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闻这个皇帝终年都是穿着黑色的衣袍,并且总会亲自查问各郡,若不是在关中,恐怕皇帝会将天下各郡的郡守都召来。
而今年,听说有个叫徐福的县令正在来关中的路上。
徐福是个远在齐地的县令,却能够得到皇帝召见,还真是新帝即位的第一桩事。
传闻当年的琅琊县就是皇帝东巡时建设的,而那时的皇帝还是公子,就主持建设琅琊县。
琅琊县在齐地很特殊,甚至齐地的郡守都管不到琅琊县,甚至琅琊县的县令可以直接发文书,呈报丞相府,不用通过郡守。
刘盈询问道:“兄长,听闻皇帝出咸阳总是大队兵马护送。”
刘肥回道:“有时,皇帝身边不会跟随这么多人。”
远远望着站在萧何身边的皇帝,刘盈内心激动,他现在要写信告知父亲与母亲,他在关中见到皇帝了。
但一想,刘盈道:“兄长曾经见过皇帝?”
刘肥道:“没见过,我也是第一次见到新帝。”
这是公子扶苏即位之后的第二年,也是公子扶苏作为皇帝身份第一次来渭北,刘肥自然是第一次见到新帝。
也不知道皇帝都与萧何说了什么,曹参也远远地看着,不敢靠近。
渠边,扶苏道:“若朕给你机会,让你回楚地治理,你愿意吗?”
“皇帝诏命,臣岂敢不从。”
“朕给你权,你能够号令楚地的郡守与县令,让他们为你奔走。”
见萧何又不言语,扶苏又道:“朕知道对你而言,楚地是你的故乡,但这个国家除了楚地还有很多问题,燕地的人口凋零,赵国旧地曾闹旱,一旱就是数万顷地欠收,官吏们可以推托这些问题,说是天灾不可挡,但是朕不能看着臣民受灾。”
“如今渭北刚有起色,朕可以许诺你,让你将来回楚地,建设楚地,但朕也希望你做好眼前的事,待渭北治理得真的如你说的那样,不用你说,朕也会将楚地交给你治理。”
闻言,萧何行礼道:“臣领命。”
扶苏又道:“朕会下旨斥责没有管好河道的官吏,替换失察的官吏。”
见萧何又想说什么,扶苏接着道:“河道淹了田地,大雨造成水涝,这确实是天灾,但若说官吏无可奈何……朕认为这极其不负责任。”
萧何颔首。
新帝二年,二月下旬,一队秦军护送着一驾马车进入了函谷关。
坐在马车内的人正是徐福,而在徐福的车队后方还有一家四口。
夫子隹看到了来人大声呼唤道:“稂!”
稂抬眼看去见到多年不见的好友,那是一起长大的兄弟,共同投身到了支教事业。
当年他们都是公子扶苏的仆从,后来公子扶苏给了他们户籍,直到现在还在支教事业中。
见到稂一家人,隹道:“这么多年不见了,你孩子都长这么大了。”
站在稂身边的,是他的妻子与一儿一女。
稂道:“我来见父母。”
隹道:“你终于回来了,叔与叔母都很好,你的弟弟们也都在。”
稂向马车内的徐福告别,便领着自己的家人去敬业县。
再一次来到商颜山下,稂见到了一大片桑树林。
夫子隹道:“等入夏,这里树枝上都会挂满桑葚,你看,我们都种了这么多。”
众人继续往县里走去,在县的南面见到了一座巨大的屋子。
稂的儿子与女儿好奇地看着四下。
夫子隹又道:“这是关中最大的印书作坊,我们的书籍都是从这里来的。”
稂走到村口,见到了正在路边奔走的孩子,当见到了自己的父母,稂再也站不住,而是满眼泪水地下拜行礼。
叔孙通看不得这种场面,扭过头去,望向另一边。
章邯也扭过了头,道:“当年稂离开村子,他只比公子扶苏小了三岁。”
叔孙通抚须,道:“那是老朽教出来的第一群孩子,老朽怎会不记得。”
章邯低头看了看这位老人家,对他道:“心里难受就去喝酒,喝了酒就睡。”
叔孙通对身边的章业道:“去拿酒,再起炉子炖豆腐吃。”
章业满脸笑意地离开了。
咸阳宫内,徐福面对新帝行礼道:“臣拜见皇帝。”
“多年不见了,你还是一点都没变。”
徐福从袖子拿出一卷书,道:“今年琅琊县盐场扩建了。”
以前的齐国盐工,用他们的双手在昌邑滩头刮取盐霜,用来烹食物。
当年的邯郸城中还有韩地的商贾争抢买齐盐,当年管子也曾言,齐地月成盐三万六千钟,盐策之利二十倍于周。
第三百零三章 时隔十年的承诺
当年齐国的盐一共分为两种,分别是粗盐砖与精盐,现如今咸阳宫所用的盐也都是精盐。
扶苏看着徐福递来的文书,渔盐一直都是齐地最大的财富。
十年了,徐福确实交上了一份满意的答卷,而且也将琅琊县建设得十分富足,光是盐与通往南方的海上航线,每年可以给咸阳输送大量的钱。
如今的琅琊县就像是一个财富的宝库,这个宝库内装满了盐以及出海的船只。
一盘盘菜肴端入殿中,君臣两人喝着酒水吃着羊肉,又说起了当年的事。
“当年在泰山脚下,若是韩终愿意跟着臣前往琅琊县,他也不会死。”
扶苏道:“当年你们所在意的是什么呢?”
换言之,皇帝是在问齐鲁博士所坚持的是什么。
徐福不知该如何回答。
扶苏的目光看着这位两鬓已有白发,年过五十的徐福,他虽然没说,但扶苏觉得应该是其价值观。
始皇帝与李斯要粉碎的是分封制下,他们一直所坚守的价值观。
扶苏又道:“听说高说过,你在琅琊县建造了一艘大船。”
闻言,徐福下拜行礼,道:“禀皇帝,臣年过五十了。”
当年的李斯为了实现他的理想,至今李斯还在念着国家的变化,有些人的壮志实在是太高了,高到这一生都是无法实现的,而且也太难了。
但徐福不是李斯。
徐福的理想也没人能够继承。
若现在的徐福再不远航,恐怕他就再也无法远方了,这是他一辈子最后的机会了,因再过四五年,他徐福就年过六十了。
一个年过六十的老人如何远航,恐怕出海不到三天就会死在船上。
徐福依旧是下拜行礼的姿势,没有言语。
“好,朕答应你。”
“臣领命。”徐福的语气带着哽咽。
扶苏写了一道旨意,给了徐福远航的权力,这道旨意所写的是远航探索,并且要求徐福平安回来,就算是不能回来,也要将他徐福的尸骨带回来。
扶苏站起身,将旨意放在了徐福的面前,道:“当年朕许诺你的,朕给你了,但你也要给朕一个承诺。”
徐福看着诏命,朗声道:“臣一定回来。”
扶苏将他扶起来,给这位即将步入老年的老人家整了整衣裳,又道:“有劳了。”
“是。”
徐福双手捧着旨意恭恭敬敬地退出了章台宫。
扶苏对身边的田安道:“请右相来。”
待冯去疾来到章台宫大殿,扶苏与他说起了琅琊县治理之事。
听冯去疾说了几个能够代替徐福的成为琅琊县县令的人,皇帝似乎一直蹙眉。
而后冯去疾也不再多言了。
扶苏道:“朕想要保留徐福的县令一职。”
冯去疾询问道:“此人出海远航……”
扶苏继续走在章台宫大殿的檐下,一边走着道:“朕希望徐福的这一次远渡是代表大秦的一次探索,保留他的官身正是为了彰显国家的使命,徐福远渡的船只与人手,以及随行的粮食都是大秦的财产,不论他去了海外任何地方,他踏足过的地界,都是大秦的领土。”
冯去疾为难道:“县令一职空闲,琅琊县何人治理?”
扶苏道:“让王离走一趟吧,让他任职县尉,在徐福出海期间,琅琊县的事交由王离主持。”
“是。”
皇帝的意思,冯去疾自然没有意见。
而且琅琊县就是当年公子扶苏规划建设的,就算是皇帝有些私心,交给外戚去琅琊县主持县治,这也无可厚非。
最重要的是王离,或者是王贲,他们对皇帝是极其忠心的。
听说当年皇帝还是公子时,公子在关中诸多权贵人家中,选了王家的女子。
不论是皇帝是公子时选择了王家,并且与王翦孙女成婚,还是现在已成皇帝,当年的选择让皇帝至今都是受益的。
而且,现如今的王家也牢牢掌握在皇帝手中。
王翦在过世之前,就将王家托付给了还未成为皇帝的公子扶苏与公子夫人。
现如今,这位年轻的皇帝与王家几乎是绑在了一起。
皇帝与夫人成婚十余年,又有了两个儿子与一个女儿,如此皇帝也值得王家为秦效死了。
冯去疾曾听李斯说起过这件事。
冯去疾还想起,当时他打趣地问李斯,公子扶苏怎么不选你的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