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老师的神色不好,扶苏询问道:“什么事?”
“百越。”
张苍简短地说了两个字,扶苏也沉默了。
张苍又解释道:“今天廷议时,朝野对是否南征百越有议论,臣也只是听说。”
扶苏道:“朝野多半还要议论吧。”
张苍颔首,“公子,北面有匈奴扰边,南面其实并不稳妥,丞相还在推行书同文,此时朝野议论不休,有人说可以拿六国五十万罪徒,去南边戍边垦殖。”
再看眼前,扶苏又道:“还是抓紧眼前修桥。”
张苍作揖道:“臣领命。”
商颜山,现在的叔孙通已一改刚来秦国时的儒生打扮,如今他讲话时带着浓厚的关中口音,今年丰收之后,各县的粮仓都很充足。
尤其是看到商颜山库房中,满满当当的粮食,叔孙通笑得眼泪都要出来了。
河渠已挖通近百里地,灌溉了上百顷田地,仅仅只是完成了一小半,就让大片旱地成了良田沃土。
叔孙通来这里一年了,这一年他见证着人们劳作挖渠,见证了荒地成为了良田,他此刻真的很高兴。
李由在这里挖了一年的竖井,河渠沿线有十五口竖井都是他参与挖掘的。
李由穿着粗麻衣裳,赤着脚坐在边上,整个人也黝黑了,虎口处已长出了老茧,他笑着与一个老汉谈着话。
正说着,一个朝中官吏匆匆来到这里,找到李由朗声道:“丞相请校令回家一趟。”
闻言,李由整了整衣衫,道:“还以为家父忘了我。”
那官吏见李由站起来,他下意识退后了一步,忽然感觉这个李由长高了不少,就连讲话时的气度也与以前不同了。
李由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在那官吏诧异的目光下,就这样回了咸阳。
第三十二章 理想是建设出来的
正值关中丰收的季节,关中各县的绝大多数人都在田地里。
反而,在这个季节咸阳城,显得有些萧条了,因为人们都出了城,去乡野的田地里收粮食了。
李由大步走入咸阳城,他穿着一身沾了不少泥土的麻布衣裳,勉强穿着一双草鞋,脚上还有褐色的泥点。
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谁家农户的孩子,谁能想到这样一个少年人会是丞相的儿子。
李由走到家门口的时候,丞相家的家仆都没第一时间认出来,但最后几经确认之后,又十分恭敬地将人迎了进去。
李由还没走入府内大堂,就有家仆快步走来,低声道:“丞相,这……”
言语间,眼神示意正在走来的李由。
李斯神色平静,看着文书道:“怎么?换一身衣裳就不是我李斯的儿子了?”
家仆颔首退到一旁。
李由走入堂内,目光四下看着。
见儿子就站在面前,也不行礼,也不讲话。
李斯稍稍一抬眼,眼神一瞪。
原本颇为神气的李由,被这么一瞪,顿时又萎靡了不少,低着头在一旁坐了下来。
年迈的家仆将这一幕看在眼中,心中踏实了不少,悄悄一笑。
不管儿子在外面成了什么模样,回家被父亲一瞪,又成了小时候的样子。
如今的李由就像是小时候,被父亲这么一瞪,心中委屈,似乎意识到自己犯错了,但又不知道自己错在了何处。
“河渠挖得如何了?”
李由道:“何必多此一问。”
李斯沉声道:“好好辅佐公子,这些天会有蜀中的调兵文书送来,会有人交到你手里。”
李由缓缓点头。
李斯板着脸道:“走吧。”
迟疑了良久,见父亲还板着一张脸,李由委屈地站起来,就这么离开了。
李由的精气神的确与以往不同了,但在丞相面前依旧是一个孩子,只不过变成了一个精神气更好的孩子。
以前的李由都是穿着一身绸衣的,在咸阳城别说有多神气。
现在,李由穿着草鞋,粗麻衣裳,看起来依旧很神气。
当然了,相对于当年,反观现在。
李由大步走在咸阳城内,目光所及穿着各种衣裳的人,尽管如今穿着草鞋,但心中有一种以前没有过的感觉,这种感觉大致是,这些人没挖土,没有吃过苦。
而现在,李由觉得自己哪怕是遇到再苦的事,也有底气面对。
商颜山的山脚下,章邯正在给这些桑树苗浇水,一旁还有三个孩子举着火把。
偶尔有蚊虫叮咬,孩子们就用火把左右挥动一下,驱赶蚊虫。
都快九月了,关中还是这么热,趁着夜里,章邯还要给这些树苗浇水。
“章邯将军,这么晚了,怎么还在浇水。”
章邯抬头借着火把的光看到了来人,擦了擦流到下颚的汗水,回道:“这个夏天接连枯死了好几株。”
看着火光下刚长出来绿芽,章邯又道:“长出叶子的桑树就不容易死了,再养一年就不用天天浇水了。”
李由颔首道:“嗯,有劳章邯将军了。”
“谈不上有劳,闲暇之余过来看看罢了。”
夜晚的村子格外安静,就连养在各家的鸡鸭也都伏下休息着,在这个酷暑天,唯独只有在夜里,才有这般凉意。
章邯领着三个孩子一路往村子里走去,又道:“等酷暑过去了,就要在山上多种一些萝卜与芹菜。”
李由颔首,“是啊,去年不够吃,今年要多种一些。”
讲话时,李由面带笑容,其实等酷暑过去之后,还有一件喜事,那就是章邯将军要成婚。
夜风吹过时,李由又道:“明天开始,我要多挖几口竖井。”
章邯点头没有多言。
李由站在屋门前,又想起了父亲的话语,可能要离开这里出一趟远门了。
蜀中的调兵文书?在蜀中调什么兵马?
近来朝中的大事只有两件,一件是关中的大丰收,另一件事就是百越。
李由躺在屋门前的大石头,现在就要在蜀中调兵了,那么或许真要打仗了。
一般能看那些文书的都是随行的官吏与将军。
李由缓缓闭上眼睛,父亲既然这么说,那么自己就是要前往百越的其中一个人了。
翌日一早,李由就早早提着木锄头与篮子去挖河渠了。
叔孙通早早就开始给孩子们教书了。
朝野对百越有过争论,但始皇帝始终没有表态,这件事也就没有人议论了。
至于始皇帝的真正的谋算,恐怕只有少数几人知晓,这几人也不难猜,大概就是蒙武,李斯,冯去疾与王贲。
今天,御史张苍来到章台宫参加廷议。
见到丞相李斯面带笑容而来,张苍稍稍行礼道:“丞相。”
李斯打量着,道:“黑了。”
张苍颔首。
“公子还在桥边?”
张苍解释道:“公子一直守在河边,咸阳桥就要落成了。”
李斯伸手在他的肩膀外侧拍了拍,低声道:“朝中近来对公子征发民夫颇有言语。”
“苍听闻了。”张苍稍稍放低自己的姿态,小声道:“丞相,苍近来听闻朝中诸多博士对公子管束民夫,奴役家仆有颇多言辞。”
李斯的目光先是扫视陆续进入大殿的众人,轻哼道:“不用在意。”
言外之意,丞相似乎在说早晚对付他们。
张苍又道:“丞相,苍跟随公子已近一年,开凿河渠也好,修建咸阳桥也罢,苍从中体会到一个道理。”
“哦?什么道理?”李斯依旧站着。
众人偶尔看向最前排的丞相,安静有序的大殿内,李斯正皮笑肉不笑地回应他们的目光。
李斯的耳边又是张苍的言语。
“丞相,公子让人开凿河渠,灌溉田亩,只是短短一年有余,让数百亩荒地成了沃土,收获的粮食让商颜山成了洛河以东最富庶的村子。”
“当初为了修建郑国渠,为了秦能东出,又杀了多少秦国宗室,杀了多少人。”
在内心,张苍一直相信且确信,李斯与始皇帝都是有大理想的人。
为了巨大的理想,杀一些阻碍理想人而已……对李斯与始皇帝而言,根本不算什么。
对公子来说,甚至这都不一定是坏事,说不定是好事。
郑国渠修建至今才过去多少年,哪怕那些因郑国渠修凿而被杀的人。
现在将他们再挖出来,说不定还是全尸,衣服都没烂。
直到廷议开始了,张苍随着众人向始皇帝行礼之后,如同雕像一般地站在朝班中。
再一想,张苍想起了叔孙通的话,当初公子承诺过的,他会让三百个孩子去打仗,待他们有了军功就给他户籍。
一想到此处,张苍心中便明朗了许多。
廷议上,李斯与儒生们又因书同文,车同轨的事,争执了起来。
大殿内,李斯大袖一挥与众人争论了起来,而这种廷议的结果往往就是寸步不让的丞相,让儒生们一再退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