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佗实在是不敢冒失,当初皇帝说起对北方的担忧,他但凡有半点犹豫,恐怕都活不到今年的冬天了。
尤其是见到这个夫子荆,起初赵佗真以为是巧合。
但现在看来,这多半不是巧合,如果皇帝在几个月前就开始安排这件事,并且太学府的夫子调令,也是皇帝下令的?
这是赵佗昨晚思索了一夜的结果。
谁都想要成为王翦那样的人。
两人相对而坐,割着羊肉,嚼着羊肉喝着酒。
“我把匈奴人抓来,你给匈奴人教书?”
荆摇头道:“不要作乱的匈奴人,我要匈奴孩子。”
“为何?”
“匈奴人的想法与思考方式早就僵化了,改变一个人是十分漫长且痛苦的,我不想改变匈奴人,我只想教出更好的一代匈奴人。”
赵佗蹙眉道:“下一代的匈奴人是什么样的。”
夫子荆想了想道:“是友善的,明辨是非的,是勤劳的,也是诚实的。”
“我觉得以后的匈奴人应该将咸阳视为他们心中的圣地,他们也会效忠皇帝,只要皇帝一声令下,他们也能骑在马背上跟随着秦军作战。”
赵佗揉了揉眉心还在消化着夫子荆的话语。
夫子荆又道:“嗯……我近来还常看医书,听闻当年太医令编写了一卷药经,我看过确实受用无穷,我能感觉到关中将会有一场剧变。”
“呵呵……”赵佗道:“老夫就是从关中而来,怎没有感觉到。”
酒意有些上头,夫子荆喝了酒就有些醉意,他道:“以后的关中会有各种各样的人,他们会教出夫子,教出工匠,医者,甚至是修水利的,修路的,还有牧民。”
夫子荆的话语很肯定,他已想到了十几二十年后的关中模样。
他道:“以后,这天下人才都是从咸阳而出,天下人会一起涌入咸阳,也会有人不断离开咸阳,这就是未来的关中。”
赵佗冷哼一声,要不是看夫子荆真的已喝醉了,他差点真的信了。
最后,夫子荆醉倒了。
赵佗一个人嚼着羊肉,拿过夫子荆的书看了看,又颇觉无趣,将余下的羊肉吃完就离开了。
雨后的草原又迎来了三天的晴朗。
董翳又找到了赵佗,道:“大将军的兵马已到长城,最快明日就能到贺兰山下。”
赵佗翻身上马,道:“不用等他们了,给老夫三百骑,老夫扫平漠北。”
闻言,董翳真的给赵佗三百骑兵,任由这位将军出去驰骋了。
夫子荆望着远处的兵马,道:“赵佗将军其实是个好人。”
董翳看向他道:“夫子有何安排?”
“我等着赵将军回来。”
夫子荆在大营中每天都会整理书籍,偶尔还会有书籍从长城运到贺兰山下。
几天之后,草原上又下了第一场雪,赵佗将军回来了,带来了很多首级,以及十余个孩子,这些孩子看着都只有十岁左右。
赵佗道:“真的有匈奴人在作乱,这些孩子不是作乱的匈奴人的,他们的家人也被那些作乱的匈奴人杀了。”
夫子荆天生就长着一张很有亲和力的脸,加上支教夫子对待孩子似乎都有这种气质。
这种气质受孩子们喜爱,夫子荆面对这些孩子一开口,就让赵佗困惑。
夫子荆竟然会说匈奴语,与这些孩子们没有任何障碍的交流了起来。
董翳:“大将军,雪天莫要行军了,留在大营择日再出去。”
赵佗应声下马。
不过原本应该跟着赵佗去横扫漠北的兵马在大营中很委屈,他们多数是从关中几个大营中选出来的,此番跟着赵佗大将军来这里。
好不容易追到贺兰山不说,他们还未到这里大将军就出去打匈奴人了,现在好不容易回来,又说要休息几天,实在是令诸多将士们烦闷。
赵佗不想理会这些烦心事,只是让董翳安抚将士们,他自己则观察着夫子荆。
夫子荆要给匈奴人的孩子教书,这太有意思了。
夫子荆给了孩子们御寒的羊皮,先教这些孩子识字讲话,孩子们若胡闹,自然会有军中的士卒收拾他们。
匈奴人的孩子十分野,几次将要逃跑都被秦军抓了回来,甚至挨了几鞭子。
而后多数孩子也都听话了,少数几个胡闹的孩子饿几顿也就听话了。
不论孩子怎么胡闹,夫子荆都会无私且平等的对待这些孩子,就像他对待关中的孩子那样。
这天夜里,赵佗又找到了夫子荆饮酒,追问道:“你说你对这些匈奴孩子这么好做什么?”
夫子荆道:“我们对所有孩子都是这样的,孩子们都是一样的,我们也爱天下人,不论是孩子还是老人,对我们而言都是一样的。”
“你会爱匈奴孩子吗?”
“只要他们认我这个老师,我会将他们当作自己的孩子看待。”
赵佗道:“这样的孩子你有多少个了?”
夫子荆想了想道:“有六百二十个。”
在南方的时候,赵佗见过支教夫子,那时没有太过在意。
但他第一次见到愿意给匈奴人教书的支教夫子。
“以后会不会有人去西域给人教书。”赵佗又想了想,再道:“你们会抱着百家典籍,走到遥远的西域,给西域的孩子讲课?”
夫子荆道:“会有的吧。”
“老夫觉得你这样的人应该去咸阳,你会成为咸阳功绩最好的夫子,就像那位夫子隹一样。”
“夫子隹?”夫子荆想到此人道:“我与他一起长大,一起离开的关中,东出支教。”
赵佗神色一凛,抬首看着对方,更多了几分敬意,现在他总算是听到了对方的来历,原来他是第一批东出的支教夫子。
这些夫子几乎就是公子扶苏教出来的,他们是皇帝的弟子呀。
赵佗坐的更端正了,甚至要向对方表达迟来的仰慕之情。
只不过夫子荆的酒量很差,已醉倒了。
外面还下着大雪,安静营帐内,孩子们躺成一排正在睡着,赵佗能清晰地听到夜晚的大风每一次吹得牛皮帐篷的响动。
这一次,赵佗拿着夫子荆的书,仔细看了起来。
之后的半月间,只要每每带兵出营,赵佗都会随身带着书。
第三百五十三章 皇帝的书
赵佗带兵出去的过程很简单,通常是经过几次匈奴人聚居的牧场,让人去询问哪里有别的匈奴人闹事,多数牧民都会秦军交代,哪里有匈奴人作乱。
就算是没有匈奴人作乱,秦军也会抓一些一队队成群的匈奴人,即便这些人没有作乱,那也算是匈奴骑兵了,都会被抓去河西走廊做苦力,修建嘉峪关。
赵佗抓人的理由也很简单,如果只有一个匈奴人策马而行,那多半是寻常的牧民,要是超过三人以上,成群而过,那就是匈奴骑兵。
而赵佗清理所谓的漠北老上单于的作乱势力,基本上都是这个流程。
抓人抓现行是很重要的,只要秦军看见三五成群的匈奴骑兵,当即就会围上去,不管你是不是老上单于的人,按照皇帝诏命,草原上可以有牧民,但不得有匈奴骑兵。
真要划定一个界限的话,这个界限完全由赵佗自己衡量,所以这个衡量标准就是三人成群。
赵佗这个简单又显得蛮横,且无道理的规矩,确实在北方草原上打下了不小的威名。
马镫真是一个好东西,无往不利,战士们在马背上挥砍作战,就没在正面上输过匈奴人。
贺兰山大营是有长槊的,但这兵器赵佗用不顺手,他只喜欢刀,越大的砍刀他就越喜欢。
至于在赵佗北方的威名,准确的来说应该是恶名,可即便是恶名也无妨,谁让人家赵佗拿着皇帝的诏命。
其实此番来北方草原,也不是一件很难的差事,赵佗完全就当是散心了。
而赵佗平日里都会带着几卷书,都是夫子荆的书,他觉得这些书都是皇帝的书,他哪里是真的会看书,只是为了拉近与夫子荆的距离,顺便拿出一个态度。
这个态度就是他赵佗对皇帝是极其忠心的,他需要看皇帝的书。
而如今皇帝的书正在教导这草原上的孩子。
今天,赵佗回到了贺兰山大营,他见到了一群正在打闹的匈奴人孩子,只要这些孩子们在读书,赵佗并不觉得他们会烦,因为皇帝的书是教人明辨是非的,是教人真善美的,教人如何爱自己,再如何去爱别人。
闲着的时候,赵佗还会与夫子荆谈话,学习一些书中的精神。
赵佗有时觉得,看多了皇帝的书,他正在被洗骨伐髓,重新做人。
这当然是重新做人了,连三观与价值观都正在被重塑。
皇帝书中的学识简单易懂,又不像诸子典籍那般深奥,而且朗朗上口。
北方的战报被送去了咸阳。
咸阳章台宫,扶苏看着从北方送来的战报。
太尉蒙恬正站在大殿内与右相冯去疾等待着皇帝的话语。
而站在太尉与右相身后的便是张苍与吴公。
扶苏看罢文书,将其放在桌上,“战报上倒是一直是旗开得胜,倒是御史府近来有上奏,说是赵佗将军总是与夫子荆在军中饮酒。”
蒙恬上前正色道:“臣以为,赵佗在军中饮酒作乐,该军法处置。”
冯劫忙站出来道:“禀皇帝,赵佗的子嗣已前往南方戍守东江道,若赵佗被处置,其子在南方恐会生变。”
蒙恬板着脸,神色极为不快。
当然不快了,蒙恬还会怕他赵佗?就算是赵佗的儿子要反秦,大秦照样可以再打一遍南方,况且今时不同往日。
赵佗的子嗣在南方已掀不起什么风浪了,赵佗留下的势力都被派往南方的官吏们拆分了,形成了一个个县。
秦的郡县制之利害便在于此,一旦它形成便可以削弱地方豪杰与贵族统治,从而取代这些统治的是县吏。
因此,只要南方的郡县制一旦形成,就很难再出现一个人物,一呼百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