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由道:“张苍带走了很多书,要与父亲一起下葬。”
闻言,扶苏颔首道:“张苍是觉得这个世上最后一个法家,也不在了。”
人们对于法家的说法还是有不少的,这世上绝大多数学者坚定的认为,李斯是法家。
就像是以前的商鞅,申不害,韩非。
而李斯则是借大秦完成对整个中原列国的变法,这个变法便是书同文,车同轨,一统度量衡。
李斯是大秦的丞相,始皇帝的诏命都是他执行的。
不论是名望还是治国理念,人们都觉得李斯就是这个春秋战国结束之后,存活在世上的唯一一个能够被称为法家代表的人物。
从此,这个世上恐怕再也不会有这样纯粹的法家人物了。
因以后的学子都是杂糅诸子百家所长的学子,那些学子所写的经典都是经过整理后的诸子典籍。
张苍要将李斯的书埋了,对他而言一个有关列国征战的时代真正意义上结束了,当年与列国有关且有恩怨的最后一个人,也离开了人世。
那些魏韩,楚齐等等恩怨,也随着李斯的埋葬彻底结束了。
春秋战国八百年的历史,真的就在这个时代成了写在史书上的故事。
送别李由之后,扶苏又一次回到了骊山行宫,重新坐在父皇身侧。
嬴政道:“朕总有一天也会死的。”
“儿臣也是。”
“你说李斯死了,人们会如何说他。”
扶苏道:“法家巨子,儿臣追封广武侯,老丞相的家乡在上蔡,是属广武郡。”
嬴政道:“当初朕与李斯提及陈年旧事,说起当年逐客令,朕一直保留着谏逐客书。”
扶苏道:“那时老师是如何回答的。”
“李斯与朕说,他除了秦国无处可去,别无他法。”嬴政又笑道:“呵呵,如今看来,朕当初不看他的谏逐客书,就没有他李斯的今天。”
扶苏笑着给父皇端了一碗茶。
就像张苍所觉得的那样,李斯的死是一个时代恩怨的结束。
也正如眼下,父皇所言人总会有一死。
李斯的过世是一个时代的结束,那始皇帝若过世了,那就是一个新时代的开始,这个时代实行郡县制,书同文,车同轨,一统南北,远拓西方。
咸阳城内,此刻全城的人都知道李斯过世了,皇帝追封广武侯,在潼关城内立碑,碑文刻写丞相李斯的仓颉篇,并且以此纪念书同文字。
丞相府的大门被关上了,听说丞相府的人都离开了,就连李由也回了上蔡。
当吴公从北方回来之后,他只见到了丞相李斯的墓碑。
吴公跪在碑前痛哭着,他磕着头,哽咽道:“若无丞相照拂,我这辈子都是一个被人欺负的。”
吴公的身上有很多的缺点,他愚笨且刻板,又很老实。
听闻他小时候常被同乡欺负,只有李斯发现了这个孩子身上的优点,此人诚实且坚韧。
而多年来,许多事又证明了吴公的优点没有错,他就是这样一个人。
吴公来到了潼关城,他见到了一个巨大的石碑,石碑上正在刻写的正是仓颉篇。
第四百四十三章 仓颉刻石
泰山,峄山,会稽与琅琊台都有丞相李斯刻石,而如今人们将丞相的书刻在了一块石碑上,以此纪念。
悲伤总是悲伤的,但在悲伤之余,陈平觉得吴公这个刺史回到了咸阳,对他陈平而言多了一些威胁。
因丞相李斯刚过世,而吴公与皇帝一样都是老丞相的弟子。
陈平担心皇帝一感动或者是在悲痛的时候,下一道诏命封吴公为御史大夫。
陈平对御史大夫这个位置已向往许久,他在秦廷的努力便是为了这个位置。
为了这个位置,皇帝让他陈平杀谁,陈平保证能够“名正言顺”的杀了对方,并且让人找不到错漏之处。
吴公的身份也好,优缺点也好,不论陈平怎么看,他都觉得吴公此人最适合任职御史大夫。
再者当初任太守的萧何现如今已任侍中,一个似丞相又不似丞相的位置。
公历六十三年冬,多数人都从老丞相过世的悲痛中走了出来,人生总要往前看得,冷静如皇帝这般,依旧坐在章台宫,这是群臣心中的压舱石,令人觉得十分稳当。
煤与棉花在这个冬天又成了紧俏之物,咸阳城与潼关城供不应求。
这天在萧何的主持下,秦廷放出了储备了一年的百万石煤,稳定了关中煤价,让煤的价格稳定,绝了那些要囤积煤趁机漫天要价之人的心思。
秦廷还放出传闻,其实萧何所囤积的煤不止这百万石,甚至还有百万石是给边军用的。
谁能想到,这个萧何平日里都安静地坐在丞相府,这个冬天竟然闹出这么大的动静。
要说萧何是如何囤的煤,多数都是从各地的煤场收取的煤税,而且在夏季秦廷一直都有买煤囤积。
秦廷的皇帝是天下最富有的人,秦一统六国之后,天下的财富都汇聚于秦。
且这位皇帝富有到将许多奇珍异宝送去了骊山,骊山行宫都塞不下了。
如此富有的皇帝,生活却很简单,是很节俭的。
在人们的猜测中,这位皇帝买下了整个天下的煤都不是什么难事。
陈平坐在御史府,总能听到御史们的议论,秦廷中那些年轻的御史都是陈平培养出来。
娄敬脚步匆匆走入御史府,他拍去落在身上的雪花,道:“要出大事了。”
陈平抚须道:“怎么?萧何还另有百万石煤,那是三百万石煤?”
娄敬摇头道:“冯劫去见皇帝了。”
“嗯。”
“你就不想知道什么事?”
“多半是告老。”
“你怎知?”
“他说过。”
娄敬凑近又小声道:“那你可知冯劫去了一个时辰后,皇帝又召见了吴公。”
这话让陈平当即提起了精神,他意识到冯劫一旦告老,廷尉的位置空悬。
再想到了吴公此人,陈平心中便明白了,先前的忧虑也就烟消云散而来。
当天傍晚,章台宫就传来了诏命,廷尉冯劫告老,吴公接任廷尉。
从此吴公位列九卿,一个才能并不出众,但依靠诚实与坚韧的品质,成了秦廷的九卿之一。
这个与司马欣遭遇类似,陈平常听皇帝说人们需要榜样,那这个榜样应该是什么样的?
就如吴公,司马欣这样的人最好。
丞相府不缺高人,而这世上巨大多数的人都是寻常人,就如吴公与司马欣这样的人,他们没有太高的天赋,平凡的不能再平凡,甚至有不少人应该比吴公与司马欣这样的人更精明。
但皇帝相信榜样的力量,若吴公与司马欣这样的人都能做到入丞相府,位列九卿的位置,那么这世上更多的人也能得到鼓舞。
陈平让御史们有意将这些事散布出去,这个消息很快就传遍了整个关中。
将心重新放回肚子里的陈平又在御史府过起了无所事事的生活,他不像别的官吏在外受冻奔波,他常坐在御史府煮茶叶蛋吃。
但换言之,要是陈平这个御史中丞很忙,满朝文武多半会睡不好。
冬至最后,秦廷进入了休沐,皇帝将诸多国事交给了公子衡,让公子衡在丞相府当值。
公子民穿着新制的棉衣,丞相府的每个人都有棉衣,就这位小公子的最好看。
公子民坐在父亲与萧何中间,他苦恼道:“爷爷又去骊山了。”
公子衡道:“你也要去吗?”
公子民垂下脑袋,又道:“潼关的学舍好不容易给了休沐,我可以多帮父亲,这个休沐来得难得,再过几年等我年纪更高了,我就没这么多休沐了。”
“怎么?学业很重?”
“是啊。”公子民一手撑着下巴,盘腿而坐,接着道:“我们要学的书实在是太多了,尤其是要入仕途一道的学子,如今要学的书是往年的数倍,他们就连我们休沐时,都在读书。”
公子衡道:“精益求精,科考大兴之后,考试只会越来越难,秦廷所需的官吏很多,但能考上的每一个都是经过层层挑选,也都是才俊。”
萧何看罢眼前的卷宗,又道:“小公子,这卷文书批好了。”
闻言,小公子看了看文书来处,便亲自送去。
萧何看向身边的公子衡道:“来年就可以在渭北种葡萄了。”
“人人都能吃到葡萄就好了。”
“不会太久的。”
这两年,秦人在陇西种葡萄所获颇丰,那些从西域而来的瓜果很快就会种遍中原各地。
此刻的骊山,扶苏让人拉着一个大炉子来到了山下。
嬴政看着眼前这个巨大的炉子,道:“这做什么用的?”
扶苏道:“儿臣本想做个蒸汽机,不曾想造成了一个高压锅。”
“高压锅有什么宝贝。”
“烹煮用的。”
嬴政蹙眉道:“这么大炉子是要烹了谁?”
素秋公主拉着爷爷的手,道:“爷爷!不烹人。”
嬴政笑呵呵道:“那造这么大有何用。”
扶苏让人点火烧煤,直到内部的水开始沸腾,炉子内的高温水汽从一个个小洞喷出。
这就是此物的失败之处,下一次扶苏打算用更多的铜来造,铜的延展性更好。
用铁多了之后,打出来的炉子就会有很多漏洞,这在工艺上几乎是不可避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