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道:“这个球是我们所住的地方?”
“嗯,这是张苍推算出来的,他觉得我们活在一颗球上,这颗球的一天有十二个时辰,并且这颗球既在自转也在公转。”
嬴政没有听自转与公转的话语,而是询问道:“咸阳在何处?”
扶苏指了指球上的一颗红点,道:“这是咸阳。”
嬴政蹙眉看着,又道:“我们所有的土地只有这个球的一小块?”
扶苏道:“目前来看是这样,东海外还有一小块,正在征服。”
嬴政的目光又看向西边,道:“这是天山?”
扶苏解释道:“我们的领土直到天山南北,天山往西是什么样,还不知道。”
嬴政转动这个球,看向它的后方,眼下各处没有地图,扶苏凭借记忆可以画出来完整的七大洲,可一旦画出来未免太惊世骇俗。
嬴政蹙眉看了许久,越看这个球越不满意,奋斗一生一统了六国,只在这颗球上得到了这么一小片土地,如何甘心?
花白的须发又一次告知他,他老了,他嬴政也不是年轻时候了。
扶苏一开始还以为父皇会不接受这个理论,并且张苍的这颗球还有很多人不能接受。
人们能够接受浑天仪,但却不能接受活在一颗球上的事。
而张苍的学说在大秦只能是最前沿的学说,算是最顶尖的知识。
张苍说人们活在一颗球上,这不是他随口一说,自从有了浑天仪之后,他经过数年的对比与测算,乃至派人测算各地的经纬度。
正是有了经纬度测算方法,且一次次得到了验证之后,张苍才得出这样的结论。
扶苏道:“这颗球太大了,我们的国家还不够强大,如今的我们穷尽一生,都不能征服这整颗球。”
嬴政却问道:“你说会有这么一天吗?”
“儿臣觉得会有的,我们总会征服整个世界的,并且解救全人类,放飞全人类。”
或许几百年后,当后来的人们再一次拿起张苍的理论,人们会觉得大秦除了张仪这个张子,还应该有一个叫张苍的张子。
张苍应该是一个文学家,数术家。
张苍在追求数术的实践应用上,有着卓著的成果,首次在人类文明的历史上提出了公转,自转与地球说。
公历六十九年,也就是萧何连通洛河与运河的第二年,南方传来了消息,都水长与萧何打开了运河入江口。
自北向南,这条运河终于连通了北方,黄河与长江。
这场工程持续了十一年,这十一年间,前后动用民夫超过十万,沿途的郡县每个人都有修建过运河的共同记忆。
萧何带着都水长又一次回到了咸阳。
公子衡亲自前来迎接,他颤抖着握住都水长的手,道:“老先生,这四十年……辛劳了。”
都水长拄着拐杖道:“老朽这一次回来,就不走了……不走了。”
第四百四十八章 大庶长
一个人的四十年大致是一个人一生中的全部时光,从出生开始的十余年是最懵懂的年纪,而老了之后又十余年,人这一生最好的年华,便是这中间的四十年。
公子衡带着萧何与都水长走入了咸阳城,太学府的王夫子与公子礼也在人群中。
咸阳主街道的两侧站了不少行人,他们都在议论着这位都水长。
在人群中王夫子回头看向公子礼,见公子礼正在往一家较为安静的食肆而去,他也跟了上去。
两人找了一张桌子坐下,跟店家要了一碗面与一碟羊肉,以及两头蒜。
面还未端来,一碟羊肉已经端上桌,关中人吃的羊肉都是肉带着骨头一大块,吃法也简单,手捧着抓着就能吃。
面还要先扯好之后,等煮好了再端上来。
羊肉正热乎,还在冒着热气,公子礼正剥着蒜,吃面之前将蒜剥好,这样就可以在吃面的时候同时吃着蒜,从小到大都是这么吃的。
王夫子拿起一块羊肉吃着道:“都水长做了这么大的一件事,当真是了不起。”
言至此处,王夫子又道:“我们这一辈子见到的了不起的人太多了,丞相李斯,都水长,徐福,韩信,章邯,蒙恬……”
这真是一个璀璨的时代,谁能想到秦一统天下之后,会迎来一个如此璀璨的时代,这一个个了不得的人,站在人前都是光芒万丈的。
因这样的人实在是太多了,让王夫子觉得自己是一点小小的萤火,如何与他们那些皓月争辉。
只可惜最后一个诸侯王,楚王负刍过世了。
当年的那些诸侯王都看不到这个强大的国家,以及一个个了不起的人。
公子礼道:“太学府的每个支教夫子,辛勤劳作的万万千的庶民都是了不起的。”
自小在公子礼所学的认知中,他与兄长从小就懂得尊重他人的人生,包括庶民的人们,每个人的人生都极其沉重,谁敢说谁的人生微不足道。
见店家把面端来了,王夫子拿起筷子,询问道:“听闻皇帝还在廷议,九卿皆在章台宫,还未离开。”
公子礼颔首。
王夫子用筷子夹着面,还未将面送入口,问道:“莫不是在商谈封赏都水长的事宜?”
公子礼摇头道:“都水长的封赏已定下了,章台宫所议的是大运河的另一件事。”
闻言,王夫子迟疑道:“运河的另一件事?”
公子礼嘴里嚼着蒜,又道:“渭南的敬业渠建设好之后,每年都要维护,清理淤泥与修护渠口,这运河也不是修好之后,就万事大吉了。”
言罢,公子礼吃下一口面,又对王夫子道:“修建这条运河的民夫有十余万人,这前前后后的十余万人身后是十余万个家庭,账应该以家庭来算。”
王夫子的神色多了几分明悟。
“运河修好之后,调度而来的民夫与人口不能不管不顾,要将他们安置,还要给予他们修河之后的回报,运河沿线可以重新设置郡县,建设河堤,建设船只,哪怕是渔业,这是事关百万人生计的大事。”
王夫子点头,他现在是明白了在寻常人看来运河修建是一项大工程,可在章台宫的那些人看来运河修建好之后的影响更重要,运河可以为上百万人创造生计。
所以说呀,章台宫的眼界与他这个王夫子是不同的,他王夫子看运河只是运河,章台宫的人们看运河是在看上百万人的生计,这上百万人的生计就是社稷。
话说回来,如今关中就有百万人口,而如今关中依旧讲究精耕细作。
公子礼吃着面,又往面中倒了不少醋,道:“近来口重,要多放些醋。”
王夫子端着碗道:“我也要些。”
公子礼拿着醋壶也往王夫子的面碗中倒了不少。
这咸阳城店家都是见过世面的人,你往人群中丢一块石头,十有八九就能砸中一个在秦廷为官的。
但凡生意较好的食肆,常有这些官吏来吃,他们听到的也多了。
店家听了眼前两人的谈话,才觉得他们的官职一定不低。
吃罢面,公子礼问道:“店家,几钱?”
店家笑着道:“今天是都水长回来了,小店就不收钱了。”
王夫子从怀中拿出一些铜钱道:“怎能不要钱。”
店家推拒道:“真不要钱,诸位都为社稷劳累的人,小店怎敢收,再者都水长回来,我们都高兴。”
王夫子还是留下了十余枚铜钱就才离开。
都水长之名早已传遍了天下,当这位都水长走到宫门前便有皇帝的旨意,封斄乡侯,食邑三千户。
因当年建设渭北时许多人的户籍出现了变动,都水长的户籍在早年前就被迁去了武功县,迁去武功县的诸多关中之民多数都是都水长的同乡,也就是关中的斄乡。
因此皇帝封都水长为斄乡侯,秦之封侯从始皇帝开始多数以地名赐,王翦的频阳,李斯的广武。
斄乡侯是关中侯,足可见都水长对社稷之功高。
当年始皇帝废分封,彻侯封地不治民,仅食租税,也就是李斯在琅琊刻石所写,列侯唯食邑。
如今的皇帝强化集权之后,更是加强了县治,民归郡县官吏治理,责任划分更加清晰。
这是皇帝自蒙恬过世之后,所封的第一个关中侯,足可见都水长地位与功劳之高,以及封侯的严苛。
公子衡领着都水长一路走着,又道:“当年我想与都水长多说几句话,但都水长过了咸阳桥便走了。”
都水长笑着没有回话。
在咸阳城前,公子衡听到都水长说,“不走了”差点没有当场留下眼泪。
换作别人恐怕只是觉得都水长老迈了,不能远行了。
但公子衡知道,这一句话的重量。
那是时隔二十多年前,在咸阳桥时,公子衡与章敬在咸阳桥见到都水长,朝着都水长背影的一声呐喊。
以及那一句“不必言谢。”如今想来还记忆犹新。
随着都水长走入宫门,人们也逐渐散去。
章台宫内,九卿依旧站在此地,殿内重新安静下来,都水长穿着整洁的官服,来到殿门前。
但到殿前这里的侍卫与内侍没让这位老人家脱鞋履,皇帝准许这位老人家鞋履入殿,这是极高的礼遇。
听户高声念诵着对都水长的又一轮赏赐,赐黄金五百镒,咸阳甲第,赐田宅,赐养马之权,岁俸一千石,加赐大庶长,总领关中农事。
岁俸一千石是秦最高爵位彻侯才有的爵位岁俸,大庶长原是军功最高爵,商鞅之后多冠以最高的荣誉之衔,并无实权,但皇帝让都水长总领关中农事,这就是在荣誉大庶长的基础上,给了实权。
都水长成了大秦的大庶长,皇帝给了关中侯的爵位,这是皇帝即位以为,给过的最高规格的赏赐,上一个有如此赏赐的是始皇帝给蒙恬的上卿,与王贲的通武侯。
现在的皇帝赐了这位都水长为大庶长。
皇帝也给了天下庶民一个信号,如今的大秦功爵并不一定要靠军功。
秦的军功制依旧未改变,军功爵依旧保留。
同样的,文治也能得爵。
“禄拜谢皇帝。”
眼看着大庶长颤颤巍巍要下拜,公子衡与一旁的诸位九卿忙扶住他老人家。
“今天朕与诸卿商议了运河沿岸之事,还请大庶长给几分提议。”
“老臣领命。”
群臣重新开始商议,其中大庶长一直一言不发,但众人看在眼前,其实他老人家听得很用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