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三章 一波分三折
“九龙碑被盗了。殿下,您怎么一点也不着急?”红栌平铺好一张上好的宣纸,将沾饱了墨的笔递给了自己的主人。
凤紫泯今日没有上朝,在自己的赤霞殿里一身便装,轻松的装束益发衬托的他丰神俊朗,若非是眼中那一抹的冷阴之气太过浓重,旁人真要认为这个人是个纨绔家族的富公子哥儿。
“九龙碑被盗已成事实,我担心着急,也无益处。”浅浅的一落笔,纸上便多了一条枯藤,树枝蜿蜒如蚓,虬髯一般的树根盘旋凝结着岁月的痕迹。
红栌琢磨了下,试探性的发问,“可是,奴才听说,那九龙碑已经被楼云裳小郡主带着一起逃出了京城呢。”红栌毕竟是个十几岁的孩子,说起话来的时候,尾音还会不自觉的拖长和加重。“现在朝廷里的一些官员们也都认同这种说法。”
凤紫泯淡淡看了一眼这个跟随了十年的孩子,“你这是在试探我的心意么?红栌?”
红栌脸上一红,赶紧放下手里的墨块,垂头道,“奴才不敢。”
凤紫泯淡淡的收回眼光,看着纸上的一条枯枝,道,“此事事出偶然,其中必有蹊跷,我是肯定要着手查清原委,还当事人一个公道。只是……”手腕一抖,枯枝上蓦地多出一枝新叶,“是不是能够化险为夷,自保渡江,还要看自己的本事。”
“连自保的本事都没有的人,我又岂会平白让她留在我的阵营当中?”冷鸷的光闪过他年轻俊雅的面庞,红栌看的一阵心惊,此时的二皇子殿下眼中的神色竟如同一个看尽沧桑的老者,疲惫而冷寂。
也许,只有这样阅历和资历的人,才是为王者的上选啊。
“殿下,陆谨公子求见。”红菊在外面恭敬的说道。
凤紫泯的眉头微挑,手中笔法走势不乱,“告诉他,我今日体乏,不见客。”红菊应了一声,退下。
“告诉手下人,谁也不要轻举妄动的去为别人出头,这件事情,我们要作壁上观。”凤紫泯抿在一起的唇轻轻一合,说出了至关重要的一句话。
红栌微不可查的叹了口气。
刚刚才钻出来新芽的树的上空,被刷刷两笔,平添了几多罩顶的乌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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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宫之西,约千米之外,便是驿馆所在,只是这个驿馆是专门接待每年来朝贺进贡的番邦和异族的使臣而设立的。
因为这一次大凤朝和瀚海国的交战并不顺利的缘故,这一次瀚海国的来使的接待水平也格外的高出平时一筹。
吃穿用度,竟然不输给皇城之内的供给。
盘中有刚刚切好的鹿肉,樽中有葡萄佳酿,即便是这样的日子,端坐于此前的穿金色外袍的这个人也还是不甚满意的撇了撇嘴,一旁的使臣恭敬的站在他的身旁,低声说道,“王子的这个办法,真是太出神入化了!想来大凤朝当中没有人能够想得到,原来,九龙真碑已经到了我们的手中。”
穿金色外袍的男子微微一笑,露出睥睨一切的姿态来,棕色的眼睛在卷曲的长发之下闪烁着的,是睿智无双的光芒。
而他的手中,把玩的并非是杯中佳酿,眼前美食美器,而是……
一块一尺立方的石碑。
上面零星的刻着几行文字,却是他看也看不懂的文字,也可以说,这种文字,他连见都没见过,亏他还自诩自己饱读百家之书,通晓六国文字。
看来这个名头,是要易主了。
他审视半晌,也没看出任何的门道,索性放下石碑,这石碑的质地非常的均匀,掂在手中半晌也没发觉它有被人的体温捂热半分的迹象,依旧是如玉的温良。
或许,这根本就不是一方石碑,而是一块货真价实的玉碑。
“王子,您为什么要背弃王命,放弃我们来大凤朝原本的初衷而改为向大凤朝的皇帝,索要起这方九龙碑呢?”
难道真的是为了那个见过两次的女子么?使臣的脸上露出不解的表情。
棕眼睛的王子勾了勾唇角,露出一丝狡诈的微笑,戴着翠玉扳指的手轻轻抚摸过那方石碑,“谁说我要背弃父王的嘱托了?”
使臣不明白他的这句话所为何来,也不明白他脸上的那股兴致勃勃的表情是为哪般?
“我这么做,说实话,是出乎自己的私心,然而,克伽,在你的眼中,我会是这样一个不顾全大局,不分轻重的人吗?”
叫克伽的使臣低下了头,同时曲起一面的膝盖,跪在地上,将右手放在自己心脏的位置,仰起头看着他,目光诚恳而忠贞,“克伽绝对没有怀疑过王子的品行,如果王子不是真正能够翱翔于九天的雄鹰,那么克伽也不会这样誓死的追随王子殿下。”
棕眼睛的王子神色肃穆,搀扶起他来,“你的家族,世代忠诚于王室,瀚海王族,世世代代都会记得,克非和他的子孙曾经为王室做出的贡献。”
克伽的眼中闪过泪痕,他的祖父,父亲,叔父,伯母,甚至最小的侄子都在一场战役之中,全部战死!
他们的一族,用自己坚贞不屈的意志和精神以及活生生的血肉之躯,捍卫住了瀚海国的东防线,在那场和苍浯国的激烈交战当中,十数万兵马一起葬身在了边界线,直到今天,边界线的空旷场地之中,还矗立着一块万人的墓碑,没有名字,没有标注,只有无数的英魂在那里徘徊,继续守卫着自己的国土。
想起过去的悲伤和沉重,克伽和棕眼睛都不约而同的沉默了起来。
棕眼睛呵了一声,拍了拍自己的额头,“克伽,你是不是也觉得那个女子,很不同?”刚刚还那么严肃而肃穆的话题,被他随便一句就横了过去,勾起一个另外带着桃色的话题。克伽的年纪比他大一些,愣了下,跟上他的思绪的克伽点了点头,“风度的确不凡,而且从她那天在银安殿上将王子您逼迫的如此窘迫的情况来看,她的确是与众不同的。”
提起那天的事情,棕眼睛就有些窘然,尴尬的红了下脸,呵呵的笑了起来,“哈!你说的不假!她的确是很有本事!”
克伽跟着他笑起来,“但是我知道王子你是不会因为这一点就放弃了大王的初衷。”
“没错。”棕眼睛点了下头说道,“克伽你可知道我命人盗走九龙碑的目的么?”
“属下不敢胡乱猜测。”
“盗走九龙碑,我的目的有二。一,根据大凤朝的铁律,凡是异邦进京面圣者,停留在京时日不得超过十二日。而我们今天已经是第十一日了。此时九龙碑不翼而飞,可不正好给我们提供了,多在京都停留几日的因由?”
听完他的陈述,克伽眼前一亮,大感兴趣的问道,“那王子您的第二个理由,又是什么呢?”
“第二,才是我真正的目的,流珠和平富两地,虽然是小地方,却也不是能够那么随便就拱手让出的。我拿他们出来,不过是诱惑大凤朝皇帝的诱饵,而我真正的目的,却是……趁机向大凤朝的皇帝,索要川城和雒镇两处要塞。”
棱角分明的脸上展颜一笑,“说好的东西,在他们的手中丢失,无论如何,大凤朝的皇帝这一次是难辞其咎,作为过错的一方,付出一点代价也是应当的罢。”
克伽静静听完他的话,饶是他已经追随他许多年,却也忍不住发出一声倒吸冷气的声音,原来,他在这之前,就已经想到了这么多的后路!他的性子比起几年之前,更加的难测。
他方才所提出的两个目的,无论哪一样,都是对瀚海国大大的有益!
尤其是第二条,那本来就是瀚海国国王临行前秘密嘱咐他们二人的出行大计!
如果这两条都能达成的话……克伽露出一丝欣喜,“如若当真如同王子殿下所言,我们二计并成的话,那真是天神保佑。”
棕眼睛抿了抿嘴,没有说话。
在他的心里,第二条固然重要,他坦然的看着克伽欣喜的脸,说道,“地域和城池固然重要,但是比起这个来说,我现在比较在意的,是她在知道了九龙碑被盗之后的表情……那一定更有意思吧?”想象着那样一个神色冷清,神态淡然的女子,大惊失色起来的模样……
主仆二人在驿馆之内,沉浸在所密谋的事情的喜悦之中,却没有人发现,窗外,一道黑影掠过,快如鬼魅,静如幽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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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二皇子殿下,他真的是这么说的?”一向对什么都不上心的楼云钰愕然道,在他的印象之中,二皇子殿下并非是一个这样冷血冷情的人,他以宽容待下而颇受好评,也是这股仁爱之风,让他再国内十分有威望,比起那个昏庸的太子来说,二皇子从任何角度开说,都是一个仁义之人。
只是……
此时的他却放言不会帮忙,这到底是为什么……
陆谨一脸沉闷,说实话,凤紫泯此举也着实出乎了他的意料。
“既然如此……看来云裳的事,还真的要难办了。”黄白橘默然摇头,他是标准的二皇子党,却也要暗暗责备一句二皇子此举的让人失望。
“她如今……恐怕顾不上自己了罢?”楼云钰担忧的看了眼在屋内围着医生忙前忙后的瘦削身影,幽幽长叹。
第一百零四章你是什么人
凤紫湘捧着自己侍女春儿的手臂,一个劲儿的吧嗒吧嗒的掉眼泪,早在半个时辰之前,她和云裳等人一起闯入厨房的时候,惊见黑乎乎的香香横躺在灶台前几米远的地方,显然是已经没了气息。
众人皆惊呆当场,胆子最小的凤紫湘尖叫一声便昏厥过去,惹得大家除了要去解救香香之外,还要再分出精力来照顾这个千金小公主。
所有的人都在外头,而云裳执意不肯,硬是闯进了屋内,跟着一个妙龄女子身后,递银针,递丹药。
一道纱帘之隔,外头的人看不清楚屋里的情况。
只是屋内的血腥之气,不断的向外四溢。
牙床上,都是血红的颜色还有黑漆漆的东西在地上掉落的零碎。
起初的震惊和恐惧已经消退了不少,云裳安静下来,坐在了妙龄女子的身后,方便她有什么事情可以招呼自己。
“这可不太妙了。”那个妙龄少女抬手擦了擦眼睛,有汗水落进她的眼中,让她有些不适。云裳浑身一震,“如何不妙?”
“你看这里。”少女指着香香的腿,大腿上侧之处有明显的外伤,伤口并不太大,但是看着少女的神色,这伤却很是难弄。
“这里面有一块硬邦邦的东西,看样子是爆炸的时候,被炸进去的,不是石头的碎块就是铁锅炊具之类的碎片,这东西不弄出来,就算救她,她还是会死。”
云裳沉默。
她自然知道这种东西如果进了身体里,是必须要动外科手术,将异物取出来的,否则病人的伤口会不断的恶化,最后生生死于溃烂和高热。
她的目光落在香香惨白的脸上,平日里生龙活虎的女子,此刻就要烟消云散在自己的眼前么?
她的手,握紧又张开,反复多次,手心里都被掐出了浅痕。
“如姑娘,你是鬼崖谷的高徒,不知道你对于外科手术,这四个字,有什么了解?”
“外科手术?那是什么?”妙龄少女,正是那日为黑白双煞诊治的如姑娘,她本是要离开京都继续去游山玩水的,却不想正好碰见这一桩事,而莲准那厮又厚颜无耻的找到了自己,自己也不好意思再推托。
云裳斟酌了一番自己的措辞,“所谓外科手术,就是……医者直接用刀或者剪子,剪开伤者的患处的肌肤,然后取出里面的异物,不光是可以取出外来的异物,还有的医者用它来去除病患体内的毒瘤。”
如姑娘沉默片刻,目光停留在香香的腿上,那里面明显有一处肿胀,血流不止。
“你说的这种方法,我曾经听师傅说起,只是,我并没有自己动手实践过一次。”
云裳吞了下口水,强自挤出一个微笑,“说实话,我也没有自己动手切开过一个活人,慢说是活人,就是死人,我也没动过。”
如姑娘一愣,也笑了下,似乎并不似刚才那般紧张。
“既然你那么说,那我们不妨试上一试。”
“好,那我们就试一试罢。”她略显苍白的脸上带出一丝微笑,似乎是看到了一点希望。“我去让人准备东西,你休息片刻,我们一会儿开始。”
如姑娘听后,愣了一瞬,又笑了下,“我还未见过你这样不怕事儿的女子,你难道就没有想过,这一刀下去,你的小侍女恐怕救回性命不保?”
此时,云裳已经朝外走去,听见她说,顿了一顿身形,侧身回眸看她,有些憔悴和疲惫,“我自然是怕她死,可却十分不愿她这样半死不活的苟延残喘。”
“旻言,你带着几个人去烧几壶开水,再点一支无烟的香蜡过来,”她站在帐幔之外,半个身子探了出去,“哦,还有毛巾,要干净的毛巾,最好是用开水煮过的。快一些准备,不要耽误。”
旻言已经听得发傻,探头探脑的看了屋里一眼,被楼云钰砰的敲了一下脑袋,“听见了吗?赶紧去备,我和你一起去。”
陆谨看了一眼没有移动的意思的陆慎,淡淡说,“我也同你们去,多一个人多个帮手。”
陆慎点了点头,没有说话。顾籽萄坐在凤紫湘的身边,也是低头不语,暗暗垂泪。
片刻之后,这些个物件都被妥帖的摆了上来,云裳一一接过去,放在屋内已经清空的桌子上,须臾,她转身出来,楼云钰迎了上去,拉着她问道,“香香情况怎样?”
“不是很好,我和如姑娘正在想办法,看看能不能让她活过来。”她说的轻松,而楼云钰却看到她的脸上闪动着的明显的担忧。
紧了紧攀着她的手臂,“生死有命富贵在天,不要太难过。”
云裳勉强点了点头,忽而眉头又拧在一起,“莲准呢?”
陆谨脸色一僵,陆慎冷哼了一声,楼云钰回答道,“他刚刚还在外屋,嫌屋子里血腥气太重,便走了。”
“整个屋子里的人,就属他金贵。”旻言撇了撇嘴。
云裳微微一笑,朝屋子里说道,“如姑娘,你且先将刀剪都放到开水里煮开一会儿,我要等莲准回来。”
“小郡主你还等他?”旻言不由得睁大了眼睛,有些不忿,“香香已经快不行了了啊。”
云裳仍旧是浅笑,并不多言。
大概一盏茶的光景,莲准慢条斯理的推开房门,施施然走了过来,“小郡主。”
云裳抬起头来,笑了下,伸出一只手,“时间紧迫,给我。”
旻言啊了一声,这种情况下,难道她是在邀请他吗?
莲准摸了摸自己的鼻子,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来递给她,“我的云裳小美人儿真真聪明,也真真不可爱,好吧,看在香香那丫头的份儿上,就给你了。”
“一次两粒,舌下含服,一刻钟之后全身麻痹,随你处置。”他俏皮的朝她眨了眨眼睛。
云裳接过来那只瓷瓶,朝他点了下头,“多谢。”
莲准笑而不语。自顾自的在众目睽睽之下,又溜达到外头去了。
屋内,如姑娘已经准备妥当,见云裳进来,递给她一把热毛巾,“先净净手,咦,这不是蛇心果的味道嘛?”
云裳不怎么明白的举了举手里的东西,“你说这个?”
“对啊,这种药可难得一见,是绝好的东西,天底下有它的人绝对超不过五个。你还真是有福缘,竟然能够得到这个。”她惊叹了一回,云裳心里一动,她知道莲准对她很好,却不知道他居然会把这么重要的东西,全都给了自己。
故作镇静的撇撇嘴,“真有那么名贵?这里面有好多。”
如姑娘又咂舌道,“莲准那厮真是大手笔!竟然有这么多的蛇心丹!”云裳看她一眼,“姑娘和莲准很熟么?”
如姑娘咯咯的笑了起来,“是呀,比你和他要认识的早呢。怎么,吃醋了么?”
云裳别扭的避开脸,扭捏了下,“我就是吃醋,也要等到香香醒过来之后再说。”
用镊子从开水里取出一只尖锐的小刀,递过去。
如姑娘收拾起一脸的戏谑,郑重的接过来,“鬼崖谷的规矩,不做没有把握的事,看来,我今天是要破掉这个铁律了。”
云裳将燃着正旺的银烛放到她的下方,正好烘烤着那片薄如蝉翼的小刀,“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没有人在一开始就知道结果如何,有些事,试过才知道。我们开始吧。”她抬起头,眼中闪烁的,是镇定且自信的光芒,像是对着自己说,又像是对着对面的如姑娘说,“我相信鬼崖谷的实力,我也相信你。”
如姑娘颔首,将手中的刀放凉,朝着香香走了过去。
毕竟都是同类,这样的医治方法,无异于是另一种摧残,但是旁边的楼云裳看起来确实相当镇定,她将切开的刀口合拢在一处,用眼神示意她可以开始缝合了。
针,消毒之后的线,还有剪刀,刀片,构成了目前最简陋的外科医疗设备。当针和线穿过人的皮肉的时候,发出来那铮铮的声音,好似拨动了无数的琴弦所发出的的乱鸣。饶是如姑娘那般镇定,也不禁动容。
“好了。”最后一针也封上了之后,如姑娘才发觉自己的手,已经抖动的不像样子。
云裳也是汗如雨下,侧头的时候,头发上的汗水被甩了一地。
“我以为你不会紧张。”如姑娘几乎要脱力,虚空的靠在一旁的凳子上。
云裳靠在床柱上,只是半个时辰,却仿佛是和人打了一场酣斗的征战一般的发力,“我也是个人啊,怎么可能不紧张。”她挣扎着坐起来,“还有热水么,我再最后努力一把,清理下伤口,她应该就没事儿了。”
“咦,这可要用酒才好。”她勉强站起来,走了两步,“旻言,把烈酒拿过来。”
旻言立马将酒壶递了进来,云裳惊讶了下,旻言不好意思的说,“刚才莲公子都交代了,说小郡主肯定要用上这些的。”
是他……
云裳心头一暖,在自己遇到危险和困难的时候,总有一个人在向你伸出手来,这种感觉,的确是让人觉得窝心。
烈酒就是最好的酒精,用来消毒再好不过,把酒倒在毛巾上,在香香的伤口上不断的擦拭,还好,她提前含服了莲准的蛇心丹,否则别说是开刀取物了,就光是这些酒精洒在伤口上,就能痛死过去。
看她熟练的清理,以及她刚刚的镇定和对整个手术过程的熟悉,如姑娘忽然想到了一个隐藏了许久的秘密,关于鬼崖谷的秘密,她微微眯了眯眼睛,“我救了你的侍女,对么?”
“是,我很感激你。”云裳放下酒壶,她听得出来,这个如姑娘的话中有话。
“那我问你一个问题,你也要照实回答。”如姑娘一扫刚才的戏谑和轻松,严肃了起来。云裳也正色的看向她。
“请说。”
“你,到底是什么人?”
即便她有一张莲花般灿烂能辨的口舌,却也不能立马回答出她的这个问题。
她或许,只是一个本该死,却没死的……幸运儿,或者,是个本该死,却没死的……异类。
第一百零五章断山疑画障
你是什么人?
我是什么人?
这是一个千古流传却无人能解的问题。
好人?坏人?男人?女人?
这个问题的答案并不为一,正是因为它的多样性和不确定性,所以这个问题才那么难让人回答清楚,说个明白。
是故,云裳乍听见这个问题的时候,唇边浮起来的是一抹清欠若无的笑意。
半晌过后,她轻笑浅兮,看着如姑娘的时候,脸上的笑意竟有一丝的凄凉哀婉,“说实话,我也不想骗你,可是……我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个什么人。”
听到这似是而非的回答,如姑娘反而促狭的笑了下,“你这么说,我反倒相信你了。”
两人相视而笑,似乎是达成了一种莫名的约定。
“莲准也不知道搭错了哪根筋,居然肯屈尊在此。”如姑娘低低的呢喃了一句,云裳假装没有听见,反是她过了会儿凑上来,“你难道也不好奇莲准的身份?不想知道他是个什么人吗?”
“他?”云裳反问一声,“对于我来说,只需知道他是个心底还有善良的人,就足够了。”
如姑娘第一次没有再第一时间做出反应,轻轻摇了摇头,叹道,“真是一对怪人。”
“她会好起来吧?”云裳看向香香,她现在最最不想舍弃的,就是这个陪伴自己长大的妹妹似的侍女。
“你很在意她?”
“她伴了我将近八年的时光,如姑娘,你最该知道人的生命短暂如同昙花,我们,又还能有几个八年可以同愿意的人朝夕相伴?即便是还有数个八年,却也再难以找回当初的那一段最纯洁最美好的韶华了。”
如姑娘缄默良久,半晌扶着心口笑了下,“你这话说的真让人心酸,连我都忍不住开始难受了。”
云裳勾了勾唇角,忽而感到一阵腿软,跌坐在地上,惹得如姑娘一阵惊呼。慌忙上前,出于医者的习惯,她将手指自然而然的搭在了她的脉门上。
“啊?”她讶异了一回,不怎么置信的看着她,“奇怪,我怎么觉得有一丝软绵的毒素在你的体内不断的涌动?”
“鬼崖谷的神医果然是很厉害啊,”云裳笑了下,轻轻收回自己的手臂,“不错,我的确是有毒在身。”
“是什么毒?我看看。”她还要再为她诊脉,却被她拒绝的轻柔推开,“不必,这是我和一个人的约定。单方面解约,是不是不太好。”她笑着眨了眨眼睛。
如姑娘拍了下自己的额头,“我起初说你是怪人,真是便宜了你,我该说你是个不要命的怪人!我刚才试过了,你中的毒看起来若有若无,但实际上是很厉害的毒药啊。这毒……这毒……分明是唐门才有的!”
根据刚才的感觉如姑娘一阵见血的指了出来!
云裳还要说些什么。外头便是一阵嘈杂,一会儿旻言就奔了进来,顾不了那么许多将云裳从地上拖了起来,“小郡主,四少爷让您赶紧走,越远越好。”
“为什么?”云裳有点发蒙。
顾籽萄跟着进来,“因为九龙碑被盗,而现在的所有的矛头却都指向了你!你还傻呆在这里,还不赶紧走!”
听完她的解释,云裳反倒轻松了起来,就着旻言扶着自己的手站好,“你这么说,我更不能走了。”
“为什么?你不要命了!”顾籽萄第一个不愿意。
“你说的倒是轻巧,可是你们都想过没有,如果我这么跑了,你们要怎么办?我四哥要怎么办?”
“哼,算你还有几分良心,你最好乖乖的去和差役归案自首,不要拖累了大家。”帘拢一挑,楼云霓钻了进来,冷冷淡淡的劈头盖脸的说了一顿。
顾籽萄柳眉倒竖,“楼云霓,你好歹是云裳的姐姐!”
“楼云钰更是我的弟弟。”她清冷的声音继续说道。
云裳拦住了还要再继续反驳她的顾籽萄,“此时不是斗嘴的时候,你和我一起出去,有你在,我也不觉得害怕。”
顾籽萄眼圈立马红了,“云裳……你这一出去,便是个死。”她说完又自己狠狠摇了摇头,又似乎是咬定了牙关似的狠心说道,“你放心去罢,我们不会眼睁睁的看着你……”最后那个死字,她说什么也说不出口了。
云裳点了点头,握住了她的手,捏了一捏,“云裳的身家性命,就拜托在你们身上了。”
楼云钰一张俊脸变作青白色,握着折扇的手,紧了又紧。
“云裳。”黄白橘看她们都面有戚色,说话也不在重点上,走上前来,“估计会被送到司正院里去审问,司正院可不是一个好地方,到了那里的人,多半会被屈打成招。”
听了他的话,云裳清浅一笑,如水的目光掠过站在自己四周神色各异的人,她们当中有的是自己的亲人,有的却比起亲人来更要让她觉得安心和不会背叛。
“我知道了,该怎么说,云裳自有分寸。”她的脸上始终带着笑意,她现在忽然明白,自己从一开始的时候其实就已经错了,过早的暴露了自己的心意和所想,结果反倒落进了他人的圈套。
即便没有人说明,也没有人告诉她具体细节,她仍然能够察觉到,这其实是个密谋已久的阴谋和陷阱,而她自己就是那个傻乎乎的一步一步走进去的猎物。
只是……她会做一个安分守己的好猎物么?会呆呆的等着别人举起来刀斧向自己砍杀过来吗?
她的目光冷沉下去,半晌,她听见外面有人喧喝,“特奉陛下口谕,传楼氏郡主云裳进宫。”
被拖长的尾音似乎是一道催命符,震得众人浑身一寒。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我且去看看,香香就要麻烦你们了。”她最后回头,朝众人说道。
皂隶们蜂拥而至,楼云钰看了一眼这阵仗,显然,是抓捕要犯的阵型。
面对如此阵容,她所在意的,不过是一个伤重的香香而已。
不知为何,前来锁人的皂隶们却对云裳有几分恭敬,带头的小头目看见云裳的时候,居然下意识的弯了腰,算是行礼。
黄白橘看着他们的动作,眼睛里闪过不解的光芒。
似乎,他们在畏惧什么。
“小郡主,属下们也是奉了皇命,万不得已。”皂隶头目如此说着。
云裳浅浅一笑,有梨涡浅显,“一切按照规矩来办,也就是了。”她也看出来这一次的情形有些不同。
凤紫湘柔柔的开口,同时用袖子擦拭着自己的眼角,“别着急,云裳妹妹,我一定会想办法救你的。”
“有劳。”她最后,说了一句。
司正院,在皇城之北。有赑屃拖着石碑,神色肃穆的端坐在石门之外。
她随着皂隶们在门口站定,细细打量司正院的门庭,果然觉得这司正院不是审理一般犯人的所在,一入其中,便觉得遍体生寒,周围的古兽都是由黑色的玄铁做成,泛着黑亮亮的光芒,让人不能逼视。
大门不是一般的朱红色,而是全黑的亮色漆面,金色铜环,搭配在一起便让人不寒而栗。左右两边各有一方大鼓,左昇鼓一敲惊天,右昇鼓一敲动地,左右昇鼓同时敲动的时候便是惊天动地的雷声滚滚,那是只有在发生了不详的叛乱的时候才会出现的情况!
皂隶的头目带着她走进来,为难似的看了看左右两边的昇鼓,抓了抓脑袋,旁边的小皂隶看出眉目,凑过来,说道,“头儿,既然上头有话,咱们不如就省去了敲鼓吧。”
头目点了点头,看着云裳道,“恕小的多嘴,这司正院不是个好地方,小郡主待会儿进去,见到我们大人,最好实话实说,只要将事实说明,大人也是不会为难小郡主的。”
云裳微微颔首,“清者自清,浊者自浊,多谢小官爷提醒,云裳明白了。”
看着她倔强的笑意,小头目叹息着摇了摇头。多少人倔强的带着骄傲进来,到最后除了性命之外,却是连尊严都丢在了这里。
司正院当中便是审问犯人的所在,方方正正的一间屋子,正是正义不阿的示意。
她款步迈了进去,看向上头主位上端坐的人,微微一笑,“楼云裳拜见司正大人。”
司正是个中年人,如同虎豹一样的眼睛里闪动着骇人的光芒,常年的审案让他已经完全丧失了笑的功能,整个面部肌肉都是一种病态的紧绷。他低头看了一眼站在正当中的人,呵了一声。
他见过太多人,有强作镇定的,有胡闹咆哮的,却甚少见到她这样呆着如沐春风般微笑的囚犯!
她是真的不怕么?
不管她是真不怕还是假镇定,他都要按照规矩来办。
“啪!”抽出旁边签筒里的一根令箭丢在地上,“二十杀威棒!”左右立马涌上来四个差役,却意外的是四个女差役,只是生的膀大腰圆,很是魁梧。
左右按倒云裳,胸口贴在地面。不知道为什么,这里的地面那么的潮湿和寒意逼人,似乎吸收了太多生人的魂魄一样的阴冷。
棒子被高高的举起,又落下,开始还觉得痛疼,而后……便是浑然的麻木。所谓的杀威棒,不过是要打煞一下像她这样的世族大官后代的威风,让他们明白明白,君子犯法,和庶民同罪的道理。
不管是在现在,还是在前世,楼云裳和裴佩都没有受过这样的责打,才挨了几棒子,裙子上就见了血迹,然而那两个执法的差役却丝毫没有手下留情的意思,一棒一棒,果然是要打煞掉她所有的威风和尊严。
手心里生生攥出满满的冷汗。
“十一,十二……十八十九……”
等到最后一棒落下的时候,云裳一直紧咬的嘴唇,流出一丝丝的鲜血。撤走杀威棒,云裳挣扎着爬了起来,她有她的骄傲和尊严,而且是任何的棒子都打不掉的尊严!
冷冷的目光落在司正的身上。
司正在这样的目光之下,也不由得愣了一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