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扶苏现在还很年轻,但这位公子有手腕有城府,这样的人在面对利益时,是不会被感情左右,又或者说这位公子其实也是个性情淡薄之人。
但在平素,公子对这位夫人很好,是特别的好。
这也是王家婆婆看在眼里的。
公子从来不会隐瞒夫人。
王家婆婆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她只能坐下来缓言低语的安慰夫人。
始皇帝二十八年夏,正值关中夏收的时节,各县都在收麦子。
咸阳城外建设了一座官舍,张苍与公子扶苏就在这里筹备粮草。
各县的县令正排队站在这处官舍之外,县令们都在禀报着自己的县内的情况。
扶苏与张苍,程邈以及一队官吏就坐在官舍内,听了一天的禀报都觉得有些累。
程邈往门外看了一眼,回道:“公子,还有最后一个。”
扶苏颔首示意让人进来。
这最后一个县令也不是别人,而是华阴县令司马欣。
再一次见到司马欣,他与以前没什么变化,还是一样的消瘦。
司马欣道:“禀公子,华阴县的一万五千石田赋,半月内可备好。”
言罢,他又递上一卷竹简。
程邈接过竹简放在了张苍面前,张苍打开看着,这是华阴县的账目。
扶苏颔首道:“各县的粮食不用集中运送到咸阳,再过几天会有丞相府的人去华阴县,领了田赋之后就运去洛阳。”
闻言,司马欣又注意到张苍低声对程邈说了两句话。
听了张苍的补充,程邈问道:“正值汛期,渭河的河道如何?”
扶苏坐在上首还在书写着,自从接任了自家岳丈的位置,成了大秦的新任少府令,刚坐在这个位置上,就有如山一般的卷宗与公事迎面而来。
这都是以前王贲积年未处置的事,其中还有中原几个县的田赋至今未交,还有各地的人们田亩没有查清楚。
总而言之,王贲任职少府令期间,有不少事办得很笼统。
而耳边是,司马欣的禀报。
按照张苍的安排,还有一部分粮食通过水路出关中,到了洛阳之后再一路南下。
夏收之后又过了一个月,关中的九月上旬,驰道上能见到一车车的粮食运去东方。
还有一艘艘装满了粮食的船只,借着汛期的河床水位上升,一路东去。
当新任太尉王贲在咸阳城北郊布置好兵马之后,始皇帝前往泰山的行程也终于定下了。
始皇帝出行的车队后方,田安就站在马车边,妻子抱着还在睡着的孩子。
王家婆婆候在一旁,她既要侍奉夫人,同时她也是一个医术十分好的大夫。
这是田安的评价,他觉得王家婆婆的医术比之太医令手下的医官都要好。
王家婆婆则会说她只是对女子还有孩童的病比较了解,若换作别的病把不准。
扶苏多叮嘱了几句,便去前方与众多大臣站在一起。
“听说各县的县令都在抱怨,他们早晚会像华阴县的县令一样,会累死的。”
说话的人是就在同为九卿之一的廷尉冯劫。
同样站在丞相与王贲身后,位列九卿之一的扶苏回道:“司马欣不是活得很好吗?”
冯劫小声道:“公子,以前也没听说过在关中任职一个县令,可能会累死的。”
扶苏劝道:“廷尉,近来丞相府上上下下都在为了粮草运送的事忙碌,各县的县令累,难道我们丞相府不累吗?”
说来说去都是打工的,遇到困难大家各自出点力,此事也就过去了,但要说谁家抱怨多了,扶苏也想请这位廷尉出手,解决抱怨最多的那家。
话还未说出口,此番前往泰山需要同行的博士们也来了,这些博士的脸上写满了不情愿。
扶苏觉得廷尉的刑狱可以再严酷一些,等以后也可以将这些齐鲁博士都拿下。
要与始皇帝一同前往泰山封禅的博士人数不多,扶苏数了数大概有七十人,领头的正是淳于越。
后续需要跟随始皇帝前往泰山封禅的官吏越来越多。
此番,始皇帝前往泰山的场面很大,而且人数不少,并且命右相冯去疾留守咸阳城。
扶苏道:“廷尉可以帮我处置一些人吗?”
冯劫回道:“公子要处置何人?”
“那些抱怨的县令。”
“公子,他们只是抱怨了几句,这几年还未有人因言获罪的。”
也难怪,各地反秦的六国贵族还有人支持,秦法在言论上,还是太过宽松了。
与廷尉又说了一些有关刑狱之事,譬如说有人鼓动各地贵族反秦,该如何处置,本着防患于未然,扶苏觉得一旦这种煽动多了,即便还未起兵,即便还未抓脏,都要先立罪名,往后撒网抓捕。
听了公子的建议,冯劫是大为震惊的,不过他没有当即答应。
不多时,始皇帝在李斯还有王贲的护送下来到了北郊。
嬴政穿着一身黑袍,目光看向了北郊林光宫前站着的一大片文臣武将,而护送的兵马有近五万,一眼望去队伍茫茫见不到头。
始皇帝开始了前往泰山封禅前的祭祀,牲畜的血撒了一地,一卷卷帛书丢入殿中焚烧着。
扶苏注意到了后方齐鲁博士们的动静,他们看到了是始皇帝的祭祀行为,有个齐鲁博士就要站出来,却被淳于越用眼神按了下去。
他们觉得现在始皇帝所行之礼并不是周天子之礼。
扶苏的目光再看向高台,父皇的祭礼结束之后,护送的队伍齐齐转向东方。
嬴政迈着步,眼神带着坚定与威严。
李斯又与冯去疾交代了几句话,而后望向王贲。
王贲策马在始皇帝的车驾边,低声询问几句话。
队伍实在太长,扶苏也不知道坐在前方车驾中的父皇与王贲说了什么。
一声军令下达,这支庞大的队伍缓缓开拔,一路朝着东方而去。
第一百一十三章 韩旧地
队伍走得并不快,当前方的队伍走出很长一段路了,后方的队伍这才开始动,一路上,在道路两侧的巡视的骑兵往来不绝。
而当在驰道上越走越远,许多县民都跪伏在道路两侧,向始皇帝的车驾行礼。
廷尉冯劫坐在马车内,神色颇为苦恼,在朝中任九卿的官吏中,许多人都想要与公子扶苏同乘一车。
可是真轮到自己与公子坐在同一驾马车内,冯劫神色颇为不安。
“我们应该推崇团结与友爱的理解是不是?墨家曾言:人要先爱自己,而后爱天下人。”
冯劫很想反驳,但仔细一听,还是觉得公子这话挺有道理的。
马车还在驶动,冯劫还在思考着,却见公子扶苏又走出了车,与外边的张苍交谈着
而后,公子便跟着张苍离开了。
坐在车驾内的冯劫想了再想,而后也下了马车,快步往前方跑去。
队伍走得并不快,马车也走得很慢,只要奔跑几步就能追上前方的马车,冯劫追上了丞相李斯的马车,说明了来意之后,被车夫拉着上了车辕,走入马车内。
李斯的马车宽敞许多,这位丞相就闭着眼盘腿坐在马车内。
行驶时,马车还在摇晃,马车的帘子晃动时,外面的阳光照入车内也变得忽明忽暗。
冯劫端正坐好,询问道:“丞相,公子与我说了一些话。”
李斯没有睁开眼,而是稍稍颔首。
冯劫将公子说过的话语与丞相说了一番,李斯对此没有表态。
直到离开丞相马车时,冯劫也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车队走了一天,这才到了商颜山的地界,嬴政与李斯在王贲以及一众甲士的护卫下,来到了敬业渠边。
今天停下来的第一站就是敬业县,早在两月前张苍就让人在渭南建设了粮仓,六万大军到了这里,便有足够的粮草吃,尤其是喂马匹,夏收之后的关中,有吃不完的草料。
这六万大军中,真正的禁军有三万,原本计划是日行七十里,但现如今才走了五十多里路。
走得比预想的慢一些,但路线也很简单,大致就是沿着渭河一路朝着洛阳而去。
夜晚的风吹来时,让人感觉不冷不热的,扶苏坐在篝火边烤着鱼,就见程邈匆匆来报,他行礼道:“公子,丞相说敬业县的人口不够。”
按照秦制,设置一个县还是有门槛的,城邑人口需要达到六百户,年赋粟超过万石,大概就是后世的三十万斤。
不过秦设县还有一个地理条件,需要建立在要道上,控制一条要道通行。
郡县制也制定了什么地方能够设县,什么地方不能设县。
这些县也像是一个个钉子,在每个重要的要道上钉一个钉子。
当然,也有一个例外,有关咸阳桥。
咸阳桥改变了陇西方向进入咸阳城的方向,因此这座桥改变了人们的路线,让咸阳桥西侧的道路成为了进入咸阳的主要道路。
再之后,张苍将扶风,武功,兴平三县搬到咸阳桥西侧时,其实并没有太大的阻碍,主路变了,县的位置也要变。
这就是秦制所设郡县的基本逻辑之一。
既是为了方便兵马通行与兵马征调,也是为了在战争中,不拿下县就拿不下要道,命各县守着各处要道。
说回眼前,敬业县起初并不是县,它不过是商颜山下的一座小村子。
因此,起初这里是不设县的。
可敬业渠有了成果之后,事情一下子就变得不一样了,敬业县处于敬业渠的入水口,此地掌握着一条河渠的上游,那就必定要设置一个县,也才有了敬业县。
至今为止,敬业县的人口依旧未满六百户,其主要原因还是以前敬业是自己的三百家仆,至今这里的情况一直没有变过。
程邈道:“丞相只是提了一句,公子不用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