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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槿花西月锦绣 第十章 饮恨宫魂断

作者:海飘雪 · 类别:穿越小说 · 大小:1.26 MB · 上传时间:2013-12-10

第十章 饮恨宫魂断

  元昌三年的新年,举国平安度过,上元节又至,上下欢庆又一年平安盛世的到来,这日案例朝假,晚上是宫廷宴饮,可内务府却一直没有送来晋王要穿的宫宴吉服。

  卯时,我早早地醒来,催非白起来更衣,非白却睡意蒙胧地不让我爬起来,拉着我在被子里温存半天。

  “太阳都晒屁股了,还不快起来,也许内务府的衣裳就送来了。”

  非白却啃着我的脖子,手也不规矩起来,“莫急,误了吉时,反正是内务府那帮奴才的事,内务府又归你妹子管,想是最近你妹子头疼宣夫人,也不着紧父皇的过节了。”

  “这倒是啊,我连着好几次进宫见锦绣和皇后,都听她们说皇上在陪宣夫人,看样子,圣上是真的很宠幸……宣……夫人。”

  我喘着气,笑推开他,挣着起来,无奈道:“我的三爷,白日止淫乐也。”

  奈何他现在的力气恁地大,又把我压在他身下,喘着气笑道:“我只想快些要个孩儿,哪里淫乐了?”

  我心里有一丝难受,闷在那里。非白见我沉默了,便叹了口气,平躺了下来,拉着我的手温言道:“你别胡思乱想,林大夫都没有说我们这辈子不能有子嗣。”

  我勉强点了点头,趴在他的胸前,任青丝披披淋淋地洒在他身上,闷闷道:“自你胜仗归来,我们在一起大半年了,为何没有动静呢?我天天吃那些调养身子的补品吃得都快腻了。”

  “我也是。”非白也闷了一闷,“我看见人参就想吐。”

  我听了忍不住哈哈一笑,“我是看见燕窝就想吐。”

  非白继续道:“我现在想想就想吐。”

  我跟着道:“我要吐了。”

  我们两个望着芙蓉帐顶四角的镏金熏珠,一起笑了起来。

  这时,帐外的姽婳脆生生地回道:“禀晋王、王妃,遵林大夫所属,请主子们进补人参燕窝汤的时间到了。”

  我们愣了一愣,相视一眼,同时爆发出大笑来。

  帐外的姽婳不明所以地隔着珠帘看着我们。

  已近辰时了,内务府才着太监姗姗来迟地送到,那个小太监看着面生,跪在地上托着红漆盘里的华袍,气喘道:“禀晋王、王妃,原来做好一件,但司衣局的一个奴婢贪睡给滴上烛油了,娘娘已经处罚了那个懒奴婢,让司衣局重新又做了一件,这件吉服可是方才绣好的。”

  我给那个小太监打了赏,那小太监一溜烟地跑了。那是一件藕荷色的亲王五龙团福字缎袍,五条杏黄金龙,穿云破雾,绣功卓然。

  薇薇跪在地上,给非白理着袍子,小玉和姽婳帮我梳一个高雅的百荷髻,非白正好着装完毕,扭过身子从镜子看到我,不由出声赞道:“这发饰可真漂亮。”

  我虚瞟了他一眼,他嘻嘻一笑,“可是人更漂亮呢。”

  明知他是调侃我,却心中一喜,口中轻怨道:“只是太烦琐了些,我坐得脖子可酸了。”

  薇薇取了紫金王冠,为非白正了冠,拿了烛火照,忽地愣在那里,慢慢地眼睛里涌出一股恐惧的神色来,“殿下,这袍子好像不对。”

  “这是隐花裙,奴婢以前在前朝鸩太子①还是宣王的时候侍驾,因为鸩太子喜欢奴婢的‘虫花舞’,便赏给奴婢一件白蝶穿花隐裙,正面光下照着,只见蝶舞不见花儿,因为花经和地经的色泽相近,须得拿烛火从侧面照着,才能看到里面隐藏的花样儿,”薇薇苍白着一张小脸,把缎袍放到背光处,又点了一根烛火,从侧面照着,比给我们看,“请殿下娘娘看这里,这不是四爪亲王服,可真真的只有圣上才能穿的五爪云龙纹。因是藕白色缎子,不容易发现,晚上喜宴,烛火是摆在主子身后的,一定会让人看到那只隐着的爪子。前番殿下王师凯旋,军功至伟,今番又治理黄河有功,外头都晓殿下功名正盛,这下可是会被人说殿下逾制,让皇上以为殿下骄狂。”

  我平生第一次看到隐花裙,以前只知白居易《缭绫》诗云:

  异彩奇纹相隐映,转侧看花花不定。

  不过,如今我也无心欣赏华裙了,只骇得面色苍白。这时距开宴时间只有两个时辰了。这是内务府赏下的新袍子,也是皇贵妃的赏赐,不着装出席是冒犯,也是犯规矩的。可是如今是不可能再变出一件一模一样的了。

  大家都有点慌了神。这时候,我们的薇薇女侠站出来,鼓起勇气说:“殿下,所幸这袍子上只有五条龙,总共二十个龙爪子,且不是很大,奴婢刺绣尚可,奴婢知道小玉也不错,不如二人在隐匿的龙爪上绣朵小云纹,一个时辰可以补完。”

  非白沉吟片刻,点头同意了。

  这件事我同非白都不想张扬,于是我同姽婳、小玉、薇薇一起找着了同色的经线,然后商定大小尺寸,一人拿半幅袍子补了上去。我同姽婳撑着火烛为她们照着,等在外面多时的青媚和齐放见我们没有出来,便进来请示。我便向他们解释了一遍,青媚皱了皱眉,冷声道:“皇贵妃这一着棋真狠。”

  齐放背着手像大丈夫,道:“你又不善缝补,还不快帮着主子照亮火烛。”

  我们那不可一世的青王横了他一眼,却乖乖地从非白手上接过烛火,而齐放从我手上接过烛火,我和非白从人堆里抽出,着吴如涂到前面同史庆陪打声招呼,就说这几天下雨,马车陷泥地儿里了,马上便到,请他在皇帝面前美言几句。

  还剩半个时辰,终于补完了,我们再次检查一遍,没有问题。非白早让吴如涂在外面准备了马,“坐车太费时间了,我们骑马一起去。”

  于是非白便同我共乘一匹马。我一路上死命抱着我的发髻,但到双辉东贵楼时,头发还是散了下来。史庆陪快速为我们引路到一间宫女的房间,姽婳和小玉便快速地为我抖了雪,拿走了义髻,为我疏了一个略显简单的盘云髻,插上金步摇,草草缀上金珠虫草网,余发编成个大辫子,辫上每节点着珍珠。

  进得大殿,我们算是最晚到了,行了大礼,皇帝笑眯眯地免了我们的礼,然后那双锐利的凤目在我和非白身上转了两眼道:“刚回来那日你们俩又黑又瘦的,不想这几日脸色就补回来了,今日里红扑扑的更是喜人啊,还是长安的米水养人。”

  我们俩一路驾大宛宝驹狂奔而来,相当于坐现代的4F赛车飞过来的,脸色能不好吗?我们都一阵呵呵傻笑,说是沾了圣上的寿光。圣上自然更高兴了,又说道:“木槿这发饰倒很清爽啊。”

  还是非白帮我解的围,笑道:“今日本是上元佳节,她本已大做打扮的,只是被儿臣训斥一番。”

  圣上哦了一声,展开一丝柔和笑意,凤目静静等着非白的话。

  非白如大丈夫一般威严道:“儿臣想,如今国之刚定,百废待兴,身为皇族儿媳,理当恪遵皇命,克行勤俭,身为妇人,万不可太过奢靡僭越,望父皇恕罪。”

  我便做贤惠状对非白纳了个万福,柔顺道:“殿下说得是。”

  众臣听他这么一说,不由自主地瞟了瞟锦皇贵妃身上那昂贵的十二破金泥簇蝶牡丹百褶裙,而皇贵妃则刚刚收回放在非白吉服龙爪上的目光,紫瞳只觉冰冷难测。

  皇帝也看了一眼锦绣,哈哈一笑,“皇贵妃啊,朕怎么觉得晋王娶到你姐姐,可比朕有福多了呢。”

  皇贵妃什么阵仗没见过,眼圈描得过深的紫瞳滴溜溜一转,立时媚态丛生,不动声色的娇嗔道:“也就是今日上元佳节,臣妾才为皇上一展这件裙子,这还是去年北伐的旧赏赐呢,往日里可再不敢呢。”

  皇后也帮着柔声道:“妹妹说得千真万确,今日也是臣妾等为给陛下添喜气,平日里,皇贵妃与臣妾都晓谕六宫,厉行节俭。”

  皇帝笑着摆了摆手,对妻妾们的回答不置可否。

  他免了我们的礼,我们这才暗中长嘘一口气,落了座。皇帝这厢里拉上锦绣的手,笑眯眯地拍了拍,在锦绣耳边悄悄说了一句话,估计是限制级的,锦绣的脸红了,娇嗔地对皇帝送了一个妩媚的秋波。通俗一点说,就是露骨地抛了一个大媚眼,皇帝欣欣然地接受了。

  我们退到席中,这是一阵大风吹来,夹带着风雨的气息,吹灭几支烛火。史庆陪早已令太监赶紧点上烛火。皇帝往宫眷的坐席上看了几眼,便对史庆陪说了一句什么话,那史庆陪便捧着一件芙蓉花大红纹缎面披风,跑到锦绣下首坐着的一个女子那里,好像皇上怕这妇人着凉,特地拿来给她披上的。

  其实锦绣穿了一件低胸对襟,雪脯露了大半,可是皇帝却似没有看见,只时不时担忧地拿眼瞧那妇人。锦绣垂下了浓密的双睫,绝艳的脸庞没有了任何表情。我心中有了一丝难受。[花,霏,雪整理]

  青媚在我们耳边轻轻道:“这便是圣上新宠宣夫人。”

  我和非白不由仔细看去。那宣夫人三十出头的年纪,体态纤秾合度,肌肤细腻,面似桃花带露,气度雍容华贵,同以往皇帝新纳那些年轻恣意的妃嫔看似不同。她穿着一身淡粉襦裙,挽着一条绛色披帛,微露出凝脂般的香肩,她的头上只绾了一个堆云髻,饰物也是些净素珠钗,同锦绣那黄金珠翠满头完全不一样。

  这位宣夫人的脸型同孝贤皇后一样是瓜子脸型,同样有一个深深的美人尖,可巧那发型同非白的画像上的也十分类似,可能是经历过故国沦丧之苦,一双远山黛眉画入长鬓间,眉宇间藏着淡淡的沉静和愁苦,整个人散发着丝丝楚楚可怜之态来,同孝贤皇后整体的那种忧郁娴静气质确有点像。

  她美丽的眼中对于喧嚣浓艳的宫廷有着一种无法名状的熟悉和淡然,偏偏又有着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形成了一种极不协调的矛盾,让人无法靠近。可能正是这种莫名的气息,加上贴合孝贤皇后的气质,让习惯宫人浓妆艳抹、极尽阿谀作态的皇帝感到一股迎面清风。

  非白沉吟了一会儿,轻声道:“容颜相差甚远,不过确有几分母后的气质,只不过说不上来的古怪。”

  我也有这种感觉。这位夫人有点眼熟,却一时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这时安年公主过来敬酒,把我的思绪也岔开了,却见安年公主今天倒也响应皇帝的号召,难得穿得这样素净。她走到中殿,对皇帝启奏,思念生母孝恭皇后,想为孝恭皇后在渭水边重建祠堂,以示孝心。

  皇帝一向疼爱这个女儿,立刻同意了,并且行重赏嘉奖安年公主的孝心。

  那一天晚上,皇贵妃为皇帝准备了精彩的烟火表演,皇帝兴致勃勃地带着娘儿们孩儿们还有一帮子功臣风露立中宵观花火。结果上了年纪的皇帝微染风寒,就在那天晚上,他发了寒热,迷迷糊糊地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梦见非白的母亲孝贤纯仪皇后在梦中哭着只给他看一棵树。那是棵老树,当他拔起来的时候,却见长长的须根上鲜血淋淋,皇帝惊醒后,更加思念孝贤皇后,停了宴乐几日,孝恭皇后的建祠也停了下来。

  史学家们都认定,原氏家族的人特别迷信,尤其是梦中所示。那时的我认为封建王朝的帝王都非常相信天命神授这一说,不过这个梦也太离奇了,尤其是孝贤纯仪皇后亲入梦指点那段,那带血的树根便在太祖心里落下一根针,他让钦天监整日占卜吉凶,终日忧心忡忡。

  不想接下来发生了一件大事,现实荒诞的逼真,应验了这个可怕的噩梦。

  二月十五,皇帝身体好了一些,也淡忘了些那个怪梦,安年公主再请建祠,便得了皇上的恩旨,命钦天监定吉日并选风水之地。那赵士普便定渭河边拐子沟,正好那里有两株百年梅树,称只要移这两株大梅树便可建生祠,结果掘至根须时,果见血水咕嘟咕嘟地往外冒,众人皆骇,安年公主也吓着了。

  非白专门去看了看那两株大树,上奏皇帝说,那梅树底下乃是两个相通的兔子窝,可能这个兔子家族也有百年之久了,所以移树时不知不觉动了窝,伤了人家。非白比较委婉地提到,只要把老树移回便可,再选他址另建祠堂。皇帝罚了赵士普一年薪捧。过了几天赵士普又点了个地方,是一片桦树林,结果一动土却又掘起一株血根,然后安年公主便病倒了,高烧不断,浑身起泡。朝臣们便纷纷议论,想是安年公主冒犯了孝贤皇后,孝贤皇后不乐孝恭皇后先开祠堂。

  不久,宫中便传来消息,都察御史钱宜进秘密进言,晋王不乐生母孝贤皇后未开祠堂,而孝恭皇后却有祠,便故意借陛下之梦,嫁祸东贤王并安年公主,证据便是那钦天监赵士普乃晋王门下十八学士之一,晋王当日便能查到树下有兔子窝,而且那两株老树是梅树,正应了先皇后的名讳,据说奴婢经常看到晋王妃和大理侍婢一起在樱花林焚烧木人,巫蛊妖咒安年公主。皇帝将信将疑地沉默了几日,当时只是赐死了那个钦天监,然后一切如常,并未掀起风浪。

  三月初六,非白献上与工部及门客辛苦所绘的黄河治理蓝图,欲奏皇帝批复,皇帝却以国库空虚、无以为继之名搁置了下来。非白请立暂拨头款,只以破土奠基之费,工部侍郎裴溪沛也在朝堂上力保此乃百年民生大计,皇帝也毫不留情地驳了回来,反而特赐无颜大师为清水寺住持,为国修行祈福。

  众人心知肚明,皇帝还是信了进言,欲抑晋王锋芒。

  下朝之后,平日里再淡定的非白也有些不乐,只是嘱咐手下门客及暗人勿有任何过激之举,只等过了这阵再说。以皇帝的智慧,应该能够明白来龙去脉,此时强辩,只会更加深皇帝的误会。

  我记得我前世看过一份科学报告,说是人年纪一大,对于谎言的判断能力有所下降,控制感情的那根神经也渐渐失灵,所以老人通常容易受骗,好像皇帝正在慢慢验证这一理论,他更宠幸西蜀的宣夫人。

  四月初十将近,适逢天下太平后,太祖过的第一个千秋节,宫中一扫沉郁气氛,锦皇贵妃主持大宴饮,以庆颂皇帝功德,各亲王贵戚争相进献贵重之物,官员的贺表多如雪片,什么“天下之乱,非有汤、武、尧、舜之才,不能定也”,什么“宏德千古,江山万代”等等,那些谄媚之言几淹圣听。

  四月初十正日,天气微有暑意,皇帝是怕热的人,便召亲王近臣在流雨殿内举行千秋宴,未进流雨殿,便听一片哗哗的水声。那殿基之下四面的驭水龙首,狰狞地张大了龙嘴,疾雨飞泻而下,流入四围的护殿金丝河,蔚为壮观。

  红墙琉瓦的宫殿尽掩在迷蒙的水雾中,如仙境一般。

  众人献上寿礼后,恭祝皇帝大寿。我与非白所献乃是在宜宾治水巧得的三尺高紫檀根雕大寿星像,东贤王献如来释迦金像,安年公主及南嘉郡王进献夫妇二人亲绘的万寿图。

  皇帝的心情看来已平复,那西蜀的宣贵人特献上楚腰舞,却见她今日里静心打扮过,粉面如雪,樱唇似火,面上还贴了金靥,墨玉般的高髻如云,仅插着一支极长的累丝钳宝驭龙钗,难得笑靥如花,楚腰如柳,婀娜起舞,长袖如瀑,领着一堆蜀地舞女,渐舞到圣上面前。

  众人看得如痴如醉。我原来一直觉得这个宣贵人有点面熟,如今却见那宣贵人一双青葱玉指伸出水袖,轻托金杯,款款柔笑着向圣上敬酒,那手势也很熟啊。

  因为晋王正坐在左下首,我便离得很近,而且我也算好色之人,惊叹这高超的舞技时,却见这宣贵人的手非常细长,右手的食指更是修长,好像是练剑之人。我猛然想起一人,当年我同段月容被俘到锦官城时,窦英华身边有一会武的宠姬兼保镖,名叫宣姜,再看那眉眼,背着皇帝时竟然有丝冰冷。

  等到眼尖的非白霍然站起,大喊刺客,为时已晚,那宣夫人已从乌鬓上抽出那支金光闪闪的驭龙簪,飞向皇帝的方向,那驭龙簪快到皇帝近前,又化作数十支利针,四散飞射。锦绣离得稍远,一下子踢翻皇帝面前的案几;沈昌宗和史庆陪拉下皇帝,旁边正坐着不会武的皇后,胸前立中了一针,昏死过去。圣上的肩膀中了一针,那针头有毒,等锦绣用力扑开宣姜,皇帝和皇后皆已经昏了过去。

  宣夫人同舞的几个宫女亦抽出袖中利箭,刺向皇帝周围的宫人,其中两人奋力击向我和非白。

  因圣上有令,进宫不能带兵刃,众臣子只待在流雨殿三进阶,我们待在二进阶,这时三进阶外面的带刀兵士还没有得到消息,宫中最前一排多为姣美柔弱的低阶宫妃,十之八九被射死。而那宣姜只着紧身舞衣,武功又十分了得,手持利刃,劈杀了几个太监,锦绣与她搏斗之中,不但没有武器,偏偏身着吉服,挂满金饰玉钩,行动不便,反倒被宣夫人轻易地绊倒在地数次,砍伤了很多。

  青媚扑过来,挡开了宣夫人刺向锦绣的利刃,非白和奉定也扑过去阻挡宣姜,正巧有个舞女从背后偷袭非白,我心中一急,拔下段月容送我的玉燕钗,甩向那个舞姬,正中其中一个背心,倒在地上。另一个便向我杀来,非白救护不得,眼看我必死无疑,非白惊呼我的名字,我只能举着一个银筷,眼睁睁地看着那舞姬举着袖箭向我刺来,早有一人飞身过来,举起一案几砸中那个舞姬的后脑,救了我一命。我抬起溅满鲜血的脸一看,一愣,不想是满脸带血的宋明磊。

  青媚从其中一个死去的舞姬手上取了兵刃,奋力拼杀,转眼攻向宣夫人,挡住了她杀向锦绣,使锦绣得以面如土色地同史庆陪护着昏迷的皇帝走向内殿。那宣姜施轻功追过来,好在围困的兵士这时闻讯而来,利箭射出,众舞姬一个一个如刺猬一般倒在地上。

  最后,十几个武士将她围起来,那宣姜身中数箭,却依然猛冲前,厉声疾呼道:“老贼受死,杀我周皇,千刀万剐,死不足惜。”

  宋明磊冷着一张满是鲜血的脸,用刀剑将她砍成数段时,她的手才停了下来,而内殿的圣上已经满面黑紫地昏过去了。

  圣上昏迷了三天三夜,醒来后,宣旨将所有行刺者行戮尸之刑,史称“流雨殿惨案”。

  这是后世很多史学家所无法理解的地方,纵观大塬朝的二百年的历史上,原氏的男人们拥有最高贵的皇族血统,少见的天人之颜,最强健的体魄,最清醒的政治头脑,最无与伦比的文韬武略,他们可以用尽任何不朽的文治武功,耍透卑鄙地阴谋诡计,打败任何一个强大的敌人,去攻克任何一座坚无不摧的城池,去问鼎天下。他们可以富贵不能淫,威武不能屈,动心忍性,却始终不能抵挡心爱女人的一个妩媚秋波,一次浅嗔薄颦,转而引出一连串的杀身之祸来。

  灭原氏者,妇人也,考究的史学家们这样感叹着。

  原氏出情种,后世风流的举子们曾经在桃花宴上这样戏笑着。

  原氏夺取天下,女人征服原氏,闺阁老嬷嬷们在仕女们出阁前,这样附耳轻轻地教导着,少女们红着脸轻点螓首。

  非白告诉我,皇帝第一次见到宣姜时那精心安排的场景,正是他第一次向孝贤皇后示情的地方,而宣姜可以在言行举止上模仿孝贤皇后惟妙惟肖,可见必有十分了解皇帝和孝贤皇后的过往之人给宣姜传递信息。我们心中暗惊,是什么人这样歹毒,胆敢利用孝贤皇后来杀皇帝。

  事情没有完结,皇帝对于所俘的各朝旧宫人不再仁慈,令内卫用尽酷刑,盘查了所有旧周朝或是西蜀过来的宫人,近千人受到了牵连,连坐受死者有五百多人,约一千多人被赶出宫去,永不录用。

  再一次因为孝贤皇后受到伤害的皇帝,似是伤透了心,脾气日渐暴躁,整日疑神疑鬼。

  于是,第一个遭殃的便是长年跟随他的史庆陪,只因他是最熟知孝贤皇后逸事,成了受怀疑的第一人选。

  一日,史庆陪在晚上侍候圣上用膳时,脸上的粉掉了一点到御桌上,太祖便大发雷霆,疑心他用了有毒的粉妆,故意掉到他用的晚膳里,毒害于他。

  一夜之间,几十年来集荣宠于一身的史庆陪,莫名其妙地失去了一切,被贬到浣衣局,冯伟丛失去了依靠,到处受人欺凌几欲死。几天后等查清了事实,乃是窦周旧臣保吉,为窦英华报仇,假意降塬,又勾结宣姜,里应外合,魅惑皇帝,又以重金从内宫老宫女郑氏口中套出孝贤皇后种种。皇帝念及过往,想召回史庆陪时,他已经凄凉地累死在浣衣台,只被人草草用破席裹了拖到乱葬岗,根本找不到尸首了,皇帝只好带着对史庆陪的愧疚,将冯伟丛复了位,且擢升至内侍监掌案,顶了史庆陪的缺。

  郑氏当日便上吊自尽了,保吉还没有逃出长安百里,便被捉拿归案,受尽酷刑,却不肯招出余党,乘暗人不留神,咬舌自尽了。

  史庆陪的例子,让所有的官员噤若寒蝉,皆争报祥瑞,以免无妄之灾。可是即便如此,太祖依然神经紧张,很多功高盖主的元谋勋效成了被打击的对象,不久,都察御史钱宜进检举“在朝公侯,纵恣不法,将来恐尾大不掉,应妥为处置”,暗指几日前二品锐武将军徐峥纳一青楼贱妓,却以一品夫人之隆仪行六礼,轰动街坊,且过亲王府及郡王府邸而不下马,僭规逾制。皇帝以为徐峥桀骜不驯,竟暗中命黑梅内卫赐死,举族抄家流放,并罢免了为其迎亲开道的卢伦,所有参加婚仪的武人皆降一品,有不服者皆同徐峥,这就是大塬朝的开国著名冤案“花嫁案”。

  因此涉及孝贤皇后,皇帝暗疑晋王这边“窥视太子之位,欲图不轨”,非白的所有部将成了主要的怀疑对象,元德军各大员人人自危,于飞燕、姚雪狼、程东子,还有君氏都被严密监视起来,非白百口莫辩。

  大塬朝在白色恐怖中迎来了元昌三年的寒露,举国露气寒冷,人心自危。

  俗话说,福无双至,祸不单行。冷气袭来,旧伤缠绵,我便不大去得富君街看账,躲在赏心阁暖阁里,林毕延五日里有三日进苑子来看我。

  皇帝的脾气愈大,朝臣动辄得咎,这一日又因蜀地窦氏余孽占山为王,劫持官银,震怒非常,旧伤复发,竟昏厥在朝堂之上。锦皇贵妃便以皇帝名义,调走林毕延。三日后皇帝清醒过来,内阁六部重臣及亲王、郡王等皆改至崇元殿议政,皇帝亲嘱沈昌宗入暗宫下口谕,不准暗宫再违制同皇室中人接触。司马遽密信说瑶姬夫人以照顾皇帝为由,被软禁至崇元殿旁的印日轩。

  暗宫中人皆不敢动,无法送司马鹤为我看病,非白明显心神不宁,不分昼夜同诸亲王嫔妃照看皇帝,回到府中还要亲自看护我,事事亲躬,夜不能寐,熬红了眼圈,瘦了一大圈。小玉深为感动,不由对非白的态度大为恭敬。

  不久霜降来临,草木黄落,蛰虫咸俯,我咳嗽不断,非白命人以林毕延给我开的药方给我服用,咳方略止。

  九月二十这一日,大风横扫西京,我心神不宁,嘱咐所有的伙计一定要夹住尾巴做人,有的生意能关就关,此时不宜招摇,只盼圣上的身体早日康健,他的疑心病能缓一缓。可是就在小雪之日,大风陡起,富君街上着了一把无名之火,整整一条街都着了大火,风借火势,愈烧愈烈。我们赶到的时候,却见整条街大火烘烧,亮如白昼,未及出逃的伙计和百姓,浑身燃着火,痛苦地满地打滚,那凄惨的叫声令在场诸人几欲疯狂。

  我当时脑子一热就想冲进去救人,齐放着急地拉着我说道:“主子莫去,有冲进去的伙计说,很多原氏内卫躺在地上,早已被人杀死,库中金银大部为人所劫,这是有人故意纵火掩饰罪行的。”

  我怒火中烧,是谁要害我,为什么要牵连这么多无辜的人?

  大火整整烧了四天五夜才渐渐平息,牵连方圆百里的百姓无辜。

  这场“富君街焚火案”也永远地烙在西京人的心中。

  我在西京的心血毁于一旦,郁气难消,吐血不止,重重地病倒了,吓坏了非白和所有人。

  十月初五,立冬,西枫苑诸人皆换上了冬服。天子本应出郊行迎冬之礼,奈何龙体抱恙,皇帝只是赐群臣冬衣、矜恤孤寡之礼。

  那一日,非白上朝未归,薇薇正在喂我喝药,忽听前方嘈杂。

  冯伟丛和乔万气势汹汹前来,我心说不好,果然听乔万冷冷地宣旨:“皇商君莫问,系晋王嫡妻,元昌元年密集朋党阻内卫‘活字察奸’,元昌二年里通外国,元昌三年富君街大火,毁国家内帑数千万之巨,连累百姓无数,督护不力,实甚负朕托,今下诏入狱而论,三罪并查。”

  我四处寻找吴如涂,想着他去通知非白,却遍寻不得。原来在西枫苑的所有武婢皆被卸下武器,扣押在梅林道上。

  乔万冷笑道:“晋王妃莫要妄想晋王会来救你,今日早朝,晋王的脚还未踏进崇元殿,圣上已经下诏,逐晋王归封地,无旨永世不得入京,西枫苑诸人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还请王妃跟冯公公前往吧。”

  《金陀遗编》:

  元昌三年上元节至,皇帝大宴宫中,安年公主忽对诸妃嫔,启念亲母先孝恭皇后早殁,不得见上有天下,乃请为端敏皇后渭水边建祠,以示孝心,诸妃嫔皆附,上深然之,赐百物嘉安年。

  上风露立中宵观花火,染风寒,引先孝贤纯仪皇后入梦示移老树,须长数丈,乃见血,上惊醒,哀思先孝贤纯仪皇后,绝宴乐数日,欲罢,安年公主再请建祠,乃择吉日,钦天监定渭水林边,乃移二株老梅,岁及百,掘至根须,果见血,众人皆骇,上惊。四月初十日,上千秋节,北姬宣妃果于流雨殿行刺,幸未得,乃戮尸街头,史称“流雨殿惨案”;上震怒,疑心愈重,寒露,歹人火烧富君街,牵连百姓千余户,乃称富君街焚火案,紫微舍人君莫问吐血病疴,上坐卧不宁,夜召北晋王,屏退左右,夜谈许久,先闻上叹,晋王泣声,后上怒愈加,掷圭于琉璃珠帘外,圭裂。第二日,北晋王方入玄武门,上喝内卫逐北晋王,又下旨遣昌宗以渎职等罪名,押北晋王妃于大理寺,召近臣密议立储,一时人心皆惶,上疾愈深。

  【注】

  ①轩辕本绪的谥号。


第十一章月冷霜华坠

  一只蟑螂爬进了我的口中,使我在睡眠中猛然惊醒。我奋力咳着,才把那只小强给吐出来。

  这一日是腊月十五了吧,铁窗外北风呼啸着,肆无忌惮地卷滚着泥泞的雪珠至半空中狂舞一番,一个回风便扑打进窗棂来,让人冻到心里头去。

  素盘周围的云裳被吹得干干净净,那皎洁的月光冰冷地透过铁栅栏,正照见我吐出来的那只尚在血痰中苦苦翻身挣扎的小强。

  “先生,可是魇着了?”隔壁的小玉被惊醒了,只听得一阵哗啦啦的响声,划破了雪的寂静,想是她拖着手铐,慢慢来至栅栏处,担忧地问道:“先生又咯血了吗?”

  “无妨,只是呛着了。”我努力在霉臭的破席子上爬起来,捂着疼痛的胸腹,尽量平静地回复她。心中却暗惊,我的旧伤已经一年多没有复发,难道过惯了锦衣玉食的生活,反而无法适应艰苦的牢狱生涯了……

  这时,新来的更夫沙哑的声音伴着一更鼓传来,我下意识地看了看在铁栅栏外的妖月。不知非白怎么样,这大理寺是皇贵妃的亲卫所把守,果然守备森严。一开始青媚曾经着一个暗人装成更夫不定时来向我报信,非白为了救我长跪在崇元殿前,直到昏厥,可是皇帝不为所动,只派一百精兵将昏迷中的晋王押回晋阳封底,其余元德军被天德军所接收,并派天德军将领左丘团团围住晋阳,不准随意进出。

  西枫苑凡会武的侍从、奴婢一律随行,只留下薇薇和小玉来看护我,于飞燕、谢素辉以及他们的部将都被怀疑与流雨殿行刺案有关,一个个都被下了诏狱,审查了近一个月。于飞燕、谢素辉至今仍在诏狱,程东子和姚雪狼被贬为庶人,逐回原地,无旨不准归来。那些战场上存活下来的神谷中人现在应该都同原非白一样在晋阳封地。齐放已经获罪,于明年的秋后斩首。我焚心如火,病逝更重。这个更夫为我传来齐放用血书写的一句话,“一片冰心在玉壶。”

  虽是齐放的小楷,但是笔迹微抖。听说齐放受了酷刑,只管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也不知道受了什么样的罪。不久,青媚营救不成,自己反倒成了第一个被拘的暗人首领。乔万为了报复青媚,亲自毒打青媚,还故意把青媚关在齐放的隔壁男囚群中,让他看到自己的妻子受苦,这是这个暗人最后给我传递的消息。我当时看了如火蚀心,可是第二日便忽然换了一个新更夫,整整两个月了,再没有一个人看过我或替我传过消息,更别说为我递药了。

  我正打算摁死那只小强,然后忍痛再睡,现在无医无药,唯有睡眠自我疗复了。

  对面的薇薇也爬将起来,漂亮的脸上有几个红疙瘩,头发上散乱,沾满污油、稻草,看着我惊惧道:“王妃咯血了,定是旧疾复发,来人哪。”

  她喊出声来,狱卒却没有出现在黑暗的走道里。

  “你们这群黑了心的奴才,”薇薇怒道,我已经很久没有见到她的小眉毛倒竖了,“圣上还未下旨,你们怎么可如此轻慢当朝亲王家眷?”

  可是依旧没有人过来。

  小玉冷静地咬牙道:“薇薇,省省力气吧,定是有人暗中下了口谕,大理寺卿朱迎九是皇贵妃的人,定是皇贵妃故意让我们在这最差等的牢里,就是要让我们自生自灭。”她说着说着,一阵气苦。

  薇薇也平静下来,摸摸脸上一个被臭虫咬破的疱,泪水涟涟地看了我一会儿,扁嘴哽咽道:“娘娘,微微不想死在这么脏的地方,臭虫会把薇薇的脸咬坏的。”

  我忍俊不禁,不小心抽动了伤处,便强忍了笑意。心想都这时候了,这个薇薇还这么臭美。小玉也气极反笑道:“是啊,微微的脸又香又嫩,怪不得不咬我和先生,看看,都咬成麻饼了。”

  薇薇吓得摸了一阵脸,意识到小玉在打趣她,便瞪了小玉一眼,一下子站起来,对着通口大声喝道:“你们这群小人,别以为现在晋王不在,便能暗中逼死王妃。咱也是宗家义女、旧朝公主、忠勇公的妹子、皇贵妃的亲……反正身份尊贵,你们若怠慢了她,必不得好死。你们这群丧尽天良的,晋王一时半刻回来收拾你们,把你们一个个五马分尸、挫骨扬灰。”说到后面,微微越说越利落,几乎用吼的。可能是用毕生力气来吼的,就连隔壁刑室也被她震得停了一停。

  然后回答我的只有沉默。隔壁刑室的惨叫声再起,两个身强体壮的女狱卒各提溜个水桶跑了过来,满面鄙夷地往薇薇和小玉身上一泼。腊月本就冰冷透彻,这下无异是雪上加霜,两个小姑娘立时冻得说不出话来,咬牙蜷缩着身子冻得瑟瑟发抖。

  我内心一片冰冷的愤怒,冷冷道:“圣上尚未下旨,是谁授意你如此虐待宫眷?”

  个子高的那个对我唾了一口,“不要脸的娼妇,还敢自称宫眷,皇上当众宣你下狱,治你里通外国之罪,你还不嫌丢人现眼。”

  “让你活着,已是客气了。”矮个子的冷笑道,“这是大理寺的死牢,进来了便再没有出去的。西枫苑所有的人都被圈禁了,晋王都被驱京城一千里。你身上又没什么油水可捞,咱们已算是客气的了,还敢在这里大声嚷嚷,简直活腻味了。”

  “你们会为你们所说的这番话付出代价的。”我淡淡说道,忽然胸腹剧痛,一口血痰喷出口。

  小玉站起来,大声说道:“圣上还未派人前来审查,你们不请太医为晋王妃医治,莫非是受了某人的指示,你们大理寺杀人灭口?”

  “大理寺杀人灭口。”薇薇也抖着身子,大声叫着。

  那两个女狱卒相视冷冷一笑。

  我暗自心惊,惨然的苦笑不已,看来锦绣不杀我不罢休啊!

  黑暗的走廊深处,忽然传来沉重的脚步声,几个高大的人影出现在我们面前,那两个老资格的女狱卒立刻双膝跪倒,面如土色。

  当首一个穿着锦衣的太监,后面两个是身着黑底红梅纹样闪锻袍的锦服侍卫,纱帽束发,身材极是高大,腰挂紫玉腰牌,面色冷峻地站在我的牢房前,让我一时错觉是永业三年段月容驾着那时还是假冒原非烟的我引出东营余部。

  当首一个我认得,正是冯伟丛。自从史庆陪死后,这孩子彷佛一夜成熟,成了皇帝信任的内侍监。

  他冷冷道:“北晋王妃接旨,圣上特宣晋王妃觐见。”

  我努力站起来,勉力道:“臣妇接旨,还请冯大人保我两个侍女,不然她们肯定过不了今晚。”

  冯伟丛踮起脚看了一眼落汤鸡的二人,目光在小玉面上快速地流连一番,拧着眉毛想了一分钟,便对那两个女狱卒一招手,“这是怎么说的?”

  那两个女狱卒浑身发着抖,颤声回道:“大人恕罪,只是上头,上头吩咐了,奴婢们也是为了保命。”

  冯伟丛声音阴冷地说道:“圣上可是马上要提审钦犯,且给她们换两身干衣服,不得再虐待,圣上若怪罪下来,你们一样掉脑袋,咱家可不管。”

  那二人诺诺称是。我立刻被那两个高大的内卫架起。我扭头,小玉和薇薇都冻得抖着身子,她们的视线紧紧跟着我。小玉澄若秋水的眼睛惊恐地看着我,而薇薇哭得梨花带雨,我心中一痛。

  我被人装入一台青布大轿,只觉摇摇晃晃中我几欲昏厥。也不知过了多久,又有人将我架出了大轿。我透过大雪抬头,只见巍峨的宫殿在大雪中如琼楼玉宇,正殿内有昏黄的烛光透出来,雪花落在殿匾上苍劲有力的三个字:崇元殿。

  大殿门口站着的是两个内卫,面生得很,连正眼也不瞧我,只是面色凝重的看着门外,万分警惕。

  冯伟丛躬身递上一粒药丸,“还请王妃服用,这是雪芝丸,是圣上的恩典。”

  我接过来,只觉一阵扑鼻的芬芳,果然是原家独门秘药灵芝丸,便接过咽下。

  这时出来个中年太监,看眼色应该比冯伟丛位置更高些,冯伟丛点头哈腰道:“程公公。”

  这应该是新任内侍监总管程中和,亦是太祖心腹。冯伟丛对他附耳一番,那人微有异色,快速地进了内殿,然后又出来正要唤我进殿,看了看几个月没换的衣裳,捂着鼻子皱了皱眉,带着我到西偏殿玉著殿快速地沐浴。

  宫人为我换上一件湖色夹袄,系上月白紷裙儿,因乌发落得太多,只好略略梳了一个云苞髻,余发又在脑后编了个大辫子,用一条蓝缎带束了。

  那为我梳头的宫女,年略长,长得甚是清秀,梳头的手势极灵巧熟练,可能是动了恻隐之心,也有可能同非白有旧,左右瞧了瞧我,见我一身实在太素色,因我是诏狱的罪妇,又不敢为我戴髻钗,看殿中一角羊脂玉净瓶中正插着数枝红梅,鲜红似火,想是当日鲜采的,便不动声色地折了一朵,轻插我髻边。我向她感激地福了一福,她的眼中闪过一丝慌乱和悲伤,微还一礼,然后恭敬地退到角落。

  程中和看了她一眼,开口欲言,又压了下来,只是冷着脸催那宫女扶我跨进内殿。

  扑鼻而来是一股温暖芳香,儿臂粗的烛火放着温暖的光泽,柔和地映照着殿内古董器物,半梦半真,时光彷佛一下子凝缓了下来。

  眼前是巨幅雪白弹墨的梅花枫叶帏帘,隔开了内外,紫金双螭大薰炉中袅袅浮着苏合香的淡淡白烟,略带着苦辣的芬芳,不紧不慢地悄悄钻进我的鼻间。那苏合香有镇静止痛的作用,微微缓和了我的伤痛,同时掩住了殿内浓重的药味,却掩不住一股诡异而令人畏惧的气息——那是我很熟悉的一种气息,死亡的气息。

  耳边传来滴滴嗒嗒的悦耳声音,我的心也静了下来,循声望去,殿内放着一架巨大西洋琉璃钟,那可能是这个时代最大也是最昂贵华丽的自鸣钟了,比于飞燕还要高过一个头。整座钟象牙为面,玛瑙作字,碧玉为托,金做指针,珍珠镶轴,镂雕嵌钻,无所不用其极。

  听说旧庭朝早期的五帝轩辕中宗特别喜欢摆弄西洋琉璃钟,他在位极短,不过五个年头,平生罕有什么政绩,最出名的是喜欢收集华美的西洋自鸣钟。在史官那里留下一条最长的记录便是用了一整船精美的瓷器、绫罗绸缎,从西洋换来了两座巨大的琉璃自鸣钟,中宗洋洋得意地给大的那只取了一个非常响亮的名号:千秋。也就是眼前正在静默地看着我的这只,另一只理论上应该叫“万代”,可是皇帝取名叫“天香”。

  天香的个子虽小,可是一声令人感叹,作为赐物流落到原氏,又作为礼物送予明家,在原青江的魔掌中,娇小精致的天香变成了一个史上最不动声色的杀手,明宁夫妇在一个冬夜死在它变调的呼吸中,然后又在抄家途中不知所终。我上次有幸再见天香时,它和它的主人明风卿都差点让我的心脏停跳。

  而千秋因为个子实在太大,静静地摆在京都昭明宫的毓宁殿中已近五百年了吧,默默见证了轩辕家族从辉煌到没落,最后被窦英华羞辱篡位的历史。传说做了一辈子傀儡皇帝的轩辕熹宗在临死前,怒喝窦英华,曾用一盏玉杯砸向窦英华,结果误伤了千秋的琉璃罩面,也许这便是天意。

  后来窦英华果然篡位成功,顾及这钟名之意,仍着人修复,放在昭明宫。元昌二年,千秋迎来了新主人,经过轩辕氏的同意,作为战利品同窦英华一起被原非白运到长安送给皇帝。

  据说刚到长安城的时候,钟面又碎得不成样子,钟摆也已经不动了,金制的摆针、银钟字珍宝等都在混乱中也不知给哪位宫人或是哪方士兵盗走。流落民间,不知所终,而今上原青江也是一个喜欢摆弄自鸣钟的高手,专门乘朝假,亲自花了两天两夜给修好了,如今这座庞然大物,仍然徐徐走着。

  晕黄的烛光柔和地透过千秋,折射着彩色琉璃外罩面,绚丽的光斑映在正前方雪白弹墨的墨梅帏帘上,一片魅惑的流金幻紫,好似帏帘上那些沉默的梅花忽然开出彩纹斑斓的容颜来。

  穿过帏帘望去,隐有一塌,卧着一个着明黄黄袍的人,应是皇帝,身后站着头戴凤冠的妇人,旁边正站着一个人,皇帝似在写什么东西给那人看。

  那人正好掀帘子出来,面色凝重,原来是沈昌宗。他看到了我镇静如常,对我弯腰行礼。

  我向他回了礼,然后慢慢地走近,在帷幕前慢慢跪倒在地。

  我跪了一会儿,快要昏睡过去时,一个温柔的声音从帘子里传来,我抬起头,有一双柔荑伸来,将我搀扶起来,“木槿来了,快进来吧,主公等候你多时了。”

  我抬头,却是没戴面具的瑶姬,她的眼窝青黑,想是几天没有好好睡了。

  不过我的模样估计更差,她看到我这样子,美丽的眼睛藏着一丝不忍,慢慢将我扶了进来。

  一个须发微白的黄袍老者,从容优雅地静卧在紫檀木雕云龙纹宝座,一手伸出缂金织锦的袍袖微撑左额,似在静思,龙座边上站着一个倩影,却是轩辕皇后。

  此时传来宫人的打更之声,一声又一声,我细细听来,已是二更。

  “陛下,北晋王妃到了。”瑶姬扶我站定,紧张地望着皇帝。

  皇帝缓缓地睁开了眼,漂亮的丹凤眼看向我,淡定而笑,“木槿来啦,朕等你很久了。”

  其实我也等你很久了。我在心里这样说着。

  皇帝微微摆手,轩辕皇后唤赐座,便屏退左右,只余瑶姬和她二人侍候。

  “如今是哪一年了?”皇帝问道。

  “回避下,今年乃是元昌三年,壬戌年,今日乃是腊月初八。”我静静答道。

  “哦,时光真快啊,转眼已是新朝三年了。”可能是刚刚睡醒,皇帝有些迷离,“朕还记得,十年以前,朕曾经问过你,你想要什么。”

  我惨然叹道:“元昌元年,陛下赐下富君街,了却臣的第三个愿望……富君街之火,臣难辞其咎。”

  皇帝笑着微微摇头,“卿能坦然认错,实属难得,不过朕当初赐你富君街,并非为了了却你的第三个愿望,只是想试试卿之实力罢了……富君街之火,卿虽渎职,但有奸人背后栽赃陷害,并不损卿之能力及德行。”

  我微诧地看着皇帝。

  皇帝却又道:“卿心里一定在想,既然朕知道有人栽赃陷害,为何要逐晋王,将你下了大理寺的诏狱?”

  我慢慢地点了点头,静待他的下文。

  “为什么要回来?”皇帝却话锋一转,轻叹道:“朕其实一直想问卿,为什么要忍受天下所有的骂名和鄙唾,回到晋王身边?朕记得当年在紫栖山庄,朕问你心中所愿,不过泛舟碧波,自由纵横于天下。既然你的所愿与当初无异,为何又要舍弃大理皇室的庇护,抛夫弃女地回来?”

  一直以为皇帝会继续讲讲富君街惨案,不想他却只是同我聊起旧事,我微微定了定神,恭敬地开口道:“臣妇斗胆,敢问陛下,若当初陛下有一丝一毫的机会,陛下可是会竭尽所能救出孝贤皇后?”

  圣上微征,旋而慢慢点头,目光渐渐溢满悲伤,凝重道:“当初,朕抱着梅香的尸首在那紫瞳修罗前坐了整整三日,便是希望能让她再睁开眼睛看看朕,可是……即使今日,如有机会我仍然会想尽办法救回梅香,”他坚定道:“即便这是原氏的诅咒。”

  基本上我接触过的所有暗宫的司马氏都说原氏是受过诅咒的魔鬼。瑶姬美丽的身姿果然微微颤抖了一下。

  究竟是什么样的诅咒?没有想到连九五之尊的圣上都会相信。

  也许是谢夫人的死深深地烙在他的心中,使他也不得不信了。

  “怎么非白没有同你提过吗?”皇帝见我面有凝色,傲然笑道,“轩辕氏总自诩什么神族,我们原氏才是上古神族中最高贵的天帝转世,神族中的神族,我们不过是看在轩辕族曾经对我族有恩的分儿上,曲意侍奉,故而先祖留下族训,只奉九世,九世之后,原氏终将取代轩辕而一统天下,可是我们的敌人紫瞳魔族却诅咒我们,永远也得不到自己心爱的人。”

  那梦中天人对我冷冷的呵斥声在我耳边响起,“诅咒永无解除。”

  “如果原氏得不到所爱,那便报应在臣妇身上吧,反正臣妇的名声和身子骨都不怎么样,”我垂目恭敬道,“臣妇一直都这么以为,爱一个人无非便是所爱之人幸福一生。而臣妇所想,也只是希望晋王幸福罢了,他此生失去的东西太多了。帝后早年不睦,孝贤皇后逝世,圣上后来为天下而奔忙无暇顾及年幼的晋王……晋王的身体,圣上比谁都清楚吧,也当理解臣妇千辛万苦地回来,只是想陪着晋王……平静快乐地过完我们短短的下半生。”说到后来,也是心意沉沉。花-霏-雪-整-理

  不想皇帝却冷冷一笑,“既知他来日无多,何不让他试试坐拥天下的感觉?情爱再美妙,不过是一把催人心志、毁人进步的钝刀。吾家男儿本当纵横天下,睥睨众生。”他又似想起什么来,带着淡淡的迷惑,和一丝几不可见的残酷,笑道:“所以我有时也感怀命运,也许是梅香的早逝,成就了我放弃一切情爱,去站到天下的最高处。”

  我心中一惊,不由冷冷笑道:“敢问陛下,权欲当真如此诱人?使人迷乱至此,甚至看淡了曾以为最重要的爱……”

  “妇人之见!”他收回迷离的眼,冷厉地打断我道:“双生子诞,龙主九天,这一切都是天意。当梅香为朕生下非白和非黛的时候,朕就认定非白是朕的继承人,朕毫不犹豫地把非黛过继给青山和阿瑶,连他本名都改了,总算平息了司马莲的叛变。朕没有想到司马莲会毁掉非白的双腿,那时也一度想把阿遽换回来。可是朕没想到非白以惊人的毅力存活了下来,并且比以往更加冷静睿智,朕那时真的非常欣喜有这么一个刚强的继承人。”

  我心中陡然一惊,他既把家族秘辛坦然相告,我果然是没有活着出去的道理。

  皇帝却继续说道:“他渐渐长大,同锦绣有了交往,朕那时就想看看他能爱一个女人到什么地步,所以朕故意纳锦绣,是为了锤炼他的心性,”皇帝冷冷一笑,“他不也是垂头丧气了好一阵子?那时做得不错,不但忍下了这口气,不为美色所迷,反而担心因为锦绣会离间我们父子之情,便移祸江东,转而让天下人知道他恩宠于你。”

  我的心底凉透,可怜的锦绣,一生费尽心机,为了获得这个男人最大的信任,变成了众矢之的,可是原来……原来这个男人一开始娶她就把她当作一件锤炼儿子心性的工具,皇帝,这是一个多么可怕的男人。

  他的凤目清亮逼人,咄咄地看了我一阵,“朕一直在想,你明明没有锦绣的貌美、非烟的慧黠,更没有轩辕氏的权术,朕怎么也料想不到那个孽子,真会对你犯了疯魔。七年拒婚,朕便故意让贤王有机可乘,灭了他一半力量,对你下了格杀令。”

  “陛下为何要这样折磨自己的儿子呢?”

  “就因为朕这些孩子里面,最最喜欢他,连先德宗陛下也总说非白像我年轻时候,”他低头轻抚了一下右手大拇指上的翠玉扳指,轻嗤一声,“还真有几分像,为了你这个女人,开始对付他老头子,费尽了心机,牺牲了子嗣,让阿遽帮衬着他,又成全了锦绣,所以换得了锦绣的盟友,助他早日脱得暗宫。更有趣的是你……竟然亦会躲过朕的追杀令,躲过这乱世,好好地活了下来,更想不到你还会回来,还敢回来?!”

  原来,非白等我这几年当真没有娶妻,甚至牺牲子嗣,所以赢得了司马遽的信任,我不由心中热浪涌动。

  皇帝却重重地哼了几声,圣容略略扭曲起来,烛火剧烈地爆了一下,闪了一下他深深注视着我的锋利目光,迫我低下头来。

  抚着伤口,我尽量淡淡道:“回圣上,臣妇亦料不到会再与晋王团聚。”

  “朕知道你在想什么!不管你是一个口蜜腹剑的乱世能臣,亦或是一个一心殉情的贞洁烈妇,”他喘了一下,“可是千不该、万不该,你不该让他爱上你,朕是绝不会让一个情种登上皇位,即便他侥幸得手,你这个祸胎也绝不能活着与他举案齐眉。”

  我脱口而出道:“为什么?”

  他冷冷道:“为什么?若不是对梅香存有爱意,便不会让宣姜这个贱人有机可乘。”

  他的阴狠愤怒让我感到害怕,顿然语塞,竭力道:“这只是一个意外,陛下。”

  他断然喝道:“若要雄霸天下,岂容什么意外?朕的下场便是最好的例子。同样的,今日朕能抓你逼他,自然日后会有比朕残酷百倍的敌人来利用你残害他,你活着,便是他身上最大明显的弱点。”

  “朕的继承者应该是一个真正完美的君主,一个皇帝若做不到至亲可杀、至爱可抛,他如何能成为一个无坚不摧的君主,他如果做不到,朕便帮他做到,”他对我睥睨地一笑,映了风霜的凤目变得阴狠而偏执,“当年朕为了他,已经杀了古丽雅和朕的一个儿子,还怕杀不了你吗?”

  怒火从我心中腾起,“午夜梦回之际,陛下可曾梦到女太皇对您哭泣?她最后被亲生子所弑的悲剧,其实是您一手种下的。”

  他一怔,眼中闪过一种狼狈,喃喃道:“古丽雅,可怜的皇女啊。可是朕不后悔,如果往事重来一次,朕还是会这么做。今日里朕既去日无多,便要快一些下手,为大塬朝做好准备。”他的凤目冷若冰霜,冷然道:“朕心意已决。”

  皇帝的凤目觑向我,“如果晋王就乖乖待在封地,朕送他一份大礼;若是不然,长安城共十一处城门,你可相信,只要他敢出现在任何一个城门前,朕即刻下令将你处死。”

  他轻瞟了一眼轩辕皇后,满意地看着她美丽的身子颤抖了一下,“因为你死得越凄惨,他的心就会越痛,就会越内疚,就像当初的朕抱着梅香的尸首一样,多么后悔自己没有再强大一些、再缜密一些,却让对手有机可乘,犯下永远不可弥补的错误。唯有带着这些永远无法愈合的创痛,成为一个无情的皇者,才能做到真正的强大。”

  更鼓重重地响了起来,敲得人无端地胸闷发疼,我心急如焚。

  “木槿不求朕对你手下留情吗?”皇帝平静了下来,眼神充满着玩味。

  轩辕皇后为皇帝披上那件大红猩猩毡氅,微觑我一眼,高深莫测。

  “不必。”我微欠身。

  皇帝睨着我,邪魅地笑道:“莫非是绝望了吗?这可不像是花西夫人。”

  我直视着皇帝,不顾伤痛挺起脊梁,维持着最完美的仪容和微笑仰头答道:“圣上乃是真龙降世,文治武功,世所仰止,所谓虎父无犬子,晋王必不负君父所望。”

  皇帝口中满是挪揄,“说得倒是好听,卿倒是让朕也好奇起来。一个情根祸胎,难道亦能为女人夺得天下,成就霸业?”

  “圣上当闻‘秦中踏雪,美而谦润,敏而博闻,智者千里,举世无双’的称号吧!”我轻轻地念了一遍非白的传说。所有人不由快速地看了我一眼,轩辕皇后微微一怔,面上一红,又低下头去。

  皇帝看了我一眼,凤目微凝,我便继续笑道:“正如圣上所想,早年丧母,已然经历失去至亲之人的痛苦,少年时代又经得住被圣上夺去初恋的锤炼。恕臣妇斗胆,臣妇以为晋王不是一般的情种,他身上流着的乃是圣上的热血,同圣上一样,并非那种为爱欲沉沦丧志、烽火失天下的俗流男子。他拥有像先孝贤皇后一样善良无私的心,真心垂怜无数像臣妇一样,在乱世中颠沛流离、无辜受辱的百姓,因而立下鸿鹄之志,拯救天下苍生。臣妇相信晋王既然能花七年的时间令臣妇归来,如今定能再创奇迹。”

  皇帝仰头大笑了一阵,直到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了他,众侍一阵手忙脚乱。等他平复下来,他对我淡笑道:“花西夫人的口才真是无懈可击,难怪卿能在这乱世里,千辛万苦地活了下来,果非寻常人家女子,却也堪属我儿。朕许你三个愿望,尚欠一个,朕今日便许你,若他今日里真能创造奇迹,他便是大塬的第二个天子,即便是情根深种,朕也认了。”

  他微叩桌几,沈昌宗走了进来,身后跟着脸色苍白的钱宜进,强压满面狂喜的朱迎九。

  我心中暗惊:钱宜进乃是东贤王与南嘉郡王门下,朱迎九是锦绣心腹,如此一来,岂非大乱。

  他淡笑着不再看我,抬首高声道:“宣太仆侍卿常栽道、右副督查御史史原赫德、工部尚书裴溪沛即刻进宫。”

  不一会儿,三人匆忙进了宫,一起跪倒在地上,山呼万岁。

  这时,程中和面目肃然地捧着一副金簋跨进大殿,走向皇帝。那金簋周身镏金镂雕,九龙狰狞盘旋,锁头乃是其中一条恶龙愤怒的双眼。

  皇帝轻轻抚了抚金簋,亲自打开,从里面取出一幅黄綾绢轴,“在座诸位听旨。”

  众人俯身,凝神细听,一片寂静,只有千秋的钟摆声嘀嘀嗒嗒地走着,一片悦耳。

  “朕意已决,立第六子汉中王非流为太子。太子年幼,母壮子弱,朕身故后,即刻赐锦皇贵妃代皇后殉葬,晋王妃花氏代瑶姬夫人殉葬,北晋王非白为摄政王,立召回京主持发丧,宁康郡王为辅政王。又及,东贤王仁孝宽和,立遣秦陵为朕永世祈福,安年公主及驸马南嘉郡王遣回封地嘉州,永世不得入京。”

  他的话有如晴天霹雳,劈得我无法招架。我完全怔在那里。

  瑶姬明显松了一口气,无限怜悯地看向我,轩辕皇后眼中的恐惧转瞬而逝。

  “朕之遗诏,置于这第二百七十六号金簋之中,黑梅内卫沈昌宗、太仆侍卿常栽道、右副督查御史史原赫德、左督查御史钱宜进、大理寺卿朱迎九,共为辅佐五大臣,辅佐新帝。”他扶着沈昌宗慢慢站了起来,声音不大,可是凤目扫处,众人皆惶然下拜,暗中等待皇帝宣其中一人去接金簋中的遗诏。

  不想皇帝又加重语气道:“为吾原氏,为大塬国祚,千秋万代,朕身下之龙座只为原氏最强者所有,不管其生母为何人,不关用何手段,”他嘲笑的看了我一眼,“哪怕让最忠心于朕的兵士反戈一击,哪怕胆敢发动兵变,闯入内帏,谋逆于朕,但凡能拿到玉玺者,才是最狠的真正的原氏家主。”

  皇帝的凤目如鹰目犀利,冰冷地盯着我接口道:“亦是这新朝的天子,此乃吾原氏十世家训!”

  众人听得又是一愣,略带疑惑的看向皇帝。为何这遗诏前后相悖?明似立汉中王,言下之意却又似盼望有人来篡位?众人渐渐有些转过弯来,明白这金簋大有文章。而我则了悟,圣上所提及的是刚刚同我打的赌。

  沈昌宗面色毫无异常,他虽为辅政大臣,其实不过是一个秩序维护者,是这一局竞赛的武力裁判。

  皇帝恢复了平静,缓声道:“在座诸位皆是朝中权臣,也是朕认可辅助新君的能臣,朕知道你们每个人心中各有主子,如果你们的主子无能,你们再操心亦是无用,故朕希望尔等三思,这亦是朕为尔等所创的第二次机会。”

  “谁也不用苛求阻挡,亦不用担心所谓的兄弟相残,若是连自己的兄弟都争不过,何谈在这天下初定、强邻窥视的时局下坐稳江山?”他轻嗤一声,转过身来拍沈昌宗的手,笑道:“昌宗且放心,只要天德军的虎符在我手中,便不用担心朕生的这群小兔崽子。先去替朕将汉中王请过来,即日起汉中王就在崇元殿亲自侍朕,以免多生枝节。”

  沈昌宗泪流满面,跪地敬诺,走出去布置。

  却听外面有轻微的火炮和喊杀之声,皇帝却连眼都不抬一下。

  沈昌宗却凝着脸折了回来,“禀陛下,东贤王与南嘉郡王伙同龙禁卫里应外合,攻破了长乐门。”

  钱宜进目光一亮。皇帝看在眼中,只是冷笑不已,他令冯伟丛将一帮大臣带到偏殿一避。这五人自然争表忠心,要留下来护驾,与圣上共存亡。

  皇帝瞟了一眼钱宜进,淡笑不已,“卿等多虑了。”钱宜进讪讪地低下了头。

  等屏退左右,皇帝疑惑的想了一会儿,慢慢道:“可打探清楚了?确不是晋王的军队吗?”

  沈昌宗道:“确不是,乃是郡王和贤王往崇元殿而来。”

  “许是晋王这回开窍了。”皇帝对我挑眉,对沈昌宗道:“昌宗留下,还是中和去把汉中王请过来。”

  程中和躬身称是 ,转身出去,行到门口,沈昌宗又叫住他:“记得不要惊动皇贵妃,此时永定公应该正在宫中护驾。”

  程中和点头称是,消失在茫茫雪夜中。

  “若圣上现在下旨……”沈昌宗看着原青江,冷冷地做了一个杀的手势。

  皇帝轻轻摇了摇头,淡淡笑道:“杀鸡焉用宰牛刀,再说了,光潜这个孩子倒没有让我失望。”

  这时,程中和气喘吁吁地跑回来道:“臣没出印日轩便被龙禁卫的叛军堵回来了,南嘉郡王正用戾偶围攻双辉东贵楼,欲擒拿皇贵妃母子。现下宁康郡王护送皇贵妃和汉中王出皇城了,只余永定公正奋勇突围,前来救驾。”

  皇帝冷冷一笑,“皇贵妃可真聪明。”凤目瞟向瑶姬,“辅政王实在对皇贵妃太忠心了,好像也不是什么好事,你说对吗?阿瑶!”

  瑶姬身躯微颤,目光隐忧地低下头来去。

  他一扬袖袍,龙袍上的金龙立时狰狞地舞动起来,“传旨下去,宣郡王和贤王即刻卸甲觐见,其余人等静候长乐门,违者论谋逆罪,诛九族。”

  话音刚落,却听一人嘲讽道:“太迟了,陛下。”


第十二章清泉悲孽鳞

  一个铠甲上全是鲜血的俊美青年站在崇元殿的大门口,众人惊异万分,却见是东贤王原非清。

  原非清趾高气扬地走进来,傲慢地单腿略施一礼,“儿臣见过父皇。”

  皇帝皱了皱眉,“怎么是你,你妹妹和嘉王呢?”

  “他们许是在为您做棺椁,毕竟,您缠绵病榻许久了,应该冲一冲才好。”

  皇帝哦了一声,“嘉王和安年果然孝顺。”

  “本王自然孝顺,”原非清哈哈一笑,语气一转道,“可是本王从小就知道您不喜欢我。我和非烟都知道,我们自懂事起,就从不见您到母亲那里去。您好歹抱过非烟,可是您从来没有抱过我,我终日里看着您的脸色战战兢兢地过日子。”

  他的俊脸因仇恨而扭曲起来,“父皇,你知道我有多恨你吗? 你在母亲难产的时候,没有叫大夫,甚至没有产婆,你是活活看着她痛死的。你为什么这么恨她,连带恨着我和妹妹,可却是这样爱着那个贱奴谢梅香和那个贱儿子?”

  原非清大笑道:“我们小时候只要在没人的地方就盘算着,怎么弄死你,只要你死了,原家和这天下一并都是我们的,再不用看你脸色,总算让我们等到了这一天。”

  “梅香啊梅香,你总对朕说什么以心换心,宽容为大,朕总笑你东郭先生,不想,”皇帝叹道,“今日一见,果然如此。非清啊,以往朕只觉你有些孬,虽喜好些男风优伶,败德丧志的,尚还对原家有用,不想今日里却只觉是个愚蠢的脓包。”

  “你可知孝贤皇后不计前嫌地想办法寻来了产婆,让你们见了你母亲最后一面。”皇帝冷冷道,“孝贤皇后一直照顾你和妹妹,视同亲生,可是你们却同你们那个娘亲一样永远高高在上,忘恩负义,寡廉鲜耻。”

  原非清脸上所有的血色都褪了下去,双手颤抖地握着刀冲上去拼命,沈昌宗轻轻一挡,原非清便跌坐在地上。沈昌宗轻蔑地看着地上的原非清,冷冷道:“贤王放肆。”

  原非清冷哼一声,爬起来时却也改了口,冷冷道:“我们的母亲是秦相爷的独生女,从小知书达理,贤良淑德,貌美无双,有哪一点比不上那个谢梅香?您给母后的封号不过孝恭,却给三瘸子他娘大加赞美之词彰显恩宠,什么孝贤纯仪端敏,天下人皆议圣上太失公允。”

  “你说你母亲知书达理?贤良淑德?”皇帝忽然放声大笑,在场众人皆吓了一大跳,“那真是天底下最大的笑话。”

  “让朕来告诉你,你们的母亲是什么样的人吧,”皇帝的凤目迸出一丝强烈的鄙夷,“你们的母亲同你想的,恰恰相反,既不知书,也不达理,更不懂何谓贤良淑德,她就是一个淫荡的贱人。”

  “住口。”原非清大吼一声。

  皇帝的脸庞充满了锐利的杀气,对着原非清眯起了凤目,“当年的秦相爷位高权重,圣祖不过是一方刺史,朕更是一个小小的五品校尉,如何能入得了秦相爷的青眼?朕同圣祖都很惊讶,相府千金竟肯下嫁地方官之子。过门之后才发现,她进门时就已经有了三个月的身孕。那个野种便是你!是那个贱人同府中一个长工的私生之子。”皇帝轻蔑地笑了,成功地看到对面的原非清开始崩溃。

  “当年相府千金所谓下嫁不过是为了遮遮丑。好歹其实朕也算是高攀了,只要能平安度日倒也无妨。可是她太不知足,就同你一样,自嫁过来后,处处嚣张跋扈,对公婆无礼,且好妒成性。我那些从小一起随身长大的丫头,一个个被她找借口卖到烟花之所,或配小厮,或残害致死。当年初画的娘亲方生下初画,还没来得及看初画一眼就被她杖杀了,可怜的初画连一口亲娘的奶水都没喝过。”

  “你同你那无耻的娘一样,荒淫好色,纵欲无度,好歹你毕竟为原家尚了两位轩辕公主,朕便留下你,也算是原家对你的感谢。可是朕不能忍受你的懦弱和愚蠢,你真以为你的好妹子放了永春坊那一场大火,嫁祸给君氏,朕毫不知情吗?”

  原非清面露骇色,冯伟丛早已递上一个托盘,里面放着一支晶莹玉润的红玉西番莲扇坠子,扇坠子的一角似被烧焦,一片乌焦。原非清面色煞白。

  “南嘉郡王向来喜欢红色西番莲,安年为他所有的内衣袖口都用金线钩了朵重瓣西番莲,对吧。”皇帝微微笑道,“你喜欢上那个名旦东哥儿,可又觉得对不起宋明磊,这支扇坠不过是一件你讨心上人喜欢的小玩意儿,却是永春坊陈员外家的传家宝。你逼死人家上下十余口,只剩下一个被打瘸腿的儿子陈贵,就因为郡王说了一句漂亮。”

  “我没有,”原非清脸一阵红,然后又一阵白,骇然脱口而出,“我是让西营把陈家囤积凤翔的证据给大理寺,可我只是想让大理寺吓唬他们一下,谁知他们这么不禁打呢。”

  皇帝不理他,继续说道:“可是宋明磊却嫌沾了人血不吉利,随手扔给别人,你知道给谁了?”

  “不是赏给初仁了吗?”

  “说你蠢,你却还不知。他扔给了你的新相好东哥儿了。那东哥儿到处炫耀你们两个兔相公拜倒在他的裙下,你妹妹故意把这事儿传到陈贵耳中,那陈贵便到如意戏班寻仇,连夜一把火烧了如意戏班。可是那把大火倒也奇了,戏班不过在富君街尾,却能借着风势,结果烧了整整一条富君街。”

  “这、这……想是非烟、非烟她气糊涂了,”原非清结结巴巴道,“可那日正好大风,跟、跟非烟没有关系。”

  皇帝冷哼一声,“你知道那富君街上是些什么人?”

  “不就是皇商君氏的商铺吗?”原非清茫然道,“谁叫那天起了大风呢,也不能全怪非烟呐。”

  “那些产业里,朕已秘密投了一半的内卫,用来秘密研制武器和调查幽冥教,”皇帝大喝道,“君莫问倒是勤勤恳恳地为百姓和国家谋福利,可是幽冥教却早就下了毒手,害死了这些内卫,偷偷抢走了大半财产,不过是借大火掩盖杀人劫财罢了。”

  皇帝微叹:“你的那个好妹子啊,真是……果然女生外向啊……”

  “这、这,”原非清喃喃道,“全是非烟同光潜两个密定的吗?”

  “这样既秘密处决了我的武士,又把监管不力的罪名推到君氏身上,皇贵妃又是晋王妃之姐,去年还秘密在君氏投了些私房钱,自然又连了罪,于是朕不得不把君莫问,也就是晋王妃给关了起来,还驱逐了晋王。他做得太隐藏了,反正追查起来就是大理寺所造的冤案,大理寺卿是皇贵妃门下,最后一切还会如了他的意,所谓一箭三雕。”

  “可笑的是你一点也不知道你的枕边人到底在想什么。你知道宋明磊是谁吗?你知道那东哥儿是谁吗?宋明磊的真名是明煦日,是前明余孽,他到咱们原家是来报仇的,那东哥儿的真名叫明秀,他是明煦日奶娘的儿子。就是因为你盯嘉王盯得太紧了,他只好派明秀来勾引你,引开注意力,这样他就能有机会躲开你,来布置最后的复仇。”皇帝对原非清摇头嗤笑道,“所以我给你取名叫非清,因为你的一生永远是这样糊涂,这样可笑复可怜。”

  如果我是原非清,可能会最后再问一个问题:“您老人家既然这么清楚,姓宋的是这么一号冤孽,怎么不把丫的抓起来?”

  可是原非清什么也没有问,只是痛苦地大叫一声,冲出门去。殿前人影一闪,穿着鲜血淋漓的黑甲,带着雪夜的森森气息,站在殿前,一把挡住了原非清,“平时在床上这么蛮横,如今却被几句话吓成这样。真没出息,还真像长工的儿子。”

  那人正是南嘉郡王宋明磊,他一把把原非清甩在地上,大踏步走进殿来,略施一礼,朗声道:“我再狡诈凶残,却如何能及得上圣上的万分之一?”

  皇帝叹道:“光潜过谦了,你苦苦经营这十多年,只是确定能扶植这样的阿斗做皇帝吗?又或者你取而代之?”

  宋明磊昂藏的身影在烛火下更显硕长,笑道:“圣上请放心,等圣上归天,臣自然会好好安排。”

  “你身上有一种气质,是所有的儿子里都没有的,那就是一种异于常人的阴狠。可奇怪的是人们却只能被你脸上的笑容所魅惑,而丝毫感觉不到你的杀气,那是青舞才有的魅惑。”皇帝笑了,“你果然是青舞的儿子。”

  宋明磊叹道:“圣上果然猜到我的身份了,敢问圣上是何时发现我是明家后人的?”

  “从你第一天到紫栖山庄起我就起了怀疑。”皇帝笑道,“自从非烟生了重阳后就更确定了,那时朕非常高兴。”

  什么意思?我奇道:生了个傻儿子,有什么可庆贺的吗?

  宋明磊倒也奇道:“什么意思,以后非烟总是小产,莫非是你偷偷给她下药?”

  皇帝笑了笑,淡淡反问道:“你既知非烟是仇人之女,倒也愿意她为你生儿育女?”

  宋明磊冷哼一声,“非烟是非烟,她是我明家媳妇,早不是你们原家人了。我的身份,我所做的一切,她都知道,亦无条件地站在我的身边。我倒是很好奇,你既然一直知道,为何不杀了我?还看着你的一双儿女被我玩弄于股掌之上?”

  皇帝那双明亮的凤目闪过一丝奇异的光彩,他没有回答他,反而继续问道:“朕也很好奇,你既是明家后人,这十余年年,多的是机会杀朕,为何却不见你动手?”

  我一愣,众人一愣。宋明磊也一愣,似乎想不到他会这么说,沉声道:“天下未定,如何动手,自是皇位归一,明氏才出手,这样便水到渠成,我明氏成就伟业。”

  “朕认为这不是理由,”皇帝好整以暇地淡笑道,“你迟迟不反,是因为你心中对朕钦佩有加,视朕如父。”

  不想那宋明磊也没有反对,俊荣挂着冷笑,思考了一会儿,缓声嘲讽道:“圣上虽害得我家破人亡,确然,文治武功,亘古未有,是百年难得的奇才,确实可揽天下宗器。”

  是我的错觉吗?这时的空气里竟然洋溢着一种奇异的融合气氛,好像两个惺惺相惜的对手在互剖心思,甚至有点像父子俩或是师徒俩在唠家常。说实话,就连非白同圣上在一起都没有这么融洽的感觉。我偷看原非清,他也是一脸茫然。

  皇帝仰天大笑一番,“能得郡王肺腑之言,朕心中甚是欣喜。让朕来告诉郡王一个秘密吧,其实,你确实是朕的亲骨肉。”

  宋明磊睁大了朗目,噎在那里半日,半晌大声喝道:“胡说,我乃前朝一等世袭忠靖公、骠骑将军明宁之孙,明煦日,同你又有什么关系?”

  “我原家之子皆有异能,我们可以唤人入梦。这十余年来,光潜经常召我入梦长谈。”皇帝笑道:“你昨天不是还召我入梦对弈吗?”

  宋明磊皱眉道:“想是圣上病糊涂了,要么就是死到临头,可是说胡话呢。”

  “傻孩子,明氏、司马氏、轩辕氏同我原氏皆为上古神族,我们四大家族皆因在凡间通婚过久,所以神族异禀皆尽消退,但并不意味着完全消失了。”原青江倒没有生气,只是冷冷道:“轩辕氏可探知世间所有的信息,因为他们能懂兽语,可同禽兽交流;司马氏传说中是天宫的创建人,最擅建筑,奇门遁甲;明氏原来是天界的战神,九天箭神,例无虚发,最擅打破结界,是以他们的血可以打破任何一扇大门;我原氏是天帝一族,乃万神之首,最擅神通,我们可以预知未来。那所谓的三十二字真言,便是原氏天神先祖一代的预言,至今我们无法预知未来,但仍可以进入梦中,亦可以呼唤灵魂。”

  “甚荒唐,”宋明磊微退一步,面色微白,快速瞪向原非清,“昨儿个的梦,是你告诉他了吧。”

  原非清茫然地摇了摇头。

  宋明磊怒极反笑,“真是笑话,那我岂不是你同你亲妹乱伦之子,然后你还会看着我同你的女儿,也就是我的妹子生儿育女?”

  我的脑中一下子闪现出重阳痴傻的笑容。宋明磊似乎也想到了,他的笑容瞬间冻结,我们所有人的胆开始寒起来。

  “说实话,”皇帝长叹一声,“朕确实不知非烟是不是我亲生女儿,谁叫她有个淫贱的娘。可她是个好孩子,我把她视若亲生,”皇帝鄙视地看着坐在地上的原非清,“这孩子无论容工谋略,都比她哥哥强上百倍。”

  皇帝不无冷酷地淡淡道:“自从你同非烟生了重阳,后来又有过两个孩子,可是都未满月便夭折了,我便让初仁在非烟的补药中下了红花,所以非烟才会一直流产,后来也便没法再怀孩子了。”

  “住口!”宋明磊用尽全身力气大喝一声,“老贼信口雌黄,你若知道我同非烟……我同非烟……你为什么那时不杀了我,或是把我们分开?”

  皇帝傲然一笑,“世俗之见。也许我同青舞不能在一起,既然我能爱青舞,凭什么你不能爱非烟?即便青舞是我亲妹,可是我俩真心相爱,即便血缘相通又如何,我原氏世代信奉女娲,先祖天帝亦是女娲与其兄长所生的种子,也是这人间万俗之始,可见真爱本身,如何有错!”

  原来如此。难怪宋明磊明明犯了这么多过错,圣上却一心留他在身边,其实他心中早已知道这是他同亲妹的孽子。可是为什么要这样折磨宋明磊,如果明风卿已经发现了原青江兄妹的奸情,难道没有想过宋明磊可能是原氏血脉?不知道也便罢了,如果知道了,那宋明磊岂不是明风卿报仇的一颗棋子?

  “你很出乎我的意料,”皇帝看着宋明磊,毫不理会宋明磊的眼神已经开始有些散乱,“你的才智倒是同非白不相上下,在外吃了这许多苦,却能爬到今天这个地位,同我年轻时候一样勇敢无敌。”

  “其实你才是最合适的继承人只可惜……”皇帝满是垂怜道,“你无法生出正常的孩子,这便是为什么我没有办法让你成为我的继承人。谁叫你毕竟是我同青舞的孽子。”

  “你他妈的是个疯子!”宋明磊发疯似的大喊起来,举起双戟,向皇帝砍去。

  皇帝只是万分怜悯地看着他,微带一丝痛苦地闭上了眼睛,因为他知道身侧的沈昌宗早就抽出了那把长剑。

  我也不知道从哪里得来的力气,拼着命跑过来,紧紧抱住了宋明磊的腰,大声道:“二哥,不要啊!”

  所有人都没有想到我会这样做,我也没有想到。我也已经很久没有叫宋明磊二哥了。宋明磊快速地低头看向我,他的眼睛里全是血丝,理智渐渐地在他的眼神中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狂乱和恐惧,如同被逼到死角的野兽一般。这种眼神,很久以前我见过,原青舞就是带着这种歇斯底里的眼神回到了原家,可是接下去我根本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该做些什么。

  他欲再向前冲去,我更加紧地抱紧了他,泪水一下子涌了出来,大声对他说道:“二哥,不要这样,不要背上弑父的罪名,永沉地狱。不要这样折磨自己,没有人可以选择自己的父母,这根本不是你的错,可是你可以选择自己以后的路。”

  宋明磊看着我停了一秒钟,就这一秒钟,瑶姬忽然左手一挥,射出一支银针,宋明磊一侧头,没射中,击落了头盔,他满头长发一下子散了下来。他仿佛是一只受伤的兽,大吼一声,一下子甩开了我,将左手的画戟使劲向皇帝扔去,咄的一声钉在皇帝的耳边,那九龙御座被劈掉一角。

  皇帝的胡须微微被风带过,人却纹丝不动,慢慢地睁开凤目,带着无限的悲辛看着宋明磊。

  瑶姬冷冷一笑,“这个弑父的孽子,果然是那个贱人的儿子。”

  这时,殿外杀声震天。有一队军官跑了进来,领头那个,我见过,是宋明磊的心腹——龙禁卫二等将军王四秀。那人跪下道:“禀主公,大军现被阻在长乐门外,请主公示下。”

  宋明磊从嘴里狠狠地迸出一个字:“杀!”

  那个王四秀,立刻吹起进攻号角,远远地传来厮杀之声。

  原非清弓着背挪过来,满面汗水混着泪水,胆寒地依到宋明磊身边,仓皇地东看西看,怯生生道:“磊,我们现在该怎么办?该怎么办呀?”

  宋明磊一下子转过头来,脸上漾起一种奇怪的笑容,轻轻抚上他的脸,邪魅地说道:“当然是杀了原青江,然后扶你登上皇位呀。”

  他好像忽然醒过来一样,眼神狂乱地快步走向我,一下子拎起我,对我狰狞道:“然后我要把原氏中人一个一个杀光。四妹,我会踩着原非白的尸首让你成为我的女人,对,就这样,这样就能报大仇了。”

  他疯狂的大笑声回荡在崇元殿中,令人无端地感到毛骨悚然。

  真正的仇恨如何能够轻易得解啊?

  难道,仇恨终将以仇恨来终结吗?

  “来人,放箭!”宋明磊收了笑声,一指皇帝,立时从殿外闯入一队弓箭手,他厉声喝道:“谁杀了原青江,封侯拜将,黄金万两,一生荣华。”

  贪婪的目光从那些士兵的眼中闪起,他们架起长箭,一拨儿一拨儿起射,内卫中早就跃出数十名好手,挡住利箭。眼看宋明磊的士兵一个一个摔了下去,宋明磊从袖中取出一支小笛,轻轻吹起,立时,那些倒下的士兵一个一个再站起来,然后不要命地向内卫高手们扑去。

  殿外不停涌进士兵来护驾,可是却被那些活死人偶一个一个活活撕裂,惨叫声不绝于耳。皇帝凝着脸,岿然不动地坐得笔直,无惧而肃然地看着宋明磊,仿佛那御座扶手上巍然屹立的金龙。

  宋明磊的军队联合一部分龙禁卫,冲破了长乐门,闯进大殿。而沈昌宗也不停地吹起号角,呼唤侧殿的军队。不停有死士冲过来刺杀皇帝,可是未到近前就被内卫一一杀死。沈昌宗和瑶姬出手狠辣,根本无人可靠近皇帝十步之内。

  轩辕皇后本就是一介弱质,如何见识过这等阵仗,吓得花容失色,滑落在皇帝脚边,几欲昏死,冯伟丛的小细胳膊勉强地双手举剑,身体不停地抖着,红着眼睛满含恐惧地瞪着大殿中央,疯狂大叫着。

  可是越来越多的士兵红着眼冲进内殿,有天德军的,也有麟德军和龙禁卫的,死尸也越来越多,残肢断臂堆满了华贵了的金砖。崇元殿渐渐血流成河,鲜血泼溅在四壁,那墨梅帏帘,最后被无情地撕破了,香炉被乱箭射倒,滚到染血金砖上,那早已燃尽的苏合香,在空气中残存着,混合着血腥气弥漫在大殿中,令人几欲作呕。一切美好和奢华的表象全被暴力所毁灭,只剩下野蛮的杀戮。

  宋明磊不时地看殿外,似乎在等什么人过来。

  皇帝从宝座上站了起来,对宋明磊冷笑道:“光潜是在等明风卿的接应吧。”

  宋明磊转过脸来。

  皇帝轻轻摇了摇头,叹道:“傻孩子,她就是想看我原氏父子相残啊,她根本不像你还想着为明氏问鼎天下,她只不过想要复仇,可是真正的仇恨如何轻易得解呀。”

  皇帝哀伤地叹道,流泻着悲伤,“你在明家长大,难道不知道明风卿是什么样的一个疯子?她把花木槿的眼睛变成紫色,就是想让非白杀了自己心爱的人。她想让你杀了我之后,她才会过来告诉你真相,你非死即疯,傻孩子啊。”

  宋明磊双目赤红,从喉中发出一种我从未听过的愤怒而绝望的吼声,他从死尸堆中取出一把弓箭,使上功力射向皇帝。那支箭躲过了所有防卫,眼看要射到圣上身上,程中和大叫着护驾,舍身扑上,替圣上硬生生地挡了这一箭,死不瞑目。

  皇帝冷着脸把程中和的尸体推开。

  就在这时,忽然有一阵巨大的炮响传来,殿外杀声震天,外面有武士大叫:“主公,有一支人马杀进来,没挂旗号。”

  没有人知道那个武士是哪一方的,也没有人再有精力去与他详证。

  宋明磊却精神一振,叫道:“老贼,是姑姑来接应我了。你说的全是一派胡言,我是明家后人,不是你卑鄙无耻的原家人。”

  这时有一人大叫:“晋王护驾,降着不死。”

  这个声音很奇怪,不是从殿外,也不是从天上,却好像是从地底下传来的。就在这时,那只巨大的琉璃钟后忽然跃出数人,身穿麻制紧身衣,皆戴着面具。殿中一片混乱,那些戴面具的人奔向宋明磊的人偶士兵,数人合力将那些人偶砍成数断,彻底消灭。

  有个白面具欺近我,一下子从宋明磊手上夺下我。

  宋明磊发疯似的砍向那白面具,那人轻松躲开,冷冷道:“孽子投降,可赏你全尸。”

  我听出来是司马遽。

  宋明磊厉声喝道:“暗宫中人一向有古训,只管地下守陵,不管上面原氏之事,你们来作甚?”

  这时杀声更近了,有一人声如洪钟,如雷贯耳,“晋王护驾,降着不死。”

  是大哥的声音,他不停地喊着,同暗宫所宣完全一致,只此八字,可见是事先商定里应外合。我精神一振。而皇帝的脸色终于出现了变化,他充满诧异地站了起来,看了一眼瑶姬,瑶姬也不说话,只对着圣上傲然一笑。

  皇帝伸长了脖子看向快要被尸首淹没的殿门口,“非白?”

  这时,外面惨叫声不绝于耳,只听轰的一声巨响,崇元殿的一溜大门被炸得粉碎,整个大殿都震了几震,所有人都被震倒了。头顶数片瓦片坠落,皇帝也跌到在龙座上。轩辕皇后大声尖叫着。沈昌宗和瑶姬都飞身扑到皇帝身边保护他,更多瓦尘碎粒落到众人头上,那句满含警告的声音却伴着火炮声更近了,“晋王护驾,降着不死。”

  不久,大殿外出现了一队铁骑,我们的目光穿过烟尘,落到殿门外的广场上,却见扛旗手高高扬起一杆黑色绲金边的大旗,笔画遒劲地勾勒着一个金边黑底的“晋”字,为首二人端坐马上,无论人或马皆满身浴血。一人须发如钢针,强壮如战神;另一人如天人下凡,光芒耀眼,正是于飞燕和原非白。我精神一振,非白来救我了。

  非白与于飞燕杀到近前,崇元殿门早已被炸得空空如也,轻易地看到殿内境况。似乎他们都看到了我,于飞燕继续大叫::“降着不死,晋王护驾。”

  可是这一次,他的秩序略微颠倒。司马遽立刻抱紧我,滚到千秋琉璃钟后,对着瑶姬喊一声:“铜墙阵护驾。”

  瑶姬和沈昌宗立刻回过神来,把皇帝架到龙座后。瑶姬快速扭动龙头,龙座立刻陷入一尺,瑶姬同沈昌宗捡起死去内卫的高大盾牌,挡住皇帝,高呼:“铜墙阵护驾。”

  暗宫中人和那些内卫非常有默契地捡起死去同伴手中的铜盾拼成一个牢固安全的半圆状的铜墙铁壁。

  几乎在同时,窗外的流矢如密集的蜂群一般射了进来。

  千秋还是难逃宫变的命运,琉璃钟面再一次破碎殆尽,可是靠墙背后那块精钢却救了我和司马遽的命。

  耳边惨叫声不绝于耳,无数血腥的液体在空中四溅。任司马遽保护得我再周全,亦有几滴溅到我的脸上,我只感觉到发自内心的冷。

  我从司马遽的手臂缝隙中看到,原非清本能地扑向宋明磊,想替他挡一箭。他可能没有想到射进来的是如此密集的流矢群,他看向宋明磊的眼神中流露着浓重的哀凄和绝望。

  宋明磊动容地颤声道:“清。”

  可是仅仅一瞬间,宋明磊的眼神已经转为一片空白和冷酷,他猫下腰,反手抓紧原非清挡在身前做挡箭牌,不再看他的表情,不再关心他的死活,任由他变成了一只浑身插满箭矢的刺猬。原非清眦目欲裂,痛快地吐着血沫,长长地滴在宋明磊的头上身上。

  此时此刻没有人知道他的心情是怎样的。渐渐地,流矢把他的脑袋也射烂,最后掉下去,连他的表情也看不到了。再后来,一堆中箭的尸体压倒在他们身上,有天德军的,也有麟德军的。

  不知过了多久,流矢渐息,我的耳边传来于飞燕翻来覆去喊的那句:“降着不死,晋王护驾。”

  他的声音已经沙哑,在风啸鹤唳的大雪夜中难听而刺耳地回荡着。

  司马遽的面具掉下来,露出痛苦地刀疤脸,左肩汩汩地流着血,正中了一箭。

  我飞快地拔出箭雨,撕下衣服下摆,快速地将他左肩包扎了一下。当然,我的手艺一直不怎么样,包得极其难看,难得他也不见怪,只是对我微微一笑,那笑中竟满是温暖。他往我手中塞入一把耀眼的匕首,是我那久违的酬情。他低声说道:“躲在这里,先别出来。”

  他紧握长剑,走到插满箭羽的尸堆场中,再三确定没有人活下来,才向殿外大叫道:“天下太平、天下太平、天下太平。”

  他连呼三声天下太平,想是暗号。立刻有人破门而入,头前走着两个英雄,正是血溅满身的原非白和于飞燕,身后跟着姚雪狼、程东子、青媚、金灿子、银奔,还有久违的齐放。我心头大振。

  众人踩在遍地厚厚的尸堆中,警惕地检视四周,姚雪狼指着元德军快速地把尸体抬出大殿外,不久清出正中的一条道来。原非白跪在血腥的中道,对着半圆的铜墙阵大声叫道:“北晋王护驾来迟,请圣上恕罪。”

  进屋的众人立时跟着非白,俯首安静地跪在尸堆中,无人敢抬起头来。

  无人应声,原非白同众人跪启:“北晋王护驾来迟,请圣上恕罪。”

  直到第三次高呼后,终于,铜墙撤去,瑶姬和沈昌宗维持着保护的姿势,慢慢退了开去,二人皆浑身是血。轩辕皇后早已昏倒在原青江的脚边,人事不省,皇帝仍是安坐的样子,灰白的头发微有一丝毛糙,他慢慢睁开了眼睛,眼神悲凄。他看了看眼前的景色,喃喃道:“青舞。”

  原非白再次大声叫道:“北晋王护驾来迟,请圣上恕罪。”

  皇帝的目光终于有了聚焦,他看了非白半晌,嘴边绽开了一丝飘忽的笑意,“十年前,你亲手用流矢阵杀了你姑母,真想不到啊,如今还是用这流矢阵,杀了你姑母唯一的骨肉。”

  原非白抬起脸来,肃然大声道:“南嘉郡王本是前明余孽,潜伏朝中二十余载,伙同皇兄、皇姐联合龙禁卫叛党进攻紫栖宫谋逆不轨,刺杀圣上,又暗通幽冥教,火攻东贵楼,欲弑杀皇贵妃及汉中王,罪当凌迟,断不可恕。”

  皇帝却在那里一个劲地冷笑,慢慢靠着沈昌宗和瑶姬走下宝座,来到原非白面前,忽然扬起手,狠狠扇了非白一个耳光。皇帝体力不支,倒也没打重,几个淡淡的印子留在非白脸上,自己却靠在沈昌宗身上喘息不已。

  沈昌宗和瑶姬都叫着:“圣上息怒。”

  “儿臣理解父皇思念姑母之心。”非白淡淡笑着,那凤目凌厉地看向皇帝,放声喝道:“可是父皇难道忘记了姑母和幽冥教是怎样残害母后、残害儿臣、残害四弟、火烧富君街、残害天下百姓的吗?”

  如当头棒喝,皇帝的眼中一片震怒,大声喝道:“你这忤逆的竖子,你住口。”

  除了非白,众人再一次惶然伏到。

  就在这时,尸体中有一人忽然跃起,那人如从血池中捞出一般,沾血的长发如瀑迎风逆飞,一双墨瞳如恶鬼狠戾,手持一把方天画戟,高高劈向皇帝。原非白离皇帝最近,立时扑倒皇帝。同时沈昌宗向那人跃起攻去,整个动作一气呵成,没有半点拖沓。可是那人的速度却快得不可思议,忽地改了方向,闪电般地落到我的面前。

  “二弟。”

  我听到于飞燕凄厉的喊声,非白和司马遽向我奔来,可是那人已经一把拉起我,滚入暗宫中人出来的入口。

  我的脸贴在冰冷的岩壁上,胸腹受到撞击疼痛欲裂,我爬将起来,发现对面坐着一人。那人满身满脸都是血,已经分不出五官了,只露出那双天狼星般墨瞳,仍然明亮,此时却有些绝望的散乱。他在对面略显呆滞地瞪着我。

  宋明磊竟然没有死?!

  我暗中握紧怀中的酬情,刚刚坐稳,宋明磊却忽然伏低身体,将那张血脸凑过来,对我咧开一丝奇怪的弧度,露出洁白的牙,像鬼一样恐怖,我吓得轻叫一声,向后一退。

  可是,他的语气有些欢快道:“四妹,二哥送你的木槿花银簪呢?”

  忽地,他又皱眉道:“四妹真小气,二哥那么饿,怎么只给二哥烙两张饼呢,还不如碧莹好呢。”

  我一怔,不及我回复,他又自顾自说下去:“二哥明白了,你这丫头古怪得很,不喜欢钗啊簪的,不如让二哥带你去摘胭脂梅好吗?气死那个原非白。”

  然后他便在那里左右微微摇晃着,神经质地笑了半天,“还是你的主意好,气死那原非白。”

  命运似乎总在无情地轮回。十年前,他疯狂的母亲把我打伤拖入地宫时,也是这样的情状。我心中一片难受,尽量柔声道:“二哥带我上去吧,木槿给你多烙几张饼,多放些雪花洋糖和牛乳好吗?木槿知道二哥喜欢吃甜食。”

  他忽然停止了疯笑,闪电般地向我挥手。我以为他要杀我,一猫腰,可是他的手却停在我的发际,只是把我发上的那多红梅摘了下来。他死命地盯着那朵红梅,眼神渐渐聚焦了起来。他似是想起了所发生的事情,那朵红梅在他手中被揉碎了。

  他看着那朵捻烂的红梅花自语道:“他虽被逐出了长安,虽被收缴了元德军的虎符,可是以他的谋略,也应该算到所有的一切,可是为什么不早动手呢?为什么一定要等我逼宫之日才杀回长安呢?”他慢慢抬起头,用一种非常乖戾的语气说道:“因为他要让我亲手杀死原非流,坐收渔翁之利,这样便帮他除去了最大的敌手,然后便可以勤王的名义杀回长安,再以谋逆之罪杀了我还有贤王兄妹。这样名正言顺,多么完美,多么无懈可击,四妹,你果然选了一个亲亲好丈夫啊。”

  我鼓起勇气道:“二哥,一切都结束了,跟我走出这个暗道吧,然后自由自在地活着。”

  宋明磊却仰天哈哈一笑,“你真天真,其实我很久以前就想过,我究竟是不是明家后人,哪里有人会把自家的独苗放在虎穴狼窝中受苦?现在想来,想必明家人其实早就知道我的身世了,不然他们不会这样绝情地抛下我。如果没有猜错的话,也许明家后人另有其人。”

  他的冷笑慢慢化为一种无奈的悲凄,“原青江说得没错,明风卿也是个疯子,她就是要我杀了原青江,弑杀自己的亲生父亲,这样即使我得手了,他们再告诉我真相,想必我也非死即疯。”

  他颓然地倒在地上,眼睛又散乱起来,抱着画戟盘腿坐在地上,又开始无意识地摇晃起来,时不时地低头看看自己满手的鲜血,用一种很奇怪的疑惑的语气道:“咦?!为什么我手上全是血?我究竟杀了多少人?四妹,我就是谁呢?如果我真是乱伦的孽障,为什么老天爷没用天雷把我劈死呢?”

  我只觉万分悲恸,正要开口,却听有人用洪钟一般的声音说道:“让大哥来告诉你,你是小五义中排行老二的宋明磊。”

  于飞燕出现在甬道边上,旁边站着仗剑的司马遽,宋明磊又紧张起来,紧握画戟,警惕地瞪着二人。

  “二弟莫惊,我是结拜小五义的老大,你还记得吗?你看,我把武器全卸下了,不会伤你的。”于飞燕当着宋明磊的面,真的把手上的武器全部解下。又脱了铠甲,大冬天的只着单衣,这才大步上前,走近宋明磊,肃然道:“老二,每个人都有选择命运的权利,过往种种皆已烟消云散。就听四妹的,远走高飞,再不要回这伤心之地,从头为自个儿好好活一回吧。”

  宋明磊怔住了,手中的画戟略略放低。

  “二哥可还记得,当年陪我冲下山去的话吗?”我握着宋明磊的手,诚挚道:“忘掉所谓额国仇家恨,离开长安,离开这万恶的原家,离开一切的一切,去过那自由自在的生活,你一直向往的生活。当初你说过的,这一路走来,没有人给过你任何机会来选择,如今,二哥,就让四妹带你离开这个乱世,去过那世外桃源的生活。”

  宋明磊的眼中升起一阵深深的疑惑。

  我握紧他的双手,对他笑道:“不记得啦,你那时还对我说过,无论怎么样,都不要遵守结拜时的誓言,无论发生什么事都要勇敢地活下去。今天,四妹再把这句话回赠给二哥,可好?”

  “二哥放心,”我一指司马遽,“司马宫主是我的朋友,他会帮我们的。”

  司马遽没有想到我会这么说,看看这情形,古怪地对我张了张嘴,最后却只是撇撇了嘴,哼了一声,表示同意,然后生气地别过脑袋不看我们。

  于飞燕给跟随而来的姚雪狼使了一个眼色,立时姚雪狼命人在甬道深处把关。

  于飞燕上前一步,抓住宋明磊的双肩道:“老二,全妥了,我现在便以追你为名,且请这位司马兄弟带我们遁出暗宫,然后直接出长安,你不用担心弟妹和重阳,我们到时再想办法把他们接应出来便是,你可去桃花源神谷,亦可前往黔中教书。”

  宋明磊浑身血腥,他就站在那里,有些傻气地怀抱着画戟,怔怔地看着我,眼神充满了震惊和感动。

  我趁热打铁,拿手卷了卷方才战斗中撕破的袖子,轻轻地为他抹了一把脸,露出他清俊的五官来。我握住他的手,鼓劲道:“大哥说得对,昨日种种皆已死去,一切皆是过眼云烟,现在放下屠刀还来得及的。咱们先去黔中,君家寨中尚缺几个先生,二哥一定是个好先生的。”

  当的一声,宋明磊丢下了手中血腥的画戟,他的眼中柔和了下来,竟闪出一丝光芒来,“四妹,我……”

  然而就在这时,却听到一阵重阳的哭声,宋明磊那天狼星一般的双目立时失去了所有的神采。

  只听非白在外面冷冷高声叫道:“还请郡王放了晋王妃,不然世子性命难保。”

  暗宫的空气永远是这样闷浊,混合着血腥气,总是带着这样一股子腐烂的味道,无论多少年以后,只要一想起我那可怜的二哥,我的鼻间永远是这股味道。

  我对着甬道大声喊道:“非白莫要冲动啊!千万不要伤了重阳,二哥同意交换,他不会伤我的!”我取出酬情,交到宋明磊面前,对他鼓励地柔笑道:“二哥勿惊,你用这把酬情假意劫持,然后用我同非白交换重阳,再逃出生天,一会儿便有人接……”

  我话音未落,宋明磊已冷着脸向我伸出手来,我以为他会用酬情来假意挟持我,所以我也没有用力。可是我万万没想到,他只是紧紧地握着我的手,然后直直地把酬情送进了他的胸膛。

  我的酬情果然是竟是利器,穿过宋明磊的光明宝甲之时,只听到刺耳地金属切割之声,鲜血涌出他的胸膛,如同胭脂梅一般火红灿烂地盛开,一片触目的悲壮,迅速喷溅到我的裙上,还有我的脸上。

  我的脑子一片空白,只觉有人在我的心上重重地钝击。

  宋明磊另一只手颤抖地伸过来,将呆若木鸡的我搂进怀中,他慢慢倾倒在我的身上,温暖的呼吸拂在我的耳边。

  那时,他的声音真的非常非常轻柔,“四妹……”

  于飞燕大吼着过来接住宋明磊慢慢下滑的身体,宋明磊却对着我们笑了起来,我们已经很久没有见到他笑得这样轻松、这样快活、这样无拘无束了,好像人世间所有的烦恼都离他而去。

  我来到他身边,放声痛哭的时候,宋明磊弯起食指做了一个九字。我们都明白他担心重阳,我使劲地点着头,“二哥放心……”

  于飞燕虎目含泪,颤声道:“老二,你……糊涂啊。”

  “多谢大哥……四妹,”宋明磊虚弱地笑道,“不用难过……这样很……好……,请恕、请恕……我先走一步了。”

  他长长的嘘了一口气,瞳孔开始放大。他的声音越来越轻,我听不清楚,使劲抽泣着低下头,贴近他的口,才听到他艰难地说道:“不是……我……你真傻,总分不清……”

  我抽泣着暗想,什么分不清?

  他又轻轻地说了几个字,可是整句还未说全,等我明白过来的时候,他的气息已经消失在我的耳边。我抬起脸,他的嘴边正带着一朵微笑,微睁着那双天狼星一般的墨瞳,极温柔地看着我,平静地离开了这个残酷的人世。

  于飞燕紧紧抱着我们,虎躯威震,来来去去地哀声唤着同一句话:“二弟,你糊涂啊!”

  这一夜的雪很大,就像水业三年的除夕夜那晚,我们在德馨居一起包饺子过年,那天料不到会有这么多贵客,我同碧莹准备的萝卜馅不够了,我正愁着,不想宋明磊伸出一只修长的手,用昆剧腔说道:“诸位兄弟姐妹勿扰,待我变将出来。”

  于飞燕用秦腔问道:“贤弟咋弄?”

  我们都搞笑地用陕西话和着,“咋弄嘛。”

  宋明磊就昂头挺胸出去了。我们一帮子人挤到小破窗口使劲看着,却见他大大方方地走到我和碧莹堆的那个大雪人面前,把那充当眼睛的两只大青萝卜和装鼻子的大红萝卜都拔了下来,笑呵呵地往回走。我们一大帮子人看着他带着一身风雪走进来,大声地哦了起来。

  后来我们一起品评着各人包的饺子,于飞燕的山东饺子个儿最大,将来必位极人臣;碧莹的饺子最端正规矩,将来必定嫁个好人家;锦绣的饺子很大气,将来前途无量了。大家看着我那歪歪扭扭、奇形怪状的饺子,光呆看不乐。最后我们反复围观着几只从未见过的极精致的莲花饺子,啧啧赞叹不已。

  那时的我还没机会见识这一世惊心动魄的西番莲,只是蹲下来,凑近了平视着那只绝美的饺子,唏嘘道:“二哥,你包的饺子可太漂亮了,怎么就跟佛祖跟前的莲花似的?”

  他很少同我们开玩笑,我记得很清楚,那天他难得挑了挑眉,极优雅地先向我们欠了欠身,看着我的眼神也是这样的温柔,口中极严肃地抱拳道:“照四妹的说法,不捧场不行。”

  那年的雪可真大,早上才扫的雪,一会儿就没到了门槛,那没鼻子没眼睛的大雪人的枯丫手上也堆满了雪,可我们在暖融融的德馨居里都笑得东倒西歪的。

  元昌三年,那场百年难遇的大风雪,就数腊月初八这一夜的最大,冻死了京郊很多不及安置的流亡百姓。北风凄厉地 怒啸着,卷滚着风雪扬至半天,崇元殿几被雪雾淹没。等到非白带着重阳冲进来时,我和于飞燕紧紧抱着宋明磊的尸首,哭得几欲断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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