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侄儿回来了,正在看着书信的项梁问道:“去做什么了?”
项羽回道:“侄儿与钟离昧游猎去了。”
项梁道:“这些朋友都是桓楚带你结识的?”
“正是。”
“如今既已结交,往后莫要辜负了他们。”
“叔父放心,羽儿最重义气了。”
项羽用力拍了拍他自己的心口,像是在起誓。
见到桌上的纸张,项羽困惑道:“这是……”
项梁解释道:“这是秦人的纸。”
“秦人?”
“现在的秦人官吏会将文书与书信写在纸上,用来传递消息。”
项羽拿起纸张,用力一扯纸张就破了,又道:“侄儿听闻过,此物遇水便化,遇火就燃,如何保证运送。”
关于纸张,如今出现在楚地还很少,倒是齐鲁两地已有不少文书往来用纸张。
但在楚地,用得不多。
项梁能够得到这些纸,也是其这么多年以来培养出来的人脉,得到了一批从关中运来的纸张。
项梁道:“此物是公子扶苏所造。”
“公子扶苏?”项羽即便是在会稽郡,也时常听到公子扶苏这个名字,应该说自他跟随叔父从彭城见到皇帝的东巡之后,就时常听到公子扶苏。
皇帝东巡前,项羽还不知道丞相李斯,或者是公子扶苏。
直到东巡之后,好似是这个公子扶苏在皇帝东巡的路上做了很多事,造成了公子扶苏贤名远播的样子。
项梁道:“羽儿,你要记住,以后若要复楚,这位公子扶苏将是我们最大的敌人。”
项羽应声道:“侄儿领命。”
看到自己的侄儿行了一个楚军军中的礼仪,项梁接着道:“你觉得此物不够结实,也不像竹简那样可以长久保存,是因不知公子扶苏的野心。”
“还请叔父赐教。”
项梁说出了一个有关书籍的阴谋,这个阴谋有关公子扶苏为了践行皇帝与秦丞相李斯的野心,而开展的阴谋。
公子扶苏是皇帝的儿子,也是丞相李斯的弟子,这位公子继承秦法的一切。
并且,这位公子就是暴秦为了施展秦法,而被教导出来一位更严酷的秦国继承人。
这位公子在年少时就与丞相李斯联手,赶走了原本的秦国丞相王绾,并且还拜李斯为师,学习秦律,施行严苛的秦律,发动比李斯更甚的迁民戍边之策。
皇帝东巡以来,皇帝命丞相李斯毁了人们在泰山脚下的神祀,并且勒令齐地的人只能行秦律,毁地方宗法根基。
皇帝行郡县制,丞相李斯分化六国各地旧民,是要毁六国旧民的身份,让天下所有人都成为秦律之下的秦人。
如果说李斯所作所为是在政令上的抹去六国各地的礼教,让所有人都打上秦的身份烙印。
那么公子扶苏就是从人的思想根子上,要一统天下礼教,废除各国旧法与旧俗。
换言之,在项梁对项羽的讲述中,这位公子扶苏继承了皇帝与李斯的一切,并且会成为比之历代秦王更甚的人,其人会施行更严苛的秦律。
而同时,公子扶苏又是一个十分有野心且有城府的人。
项梁一边说着,一边看着项羽,这个侄儿的眼神中还有些庆幸,他应该是在庆幸他现在还能以楚人的身份自居。
项羽看着眼前的纸张,一张张薄如丝绢的纸张,眼神中已没有了轻视之意。
项梁又道:“公子扶苏深知,他要一统礼教是漫长的,因此秦人就需要更多的书,而这纸张就是为了造出书籍,它比之竹简轻薄,秦人一天可造上千卷书,便是因此。”
项羽心中暗想,要是楚人能够掌握这纸张就好了,偏偏给了秦人,暗叹叔父见识之广,只是几张纸,就明白公子扶苏的野心。
项羽道:“秦公子竟是如此人物。”
项梁笑着没有多言,又道:“羽儿,你要记住,万万不要轻视他人。”
“侄儿铭记叔父教诲。”
项梁满意点头,道:“今天项庄做了不少吃食,都是下相的菜。”
“太好了。”项羽高兴一笑,快步去找项庄一起吃饭。
项梁是真的将项羽当作自己的儿子抚养,他是一个很好的孩子,这个孩子疾恶如仇,神勇且纯良,重情重义,出去游猎时也有善良之心。
坐在堂内,项梁又远远看到一边抢着吃食一边打闹的项羽与项庄,无声一笑,对他们的胡闹只能摇头,羽儿真的太想念他的家乡下相。
就是项羽这孩子,依旧不好好学剑,依旧不肯静下心学春秋。
项伯回来了,他带来了一个消息,关上门之后,堂内也阴暗了下来,将项羽与项庄的笑声隔绝在外。
听罢项伯讲述这一次大试的结果。
项梁追问道:“各地反应如何?”
项伯道:“多数人都觉得公子扶苏不公。”
项梁迟疑道:“难道公子扶苏不想在这个时候招揽天下名仕吗?”
“据我所知。”项伯的话语一顿,又道:“李牧的孙子李左车也是六国的旧贵族,他入选了。”
项梁摇头道:“李牧是秦国的敌将,却死在赵人手中,但李牧的后人从未说过要反秦。”
第一百九十九章 两个世界
项梁本不在意李牧后人之事,只不过在偶然回想起李牧的下场,觉得可惜而已。
项伯继续讲述着他从各地的人脉中得到的消息,这些消息多数带着夸大也好,或者是真假难辨也罢。
这些事距离楚地还很远,并且皇帝距离楚地更远。
项梁最担忧的还是楚王负刍。
自从王翦抓了负刍入秦之后,这位楚王就一直活在咸阳,并且得到秦人的照拂。
项梁也自然清楚,宴席上如同宋义或者桓楚这些人,他们真的愿意一起起兵吗?
说不定楚王负刍不愿复楚,宋义也会放弃起兵,这是项梁最不愿看到的局面。
而因这位楚王,也就导致了范增老先生不来会稽郡相见,却只让他的弟子前来。
项伯说完各地的情形就离开了,项梁独坐在堂内,神色多有忧虑。
项梁知道张良是项伯的好友,至少项伯每每出远门,总会去见张良,但这一年间张良却像销声匿迹了一般。
不仅仅是秦军找不到他,就连各地的旧贵族都不知道他的音讯。
一桩桩不对劲的事,却也显得无关轻重,这些事绝大多数都与项梁的复楚计划无关。
会稽郡乃至吴中的梅雨季节很漫长,尤其是今年雨水下了有半月,天地间的一切都是湿漉漉的。
虽说会稽郡没有支教的夫子,但会稽郡外还是有秦派来的支教的夫子。
这位支教夫子叫作荆。
荆是一个从关中出来的支教夫子,在吴中支教有些年月了。
闲暇时,项羽与桓楚出门在外,见到了那个站在草棚下,给一群衣衫同样破落的孩子教书。
这位夫子的衣裳像是补了又补,但看得出这位夫子很年轻。
甚至,这个支教的夫子比项羽还要年轻。
项羽坐在马背上,看着那个支教夫子似乎讲完了课,他想起了叔父为自己寻找的老师。
叔父为自己寻找的老师是楚国的名仕,也算是楚人贵族中较为有名望的。
为了让对方答应收为弟子,叔父还拿出了不少的财宝,并且毕恭毕敬。
可结果呢,那位夫子还是拒绝了。
项羽也听说过有关支教夫子的事,他询问道:“这些支教夫子都这样吗?”
桓楚在琅琊县认识过一个支教夫子,他叫稂。
除了这一位,桓楚还看过其余的支教夫子,他们虽说各有不同,但多数人都像稂一样,是个好人。
“他们都一样,过得贫穷,却以此为乐。”
项羽追问道:“难道他们从不为自己考虑吗?”
桓楚低下头,似乎是打心里面对这些支教夫子有些不自信,这当然是不自信的,因这些人真的是无私的。
面对项羽的问话,桓楚回道:“有一些人会为了自己的考虑,有些人即便是公子给他们许诺了很好的将来,可还是愿意留在外面继续支教,我认识几个支教夫子。”
桓楚去过很多地方,也认识很多豪杰名仕,自然也认识一些支教夫子。
如果能够理解他们,也可以与他们成为朋友。
如果不能理解他们,尊重他们即可。
桓楚又道:“回去吧。”
正要拉着缰绳让马儿掉头,回头看去又见到项羽已翻身下马,朝着书舍走去。
见状,桓楚也只好下马,跟着走上前。
在书舍的后方有一片菜地,地里的菜像是刚长出来不久,他从书舍旁的地里拿了两颗青菜,而后洗着。
他将米倒入陶锅中,而后将陶锅放在炉子上。
项羽走到了近前,道:“听闻夫子是从关中而来。”
闻言,刚喝下一口水的荆站起身,笑着道:“是啊,我从关中渭南郡来。”
项羽道:“项籍,见过夫子。”
荆笑着道:“不用如此,你我年纪相仿。”
项羽走入书舍中,打量着这间屋子,这位支教夫子看起来很亲和。
并没有会稽郡那位名仕显得高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