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必了,我记性好。”扶苏随意说了一句话。
“还请公子万万不要为难琅琊的越人,先前臣与他们就有矛盾,臣年轻的时候几次想要让他们带臣去海外,被他们驱赶过,那时都是臣不懂事……”
“好了。”扶苏打断他的话,低声道:“该利用的我会利用,该安抚的我也会与父皇,丞相一起安抚。”
船只到了海滩边,徐福再一次行礼。
琅琊是春秋时期的吴国北进的要地,那应该是三百七十年前,吴国伐齐。
当年,吴王夫差联手鲁国一起攻打齐国,那一战吴国胜了,但却在次年琅琊台海战,吴国败给了齐国,那是一场大规模的海战。
徐福说,在他小时候,他就是这里的渔民,他儿时贪玩爱游水,还能在海底见到当年海战沉下海的兵器,甚至捞上来一些。
不过那时的越人都有规矩,小时候的徐福每每将兵器捞上来,都会被人打一顿,而后人们又会将兵器扔回海里。
说起吴国夫差的事,还涉及了伍子胥与越王勾践。
吴国到了最后,都城却被忍辱的越王拿下,夫差自尽,吴国灭亡,也就有了那个流传后世的故事。
后来的越王勾践继承了吴国的一切遗产,以及夫差留下来的那一支水师,而这支水师成了越王勾践的越民,一直延续到了现在。
扶苏听徐福说起了越民十分了得船术,说不定在原本的历史上,帮助徐福东渡的船夫,就是那些船术了得的越民。
临到夜里,扶苏带着家人回到了琅琊台,待妻小都休息下来之后,才去面见父皇。
琅琊台的宫殿老旧的不成样子。
“皇帝不喜这里的齐地装饰,快快都拆了。”
“怎么还有齐人的文字,都拿去烧了。”
“都换上我们咸阳的夔纹瓦当!”
扶苏正走向琅琊台的大殿,就听到了几个内侍正在说着话。
他们注意到公子走过,纷纷住口躬身行礼。
扶苏依旧不动声色地从这里走过,从这些人的话语中可以得知,父皇多半是不喜这座带着齐地风格的琅琊台。
大殿内,王贲与李斯依旧在这里。
见到坐在上首的父皇,扶苏躬身行礼。
嬴政示意这个儿子可以坐在边上,与李斯,还有王贲继续商议着。
在这里扶苏听到了更完整的迁民计划,这些迁来的越民会成为新的琅琊新民,其中包括运盐的脚夫,垦殖的刑徒,越民女子也可以与秦军成婚,但都需要成为秦人的一份子。
扶苏听到了李斯与始皇帝对琅琊这片地方,更重要的规划。
第一,要将年产十万钟的盐厂扩张到年产三十万钟,这些事主要交给迁来的刑徒去做。
再者,迁民的另一类,重要的越人是工匠,拆除以及捣毁所有能私铸兵器的作坊,并且都收归琅琊县。
发《语书》教授越人学习秦语,李斯十分郑重地向始皇帝进谏,让越人写小篆,书同文字要从文字到语言,贯彻到底。
并且李斯与王贲还以琅琊台为核心,说了一个十分重要的沿海控制计划,在他们的规划中,以琅琊台为支点,控制黄海,东海与南海航运网。
而这些事,甚至包括重建琅琊台,这些事情……到了最后,多数都会落在自己这个少府令身上。
扶苏觉得就算自己能够成为下一个秦帝,在此之前……不论关中改造也好,还是这里的事也好,在始皇帝的宏大理想以及超级壮阔的叙事下。
让扶苏感觉,他这一辈子,都做不完这些事……
最后,在父皇与李斯的言语中,先确定了琅琊台的重建计划,这一点不出扶苏的所料,根本没有任何的意外,交由少府令主持。
李由带着兵马守在琅琊台下,那堆从齐地搜来的书都堆放着,这些书自从拿过来之后,公子扶苏就一直没有理会。
齐郡的郡守还在问着,“李士尉,我们齐郡的书,公子是要还是不要。”
李由的一口水刚咽下,被呛得咳嗽了两声。
见状,齐郡郡守,神色颇有领会之意,他对一旁的小吏吩咐道:“去,把我们齐郡的书卷都给带来!公子喜看书。”
李由本想开口数落这个郡守,就有人快步跑来,道:“公子要代皇帝巡视越地渔民,命李士尉护卫。”
“末将领命!”李由应了一声,带着他的兵马离开了这里,至于留在原地的那些齐地书卷,依旧没有人理会。
琅琊县的越人就住在琅琊台边上的三里地,翻过两处高坡,就到了另一片海滩,有着徐福的领路,这一切顺利许多。
越语沟通很困难,丞相的迁民计划开始之前,扶苏需要先找到工匠。
徐福道:“公子,这里的越民有些排外,公子万不要见怪。”
他这话实则是说给李由听的,如果李由因对方无礼就动手,激起了越民的抵抗情绪,就不要太好看了,而他徐福以后也别想在这里混迹了。
徐福道:“此地越民的老族长,传闻是越王勾践的后人。”
扶苏迟疑道:“当真?”
“当不得真。”徐福又笑着补充了一句话。
扶苏蹙眉看着这里的人们,他们的眼神满是警惕,妇人们保护着的孩子,甚至当看见甲士,那些妇人捂住了孩子的眼睛,壮年的男子拿着木鱼叉,护在孩子与夫人们的身前。
越是往这些越民的住所深处走去,四周的越民也越来越多。
在众多越民年轻男子的防备下,扶苏一行人来到一处老旧的木屋前。
扶苏没见到这位越民的老族长,也就是徐福所言的越王勾践的后人。
扶苏看着紧闭的屋门,递上了一块青玉作为礼物。
一个男子拿过青玉,将木门打开一道缝,送入屋中。
青玉送入之后,久久没有回应,也没有还回来。
看来对方很是坦然地收下了,看来对方也知道,秦公子扶苏来此地是有求于人的。
不过扶苏与徐福站在屋外并没有得到回应。
李由本想上前喝问,却见一人正跑来,这人穿着越民的衣裳,脚上也是穿着草鞋,他的身后还跟着一群玩闹的孩子。
“公子!”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被越民孩子围绕的稂。
稂离开关中已是第三年,他笑道:“稂见过公子。”
扶苏认识这个年轻人,能从叔孙通手下毕业的每个学子扶苏都记得。
徐福诧异地看了看眼前这个说着关中话的越人男子,又看了看公子扶苏,傻眼了。
有了稂在这里,他还能与越民打成一片,扶苏觉得自己的工作展开有突破口了,要当皇帝就需要有更多的支持者,这话是没错的。
稂惭愧道:“老师让我们在外教书三年,再带弟子回关中,稂有负师命,至今没有弟子能够带回关中,一个都没有。”
他觉得这三年很失败,特别的失败。
扶苏笑着拍着他的肩膀,道:“意料之中,凡事脚踏实地慢慢来,隹在洛阳很顺利,他今年可以带五百个学子入关中。”
稂激动地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吃惊道:“他一人能带五百个学子?”
扶苏道:“你回了关中就知道了,我也是近来才收到消息,先与我说说这里的事。”
稂叹息一声,开始讲述他在此地的见闻……
其实这里的人们过得并不好,他们有着最好的船术,他们每每出海都能满载而归,可他们依旧过得很贫苦。
甚至比琅琊县的县民都要苦,当年这里的越民为了能够在齐王的统治下,得到一片安栖之地。
他们每年都需要为齐王室献珍珠,齐王室才会允许他们继续在此地生活。
当扶苏问及要多少珍珠,稂道:“年供百斛。”
第一百二十二章 冷流雪
众人都在琅琊越民的老族长的屋前休息了下来,即便是送了一块青玉,还有稂在交谈,这里的越民依旧很警惕。
但听过这里的越民有过以往的遭遇,但也能理解他们警惕的原因。
人首先要互相认识,才能成为朋友。
秦需要有本事的人,这种有本事的人,可以是擅长种田的农户,也可以是渔夫,更可以是工匠,或者是力气很大的人。
总而言之,扶苏所坚持的人际往来的方式,原则上希望朋友能够变得越来越多,敌人变得越来越少。
按照稂所言,以前的越民需要向齐王室年供百斛珍珠,才能容许这些越民在这里生活,一斛大概是十斗。
要知道,在关中就算是寻常人家,为了将孩子送去敬业县,让叔孙通授课,一年拿出十五斗粮食,这都要各家咬着牙才能拿出来。
到了夜里,扶苏与稂走在海边。
“他们真的每年能拿出百斛珍珠吗?”
稂又道:“以前,这片海确实有很多的珍珠,但即便是在几十年前,一年所采的珍珠也不可能过一斛,年复一年他们从未拿出过百斛珍珠,齐国王室当然知道,这里的人们根本拿不出百斛珍珠。”
扶苏从稂的话语中,感受到一种不太好的情绪,吹着海风回道:“正因如此,为了更好的夺走他们的出海所得,才会提出年供百斛的条件,真是无理又荒谬的要求。”
稂道:“正因如此,越民每每出海所得,齐王室都可以借不足百斛的理由,带走这些越民的劳动所得。”
扶苏道:“这也是他们拥有最好的船术,有着最好的游水本领,却依旧贫苦的原因。”
稂微微颔首,又道:“他们说以前,这片海还是有不少珍珠的,可珍珠这东西越采越少,有些年他们不得不去更远的海里采珠,正因如此几乎每年都有游水本领高超的年轻男子,因冒险采珠再也没有游回来,再后来越民们有了规矩,他们抗拒出远海。”
这一点倒是从徐福的话语中可以得到旁证,徐福也说过越民很抗拒出远海。
至于徐福小时候在海里捞到兵器就会被大人打,其一是寻常人家不能拿兵器,所以又丢回了海里,其二,则是越民不出远海已成了他们的习俗,宁可贫苦的活着,也不愿意族人身死。
这里的越民不足千户,丞相所言的迁越民三万户应该不只是此地的越民。
扶苏在此地过了一夜,还听稂说起了他最近的遭遇。
稂确实见过张良,不过只见过一次,后来他就去了楚地,在楚地并没有久留,他就来琅琊县,从到此地开始,稂在这里有半年。
现在,稂能够说一口熟练的越语。
说起他为何会在此地,还从稂的热心肠与善良说起。
稂就是一个这样的人,即便是面对张良,他也能表现出善意,愿意与张良同行。
当初稂离开楚地,在来琅琊县的路上,救了一个生病的孩子。
而这个孩子正是越人,稂也就被越人接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