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邯往前走了两步,望着农忙时节的人们,忽又觉得他们有笑有愁。
第三百九十八章 秦法底色
正是芒种时节,关中各地纷纷开了渠,水源就像是一条条细长的血管,穿过田地,灌溉着田地。
关中的几条河道,也因这一次灌溉,水位都下降了不少,原本会迎来春汛的关中,反倒像是到了枯水期。
其实,嬴政并不是久居山上,偶尔也会下山散心。
这一次,嬴政与李斯又一次来到了西渭河边,看着这座咸阳桥上,商客往来不绝。
嬴政见到有不少黄金宝物受皇帝诏命被送入骊山。
这些宝物都是从西域送来的,嬴政近来看着宝物是真的心烦了,扶苏总是将宝物往骊山陵塞,原本好好的骊山陵又要进行几番扩建。
这就好比,原本好不容易造好的新家,儿子非要往你的新家塞东西,难免会觉得烦。
嬴政道:“李斯,你说他们以后要葬在何处啊?”
“臣……”
“朕是说扶苏的兄弟姐妹们,和他自己。”
李斯道:“按照规制,与当年宗室公子公主相同,葬于祖地。”
嬴政道:“那扶苏呢?”
闻言,李斯一时间语窒,他竟一时回答不上来,好似如今的皇帝也从未说起过这件事。
李斯道:“此事从未听人说起过,倒是当年臣见公子写过一篇文章,当是以衣冠骨灰埋之,立碑即可。”
嬴政抬首道:“那会是在何地呢?”
李斯又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了,现在咸阳桥下,甚至都有些手足无措了,总不会一起葬在骊山陵吧。
不过他李斯倒是愿意葬在骊山陵,可现在的皇帝还要活很久,皇帝的人生还很漫长。
但不论想得再多,这些事都还很远,毕竟这都不是李斯自己的事。
嬴秦家族最大的陵寝就只有骊山陵,或许以后也只有这么一座,至于扶苏,他似乎从未想过这些事。
与皇帝在咸阳桥徘徊到夜里,而且住在了咸阳桥边,李斯又给皇帝写了一封书信。
原以为皇帝会在第二天才会送回信,没想到只是过了一个时辰,皇帝就让人送来了回信。
春季,夜色下的西渭河还在流淌着,李斯坐在河边还能听到河水的流淌声。
三十年前,也是在这里,那时李斯看着还是公子的皇帝,那时的公子扶苏还只是一个少年。
现在想来,若是再回到那个时候,李斯觉得自己应该更坚定的相信公子扶苏的远见,贬黜六国博士,加大迁民范围,杀光六国的贵族。
李斯打开了皇帝的回信,看着一个个漂亮的隶书字,皇帝在信中的话语也很简单,如今大秦能够征调的徭役实则越来越少了。
西北的嘉峪关还未建设好,长城常年需要修缮,并且将来的大秦还有很多大工程,需要留足民力以待后用。
至于身后事,皇帝依旧没有提及。
看罢,这卷书信,李斯看着月光下泛着银光的河流,沉默良久。
翌日,敬业县的作坊早早就要开工,村口聚集了不少要来找活做的人。
夫子稂回到关中之后,一家人就住在了这里。
稂的小儿子钰正在嚼着饼,吃着一碗干菜汤。
钰一边吃着一边道:“我想喝羊汤。”
稂收拾着书袋子道:“快吃,吃完去书舍读书。”
稂的妻子也帮着一起收拾,她道:“谁家天天喝羊汤。”
钰不悦道:“我都闻到了,隔壁家有羊汤香。”
稂的妻子看着儿子,又劝导:“好好读书,今晚给煮羊汤喝,还有肉骨头。”
“当真?”
“真的。”稂的妻子笑着道。
这孩子终于背上了书袋子,欢快地去读书。
孩子离开之后,家里又安静了下来,稂收拾着碗筷道:“赋税少了,家里多吃几口肉也无妨。”
她道:“以前也无妨,就是不想惯着这个孩子。”
稂感慨道:“等孩子们再长大一些,我们就不管了他们了,我们两人一起回海边,像以前一样。”
稂的妻子瞧了丈夫一眼,笑骂道:“等孩子们长大我们都老了,我们老了还能走这么远的路吗?”
稂道:“这孩子长得可真慢。”
说这话,稂又见到妻子已关上了门,便神色紧张道:“这是做什么?”
“隔壁老霍为何天天喝羊汤?”
听到妻子的话,稂警觉地后退一步,昏暗的家中,一缕阳光从窗户木板的缝隙照进来。
“你知道老霍的婆娘往羊汤里加了什么吗?”
看着妻子越走越近,稂迟疑道:“是什么?”
“那羊肉是哪里的羊肉?”
说罢,夫妻之间多年的默契不用明说,便已意会。
皇帝减免了赋税,虽说徭役与军役还在,但一户人家需要交多少赋,与多少个孩子已无关了。
现如今,谁家不想多生几个孩子,皇帝向来是言出必行的,这位皇帝从未食言过。
既然诏命已下,天下臣民皆是信服的。
太阳逐渐升高,稂疲惫地走出家门,他今天还要去书舍教书。
敬业县的书舍并不大,因为该县的人口是关中最少的,书舍中的孩子也是最少的。
稂走出家门没多久就见到了已在田地里劳作的老霍。
老霍正挥着木锄头,见到稂笑着道:“今天起晚了?”
稂道:“你家准备再要一个孩子。”
老霍道:“下个孩子的名字都想好了,就叫霍仲儒。”
老霍家原是从河东迁来的,因也是诗书世家就留在了敬业县,如今帮着老夫子处置县内事务。
稂询问道:“霍仲儒?”
“是啊,这名字如何?”
“你自己想的?”
“当然不是,老夫子让我挑了几个字,便选了这两个字。”
稂询问道:“你家少喝点羊汤,我儿子闻到了,一睡醒就吵着要喝。”
老霍露出一个男人都懂的表情,继续在田地里干活了。
皇帝改税了,但稂也说不上这个税法是好是坏,眼下还要去教书,也没心思去想好坏,这些事离自己很远,。
敬业县的书舍又传来了读书声,稂走入书舍内,准备与正在教课的夫子交接之后,下午的课就由稂来教。
坐在书舍前,稂打开了自己的包袱,见到了包袱里的一张饼,还有几片肉干,这些都是妻子放的,甚至还有些茶叶。
稂捏起一些碎茶叶,即便是碎茶叶,在关中也是十分珍贵的,价格也十分高。
这些茶叶当然不是新茶,这个季节应该是今年新茶刚收的季节,终南山的茶叶多半是已收获了,但送到关中没有这么快。
稂仔细闻了闻,这些茶叶都是陈茶,该是叔孙通老夫子送的那些。
“夫子。”
闻言,稂抬头见到了一个姑娘,她也是在书舍读书的孩子。
稂询问道:“怎么了?”
“夫子认识豪侠刘邦吗?”
稂自然是听说过这个名字,他道:“我不认识刘邦,但我认识刘邦的好友萧何。”
这孩子坐在一旁追问道:“为何刘邦能够在楚地有这么大的威望?”
稂道:“这不是威望,这是他的为人魅力,听闻当年刘邦的好友输了钱,而他的好友又一无所有,刘邦将自己的家产拿出去帮助兄弟,因此在楚地有很多人相信他。”
“那刘邦为何只是一个县令呢?”
稂又解释道:“国家治理要看能力,他若好好治理好沛县,以后也能入丞相府。”
她低声道:“我觉得不能。”
稂道:“为何?”
“我母亲就不喜父亲整天与好友三五成群,母亲常说我父亲这样的人成不了大事。”
稂笑着道:“或许吧。”
眼看有越来越多的孩子从书舍走出来,这个孩子也与同伴离开了。
稂走入书舍,见到章业正在收拾着这里。
稂道:“近来,可有你兄长的消息?”
章业道:“家父常牵挂兄长,也不知兄长何时能归家。”
章邯家在敬业县很受县民的敬重,他们一家父子三人几乎都在建设国家,章业如今在教书,章敬在西北边军,章平又还在北方,章邯如今在关中任职内史。
他们这一家聚少离多,都是为了这个国家。
章业收拾好他的书又道:“我就先回去了。”
稂点着头,开始收拾乱糟糟的书舍,到了下午时分,孩子们回家用了饭又跑来读书了。
稂便开始了他今天的课,今天又要给孩子讲秦法,教授秦法每个夫子都必须要做的事,并且有关秦法的教导贯穿了孩子们的读书时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