时候,就不行了,大臣问一句:那驸马都尉怎么称呼呢?李显就笑了,不再提这档子事儿了。

  搁颜神佑这里呢,她有权,有功劳有威望,所以她要参政,李彦等人是不反对的,李半仙只是一时对于这种女人封王的事情不好接受而已。事实上,这些人没有跳起来骂她异想天开,已经很给面子了。也是因为,开国之初,你拿人家当枪使,人家已经在杀伐中沾了血气开了封印了,压不住也不好压了。

  所以,除非她自己不要,一旦她要求与之相匹配的地位,磨来磨去,还是得答应她。



☆、315·皇帝的决心


  女人们济济一堂,商议着封王的事情,其他的都好办,难就难在六郎这里了——大家不知道六郎是个什么想法,唯恐他脑补太深。将心比心,换了谁在六郎这么个位置上,想让他不脑补都难。

  颜神佑颇为踌躇,问颜希真:“要怎么办?”

  颜希真道:“能取得谅解是最好了,若是不能——咱们走到这一步,是倚着谁了不成?”

  李三娘一字一顿地道:“殿下能有今天,与圣人之纵容不无相关,却也是殿下自己拼出来的,殿下何惧之有?殿下是恐结怨储君,日后无所举措么?”

  颜神佑道:“我终究不愿意一家人生出嫌隙来。”

  丁琳道:“既然是要谋大事,就要将所有的情况都想到,将事情都掌握在自己手中,才能让它不往最坏的方向发展,不是么?殿下大可不必这么担心,想来前朝虞氏,那般恨世家,还不是请了老米丞相回来?殿下常说东宫,若要立威,需谨修自身。殿下又何尝不是呢?欲保身家性命,千秋功业,谨修自身就好了嘛。”

  颜静娴也慢慢地道:“二娘并不是只有一个人呀。况且,六郎也不是器量狭窄之辈呢。”

  颜神佑道:“他的心已经够宽了,我现在要做的事儿,就要把他再撑得宽一点再宽一点……唉,落到旁人眼里,分明是步步紧逼啊。换了我,都不能保证不多想。凡事,不止要听其言,还要观其行。咱们知道自己要做什么,说出去,有人信?”

  颜静娴咬住下唇,无言以对。

  都不是冲动的人,自然明白颜神佑说的是实情。不是同道中人,客观上一看,就是颜神佑要突破礼法的界线,以女子之身封王。王既做得,会不会又心出不足之心,想做太子、做皇帝?突破礼法封王这件事情,是质的问题,不是量的问题。

  丁琳道:“事情未必就会到那一步。最坏的打算,也不过是别人拿您无可奈何,殿下要长长久久地活着,三世之后,大事定矣!”

  颜神佑笑了,三十年为一世,她这任务可真够重的。其实不用那么久,二十年一代人,有两代人,风气就会变。六郎那里,只好尽人事,听天命了。周公恐惧流言日,王莽谦恭未篡时,人总要死了,才好盖棺定论。有时候死了还不得安生,千百年后,还有要翻案的。她委实顾不了这么多了。

  她的心里,已经做了最坏的打算了,一扬眉,朗声道:“那么,咱们大家就不都不能出纰漏。不能像太学里那样,出现王玥这等败类。更不能出现像王芸那样自毁长城的人。从今往后,凡有女官,我们都要自己盯紧了,绝不能犯法!绝不许做下授人以柄的事情!我们本就挣扎得艰难,要比男人付出十倍、百倍的心血,心血不可以白费,要比男人更自律。”

  丰小娘子一直听着,此时应声道:“放心,我会盯着的。”

  颜希真道:“吏部那里,还是要想想办法的,各衙司,都要有我们的人。”

  颜神佑这里有着全国最全面的官职介绍资料,众女凑着头一研究,军中一时是插不得手的,打仗毕竟是个体力活儿。颜神佑却说:“交锋上不好说,似舆部等处,如何不可用女官来?”

  颜希真便又修改了那个只有她们自己知道的秘密名单。丰小娘子道:“御史台这里,我还缺人。”

  颜静娴道:“还有国子监那里,可惜了……”女人们想要在各方面全面开花,还是太难,之前成百上千年积累太浅。搞得现在要找个女教授都难。

  颜静娴气势十足地一拍桌子:“那就从现在开始养!”

  颜神佑笑道:“好的呀。”

  颜希真道:“且说眼下,政事堂是需要游说的,圣人那里,自然也不能丢松。切记,不要哀求,你是去拿自己该得的,不是去乞讨的。”

  颜神佑道:“这是自然。”

  “我们各人的家里,也是要努力的。”

  这么一算,在坐的这些人,没一个不是壕。各种二代、三代云集,说是势倾邦国也不为过——前提是,能游说得了家中人支持。

  头一条,就是要让颜家内部人同意。

  李三娘道:“我看,我家阿翁是不会反对的。”她说的是公公颜渊之。

  颜希真道:“不但不能反对,还要支持才行。我寻思着,这里游说着,我与阿丁叙职完了还是尽早回去谋划民间舆论。”

  颜静娴道:“霍家那里,交给我吧。”

  李三娘道:“你家郎君,心意坚定,不好动摇的。”

  颜静娴道:“他的想法,我心里有数的。倒是前头在太学门死吊死的那个事儿,有结果了没有?只流了一个王玥?章垣与吴洪呢?”

  丰小娘子道:“他们两个,查无实据,章垣又是官身,吴洪还是太学生。你们知道的,这两样人,最难弄。”

  颜希真道:“你御史台里有章垣这等货色,不嫌闹心么?趁这个机会,将他踢走了账。”【1】

  “有什么罪名呢?”

  颜希真道:“教唆。那个吴洪,我估摸着,章垣当初是想指使他上书攻击我们的。他多半是中途害怕,退缩了,巧了李璐顶了上来。你看他们如今上书的内容,与先前何其相似?这等人,最是会趋利避害了,出卖师友,再简单不过。信不信你现在去将他抓来审上一审,不用动板子,他就能将章垣咬出来。”

  “他如今躲在了章垣家里……要搜章垣的家,还有得麻烦了。章垣是御史呀!”

  李三娘道:“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不管用什么办法。或诱、或骗,总要诓开章家的大门!”

  冯三娘道:“这个好办的,吴洪总是有亲友的,投一封书信,诈称是他家亲戚来奔。担心他,要看他。章垣么,只要吴洪松了口,那还不好办?只不过,就凭这些事情,也不能让他们伤筋动骨,顶多就是罢职,流放还不一定呢。”

  颜神佑道:“你们想做什么?打断他们的狗腿还是戳瞎他们的狗眼?章垣此人,好投机取巧,好名利。揭了他的画皮,他会比死了更难受的!”

  颜希真道:“活受罪?有意思。怎么做?”

  “君子群而不党,小人党而不群。他们既然志同道合,我怎么忍心将他们拆散?”

  丁琳抚掌道:“大妙!”

  君子最恨结党!虽然颜神佑这一帮子女人看起来才像是真结党,但是章垣这样的,说他是结党,也没人不相信不是?

  说话间,冯三娘肚里已经转了八百个主意了,此时便说了出来,请大家补充。照冯三娘的意思:“必要将王玥与章垣、吴江捆在一起,让他们共同成了军士们的仇家。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军中会更支持殿下的。现在,殿下要做的,是继续为枉死的军士张目。”

  颜神佑道:“安抚之事,我已经请下旨来了,我会再去讲武堂的。舆部也要出一分力,在各部都设舆部之分部,不特搜集种种讯息,舆部之舆,也要重舆情嘛。像这回这件事儿,要是有个专门干这个的,怎么会被个酸丁给逼死了呢?各部都选伶俐忠心的军士,入讲武堂,给他们上课,教他们怎么应付。”

  这也是她搞的新军计划的一部分,部队要有自己的文宣。要提高军人的社会地位,不止是给他们官做,还要提高他们的素质和社会评价。要这里面,文宣是必不可少的环节。

  冯三娘担心地道:“这事儿,上头能答应么?”

  颜神佑道:“此事不过政事堂,让枢府去办呀。”

  冯三娘道:“我又昏了头,忘了政事堂不合管这件事儿的。”

  据说,数日之后,枢府使人往陆镇平军中再择优秀军士,入讲武堂,不算科举,美其名曰:进修。

  据使者透露,就是教他们搞朝廷骂战的。

  陆镇平:……

  ————————————————————————————————

  众人计议已定,颜希真就表示她要去跑大房那一枝公关去。颜静娴去霍家、李三娘回四房、丁琳回娘家、丰小娘子去李家……词也是反复说的:是功劳不够还是什么不够?

  颜希真还留了个心眼儿,让两个妹妹留上一留,去兴庆宫,跟楚氏讨主意。

  当下散会,三姐妹径往兴庆宫而去。

  兴庆宫里,楚氏已经知道消息了,见她们三个一来,四个人一打照面儿。都是聪明人,也不用再浪费时间打机锋了。楚氏对楚英道:“天冷了,要换香了,你去看她们合香去,回来我要试的。”

  楚英知道她们有话要说,悄悄退了出去。楚氏的目光从三个孙女的脸上依次扫过,最后与颜神佑对上了眼:“想好了?”

  颜神佑道:“想好了。”

  楚氏道:“那就去做吧。记着一句话——过犹不及。”

  颜神佑道:“我就只要做到这一步,下面的事情,够我忙的了。”

  楚氏道:“你不想,难道别人不想?等到有人想推你更上一层楼的时候,你能绷得住?”

  颜神佑道:“我已经选了自己的路了。况且,我不想的事情,谁也别想逼我去做!所有不得已,不过都是借口,我才不是那种想要好处又想要好名声、自己不敢出头、戳着别人上前的懦夫。”

  “你能做到?”

  “耐得住寂寞,压得下欲-望。就行。”

  楚氏道:“行,太尉府那里,有我。”

  干脆利落,就将关键给谈完了。完了之后,楚氏又重新给三个孙女儿分配好了任务,比如说,唐仪那里,让颜希真去帮忙谈,再比如说,叶琛那里,要颜神佑自己去谈。还有卢慎与杜黎,这两个人甚至比现在的丞相还要重要“人无远虑,必有近忧。不谋百年者,不足以谋当下。”

  姐妹三人俱垂首应是。

  楚氏道:“既然事情是你要做的,你娘那里,自己说去。六郎么——得要他自己悟,游说得太多,反而不妥。他虽然平日不显,却也日渐长成,太迫切了,会势得其反的。见一面,也便罢了。”

  于是分头行事。楚氏自召了楚丰来吹风,颜希真与颜静娴出宫游说,颜神佑去见姜氏。

  姜氏那里,姜戎才走,听了姜戎的话,她整个人都不好了。这是亘古未有之事!弄不好是要反弹的,颜神佑先前得到的,搞不好都要失去。姜氏一见颜神佑来,也顾不得生气,劈头便问:“你这是要做什么?”

  颜神佑在她面前,倒不好说什么“我该得的”之类,只旁敲侧击,道是:“阿娘知道我的,我的心不在这些事上头。我兵也交了、盐也交了,什么都交了,事儿却来了!他们以为我是要谋权,哪里知道我这是要保命呀!”

  姜氏毕竟关心儿女,颜神佑说的也算是实情,却又对封王的事情接受困难,问道:“难道就没有旁的法子了么?你此议一出,再没有回头路了!”

  颜神佑道:“我原本以为有的,所以我退、又退、再退,到现在才明白,自从那个除夕,我就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你还要往前走么?”

  “阿娘知道我要走什么路的。”

  姜氏许久不曾哭过了,却被眼前情势煎熬得泪如雨下:“这都是造的什么孽呀?!来人,叫六郎过来。”她得给这两姐弟开解开解。

  六郎正在被叶琛苦口婆心地劝。

  叶琛这一天负责崇道堂的授课工作,崇道堂比较坑爹,太子并不是全天候在读书,但是却有许多王侯公子来读书,有些人本身自己就是王侯。丞相们不得不每天轮流过来上个课。

  叶琛知道消息比别人慢了半拍,他已经能够猜到会发生什么事情了,他最担心的,就是六郎会有什么想法。课也顾不上上了,让大家自习,自己去寻六郎。

  六郎郁闷得要死,他觉得这件事儿挺不可思议的,以及,他姐真是他爹亲生的!要说呢,皇女封王,他觉得有点别扭,如果这个人是他姐,好像……也没什么违和的地方。可是,他不能痛快地说,我就支持了。不然,他会成为被集火的对象——你是正统的象征啊,你怎么也跟着奇葩们一起不顾礼法了呢?

  颜肃之先给他上了一堂“关于第一家庭团结的重要性”的政治课了,六郎也不忍心让颜肃之这么担心,悄声答道:“阿姐从未负我,亦不曾有损于国。”颜肃之才放下了一点心,告诉他:“我再想想。”

  六郎心说,您老就甭想了,她病情比您严重得多,您玩不过她。

  回东宫的路上,又被左右随侍给欲言又止地“谏”了一回。中心思想无非:公主再往上爬,她就没法儿收场了,您要心疼您姐姐,还是让她别这么高调,好不好?

  六郎心说,又来了!又是老一套,爱她就要压着她。

  走到半路上,又遇到了叶琛。

  六郎脸都硬了。

  叶琛见到他,并不曾就封王之事表态——他还没大缓过来,但是却明白,这个时候,缓不缓过来不要紧,一定不能让六郎有了预设的态度。见到六郎,就请他先回东宫,师生俩聊个天儿。

  叶琛先拿上书的章垣、吴洪作伐子:“这等人,就像是乡下的神棍,逢人就说‘我看你印堂发黑,不日有血光之灾,需得破财消灾才行,给我若干金,我与你化解了’。你要信了呢,他就大赚一笔,你花却许多冤枉钱。你要不信呢,他有什么损失?转头再找下一个人了。”

  六郎苦笑道:“我没信他们。”被冤枉的感觉,不大好。

  叶琛道:“只要殿下没先信了他们,再慢慢想,赞成与不赞成,至少都是自己的主意啦。”

  六郎愕然。

  叶琛道:“休说是殿下,臣也六神无主呢。臣既为丞相,该当调和阴阳,只求大家先别冒火,就心满意足啦。”

  六郎咧出一个放松的笑来:“可不是,”复问道,“以丞相之见,阿姐这是真的一时意气用事么?”

  叶琛道:“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

  六郎大惊:“我万不敢做此不义之事。”

  “殿下不想,不代表别人不想。就像章垣。武人们也害怕呀,一句不能马上治天下,就将人扔到一边,可怕不可怕?”

  “丞相是文官。”

  “国家不能只有文官,为国家计,就不能只看着自己那一点,”说着说着,叶琛觉出味儿来了,“好像有哪里不对?”

  “其实,阿爹一直在担心,怕阿姐不得善终。我原以为是疑我,如今看来,帝王也怕臣子。”

  叶琛道:“公主也不是愚人,将来之事,还未可知。局势断不是二三小人能左右的。”

  “丞相就这般笃定?”

  叶琛道:“习惯了。”

  是以当六郎到了昭阳殿,看到姜氏眼睛红通通的,颜神佑一脸无奈的时候,就愕然了:“这又是怎么了?”#累感不爱#

  姜氏眼巴巴地看着儿子,颜神佑对六郎一挤眼。六郎道:“阿姐,我才听叶师讲了个神棍骗人钱财故事。”

  颜神佑道:“能被骗的原就有些傻气。”

  姜氏皱起两条描得长长的眉来:“你们在说什么呢?”

  颜神佑道:“不是什么大事儿。刚好,六郎来了,好好陪阿娘,我还得去讲武堂。王玥做的好事!对了,我准备上表,讲武堂那里再开一班,各地军中校尉都过来轮流读点书,不要动不动就抹脖子。”

  六郎心有戚戚焉:“正该如此。先是将校,接下来,什长伍长里优异者,也要轮流读点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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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颜神佑当天就写了个奏本,第二天给递了上去。

  第二天的朝会,特别热闹。

  颜神佑这一本,反倒是最不起眼的了。颜渊之一附议,这事儿也就算批了下来了。惹眼的是另外的几本。

  其一,主簿袁莹上本,以公主于国有功,却屡遭非议诽谤,请封其为王,以示圣下维护功臣的心意。

  其二,御史台那里,表示章垣家失窃,京兆府派人捉贼的时候,在章家发现了王玥案的嫌疑犯吴洪。据吴洪招供,一切事情都是章垣指使,为的是求个好名声。于是御史台不得不将章垣也给拘押了,这三个人,还有时常与章垣等聚会的一些士人,很有结党的嫌疑。

  其三,以前丞相米挚为首,又有蒋峦、陈怡等人联名,道是听说要给公主封王,希望皇帝想想清楚,不要做出这等有违礼法的事情。米挚火气颇大,但是经过陈怡与蒋峦的力气,奏本的语气还是比较和缓的。至少,肯定了颜神佑是有功劳的,希望她不要逞一时之气,前功尽弃。

  颜肃之听了,并不觉得意外,先处理最容易的,命御史台与大理寺、刑部,三司会审,将章垣结党案先去审了。然而,无论御史台还是大理寺,抑或是刑部,都没有心情理会这等“小事”,大家的眼睛,都盯着“公主封王”。

  第二天就定了下来,章垣串连之事,查有实据有往来书信为证,指使吴洪上书确有其事。章垣撤职,吴洪逐出太学。此案审结之快,有司行动效率之高,在大周朝也数得上号儿。

  这一天,朝上吵得天翻地覆!颜神佑只安稳高坐,她在等,等着各方面的反应。讲武堂那里,就快要有成果了,而昂州等地的后续,还需要一个月左右,才能传来消息。同时,反对派肯定会跳出来,她现在比较担心太学生们会不会再次上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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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颜神佑的担心是有道理的。太学生听到这么个消息,不出意料地炸锅了!

  弄了一群女同学来就算了,好歹里面也有些蕙质兰心的好女子。咳咳,女子科考什么的,大家也就忍了。可你一公主,要封王,这像个什么话儿呢?连上一回与李璐纠结在一处的学生也犹豫了,一齐往李璐家里来,问他:“这算个什么事儿?”

  李璐思忖再三,还是不能回答诸如“驸马怎么算?”、“王世子姓什么”之类的问题。痛定思痛,慨然道:“我等是国家栋梁,并非公主私人,君子群而不党。公主对的,我们就支持,不对的,那也不能人云亦云。”

  他又与志同道合之辈一道叩阙,请颜肃之三思,请颜神佑不要晚节不保。

  那一厢,讲武堂的学生也被冯三娘给煽动了起来:你们鄙视完武人鄙视女人,合着天下就你们是人上人了,是吧?玩儿你的蛋去吧!

  军人对于女人,还是觉得她们是弱者的。他们有天下最强的拳头,看谁都弱。可是颜神佑不一样,是大家老上司,还在给大家开着路呢,那必须得挺她。冯三娘也不是危言耸听,颜神佑倒了,谁还能像她这样支持武人的提升呢?搞不好,顺着她倒霉的势头,有人要再回来踩武人一脚——你们的战争红利,拿得太多了,让没出力的人眼红了。

  太学生以其正义,讲武堂以自己有功,两拔学生在宫门前遇上了!

  太学生修习六艺,也有一把子力气,讲武堂开设文化课,也会耍嘴皮子。一个说“你们要理纲常吗?”一个说“你们这是要过河拆桥吗?”由吵而至于打,巾冠打飞了、鞋子踹掉了,连衣服都扯破了几十件。等到双方被训斥回校写检查之后,宫门前便留下了一地的破布条。

  朝廷上下早就司空见惯了,别说太学生了,就是朝会上,不是也常打个架么?听到这件事儿,都没当什么大新闻,山璞与叶琛,各领着自己的学生回去了账。山璞这几天过着被围堵的生活,逃到讲武堂,算是喘了一口松快气儿。就在刚才,他还被李彦拦着,问他:“你也觉得这样合适?”

  山璞不过说了一句:“我们山里人都这样的。”就被李彦追着要补课。

  幸亏讲武堂学生跟太学生打了起来,山璞决定,少罚他们一点。

  李彦虽经了孙女、孙媳妇等之游说,态度有了一丝松动,却还是觉得不妥。见山璞逃了,转而盯上了颜肃之。李彦如今,对于什么女王丈夫的称号已经不纠结了,什么女王家世子的姓氏问题,他也不管了。他比较关心的是,颜神佑这么搞,引起反弹来,怎么收场?

  毕竟是一起战斗过的革命战友,李彦也不想颜神佑“千夫所指,无疾而终”。颜神佑他劝不动,就打起了颜肃之的主意来。

  岂料颜肃之这几天一直在想这么一件事情,好容易也想通了。听李彦说:“陛下可知,登高而跌重?”

  颜肃之也很不客气地道:“半上不下的,当然会摔倒,让她跨上一步,站到台阶上,不就稳当了么?她本就与寻常公主不同,老翁何必以常理度之制之?”

  李彦道:“爱之适以害之。”

  “老翁可知前朝废帝有个宠姬么?”

  李彦还真不知道这种八卦,问道:“这与公主又有何关系?”

  颜肃之便说了一个“宠爱一个人就是不给她相当的地位做保护,拼命抬高挡箭牌,最后宠姬被挡箭牌给砸死了”的狗血故事。

  李彦:“……这怎么能一样?”

  颜肃之道:“一样一样的。天子钟爱之人,当使之居于九天之上。我疼得起她,护得了她!打她主意的,都滚蛋。这事儿,不就结了?”

  李彦还要说什么,颜肃之面无表情地道:“老翁,齐国现在,能退么?”

  李彦默。

  颜肃之又推了一叠奏折出来,却是郁陶等人上书,道是书生管得太宽!不应这么指手划脚。颜肃之自己心里还有数,比如,广州昂州那边,万民书没上到。可长安附近的居民,倒好有一半儿是南方北迁而来的,已经有了请愿的迹象了——归化山民行动最早。

  李彦看了看,终于认命:羽翼成,难动矣。


  作者有话要说:【1】上一章有亲不明白章垣是怎么知道的,章垣他自己就是御史。虽然有涉案嫌疑,但是王玥并没有勾结胡人,所以在正常的朝廷里,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不能轻易抓、判、罚一位官员的。

  对于六郎,大家真的不用担心。这么说吧,一样米养百样的人。

  大家能够想象得到,一个嫡长子,在做过太子、没当皇帝的情况下,他的皇帝弟弟对他还特别好么?

  这个人就是唐代的让皇帝李宪。他是睿宗李旦的元配所出的嫡长子,做过太子、太孙,后来将太子位让给李隆基。李隆基信他信到什么程度呢?李隆基跟武惠妃生孩子,生一个死一个,两人心痛得不行。把武惠妃唯一的儿子李瑁交给李宪抚养。

  李宪死,李瑁申请给他制服(服丧),李隆基还批准了。当然,李隆基对不少人是挺渣的(……),不过对哥哥是真的很好。李宪活到了开元二十九年,每年李隆基都跑他家里给他过生日。生病期间,让他病情得到缓解的僧崇一,被赐了绯袍鱼袋(五品服色)。

  死了追谥为让皇帝,妻子追谥为恭皇后,墓号惠陵。

  如果实在有同学要担心,就当六郎是个像李小三一样的特例好了~



☆、316·真正的女王


  李彦的表情不太好,唔,是很不好!

  李半仙儿快要愁死了!

  打从心眼儿里,他对这一件事情是不持肯定态度的,顶多算是不会极力反对。作为首相,李彦要考虑的事情很多。所谓职业经理人,就是老板想到的,你要想,老板想不到的,你也要想。

  李彦忧心忡忡,问颜肃之:“如此,齐国要如何收场?做下去?陛下要置她于何地呢?”

  这个事儿,颜肃之也没完全想好,他先前是想,让闺女安安稳稳过一辈子,咱们把该办的事儿办好了,你不是喜欢捣鼓娘子军么,那你就去玩耍吧。只跟一群女人玩儿,谁会有事没事儿去招惹你呢?对吧?你玩得开心了,别人也不用老拿你位高权重来说事儿,这事儿就齐活了。颜神佑之前做得也挺不错的,也在慢慢的放权。知情识趣,颜肃之对这个闺女是相当满意的。

  想到这里,颜肃之不免又将章垣祖宗十八代都给咒了一回:“都是竖儒误事!否则哪里会有今天这样的事情?”

  李彦没好气地道:“陛下,不要顾左右而言他!臣反对,并不是觉得齐国能力不够,而是怕日后不好收场。”

  颜肃之道:“我说的是同一件事儿啊,老李,你想想,在此之前,二娘哪做得不够了?她是擅权了,还是欺负太子了?我如今还活着呢,他们就这样欺负我的女儿,等我死了,万一有人再这么闹,怎么办?得趁我活着,将这股势力给它压下去!”

  李彦道:“千秋万代之后,一个亲王之位就能保得住她了?就没有人再跳出来了?”

  颜肃之道:“那你要这样说,她现在就该请辞了。可退让会有什么结果呢?不要说你想不到——等着被弹章给淹了吧。她做了这么多的事情,身上得受多少人的怨恨?她是退不得的!即便要退,也得退得从容,不能露出败相,以免被小人所趁。我得保着她!六郎那里,我死后自有遗诏。怎么样,老李?你给我个实话吧。”

  李彦丧气道:“她要封王,其势已成。威望颇重,无处可退。臣还有什么好反对的呢?不止是臣,便是霍亥等人,与公主相处日久,也知道她没有什么私心,就有那么点子喜欢捧女人的嗜好。臣等没有附议,并非全因此事不合礼法,实是……担心呐!”

  颜肃之道:“那个,咱们慢慢儿地想,好不好?且把眼下这一关给过了。要扛不下去这一关,后面追着打的人有得是。”

  李彦道:“也罢。只盼公主能够理智清醒,释权而与东宫和解。”

  “他们本来就没有什么误会,”颜肃之果断地说,也是在说服自己,“正好,你来拟诏吧,对了,让太府去铸印,造办一切仪仗。册封的使者么……”

  李彦道:“诏,臣可以拟,这使者,臣请不要规格过高,吏部去做,就可以了。”

  颜肃之犹豫道:“吏部?楚源?再让卢慎做副使吧。”

  李彦道:“臣以为,副使当用鸿胪。”

  颜肃之道:“也罢。”

  李彦才低着个头,闷声不吭地开始拟诏,琢磨着要怎么写,才能既显出颜神佑有功又不会太刺激别人脆弱的神经。写到一半,抬起头来,问道:“世子呢?还有,日后公主是不是都要照此办理了?陛下,您是开国之君,所作所为,是为后世法。”

  颜肃之闷声道:“让她们比着二娘来好了,比得过她的,就封王,比不过她,哪儿凉快呆哪儿去吧。”

  李彦这才满意了,问道:“世子何人?如何承继?当改姓氏,还要召宗正。”

  颜肃之道:“二娘有两子,你看何人为佳?”

  李彦心说,我想让她生个闺女,嫁给太子的儿子,日后就齐活儿了。面上却严肃地道:“这须得公主自己请封。魏国公处,也不能没有个说法不是?不急。”

  颜肃之道:“可。”

  以李彦之文采,硬是写了一个多时辰,才把这封诏书写好。骈四俪六,文辞娴雅,其实写的时候是忧心忡忡的,特别点明了,这个公主跟别的公主不一样,她是参与建国的,你们后来没这个水平的就别作了,以及,她是因为是皇后嫡出所以才得封的。

  反正,能埋多少伏笔埋多少伏笔,能下多少限定条件就下多少限定条件。

  颜肃之也不跟他计较这个,颜肃之固然开明,却也不是个妇女解放运动的先驱,他能容得下家里女孩子这么折腾,已经是前无古人了。看着没问题,颜肃之道:“那就颁下去准备吧。”

  李彦长叹一声:“未来事,尚未可知也。”

  颜肃之道:“你要担心,就两头都多照应着些。”

  李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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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彦是个肚里很明白的人,久做丞相,与当年一时义愤、心向前朝、不肯臣事新臣时的心态就不太一样了。权衡利弊之后,他便勉强同意了。霍亥与丁号、叶琛本也在两可之间,见状也就同意了。

  至如唐仪,只要颜肃之点头了的事情,他就没有反对的。

  这道诏书,是被姜戎给打回来的!

  姜戎不是一般人,他是太子和公主的亲舅舅,这个问题,就有点棘手了。诏书被打回了,姜戎话里话外,将拟诏的李彦也给埋怨上了,弄得李彦也有些不好意思。

  谁生的谁心疼,谁的亲戚为谁着想。姜氏要将儿子、女儿叫到一起,用家庭的温情感化一下。姜戎自然也不想外甥和外甥女处在尴尬的境地,说起来,礼法重六郎,姜戎心底,对颜神佑更亲近一点——处得时间久。

  颜肃之捧着被打回来的诏书,脸都气歪了:“旁人反对也就罢了,怎么他也跟着裹乱呢?”

  姜戎还认为他在裹乱呢!

  大舅和妹夫打了个照面儿,姜戎板着脸,颜肃之一脸的“我好为难啊,我好着急啊,你不要这么无情无义无理取闹好不好”,气得姜戎险些破功。他与李彦担心的也是一样的,一是怕做出成例来,后世会比照着作乱,二也是怕颜神佑站得太高,最后出问题。

  颜肃之不得不将应付李彦的话再说一回:“如今退无可退。”

  姜戎到底是亲舅舅,跟李彦这种没血缘关系的人想法还不一样,堵了一句:“封王了,到时候就能退回公主了吗?她现在占着理儿,封王之后,再出事,就没理了!”简单直白地说,做公主,以后六郎有个什么小心眼儿,帮颜神佑说话的人就多,因为她没有逾礼。她有权,也是因为她有贡献。但是,一旦封王,看她不顺眼的人就会增多,以后哪怕六郎心底坦荡,也会有人生事。

  颜肃之道:“眼下尚朝不保夕,何谈将来?”

  姜戎气走了:“有我在一日,这事儿就不能过!”

  颜肃之:……老子真TM想说再见啊!

  当年米挚怄气,颜肃之痛快地让他走了。现在姜戎不开心,颜肃之却不能让大舅子滚球,他还得要大舅子的支持。于是好声好气地说:“咱们再慢慢寻思寻思,成不?你看,没有将此做为成例呀,老李也与我谈了许多条件的。”顺手把李彦也给摘了出来。

  亲舅舅还是不开心,咬定了:“国家大事,岂可交易?!”

  谈判破裂,颜肃之表示,大家都需要回去吃点包子冷静一下。

  姜戎出了含元殿,直奔东宫,他去找六郎了——颜神佑这货骨头太硬,不好啃,除非姜戎跑她门前去上吊,否则很难让她让步。柿子要挑软的捏,姜舅舅深谙此道。六郎看着温文尔雅,十分软糯,就他了!

  六郎心说,这都叫什么事儿啊?!一个一个的,都来找我!我招谁惹谁了?我特么没反对啊!QAQ都快被你们烦出逆反心理来了,有木有?!

  结果一听姜戎开口,六郎就傻了:“为什么呀?此事真是大势所趋,只有她不要的,没有咱们不给的呀。”

  姜戎身为长兄,弟弟妹妹一大把,操心最多的就是姜氏。整个姜家都觉得对不起姜氏很久了,打小对姜氏几个儿女说话,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必以“你娘不容易”开头,以“你们要好好的,不要让她操心”结尾。后来颜肃之正常了,这个毛病也还没改过来。

  姜氏封后,颜肃之也没大开后宫,姜家人却更谨慎了,这套台词也没有变,只不过开头从“你娘不容易”变成了“你娘处在这个位置上不容易”而已。

  这一回,也是这样。姜戎道:“皇后此生就养育了你们几个,你们要是因为朝政生出嫌隙来,她睡都睡不安稳呐!我知道,殿下与公主一母同胞,手足情深。可一旦做了逾礼之事,会有人看不惯的!公主一辈子也不容易,小的时候吃了许多苦头,偏疼她些是应该的,可不能放到这个位置上呀。还有殿下,日后有人拿这件事情说话,你要怎么处置呢?对你也不好!”

  六郎无奈地道:“大家都少说两句,不就得了?”

  姜戎一脸的萧瑟落寞道:“太子这是嫌老臣啰嗦啦?”

  六郎忙安慰他:“阿舅何出此言呢?”

  “太子有属官,公主有陪臣,各有所思!有的时候,事情未必全由主上之意而定呀。”

  六郎道:“我与阿姐,都不是心志不坚定的人。”

  姜戎哀声叹气:“事情怎么就会到了这么个地步了呢?”

  六郎道:“我初时也觉得诧异,后来想想,也没什么不好。阿舅,阿姐在退,她要退得光彩些。我便如她所愿,又能如何?她要不是生出退意来,何至于有事无事,要培养什么女官?一样的心思,花在男子身上,早不是现在这个样子了。阿姐布局总是很早,她怕是早就知道有这么一天了。”

  姜戎道:“既然要退,怎么又往上站了一层呢?”

  六郎道:“大概是生气了吧。”

  姜戎道:“这事真不是这么办的。米挚虽然啰嗦讨厌,可这件事儿,他是有道理的。”

  六郎扶额,看来,这件事情还有得磨。只好气弱地点头:“我……”等等,“阿舅与阿姐说过了吗?”

  姜戎:……我去吃个包子冷静一下。“我这就去公主府。”

  六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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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亲自将姜戎送出东宫,六郎颇不安心,归而问阿蓉:“这样,真的好么?”

  阿蓉承过颜神佑的情,便问六郎:“不然呢?”

  六郎道:“我亦不知。这与我读的书全然不同,却又与这些年的经历丝丝合扣。”

  阿蓉慢慢地道:“我也有些不明白,不过,我倒觉得,这家里有些意思。我且问你,阿姐待你好么?可有什么负了你的地方?”

  “这倒没有,阿姐待我很好。让我为难的,只有眼前这一件事情。”

  阿蓉道:“除此之外呢?”

  “再没有了。”

  “我常想,这宫里真不像我知道的禁宫,这般和乐。这要不是皇室,只是普通人家,你会这么犹豫么?”

  六郎道:“娘子说笑了,若生于民宅,阿姐该向着夫家……”

  阿蓉见他若有所思,接口道:“是呀,咱们颜家,本就与旁人家不大一样的。”

  六郎也笑了。

  阿蓉道:“大家都担心什么,我也是知道的,不过是怕谋篡而已。可是呀,阿姐做了什么,要人这么往坏里去想她?左右不过‘莫须有’三个字而已,为人,当观其行,而不是听其言啊,你要为这三个字杀她么?退一万步,她真有此心,却无反迹,你因疑心而远骨肉,亲外人。千载青史,落个昏君之名。不是么?为君者,不能懵懂无知,行事却要光明磊落才好。人不负我,我不负人。天大的事情,一床被掩了,看起来才好看,你脸上也有光彩。你做太子,本就要比旁人承受得更多些,不是么?”

  六郎长舒了一口气,对阿蓉道:“我亦如是想,元后嫡子,我何惧之有?且阿姐兵权已解,退而教学著书。便是枭雄聚朋党,也要积数十年之功,阿姐与一群女子厮混,退意已明。我何须多疑呢?”

  阿蓉道:“只是不知阿舅去阿姐那里,又是什么境况了。”

  六郎没良心地道:“总不好我一个人被念叨,大家扯平了。”说着,跑去看儿子去了。阿蓉在他的背后露出一个担心的表情来:希望真的没有什么事才好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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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公主府里,正有一个让人意想不到的访客——颜静媛。

  听到颜神佑要封王的消息,颜静媛整个人都不好了!你能干是一回事儿,大家都宠你是一回事儿,你现在闹成这么个样子,就不对了吧?

  整个卢家,都处于一种奇妙的状态里。卢慎左右摇摆一回,就站到颜神佑这边了,卢湛是不大乐意的,然而现在这个家里,卢慎说的话比较管用。就算是亲爹亲妈,还有一个话语权的问题。卢慎努力了这一、二十年,终于在家里取得了绝对的话语权。卢湛整天就哀声叹气:“也没人要她下野,她怎么这么沉不住气呢?”

  殷氏是个传统的人,更是看不顺眼的:“这……皇家的女人就是不一样,太出格了!”这么看来,颜静媛这么个软面团的性子,倒是相当顺眼了。以颜静媛的性格,就算是亲婆婆,也得看她不顺眼。要不是因为姓颜,殷氏早一天骂她八百回了。

  算来算去,整个卢家就卢慎一个不反对这件事儿。颜静媛如坐针毡,劝卢慎要慎重些。没想到卢慎却说:“外面的事情你不懂,以前你就管不了,现在也就不要管了。”

  颜静媛倒是为了颜神佑好,认为封王这件事情,太过惊世骇俗,还是不要做。既然卢慎那条路走不通,她便难得地出来游说。先是找到了颜静娴,姐妹俩因为颜平之承嗣的事儿,不能说没有心结。只是颜静媛平素胆小,有什么都闷心里,外面不显罢了。

  这一回,姐妹俩聚到一处,颜静媛便拿姐姐的身份来教训颜静娴:“你怎么也跟着撺掇着二娘做这种事情?这是亘古都没有的,是将她架到火炉上烤。快去劝二娘收手吧。”

  颜静娴与她不同,是支持此事的,反道:“你原便不管事,如今还是一如往昔罢。这里面的事情,你是不知道的。”

  颜静媛气结,便跑去劝颜神佑。

  虽然颜神佑比颜静娴要凶残得多,但是就颜静媛的经历来看,她与颜神佑打交道的时候极少,被颜静娴数落的时候居多。所以,她并不如何惧怕这位堂姐。所谓无知者无畏,她还真找上颜神佑来了。

  颜神佑就为了反驳反对者,特意从宫里搬出来住到宫外府中。原以为会是战斗力强悍的家伙来踢馆,没想到先来的是个弱鸡。

  大家就不在一个次元,话不投机半句多。好在颜神佑的耐性不错,忍着无聊听颜静媛说了许多“你现在名也有、利也有,不如退下来相夫教子,过过安稳日子,把儿子养好了,比你自己出头强百倍”这样的话。

  以袖掩面,颜神佑打了个哈欠,由着颜静媛说到口干舌燥,终于词穷,也没有给颜静媛一个答复。颜静媛眼巴巴地等着她点头赞同,然后说不再惹事了,从此还是一团和气。

  岂料颜神佑看一看天,说:“天也不早了,留下来吃饭吧。”

  颜静媛却没有她这么有耐心,颇为急切想要一个答案。颜神佑只是笑笑,留她吃饭。

  颜静媛:……“阿姐,你倒是给我个准话儿啊!”

  “吃饭吧。”

  颜静媛:……她被急哭了。每次听人说“皇家的女儿就是不一般”的时候,她都打心里觉得臊得慌,总觉得不是句好话。

  颜神佑温柔地道:“你怎么了?怎么哭了呢?有什么为难的事儿啦?”真像个关心妹妹的好姐姐。颜静媛终于被气哭了。

  还好,很快,姜戎就来了,免得她被气死。

  听说姜戎来了,颜静媛顾不上哭了,一边擦眼泪一边打嗝,抽抽着要回家了。颜神佑还说:“路上小心,你这是怎么了?在婆家受委屈了?说出来,谁敢欺负我们家的女孩儿,我让他好看!”

  颜静媛败退。

  姜戎与颜静媛擦肩而过,还觉得她走路的姿势有点奇怪,倒像是“掩面而逃”。不过他自己的外甥女都顾不过来,也没空去理会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颜静媛是个战五渣,只要微笑着听听,就能把她气哭气走。姜戎却不同,他只要面无表情地坐着,一言不发,盯着颜神佑看五分钟以上,颜神佑就得琢磨琢磨:这大舅样子不对,我哪里惹到他啦?是不是有需要改进的地方?

  这就是区别了。在颜神佑童年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姜戎一直扮演着一个类似父亲的、靠谱的男性长辈的角色,颜神佑对他颇为敬重。

  坐了一阵儿,还是姜戎心切,开口道:“你怎么不弄些惊人的事情不肯休呢?”语气里是说不出的疲惫。

  颜神佑低头作忏悔状,姜戎却不吃这一套:“你给我一句实话,别让我悬心了,行不行?你娘不容易……”

  颜神佑仰起脸来,满脸的诚恳:“我也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不做点什么,让想离间骨肉的小人闭嘴,以后会有数不清的麻烦的。有些事情,打一开始镇住了,小人们不敢动,事情就会顺利。如果一时软弱了,小人见有机可趁,群起而攻,后面就会困难重重。蚊多咬死象啊。”

  姜戎道:“你现在这就能堵住悠悠众口了?信不信就要有你想谋夺东宫的话儿传出来了?”这等话,也只有他能说了。

  颜神佑翻了个白眼:“真无聊!我要真想做,会拖到现在?”

  “流言是不会管真相的。”

  颜神佑道:“我就让他们闭嘴,我会退而办学的。”

  “嗯?!收买士人之心,你不想活了?!是,现在功臣们认你,你们是一路的,是因为你没做出格的事情,真要做了你试试。千百年的宗法,没那么好破的,你已经有些出格了。我要不是你舅舅,我早也闹起来了。”

  颜神佑心里有些难受,面上不显,不紧不慢地道:“女学。我与阿舅交个底儿,我受封后,不会再多插手现今管的事情之外的事务,除非有人要我管。我宁可多花些时间泡在女学里。”

  姜戎颓然道:“你可记住了。”

  颜神佑笑道:“好。”

  姜戎道:“好了,旧族那里,我会递话的。”

  颜神佑长揖谢道:“有劳阿舅了。”

  姜戎骂道:“自从你娘出嫁,就为你家操心,好容易以为安稳了,你又来!上辈子欠了你们的!我欠了你们十八辈子的债!”

  颜神佑默默听着,随他骂。

  姜戎骂了一顿,方觉得胸口畅快了些,起身道:“你好自为之。”颜神佑亲自将他送到了府门外,直送到车上,姜戎才说:“你回去吧。好好歇歇。我说,你再生个孩子吧,收收心。”真是被气糊涂了。

  颜神佑笑而不语,斜眼看到拐角那里有个眼熟的身影,一拧身挡住了姜戎的视线:“阿舅慢走。”

  那熟人正是冯三娘。她虽在枢密院里任职,却是时常往颜神佑这里报到。冯三娘很明白自己的靠山是谁,也很明白,舆部的许多工作,还是得颜神佑给点指导。故而在维护颜神佑这件事情上,她也是不遗余力。

  冯三娘手上的探子多,这份工作极合她的八卦天性,暗探们神出鬼没,探听了不少消息。这一回,针对颜神佑封王之事,少不了牛鬼蛇神往外冒。冯三娘便侦知,有人欲借此生事。

  这世上,有人造的祥瑞,自然就会有人造的凶兆。最简单的是服妖,穿个奇装异服、梳个奇怪的发型,出来跳个大神什么的。再高一等,就是弄个墙倒屋塌,路突然断了一类。也有一些人,造个什么谶语,搞个或者似是而非,或者指向明确的歌谣,教会小朋友们沿街传唱。

  冯三娘便报:“就在京中有一处宅子里,有几个酸丁碰头,一头编歌儿,一头作怪。还悄悄找了个石匠,要刻个碑什么的。”

  颜神佑道:“都盯住了?”

  冯三娘道:“正是。”

  “这样的事情,将来不会少的,要拿一个做大,宣扬出来才好。看准了,他们正在里面造假的时候,弄出个响动出来。”

  冯三娘会意。

  次日果然传来消息,京郊某地一处宅子里常传出奇怪的声音,邻居本来没想管闲事。岂料半夜这里屋顶被怪风吹跑了,瓦片落了一地,真是奇怪!大家赶去一看,好么,几个石匠在凿碑!

  颜肃之闻讯大怒,命杜黎彻查!一面催促着政事堂赶紧的,颁诏了!

  姜戎既已改变立场,政令自然通行。楚丰又得楚氏暗示,自不为敌。旧族领袖都不起头,反对的势头便弱。亦有太学生等上书,又复有些御史一类反对,却不能动摇颜肃之的决心。

  封王之事,终成定局。颜肃之以楚源为使,持节策颜神佑为齐王。


  作者有话要说:反对意见是肯定会有的,不过她又是要当皇帝,所以,阻力不会特别的大。

  嗯,担心她下场的同学真的不用担心啊!我还没写完呢,大家不需要脑补太多的,我真的不想剧透太多。剧透了就没意思了,不过我写文会尽量让逻辑圆一点,凡事都有一个能看得过去的解释。

  大家可以这样想,拿一本成功人士传记来读,千奇百怪的经历,最后都是个成功。这是一部创业成功史,不是创业失败史。成功要靠努力,不过也有偶然有运气。不是每一次不确定都要选最坏的结果,影佐教习要是在第一集就被打字员妹子一枪打死了……就没有红色这部剧了啊亲!

  大家没发现么?她正在进行的事业,其实是一个避风港——一群女人,能搞什么呢?这是很多男人的想法。看起来是在释权避祸。不然也不会跳出来这么多拣便宜的,看她有这么个想法,就跟在后面追着打,像是她被正义之士给逼退了一样,借她退位这么个举动来邀名邀宠。

  外人不知道,她的目的并不是皇位。他们眼里的退让,不过是她要培养女官蓄力而已。

  六郎这里,他本人没有什么很强烈的反对的意愿。

  哪怕他真的有疑心病,颜神佑只要不谋反,他都不会明着动手的,遵的!皇室弄权,但也好名。不到万不得已,名与利,都是要的。实在不行的时候,才会撕破脸,不要名。最不济也需要一个“我是逼不得已的啊”这样的理由。比如玄武门之前,李世民弄得大家都知道他哥要害他,他是自保。特么跑李建成那儿喝酒,回来吐了好几升的血,还能活蹦乱跳砍人……

  最著名的郑伯克段于鄢,也是纵容弟弟谋反,再以正义之名弄死他。

  所以,这么多劝说的人里,还是阿蓉说到了点子上去了,给他吃了最后的定心丸。夫妻么,熟啊!



☆、317·正文写完了


  封王的仪式并不很隆重,也没有什么大典。大典是册封太子才有的,封王的典礼就没有那么盛大了。只要有了最主要的环节——分茅裂土,也就够了。

  仪式是在大明宫里举行的,楚源领了这么个任务,也是一头汗。凭心而论,这事儿要让他发表意见,一定是投反对票。当然,反对得不够坚决。如果不问他的意见,就告诉他决定,他也会照着执行就是了。让他比较为难的是,一旦接了这么个任务,估计就得有正义之士跑他家里抗议了。

  抗议就抗议了吧,连皇帝都不是人人喜欢的,何况于他?只是接了这么个活儿,楚源是没办法一路笑着去做的。仪式上,正使便板着一张脸,显得特别肃穆。一应的仪式举行完毕,还应该设宴款待嘉宾。可惜的是,肯来捧场参加这么个仪式的人都是捏着鼻子当政治任务来的,站那儿当个布景板就算给面子了,很多人一等到散场,就麻溜地遁了。

  留下来的人,也是千奇百怪。更有甚者,是来看笑话,或者要嘲讽一二了。山璞就很悲剧地被余道衡给不轻不重地刺了一下。余冼如今在家里韬光养晦,等待一个合适的机会洗白复出。余道衡还有一点记恨颜神佑,反对的上书里,正有他一个名字。反对没有成功,还是让颜神佑封王了。

  余道衡被迫旁听了一回封王的诏命,心里实是不喜。转眼看到山璞,就更不开心了。山璞这货,简直不像是个男人!媳妇儿那么蹦跶,他也不管管。哪怕尚主,你也是她丈夫,劝,总是能劝的吧?山璞倒好,不但不反对,还挺支持。

  余道衡蹭到了山璞身边,眼睛看前望,也不看山璞,嗯出了一句:“公与齐王,差之远矣。”

  山璞原本还挺开心的,被余道衡横空来了这么一句,不上不下的特别恶心。心道,你有种跳出来说呀!面上却作十分诚恳请教状:“君臣有别,何人子可与皇女比肩?还请余翁教我。”

  余道衡:……

  山璞说完,一转脸,又去站队了,留下余道衡在冬天的寒风里被吹得发抖,半晌说不出话来。#极品都是扎堆的#难怪你们家这么奇葩!余道衡一甩袖子,气乎乎地寻志同道合之人说小话去了。

  臣子里,哪怕事已成定局,还是有不肯接受现实的。

  自己家里,旁人还好,姜氏先愁上了,她总觉得这种突破常规的事情不大好。看着六郎一面的平淡,阿蓉还脸上带笑,跟颜神佑说“恭喜”,她就更愁了。眼睛往上斜一斜,看楚氏脸上淡淡的,眼睛里还透一点开心,才觉得安心了一点。

  颜肃之办成了一件大事,身上顿时松快了不少,觉得骨头都轻了二两,破了酒戒,跟唐仪两个一人拎着一个錾花金执壶,喝了个酩酊大醉。楚氏好气又好笑:“多少年了,原以为你改了,没想到一得意便又忘形了!”

  六郎额角青筋乱跳,他自幼受着正统教育,对于所谓“名士风度”并不十分看重,瞧端方君子比较顺眼一点。眼前这个醉鬼却是他亲爹,打不得骂不得还谏不成。六郎大袖一掩,将儿子的眼睛给遮住了——可千万别学坏了。

  他儿子生下来不久,便蒙颜肃之赐名为燮,如今已长成个圆滚滚的三头身,十分符合老太太们的审美——是个白白胖胖的团子。团子还以为他爹在跟他做游戏,咯咯地笑着,扒着六郎的袖子站了起来,趴在六郎的胳膊上往外瞅。团子他爷爷和他外公正开心地跳舞,远看着跟要摔跤似的。

  小朋友最爱热闹,瞧着这个样子,伸手指着场内,回头对六郎道:“阿爹,看看,好看!我也要跳!”

  六郎:……完蛋了,儿子也不正常了QAQ

  袖子一转,将颜燮兜到了身前:“不要看了,那不是你能跳的。”

  颜燮羡慕地道:“那我要什么时候才能跳呀?”

  【你的审美被狗给吃了!】“那是老翁翁们才能做的事情。”

  颜燮眼巴巴地看着跳疯魔舞两个蛇精病,比划了一下身高,十分泄气。六郎心下大定,好歹是把儿子给掰回来了,挟了一筷子他喜欢吃的蟹肉:“来,吃。”

  蟹肉性寒,平素不许多吃,颜燮得到开禁的指示,注意力果然被转移了过来。六郎心里一抹汗,当爹可真不容易啊!

  哄好了儿子,六郎放心地跟他姐联络起感情来了。颜神佑得以封王,倒一副无悲无喜的样子,既不笑容满面、也不诚惶诚恐,就好像办了一件日程表上的待办事项,提笔一勾。就这么简单。

  听六郎说:“府里明天设酒么?”颜神佑才轻笑着答道:“他们安排去了。”

  六郎想了想,还是小声提醒:“仔细有人借机生事,人来人往,正是人多眼杂的时候。混进一二想借骂你扬名的……”

  颜神佑道:“我找四叔借舆部的人盯着,再跟杜黎那里打个招呼。能防则防,防不住,倒也没什么。自打做了这件事情,我就没有想过所有人都会看我顺眼,”忽一失笑,“便是不做这件事情,瞧我不顺眼的,也是大有人在的。”

  六郎道:“……那是他们浅薄。”

  颜神佑道:“那可不一定。你以为,觉得阿爹做得不好的人就没有了么?大周新政,断了多少人的油水?为着一个盐政,现在还有人吵吵呢。天下的人多了,总不能让所有人都喜欢你,你又不是银子。有跟他们怄气的功夫,不如去做点正经事。”

  六郎犹豫了一下,看看气氛还挺不错的,小声问道:“阿姐觉得,现在做的是正经事儿?”

  颜神佑左右看看,附耳道:“我的正经事儿,与你们的正经事儿,不一样。”

  六郎眼睛瞪得圆滚滚的:“阿姐的正经事儿,就是教几个小丫头读书?她们就算做官,数目也不足十分之一。”

  颜神佑道:“这是再正经不过的一件事了。有一个知书达理的母亲,对孩子将来十分重要。你想,一头是个明理的母亲,一头是个无礼的泼妇,谁更能养出好孩子来。孩子,就是国家的未来,不是么?只是如今,我们的能力有限。小康以上的人家才能从容让儿女读书识字,慢慢来吧,要做的事情,真的是太多了。”

  殿上鼓乐声声,六郎不太确定颜神佑是不是认真的。颜神佑捏着酒杯,眯起了眼睛,看着两个乱神上蹿下跳,轻声道:“不要以为这个不重要。崇道堂里,我对你讲的,你还记得么?文明开化,不是说多识了几个字,而是在心。不只在庙堂之上,更在江湖之远。”

  六郎将酒杯往桌上一顿,凑近了问:“怎么说?”

  “限制别人,会让自己也变得狭隘。害人,终会害己。往大了说,国家需要动起来,不能死气沉沉。太结实了,反而不是一件好事。我不是说要战乱,而是,要让人有奔头。”

  六郎道:“新政诸事,皆有所成,唯此一桩,阿姐不知要做到何年何月了。”

  颜神佑道:“正好,日子那么长,没有一点事情做,岂不要寂寞?人生一世,不妨将棋下得大一点,才不至于束缚了自己的眼界,才好让自己显得可爱一点。什么时候国泰民安,海晏河清,我就能得道飞升啦!”

  六郎:=囗=!姐,你怎么了,姐!为什么好好的变成修真了!你中了李彦的毒了吗?

  忽到唐仪在下面喊:“你们干看着做什么?一起来开心啊!”六郎保持着嘴巴没合上的姿势呆呆地转过头去,看到他岳父伸手把颜孝之从座位上给扯了下来。

  颜孝之领子被扯得歪了,一把抢回了袖子:“唐大你放开我!”

  阿蓉表示,完全看不下去了,儿子再这么“熏陶”下去,这世道就不能看了,命保姆领走了颜燮。再看六郎与颜神佑说得投机,心道,可一定要一直这么要好下去呀。

  宫中宴散,颜神佑一家当天就住在宫里。六郎昏头胀脑地回了东宫,一夜辗转反侧,就想他姐是不是真的突发奇想,借着攒功德要飞升!旁人说这个话,他能当笑话,他姐说这个话……画面太美,简直不敢看!那个蛇精病,说不定是真的这么想的啊!

  六郎头很痛!联想到颜神佑那些个神神叨叨的事迹,头就更痛了!她一定是老天爷派下来折腾我的!

  阿蓉心颇不安,宴上她分明看着这姐弟俩凑在一起说了许多话,回来六郎就睡不安稳。阿萱数着更漏,约摸到了丑时,六郎还是在翻身儿,轻声道:“翻来覆去的,被子里的热乎气儿都要散了。你热?”

  六郎呻-吟一声:“阿姐要修仙了……”

  阿蓉翻个身,拍拍六郎的背,哄宝宝的一样的说:“乖,睡吧。”睡醒了就不会说胡话了。

  六郎:……“明天我去她府里给她道贺去。”顺便问一问她那个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

  封王本来是个大喜事儿,甭管亲人仇人,只要没有明着撕破了脸,都要包个红包去讨杯酒水的。到了颜神佑这儿,这个酒就吃得滋味繁复了。颜希真等人是开怀不已,颜孝之与颜渊之就吃得有点寡淡。李彦等人是装作若无其事,心里依旧是忧虑颇重。

  李彦饱经沧桑,再明白不过了。凡事,有一便有二,哪怕现在给皇女封王设下了种种限制,还是怕日后有人会去突破这个界限。也不知是福是祸。不过看着六郎也来了,李彦略略放下了心。

  颜神佑与山璞立在门前亲迎,六郎与阿蓉携手而来,四人俱是满面笑容。寒暄几句,六郎悄声道:“四下都看好了?”

  颜神佑道:“借了人,大事没有,真要有,拦也拦不住,反正不痛不痒的。”

  六郎看她一派洒脱,趁势笑问:“真是要修仙了呀?这么看得开。”

  颜神佑道:“那是。信不信,我比李半仙儿得道还要早?”

  愚蠢的凡人*3:=囗=!

  山璞眼珠子一转,伸手将她被吹乱了的鬓发理了理,笑道:“那可记得拉兄弟一把。”

  颜神佑笑得弯下了腰:“好的呀。”

  “别在门口站着了,你们站着,他们也得陪着,进去吃杯暖酒罢。”

  阿蓉的手在袖子里,悄悄戳了一下六郎,递了个眼色过去:看吧,人家聪明着呢。

  六郎:不,你不明白,那是中二病又犯了。

  入得堂内,宾主坐定。颜神佑让六郎坐了上座,六郎道:“客随主便。”两人互让一回,颜神佑道:“你怎么这么婆婆妈妈的?坐!”六郎方坐了。各人叙座毕,六郎忽然问道:“大理与荆州怎地不见了?”

  没来的人还有不少呢,不止是陈怡和蒋峦,像唐证道也没来,六郎得给老婆面子,就没有点他的名。

  楚源忙代答道:“陈怡那里好像有个案子,蒋峦原任过大理,怕是过去帮忙了。”好歹弄了个理由给糊弄了过去。

  六郎道:“哦,那他们忙他们的,咱们乐咱们的。”

  颜希真硬撑到要吃了颜神佑的庆功酒才回去,此时一手捞着李今,一手拎着儿子李济。听六郎这么说,应声道:“正是,很久没有这么开心了,正可借着二娘的酒,大家乐一乐。”

  颜静娴笑道:“正是,我们姐妹也是,平日里天南海北,难得一聚呢,是吧?四姐?”

  颜静媛讪讪地点了点头,如坐针毡。

  真是一般的姐妹,不一般的样子。颜静娴深恨胞姐拖后腿,又觉得在承嗣的事情上阴了颜静媛一把,有些对她不起。两种情绪之下,让她颜静媛的态度越发地微妙了起来。姐妹之间,颇有些暗流汹涌。

  上头有个太子坐着,底下人难免有些拘谨,不好表现得太高兴,又不能表现出不高兴,只得拣些闲话来说。六郎与几个姐夫聊天,却不谈什么国政,只说些个儿女经。什么小朋友挑食啦,昨天把保姆给气哭了啦一类的。李今很担心儿子在京中读书,离了父母的管教,外祖父母再溺爱,会不成器。再三托付与六郎:“他有甚淘气的地方,只管教训他。”

  渐渐说得入港,山璞眼角却看到了冯三娘悄悄走了过来,对颜神佑作了个手势。山璞细细回想一下,这个手势……据他的经验来看,乃是有人捣乱,已经被拿下了。

  六郎才答应了李今,便见山璞神色有异,问道:“怎么了?”

  山璞道:“些许小事,已经解决了。”

  六郎含笑道:“那便好。”转眼一看,颜神佑与颜希真等人聊得正投机,阿蓉与她们在一处,显得比平时开心了许多。颜希真正在问颜神佑:“接下来要做什么?”

  颜神佑笑道:“该做什么,还做什么呗。不过,明天送完你们,我该去女学那里的。”

  颜希真道:“那个封英娥,还真是有点意思,帮我看她一眼。”

  颜静娴问道:“阿姐看上她了?看上了,也得等她结业再说。我看,你先让她考考试,掂量掂量吧。”

  阿蓉因问封英娥是什么人:“是不是原玄衣千户家的小娘子?”

  颜神佑笑道:“是他们家的女孩子。阿姐要是不提,我还想留她帮忙来的。”

  颜希真道:“我好容易看中一个,你又来抢。”

  “我新开府,正缺着人呢。阿蓉那里,有合适的人么?”

  阿蓉笑道:“我对这些事情并不是很通的,哪里知道什么人呢?”

  颜希真道:“还是要知道一些的,不然啊,你跟六郎说话,他说的你得有一半儿听不懂。”撺掇着阿蓉与颜神佑多相处些,问一问朝上的事情一类。阿蓉只笑,也没一口答应下来。颜希真也不着急,暗道,总有你绷不住的时候。人生的意外真是太多了,譬如东宫婚后数年无子,上下一片着急之时……总是会留有一些阴影的。

  颜静娴与堂姐交换了一个眼色,帮她转移了话题,说起郁家那位进士来:“不是正有一位近在眼前的?”

  颜神佑道:“她该往外走一走,看一看才好。”留在京里,就是个为儿子前程铺路的普通母亲了,只有到了京外,天宽地广,把心胸打开了,才不至于等儿子一出仕,就要退回家来做老太君。

  阿蓉听她们说得热闹,居然心出一丝羡慕之心来——如此恣意,未尝不是人生一大乐事。

  ————————————————————————————————

  扫兴的人并没有来,来的都是识趣的,这一日齐王府里宾主尽欢。

  次日,颜希真等动身离京,颜神佑亲往城郊相送。临别时,颜希真再三叮嘱:“眼下的事情虽算是揭过去了,你却更醒目了,镇住了小人,也再招人的眼,当慎之再慎。”

  颜神佑道:“我知道。回来我便去女学等处转悠罢了。旁的事儿,我再不多插手。纵使这尚书令不做了,我身负王爵,难道还说不上话么?”

  颜希真伸手在她脸上拧了一把:“机灵鬼儿。我走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有人来接了我的班,我才好安心地回来。可千万不能一旦我们退了,就从此成了绝响啊。”

  “不会的。有阿丁她们,女学的学生们也会立起来的,哪怕十个里面还剩一个,也是火种。”

  颜希真拍拍颜神佑的肩膀:“保重。”

  “保重。”

  目送颜希真离去,颜神佑径往女学里去。到的时候,正是课间。学生们从初时见到大人物的激动,已经渐渐变成麻木的处变不惊了。远远处一个礼,该干什么,还干什么去。

  苏楼迎了出来,又向颜神佑道一回喜:“昨日府上皆是贵人,我们去,怕又冲撞了谁,招了他们的眼,又是一通说。今日才好给殿下道喜。”

  颜神佑道:“与我说这些客套话做什么?你还考么?”

  苏楼道:“纵要考,也要有人接手这里才好。要是没人接手,我宁愿还呆在这里。看着这些孩子们出息了,比我自己考中了状元还要欢喜。”

  颜神佑挑挑眉,问道:“封英娥在么?”

  “就在那边。”

  “叫她来见我吧。”

  “是。”

  封英娥就是那位跟着苏楼殴过王玥,又散布了满城脑洞的神人。听说颜神佑要见她,一整衣裳,就跟着苏楼来了。

  行礼毕。颜神佑不开口,她也不敢先说话。直到颜神佑说:“陪我走走吧。”

  封英娥应道:“是。”颜神佑衣裾飘飘,长裙委地,伸手搭了一把。

  颜神佑道:“不用管它,放开吧,你不该是做这个的。”

  封英娥一抿嘴:“哎。”

  两人一前一后,往校舍外走去。女学占地颇大,走不数十步,上课的钟响了,学生纷纷回了教室,外面空荡荡的,身边还有尊大神,饶是封英娥胆大,心里也有些发毛。

  忽听得颜神佑问道:“你是武人之女,知道用兵之道吗?”

  封英娥有些羞赧地道:“读,读过一些的。”

  “说说看呢?”

  “国之大事,在祀与戎。嗯,”封英娥有些焦虑,平素书读得太多,她又不是冲着武举去的,难免说得不成体系,“以正合,以奇胜……”

  颜神佑耐心地听她背了好一通书,问道:“明白其中的道理么?”

  封英娥道:“用兵之道,当以奇取胜。”

  颜神佑低声道:“王玥的事情,你做得可圈可点,却不可以将此事看得太重。你当时用的法子,是用来对付小人的,万不可沉迷其中。灵光一现,终究是小道。所有的机智,都是因为不得已。凡事,不可走捷径。”

  封英娥一脸的惊讶,又不敢问。

  颜神佑道:“急于求成,与哗众取宠,差别也不是很大。只有稳扎稳打,才是获胜的上策。大周北伐,并不是因为急智,是因为实力。伪陈与西朝,看似兵多地广,可伪朝实际能控制的力量,并不如大周,大周纵不出奇兵,日日蚕食,也能一统天下的。你父亲有没有告诉过你,一力降十会?根基扎稳,比什么都强。”

  太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封英娥虽有悟性,颇时实是有些放不下收拾王玥的得意之举。明知颜神佑所说有理,心里却忍不住在想:我用一用简便的法子,也未尝不可。

  直到三十年后的初春,她以刺史之职奉召回京,再返女学时,听本家将要外放的后辈询问为官之道,心头蓦地就想起那个冬天,被从教室里喊出来后听到的教诲。


  作者有话要说:抱头,正文写到这里也应该结了。

  最痛快淋漓、肆无忌惮挥洒才华的时光已经过去了,余下的是平淡又不平凡的坚持。

  我才不说是不想写中二帝死呢_(:з」∠)_,就让一对中二病鲜活地留在这里吧!

  这一篇爽文啦,当然,你要把它当成童话,那就是童话好了。只要能让大家读完之后会心一笑,或者能有那么一点收获,嗯,我写它也就值了。

  感谢所有支持陪伴的亲们,没有大家的支持,我肯定写不了这么长=3=

  接下来会有番外,具体数目不定,会交待一些其他的事情啦。一定会有林大娘的番外压轴,其他的番外不确定。作为一个番外苦手,大家懂的。

  据说这个时候卖个萌能够有效防止被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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