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这位内侍再一次行礼之后,快步离开了。
而后,太后再一次抱起扶苏,面容又恢复了慈爱。
秦廷内的群臣为了要不要杀吕不韦这件事几乎是吵疯了,只有扶苏知道吕不韦一定会死。
也是在同年,秦王诏命,太原郡免田赋两年,河西将士增月廪半石。
这算是一个安抚人心的政策。
扶苏依旧喜看这里的竹简,在这个活动方式及少的大秦,就只能看书为乐。
一个四岁的孩子,常常抱着竹简,在宫里人看来公子扶苏实在是太可爱了。
扶苏只见过嬴政一次,也平乱当天的那一次。
又过了半年,扶苏真的一次都没有见到那位父王。
冬天很冷,外面的风雪很大,扶苏坐在暖炉旁,看着从列国送来的书籍,而这些书籍是从吕不韦的六国门客手中而来。
华阳太后正在缝补着公子的衣裳,田安站在宫里安静得能够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而在宫门外还站着一人,这是楚地而来的秦国客卿,前来拜见华阳太后。
但华阳太后一直没有见这个客卿,任由这个客卿站在门外,冻死也是这个自找的。
华阳太后的态度很明显了,就在秦王身边的内侍来问时,就拿出了态度,对如今秦国内部的政事,不会插手。
大抵,华阳太后真的看烦了秦国内乱,关陇的老秦人也好,楚国的外戚也罢,还是吕不韦的门客。
这些人都是华阳太后最讨厌的人。
余下的人生,华阳太后也不想再理会秦国的外戚,客卿或者是老秦人了。
不多时,见到公子扶苏捧着竹简睡着了,她拿起大氅盖在了公子身上。
次年九月,秋雨刚过去,关中的气候更冷了,这天气是一场秋雨一场寒,扶苏也年长了一岁。
今天,扶苏牵着华阳太后的手走在城墙上。
早晨应该是秦国廷议的时辰,扶苏走在城墙头,吹着西北而来的冷风。
从走出高泉宫的宫门,再走到现在的宫墙上,扶苏觉得这是一个很大的进步,走了一圈又从宫墙走下来。
刚走下城墙,在城墙跟站好,扶苏再一次抬头却见到一人正脚步匆匆地走入宫门,似乎一路要朝着章台宫而去。
扶苏想着如今秦国的群臣都在廷议,这人穿着秦大臣的衣裳,如此赶来……是迟到了?
正在思索着,却见身侧的田安讲话了。
“太后,这人就是郑国。”
扶苏意识到握着自己的手又重了几分,看来是见到了不好的事。
这两年的秦国是最乱的,乱到秦国的客卿,军与政,包括外戚都乱作一团人人自危。
排外的秦宗室,掌握军功威望的关陇老秦人,从楚国来的外戚,现在又多了一个吕不韦,还有一个郑国……
正一路走着,华阳太后忽然长叹一口气,这声叹息中充满了对秦国将来的忧虑。
正走着,华阳太后又开始咳嗽了,田安忙上前去搀扶。
这几声咳嗽让太后原本束着的白发又挂下了几缕。
扶苏抬眼看向太后,却见太后也正面带笑容的看着自己。
走向高泉宫时,扶苏听到了从章台宫方向传来的高呼声,转头看去时,见到又一个人被殿前的侍卫抬了下来。
被抬下来的大臣正在高呼着,“不能杀!不能杀啊!我王呐……郑国不能杀啊!”
而后又有接连的数人被抬了出来,扶苏脚步稍停,看向章台宫方向。
只是站了片刻,见到祖奶奶的手在后背推了推,扶苏会意便继续走回高泉宫。
回到高泉宫的殿内,扶苏拿着笔正在学着写小篆。
“扶苏,这些字都学会了?”
听到话语声,扶苏点着头,但手中依旧拿着笔,目光看着书。
眼看着扶苏已完整的写出了五个字,华阳太后脸色多了几分讶异,目光落在扶苏小小的手上,这手握笔还有些吃力。
拿过扶苏手中的,她低声道:“你是如何学会的?”
扶苏回道:“祖奶奶,我照着写就会了。”
看着这个孩子,华阳太后脸上的笑容更甚,低声道:“扶苏,以后你要记住,千万不要在人前拿出自己的本领。”
“为何?”
华阳太后轻拍着这个孩子的后背,低声道:“这世上有很多坏人,那些口口声声替你着想的人,也许是坏人,那些说着甘愿为秦死,为秦如何如何的人,他们也可能是坏人。”
见扶苏还面带困惑,华阳太后低声道:“扶苏你还没见过坏人,这世上的坏人太多了,祖奶奶我就见过太多太多的坏人,都不是好人……”
见扶苏低着头,似在思索。
华阳太后又笑了,低声道:“祖奶奶想多活几年,多看你几年,多教教你。”
田安用袖子抹了抹眼泪,躬身站在一旁。
今天夜里,华阳太后又重重咳嗽了几声,似乎是田安所言的病情加重了。
翌日早晨,扶苏趁着殿内没人,将书架下层的竹简堆起来,而后脚踩着垒起来的竹简,再去拿上层的书。
只是宫里的宫女回来的太快,迅速将公子抱到一旁,而后将地上一堆竹简都收起来,放回了书架。
扶苏只能尽可能少说话,弥补自己口音与语言上的不足。
“公子!”田安拿着一柄木剑而来,满脸笑容的递上,道:“公子,喜不喜欢?”
扶苏只是看了一眼,而后继续坐在地上看着竹简,熟悉着竹简上的文字,有些竹简的文字不同,六国文字各不一样,看着十分费神。
就譬如说先前看得韩非的书,那是韩地的文字,每三五卷竹简文字就有不同,扶苏看得直挠头。
正烦心六国文字,却见田安拿着木剑正在面前不停晃悠。
“公子,这木剑多好玩,以后公子还能拿着剑杀敌。”
扶苏转过身不去看他,可惜他又转到了自己的面前。
“饿了。”
听到公子讲话,田安这才停下手中的动作,忙去准备早食。
今天祖奶奶又去陪父皇了,多半这个时候祖奶奶也不愿参与其中之事。
扶苏吃着田安端来的粥,其上还有些苦菜,一边吃着思量着祖奶奶的说过的话,可能祖奶奶这一生所遇到的都不是什么好人。
结合祖奶奶的人生经验,再去体悟这些话,扶苏才深有体会。
田安还在把玩着他拿来了木剑,本来是拿来给公子玩的,他自己倒玩起来了。
扶苏正吃着,见到祖奶奶回来了。
华阳太后将手中的拐杖交给一旁的宫女,神色忧愁地走入殿内。
“这秦国啊……”
太后忧心长叹了一声。
扶苏依旧坐在一旁吃着粥。
这一年是秦王政冠礼之后,回咸阳平乱之后的第二年。
一个二十三岁的秦王,面对的是一个乱到不能再乱得局面,去年免去了太原郡赋税,安抚了戍边的将领,先稳住边疆的军心。
而后,再回过神来处置内部的事,如今吕不韦被罢相,秦国上下人人自危。
华阳太后正在吩咐着田安一些事,这些事都是与吕不韦有关的。
番外:郑国(下)
后来,扶苏才知道那位在风雪天,来见太后的人其实是秦宗室的人。
扳倒吕不韦的人中,秦宗室出力最多。
吕不韦被驱逐之后,宗室众人用宗室的名义,再一次向秦王施压,希望秦王政实现当初在雍城对宗室叔伯的承诺。
扶苏这才想起来那天在章台宫外,为什么会有人高呼不能杀郑国。
因郑国这个从韩而来的外卿,被发现是韩王派来的疲秦的细作。
而当初因吕不韦为秦国招收了不少外卿与他自己的门客。
在吕不韦倒台之后,这些外卿也成了秦宗室的排挤对象。
扫清与吕不韦有关,哪怕是沾一点边的外卿,都是宗室要铲除的对象。
华阳太后看着秦王让人送来的丝绢,丝绢虽好却没因这么好的丝绢而觉得高兴。
华阳又见一旁的宫女,正在悄悄看着扶苏,她道:“别看这孩子只有五岁,一个五岁的孩子想的事情可多了。”
说话时,太后是面带笑容的。
是啊,别小看一个五岁的孩子,就算是寻常人家的孩子到了五岁,也已经知道谁对他好,谁对他不好。
殿外,田安捧着一盆热乎的羊肉走来,他将羊肉递到公子面前,笑着道:“公子吃肉了。”
只不过,公子扶苏正在把玩着竹简正高兴呢,却见一大块热气腾腾的羊肉放在面前。
田安又吹了吹正在冒着热气的羊肉,笑着眯着眼道:“公子吃肉了。”
见状,宫女又见到公子的脸当即没了笑容,看得她们正偷笑着。
有时候,公子的神情可爱得令人十分欢喜。
见公子扭头不看羊肉,继续把玩着竹简,田安又端着羊肉放到公子的面前,道:“公子最喜吃肉了,对不对?”
扶苏依旧没有搭理他。
“公子?”
不论田安怎么说,扶苏一想到他对着羊肉吹气,怎么都没胃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