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儿也记下了。”
张良真的没了音讯,这一次他真的从世上消失了,谁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周围的人都逐渐睡醒了,暖和了一番身体之后,便准备继续登山。
此地留了不少当年登泰山时的用具以及祭器。
始皇帝又一次开始登山,众人纷纷跟上脚步,来到了登顶泰山的最后一段路。
扶苏也不知道这里是不是泰山的玉皇顶,但这里应该就是最高的地方。
这段路只能爷孙父子三人走,因其上是封禅的祭坛,为了让封禅祭祀保持神圣,这个祭祀礼仪是不被记录在案的。
嬴政将一卷帛书交给了扶苏,道:“去点了吧。”
扶苏拿着帛书来到这个巨大的青铜鼎前,点燃了这卷帛书放入鼎内。
嬴政道:“民?”
“孙儿在。”
嬴政低声道:“当年秦灭东周国,周天子恨嬴秦灭其国,可当年东方六国没有一国驰援东周君,你可知为何?”
公子民回道:“东周式微,早已不是当年,他们会走到这一步是对列国诸侯的一步步纵容,放任列国争雄,致使列国相继吞并,弱国无法得周天子帮扶,强国不顾周礼,至此周天子已名存实亡。”
嬴政道:“你要记住,国家弱小就会被人欺凌,你的国家弱小你的国人也会被欺凌,唯有自强,强大你自己,强大这个国家,就像你的爷爷这样,强大自身。”
扶苏看着烟从青铜鼎内飘起,还有一些帛书的灰烬迎风而起。
民跪拜在地道:“孙儿铭记在心。”
当年的秦弱小到几乎被赶出关中,是从边陲之地一步步夺回关中的,那时的秦很弱小,当秦提出要图强变法时,天下诸侯都是轻看秦国,甚至从列国而来的士子们,也都是抱着欺辱之意。
公子民深知太爷爷曾经的遭遇,也知道秦国几次从风雨飘摇中重新站稳脚跟的不容易。
这个国家走到如今太难了,就像是太爷爷的一生,极其的苦且沉重。
公子民甚至不敢想,当年太爷爷是如何坚持下来的。
太爷爷在外为质受尽欺凌,却依旧自重自爱且奋强。
他甚至一度几乎要死在了外面。
即便回到了秦国,他又几乎再被赶出门……
太爷爷的一生所遇到的每一关,换作自己而言,民都不知自己该如何面对那样的困难。
嬴政又道:“秦废除了分封,秦的公子没有封地,秦绝不能走周天子之路,秦必须一统,绝不裂土。”
扶苏道:“凡有谈裂土者,必诛之。”
“是。”
公子民朗声回应。
山风吹过,吹得三人的黑袍迎风猎猎作响。
嬴政的胡子随风而动,目光盯着这个孩子。
民跪拜在地,朗声道:“民,就此起誓,秦绝不走周天子之路,绝不裂土,坚决拥护一统,废分封,书同文,车同轨……”
话语声在山风吹拂下散开,嬴政听罢抬头看了看蓝天。
扶苏也抬头看向天,今天的天格外的蓝。
嬴政低声道:“下山吧。”
公子民站起身,上前扶住太爷爷。
上山很难,其实下山一样不容易,群臣见到爷孙三人下来,纷纷跪拜在地。
直到三人走过群臣的眼前,跪拜在地的群臣从后向前纷纷站起身,跟在后方。
山路起伏,山风吹过又卷起了一大片落叶。
重新走到山下的平地,已是第二天,公子民按着自己的双腿,痛得龇牙咧嘴,这腿几乎要废了一般。
登山的所有人都一样,众人的腿都不舒服。
公孙光先给始皇帝按了腿,因此始皇帝反倒没这么痛苦。
章邯快步而来,行礼道:“禀皇帝附近的乡民都来了,送来不少肉食与粮食。”
嬴政道:“他们送这些来做什么?”
章邯回道:“献给皇帝。”
嬴政侧目看向一旁的儿子,低声道:“看,这天下的庶民是那么的爱戴你。”
扶苏对章邯道:“让乡民们回去吧,朕这里够吃。”
“是。”
屋内重新安静下来,公子民正在给爷爷按着腿,他自己忍着腿疼不敢吱声。
嬴政道:“他们只是想要看看你。”
扶苏道:“朕要是出现在人前,会有越来越多的人来这里觐见,包括各地的官吏,不如就不去了,他们的热情也能早点消弭。”
“嗯,你总是这样,一切讲求简单有效。”
“这世上总不会一直有两全之法,朕也不想这么见乡民。”
公子民道:“孙儿也想穿着麻布衣与乡民相见,让他们也以为我是寻常人家的孩子。”
嬴政合上了手中的册子,闭着眼躺下来,低声道:“休息好就动身回咸阳。”
最近太爷爷的话语很多,尤其是快要登上泰山、在泰山顶以及眼下。
在公子民的记忆中,这位太爷爷多数时候都是沉默的,即便说话也只有一两句。
近来两天,太爷爷说的话,比以往数年加起来的都要多。
第四百五十三章 六十有三
章邯带着兵马将这片营地围了个里三圈外三圈。
常有人在营地外徘徊,说是想要见皇帝一面,皇帝始终没有出现在人前。
天气逐渐回暖,眼看就要农忙时节了,来这里的人也少了许多。
当泰山迎来一阵春雨,人们也接受了见不到皇帝的现实。
泰山脚下,扶苏正在烧烤,虽说一把年纪了还是更想自己解决自己的用食问题。
见到父皇走来,扶苏道:“章邯找了一些蜂蜜,用来烤鸭肉再合适不过。”
说着话,扶苏将蜂蜜刷在烤鸭子上。
又炙烤了片刻,扶苏将烤好的鸭子放入盘中,用刀切了一片递给父皇。
嬴政吃下一口鸭肉,询问道:“民去哪儿了?”
“这孩子又去爬泰山玩了,昨天还去山上摘了不少野果。”
等公子民下山的时候,只剩下了一只鸭腿。
半月后,皇帝的车驾终于离开了泰山,一路朝着南面而去。
从公历六十九年始皇帝回到咸阳,再到公历七十年新年正月始皇帝又一次东巡,已经过去了半年。
公历七十年,六月,秦军又一次路过了彭城。
秦军的队伍长到一眼看不到头,在蜿蜒的道路上直到目光的尽头。
车驾内,嬴政打开车窗,询问道:“那是哪里?”
扶苏看了眼回道:“那是沛县。”
“朕不记得沛县在这里。”
“此地经过几次改建之后沛县改了位置,扩建之后才有如今的面貌。”
嬴政收回目光,低声道:“朕都快不认识这个天下了。”
“太爷爷何出此言?”
面对孩子的提问,嬴政解释道:“当初朕东巡时,所见皆是民生凋敝,还能见到很多荒废的村子,那时常有村子不见人烟,却见鸟兽成群。”
嬴政缓缓抬起手指着跪拜在地的沛县人,道:“现在人口更多了,荒废的村子也少了。”
民看着窗外的景象,他见到的是一群群的人,以及一座不是很高的县城。
皇帝的车队没有在沛县停留,而是过了彭城之后,一路朝着南郡的方向而去。
有关这一次的东巡,人们的议论很多,因皇帝的队伍似乎没有在任何地方有过停留,就算是有停下也都是停留一天与半天,而后便离开了。
公历七十年秋,皇帝的东巡队伍回到了关中。
始皇帝又一次回了骊山,公子民回到了丞相府帮助公子衡处理国事。
皇帝也回到了章台宫,准备公子衡即位的事宜。
忙完今天的国事之后,直到夜里,扶苏带着妻子来到了宫里的极庙。
王棠儿问道:“父皇身体如何?”
扶苏道:“总是好一会儿,坏一会儿,礼正在照顾着。”
王棠儿知道父皇是天下第一位一统天下,废除分封的皇帝。
这样的皇帝一定是非同寻常的,也是不能以常理去揣测的。
只是父皇本就是垂暮之年,加之此番出行大半年,又登泰山,一路劳顿,这会给父皇的身体造成很大的负担。
王棠儿之所以会担忧,是因骊山又被围了起来,就连以前秦国的老公卿都见不到始皇帝。
这两月间除了骊山上的人,便没有外人再见过始皇帝。
好似始皇帝回了骊山之后,就不再见客了,她这才会发问。
扶苏低声道:“你不用担忧,礼常会将父皇的病情呈报给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