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地?”
扶苏道:“北地的匈奴人也会成为大秦的子民,夫子荆在那里教书,恐怕以后的战争还会用到匈奴人。”
“还有战争?”
“嗯。”扶苏道:“不瞒你说,这一场大战朕心里谋划很久了,当年冒顿单于能够从北地杀到西域,战马驰骋千余里,几乎在一天一夜间杀了西域的月氏王,朕要得到西域就需要匈奴的兵马。”
“秦军从河西走廊出发,匈奴人从北地出发,一起出兵拿下西域诸国。”
项羽忽然一笑,道:“皇帝是觉得匈奴人也会听秦廷号令?”
扶苏道:“不可以吗?”
项羽迟疑了片刻,狐疑看着这个皇帝,又道:“匈奴人是塞外的蛮夷。”
“不!现在他们是我大秦的子民。”
“他们不会遵秦律的。”
“会的,只是需要时间教化而已。”
扶苏又道:“你似乎不信。”
“哈哈!”项羽朗声笑了笑,忽觉得眼前这个皇帝很有趣。
“这样吧……”扶苏递上一卷书,放在桌上,道:“朕给了你户籍,你可知有何意义?”
项羽抬首道:“要我交赋税?”
“你没有田亩,你连半分田都没有,你拿什么给朕交赋税?”
项羽一拍桌案道:“你讥讽我?”
扶苏又道:“朕既给了你户籍,把你欠的军役,给朕补上。”
“军役?”
“大丈夫,连个军役都不敢去吗?”
项羽拿过文书看其中内容。
扶苏道:“在你叔父的坟前,你连这点勇气都没有吗?”
项羽又收起了这卷文书,道:“你要我戍边?”
“顺便给朕打下一两个小国如何?或者是羌人高原也可以。”
见对方沉默,扶苏再道:“你不是不信匈奴人会听朕的号令吗?那你就去西军戍边,顺便看看大秦的将军是如何号令匈奴人打仗的。”
扶苏接着道:“朕有一个理想,也与你说了吧。”
项羽抬眼看向这个皇帝。
扶苏道:“我希望秦军所过之地都是大秦的疆域,这些疆域不论在何方,生活在这片疆域上的人都是秦人,都是大秦子民。”
“不仅仅是当年列国的旧人,而是羌人,西域人,匈奴人,哪怕是夫馀的野人,他们都可以是大秦子民,只有那些要自立且与大秦为敌的王,才是大秦的敌人。”
“对了。”扶苏又补充道:“那些要裂土封王的人,也是大秦的敌人。”
项羽从小到大,从未听说过这样的理想。
当年的叔父只教他要复楚,要反秦,但远没有想到匈奴,西域。
扶苏道:“你在这楚地长大,你没见过边关的样子,你也不知道当年的北伐有多么壮烈,万里长城有多么壮阔,项羽……”
项羽注视着眼前的皇帝。
“你项羽也值得更好的人生,就算没有结果,哪怕你去经历一次你以前都没有经历过的事呢?”
项羽沉声道:“我若帮你打下西域诸国,你会让我复楚?”
“呵呵……”扶苏笑道:“你想都不要想。”
“我若不去军役呢?”
“等朕喝完这碗酒,这些秦军就会把你拿下,押着你去西北,给朕修嘉峪关,这不是朕的私心,这是秦律,你逃军役试试?”
“好,我去。”项羽咬牙切齿地说出口
第三百七十六章 沛县的新生
人的思想观念都是可以塑造的,项梁是对项羽影响最深的人,有关复楚的一切都是项梁给项羽的。
甚至项羽他自己,或许都没有见过楚国的王室是什么样的,以及那个楚国的王室是否真的这么美好,值得他项羽为之去奋斗吗?
对于王侯而言,他们的物质生活肯定是不错的,但难道他们过的不也是一团糟吗?
这一点,扶苏可以从上一任楚王的遭遇上看出来。
其实楚国没有这么美好。
与项羽交谈了一番,扶苏又觉得其实这个人并没有这么的无可救药。
项羽看着皇帝的目光不那么友好,甚至还有些气愤。
扶苏又饮下一口酒水,再看咬着牙神色颇有气愤的项羽,又道:“你要是死了,朕就喝不到这么好的下相酒了。”
“我何时去西北边军?”
扶苏看对方的态度,多半是想要早点摆脱这个所谓兵役,有种想快刀斩乱麻的意思,如今的项羽心里多半在想,两年就两年,忍一忍就过去了。
扶苏看向一旁的李由。
李由回道:“下月,会稽郡会有一批青年服兵役。”
“好。”扶苏搁下酒碗,让李由当即写了一道文书,送去了会稽郡的郡守府。
“听说夫子荆与你有过往来?”
说起夫子荆,项羽的神色没有这么恼怒了。
未等项羽说话,扶苏看向后方还跪拜在地的项伯,道:“你就是项伯吧,起来吧,跪着太累了。”
项伯还跪拜在地,可能是年纪大了腿脚不太好,跪的有些痛了,腿正在发抖。
而后,李左车上前,将跪在地上的项伯给扶了起来。
扶苏再看向项羽,既然不为难项伯,当然也不会为难项羽,更不会为难葬在这里的项梁。
项羽道:“可容我给叔父倒一碗酒。”
扶苏颔首。
而后,项羽站起身,在这里众多秦军警惕的目光下,他从皇帝的身侧走过,来到孤坟前,将包袱取下。
项羽跪在坟前,打开了包袱拿出了不少祭品,又将余下的酒水都浇在了墓碑上,低声道:“叔父,羽儿来看你了。”
扶苏已坐在桌边,看着项羽的举动。
正如夫子荆曾对项羽的讲述,项羽其实是个本性不坏的人,他重情重义。
即便是所有的楚贵族都不愿意再提起项梁,也唯有项羽一直来祭他。
正如项羽所言,他是叔父养大的孩子,养育之恩不得不报。
再想到夫子荆曾说过的话,如果项梁不给项羽灌输那些野心之论,或者是灌输复楚的仇恨,其实项羽是个很好的人。
当初项梁在死前,想要保全的也是项羽。
碗中的酒水已空了,扶苏问道:“夫子荆曾在他的支教卷宗中说起过你。”
闻言,在孤坟前叩首的项羽回道:“他是如何说的。”
扶苏又道:“夫子荆说,若不是项梁阻拦,他可以在会稽郡多留一些时日。”
“你是说当初夫子荆会离开会稽郡,是因叔父?”
扶苏摇头道:“朕不知道,这是夫子荆在卷宗上写的,如有一天你去北地,也可以亲自去问他。”
又看项羽狐疑的神色,扶苏道:“这些都是真的。”
或许是担心夫子荆影响项羽太多,项梁才会让殷通将夫子荆赶走。
如此一来,项羽身边就没人劝告了,项梁就可以继续影响项羽。
但看项羽此刻的沉默,扶苏觉得也不用多说了,项羽他自己或许就能察觉到一些端倪。
“当年桓楚与我说过,夫子荆离开会稽郡与楚地的一些官吏有关。”
扶苏颔首,“看来这个桓楚是你的好友。”
项羽道:“曾经叔父一直想要拉拢范增,桓楚是范增的弟子,桓楚也一直在帮助我叔父,也是我最好的朋友。”
扶苏看了看天色,站起身道:“朕回去了。”
言罢,扶苏站起了身。
项羽还站在原地,神色似有思索。
直到皇帝走了,护卫皇帝的秦军也都离开了,项羽还站在原地,看着这座孤坟沉默不语。
走出下相地界之后,扶苏坐在车架上,一路回了会稽郡。
李左车道:“禀皇帝,需要人看着项羽吗?”
“不用。”
李左车颔首,他觉得皇帝既然能容下他这个赵国将军的后人,也该能容下一个项羽。
项羽是一个重情重义的人,这一次答应了之后,他就一定会去服军役,人的一生是很漫长的,项羽的人生也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
当年项梁要反秦,可那时还是孩童时就跟着项梁的项羽,那时的他还年幼,他所知道的一切都是项梁给他的。
而当夫子荆出现之后,似乎是项羽的反秦之念有了松动,让项梁发现了。
夫子荆很聪明,他知道支教大业首先要保护好自己,便会果断选择离开,将这件事告知了咸阳。
所以呀,反秦不见得都是正义的。
经历过血腥夺权一统天下的大秦与始皇帝,根本不相信眼泪。
皇帝的东巡准确意义而言,也不算是郊游,并不会在会稽郡久留,而是在这里走了一圈之后,就前往了楚地的下一个地方,彭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