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敢问丞相,要迁民多少户?”
李斯的目光盯着对方,沉声道:“三千户。”
此言一出,大殿内惊起一片议论声。
淳于越又道:“丞相迁民是为了修筑长城?”
李斯道:“抵御北方匈奴。”
“臣为何听闻匈奴向秦国进献羊群数万头。”
李斯深吸一口气,像是在抚平情绪,又道:“蒙恬一到北方,赶走了在燕赵长城内外的匈奴,匈奴人送来了如此厚礼是为了收买,蒙恬没有接受他们的收买,夺了匈奴人的羊群。”
淳于越又道:“如此迁民令北方各郡民生凋敝,田地何人耕种?”
“长城以南自然有田地给他们开垦。”
“如何安居。”
李斯又回道:“有大军戍边,自然可以安居。”
又有文臣站出来,言道:“敢问丞相,是否担忧各地六国旧地之民起兵反复?”
扶苏注意到,老师一时间气得不知道该怎么回话了。
老师甚至用力咽了咽唾沫,目光盯着每一个站出来质问的齐鲁博士。
现在,扶苏见到此场景有些明白了。
从众人的身份上来说,这像是一场齐鲁与法家的对抗。
而让老师最生气的,则是有人竟然说大秦是不是怕六国旧地的人们起兵造反,这才发动迁民戍边。
这如何不令人生气,老师本着为了抵御匈奴人,保护北方的公心才有了迁民戍边的决策。
可在有些人眼中,竟然成了担心六国旧人起兵造反的胆小举动。
被小人如此揣测,李斯呼吸沉重,站在大殿内,面对众人大声道:“你们都应该去北方,用你们的眼睛好好看一看,现在的北方是什么样子!”
“你们在这里这般言语,可有想过一旦北方失守,匈奴之祸将祸及大半个中原!”
李斯的话语声越发响亮,他的语气带着怒火,又道:“若不坚守北方,匈奴人就会南下!抢夺我们的粮食,土地与我们的妻儿!”
话语声停下了,大殿内恢复了安静。
李斯这句话如同咆哮般的喝骂,还在大殿内有些许回响。
只有丞相的呼吸声,以及丞相愤怒的目光,看着刚刚站出来反对的每一个人。
扶苏心中感慨,老师每天的生活莫非都这么精彩?
嬴政道:“移民戍边之事不可延误,此事由李斯与蒙武主持,都散了吧。”
始皇帝的话语声带着疲惫,而后起身离开了大殿。
众人纷纷行礼,等众人都走得差不多了,见老师还在这里与几人吩咐着,扶苏就站在一旁。
又有内侍快步而来,行礼道:“皇帝命公子与丞相,留下用饭。”
待眼前的事吩咐完,李斯回身行礼道:“公子。”
扶苏站在原地,行礼道:“老师面对数十人质问,不曾退让半分,扶苏佩服。”
“事关北方安定,臣不敢有半分退让。”
内侍躬身道:“公子,丞相,这边来。”
扶苏跟着这个内侍与老师走向章台宫的后殿。
第十七章 雪天中的煞风景
从章台宫的殿前绕过,就是后殿。
扶苏跟着内侍走在前往后殿的路上,又侧目看了看跟在后方落后半步的李斯。
廷议上有如此多的人反对迁民戍边,刚在章台宫大殿的怒喝犹在耳边,再看现在的老师,依旧是一脸的自信与从容。
就快要走到后殿,就听到了编钟被敲响的声音,扶苏抬眼看去,看到了一群美人正在殿内起舞。
扶苏被内侍领着在一旁坐下,而老师就坐在另一侧。
再看坐在上座的父皇,正在吃着饼,目光饶有兴致地看着眼前这群美人们。
大概是,历来六国贵族们都喜欢看着美人起舞下饭。
扶苏看着宫女端上来的吃食,一盆羊肉,一盆切好的饼,还有一碗酒水。
酒水入口较酸,扶苏又吃了一口饼,这饼的制作方法就是出自商颜山。
田安学会了这种饼的制作方法,就连商颜山下的妇人们都学会了这种饼的做法,宫里会出现这种饼一点都不奇怪。
每一块饼被切成了手掌大小,每一块都有大拇指的厚度。
扶苏吃了一口饼,又往口中送了一口羊肉。
一顿饭吃罢,钟乐声也停下了。
始皇帝摆了摆手,一群宫女以及内侍都退了下去。
当眼前的桌案也被收拾干净,殿内又恢复了安静。
“扶苏,你知道以前的秦人是什么样的吗?”
听父皇开口,扶苏提了提精神,回道:“儿臣听闻过,听人说当年的秦人勇猛,儿臣以为如今的秦人也一样。”
嬴政端起酒樽,饮下一口酒水。
李斯坐在另一侧正闭着眼养神,听公子言语,回道:“臣还记得,当年前往齐地想在稷下学宫求学,后拜荀子为师,前来秦国。”
嬴政颔首示意他接着说下去。
“臣初来秦国,所见的是遍地的大军,他们的眼神十分有敌意,不只是对臣有敌意,而是对每个来秦的人都是如此。”
“先前臣不知为何,后来才知道,这是他们的野心,即便是一个小小的秦国士卒,也有杀敌立功的野心,再后来臣见到了更多的秦人。”
“秦人与六国旧地的人是不一样的,最大的区别便是自商君变法之后,秦人的眼中有了希望,秦人有了能够耕种的土地,就能够在耕种的土地边建一个家,如此他们就有了希望。”
“自商君变法之后,能让所有秦人都有耕种的土地,不仅如此秦人可以入军,杀敌立功,从而封侯,有了军功在身就有了底气与立身之本……”
今天这顿饮宴上,老师尤其开怀,大概老师许久没有这般尽兴了。
老师说到了希望,但又说到了麻木。
李斯以前的家境并不富裕,出身寒门靠着苦读得到贵族的赏识,只能做一个小吏,并且得到这个位置还十分地困难。
须知,仅仅是那高高在上的贵族的赏识。
自那时起,李斯就走了,寻找能够真正让他施展才学的地方。
因此老师十分能理解,当时六国各地的人们麻木的是什么,贵族的孩子依旧是贵族,士卒儿子还是一个士卒,没有田地的人早晚会饿死。
听老师讲话时,扶苏又注意到了父皇的神色,或许父皇与李斯都明白,这个天下要怎么改变。
为此,李斯能在章台宫指着数十个齐鲁名仕大喝,事后还能如此自信镇定,那是因始皇帝有着一样的理想。
扶苏自以为是地觉得,理想与希望对老师与父皇来说,极其重要。
李斯道:“陛下,臣以为明日就布告文书,开始迁民。”
见父皇看向自己,扶苏行礼道:“父皇,老师所言极是。”
李斯稍稍抬首,竟然笑了。
嬴政沉声道:“拿图来。”
有内侍脚步匆匆抱着布绢来,布绢很大需要五个人才能横着抱得动。
而后将地图在地上铺开,一张画着北方防线的地图就在眼前。
老师正指着并州的方向讲述着迁民的过程。
扶苏站在一旁听着,目光也看着北方防线,其实在后世大概近一百年之后,也有一个叫汉武帝的皇帝,他为了抵御北方匈奴采取了一样的迁民策略。
扶苏本着不被问话就不回话的态度,安静地听着老师讲述完大致的规划,从原本的三千户,老师又增加了三千户,也就是六千户。
嬴政道:“那些儒生还会非议的。”
李斯俯首行礼,只要这些人依旧出现在章台宫,那就管不住他们的嘴。
嬴政道:“朕很想杀了他们。”
闻言,李斯微微颔首,因他心里尤其是那个齐鲁博士淳于越,早就在他的心里与睡梦中死了很多次了,死法各种各样。
李斯咳了咳嗓子又道:“这些人不能杀,他们活着对大秦有用。”
扶苏觉得原来老师也是一个极其冷酷的人,有些人活着是因他有用,反之就杀了?
“近来,叔孙通与伏生可还有拜谒你?”
听到父皇问话,扶苏回道:“之后就没见过那两位老先生。”
言至此处,扶苏又补充道:“儿臣今天见章台宫的齐鲁博士对迁民之事如此激动,不如就按照老师所言,派几个博士,去北方看看。”
人总是要先有调查与观察,才能再做结论的嘛。
有调查,有实际的观察,才能有发言权。
至于那些博士的议论,他们缺什么就给他们什么,现在他们缺少观察。
李斯笑道:“公子所言极是。”
嬴政看了看天色,道:“你回去吧。”
扶苏躬身行礼,退出大殿。
刚转身穿好鞋履要离开这里,却又听到老师与父皇的话语。
大概是老师在说公子的办法可行。
父皇是在说老师平日里该多给些教导。
扶苏暗暗叹息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