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川陕公路上的李涯(一)
相比于日本人,蒋介石政府 “渗入”西华搭建情报机构,显得轻松很多。毕竟在外的西南四省(只有西康比较少)的人很多,国民党找出一些适合的青年人选,以仰慕西华回乡的名义,很容易在西南落下脚来,西华才占领西南不久,各地还有很多地头蛇,适合特务们去勾结,所以一些情报网确实建立了起来,虽然层级都很低,得到的情报,也都不过是一些大路货,有价值的很少。
李涯就是其中的一个,他是法西斯主义的拥护者,信仰“一个领袖、一个国家、一个民族”,他也看不惯民国内部的腐败和低效,也曾为此而苦恼和忧心。不过前几年德国和意大利的法西斯主义开始流行,这让他认为找到了救国救民的真谛,国民党和民国的问题,如果能彻底地贯彻法西斯主义,就能得到解决。共产主义,显然是法西斯主义的大敌,他们煽动无知的底层民众,对抗国民党中央,是民国的心腹大患。
他是特务处川北站潜伏组的组长,在军统前身的这个组织内,他算得上是“高级知识分子”,因为他是青华土木工程系毕业的,几年前怀着报国的心态,在亲戚的介绍下,加入了力行社,接受了特工训练,现在,他已经不折不扣,算得上是国民党内的老特工了。
正因为他的文化水平高,所以特务处派遣他的目的,就是希望他能够在西华内部,得到比较高的社会地位,从长计议,未来可以向特务处提供重要的情报。所以安排给他了一个十个人的潜伏组。
他内心也庆幸,正因为自己是潜伏组的,没有太多活动,所以还比较安稳。据他知道,以煽动叛乱和暗杀为主的行动组,可就惨了,西华的报纸公开宣称在各地都抓获了一些国民党特务,其中一次他还看到了川北站行动组组长王春峰的照片,照片里的王春峰,垂头丧气地站着,背插木牌,就要被送往刑场枪决。当时让他好一阵兔死狐悲。
现在特务处的川北站,还没有发展到未来军统完善时的体制,所谓普通组、潜伏组、行动组、策反组、随军组、防谍组等,实际上在川北站,就只有潜伏组和行动组,而按照李涯的估计,行动组十之八九,已经全部完蛋了,因此他不能不谨慎。
李涯是四川南充人,家里算得上是书香门第,按照西华的阶层分类,他父亲属于中等的地主,家里土地也被没收。西华是不管三七二十一,每个人只能有3亩固定的土地,其它要看政府是否委托种植。而且还要分城区居民,还是乡寨居民,如果决定安家在城区,那么就不会分配农地。
所以他刚回家的时候,对西华政府殊为痛恨,几个世代的世家传承,毁于一旦,坚定了他为国民党效命,对西华斗争的决心。
不过这段时间下来,他的内心其实又变得很彷徨,因为他这段时间的经历有点“魔幻”。
他本来计划是在南充先安定下来,然后寻找机会的。结果当他返家,很快侦缉民警,就找上门来与这个“进步青年”谈话,知道他是青华土木建筑毕业的后,非常欣喜。没有几天,他就被推荐到了川北公路指挥部,作为工程师参与川北公路的修筑。
这让他哭笑不得,他回家可不是想干这个呀?他向找上门的川北公路指挥部人员解释说,自己虽然是学土木建筑的,但毕业有四五年了,其间为了谋生,并没有做这方面的工作,实际上自己对于路桥建筑,是很陌生的。但对方的“人事专员”笑着说,至少你还有一些知识背景,比起很多工程师,已经强了不少,而且你是青华的学生嘛,学习能力肯定强,在美国工程师的培训下,你会很快合格的。这是组织对你的重用,建设川北公路,是建设我们国家,让民族强盛的重要一步,你作为进步青年,应该努力参与嘛。
这让他无可推脱,而且在听到有美国工程师培训,也让他心里一动,早就听说西华与美国似乎有不一般的关系,也许通过参与这个工程,通过直接接触美国人,可以了解到一些内幕。所以最终他还是接受了,不过就是有点担心,来到西华,就进入了这种建筑工程,都在荒郊野外,还怎么建设和管理潜伏的情报网络?不过一时间,也没有其它的选择。
他安排了一个面目老实的组员,到他呆的工程部附近,做零食小生意,作为他的联络员,短期之内,他也只能这样对外联络了,上级传话过来,在“匪区”除了特别危急的情况,其它时候一律不得使用电台,因为有多部电台,都被西华破获,判断西华一定有美国最先进的无线电侦测和定位技术,使用电台的风险很大。
就这样,他在川北公路指挥部的工程部,呆了下来,已经三个多月了,现在他可以“自豪”地说一声,自己已经是一名合格的路桥工程师了,早就以为遗忘了的书本知识,又逐渐地熟悉了起来,在美国技术人员的培训和修筑实践中,逐渐融会贯通。不过这样的结果,只能是让他哭笑不得,难道就此变成了一名西华的路桥工程师,为西华满天下修筑路桥?
不过经过这段时间,他认为自己的收获还是很大的,现在他对西华的了解,已经有些深入。
作为一名“读书人”,他最近阅读了在指挥部能够看到的大量西华的政策文件,以及主席、李力胜等中共高层的理论和文章。这是第一手的,以前他在国统区,既找不到,又不能公开地看。
这使得他觉得了解了西华的思路和趋势。让他感触最深的,是那个中共最神秘的领导李力胜的一篇文章,他认为通过这篇文章,解决了他心中最大的疑惑。
此前他的疑惑就是,共产党为什么对于类似他们家这样的“富人阶层”,虽然不是杀头,也一定要没收财产,搞得他们像那些穷棒子一样?中国的历史,就是官绅合作的历史,皇权不下乡,乡村社会,一向都是依靠“乡贤”来进行管理。共产党把这个阶层都干掉,自己怎么管呢?
李力胜的文章,在他看来冷静又冷酷,原来在这些共产党高层的视野里,是两个角度,一是底层人民的角度,二是资本的角度。
中国历史上的王朝治理,相当于三个阶层,皇权、绅权以及老百姓,绅权即构成了一个中间阶层,从皇权的角度,就是必须付出中间费用,才能从老百姓那收税,获得资本。而绅权在提供皇朝中间服务的同时,不断为了自己的利益,而蚕食老百姓的利益,甚至是皇权的利益,最终导致王朝衰败,而老百姓穷苦,以致无法聊生。
王朝的300年周期律就是这样来的,开国初年也不是因为啥政治清明,而是因为在战争中,无论是士绅还是老百姓,都大量死亡,开国时人口都比较少,人均耕地就比较多,而士绅对老百姓的盘剥,在皇权最强的时候,自然比较弱。但随着皇朝延续,人口滋生,士绅对土地的豪取巧夺,又再次开始,于是新的循环又开始了。说白了,每个皇朝末年,都是支付不起士绅的中间费用了,因为这个中间费用的比例,已经高到了无法持续,既让皇权无法再维持,也让老百姓无法再承受。
共产党号称是底层人民的党,所以他们要打破这个三层的结构,即消灭皇权,更要消灭这个中间的“剥削食利阶层”,而他的家庭,很不幸,就被西华归类为这个“剥削食利阶层”。
西华未来的统治,也会形成一个两层的社会结构,即国家成分的政府、组织、军队等国家机构,以及底层人民,仍然需要人民提供税收,来形成有效的统治和治理,那就需要资本,资本从哪里来?从消灭剥削食利阶层获得初始资本,而从人民收税获得持续资本,去掉了中间阶层和中间费用,人民负担的税收和费用就比较低,就能够改善生活。
这个逻辑他读通了以后,出了一身冷汗。他对近期看到的西华各种的政策行为,觉得豁然开朗,理解了。
例如他已经知道西华从主力部队、地方部队到人口10%民兵的三级军事体系,他恐惧于这样严密的体系,但又觉得是穷兵黩武。但他现在明白,既然去掉了绅权,西华就用现代的方式组织了一套新的体系,用这样的体系深入最底层,建立起底层基础而绵密的基层组织,将所有底层人民都纳入到这个管理体系。在这样的体系下,对于绅权,确实不需要了。
共产党建立起这样的体系后,动员能力是惊人的,远非国民政府可比。共产党的一道命令,可以在极短的时间内,传导到最基层,而且能够迅速得到有效组织和执行。这种体系的伟力,岂是国民党那种与地方博弈分权分利的体系可以相比?
越是对西华的理论了解得透彻,他原来的法西斯主义信仰越是退潮。他对法西斯主义的理解是,仰赖于强力的领袖,以个人魅力和手腕,组织起强力清廉的政府和军队,但是底层的执行,仍然要依赖李涯这样的青年军官和官员去执行,而这些青年军官和官员,不正是西华理论所谓“绅权”的变种吗?他们多半都像李涯一样,出身“良好”,背后的家族都有自己的剥削利益,怎么可能彻底革命呢?这样由上而下、执行意志可能在中间环节不断弱化的体系,真的能比得上西华这样由下而上、真正从心灵层面动员起底层人民的体系?
大道至简,所以从家庭遭难的角度出发的他,对于西华的理论始而愤怒,继而颓然。西华理论的逻辑不复杂,应该说很简单。但正因为简单,怎么去想,真理都是这么一回事。李涯不屑于去自己麻醉自己,去强迫自己不相信西华理论的阐述。
这让他觉得绝望。在他原来的思想中,对于西华对他们李家的“抄家”耿耿于怀、恨恨不已,因为他觉得作为家主的自己父亲是个老实人,对于佃户也还算不错,也做不出那种逼死人的烂事来,无疑是个“良绅”。 但现在他明白,这与个人的“善”、“恶”毫无关系,这是西华对国家体制根本性的颠覆,根本不会去考虑个人的善恶问题。
当然司法会考虑,就他所知,那些被判刑甚至被枪毙的豪绅,确实过去对穷苦人干了不少恶事。
所以现在他的思想很复杂、很苦闷。理解了西华的理论,他知道,呆在国民党,其实就是站在士绅的角度,努力维持被西华称之为“剥削食利阶层”的利益,最多就是改良,让这个阶层控制其剥削性。但能够做到吗?也许法西斯主义能够做到这样的改良?但怎么看,都不如西华的做法来得彻底。
对于西华不再用完全仇视的眼光去看待后,他越来越发现很多西华相比民国来得恐怖的地方。例如共产党在各处建立的乡寨,开始让他很不解,这得花多少钱?如此大动干戈,农民们得有多少怨恨?他还曾经为此窃喜。
随着逐步了解,他发现当初自己的看法完全是错误的。农民怎么会怨恨?他们绝大多数原来都是佃农,现在搬到乡寨,就能获得西华认证,获得永远属于这个家庭的3亩农地使用权,而且建房都是集体合作,建材专供,成本极低,农民可以拥有了以前世代都没有的大房子,怨恨?简直是开玩笑,他们都把共产党当成了大恩人。
甚至是投入的资本,他现在以一个工程师的角度去看,其实也非常有限,建材里需要花钱的,大约就是水泥和红砖,而劳力、木材、砂石都是乡寨自己组织供应的,相当于大家互助,不需要资本。且水泥和红砖,都是成本价专供,甚至家具,也都是乡寨组织一帮人打造,收费低廉。这些农民有个两三年时间,这套房子的成本就回来了。西华的银行,对于乡寨农民建房,是有“专项贷款”的,可谓从头到尾都设计清楚了,非常精妙。
所以西华在农村的根基,简直是坚不可摧,那些民兵士气的高昂,他是经常见到的。这些过去萎缩愁苦的穷棒子,难以想象现在居然变成了器宇轩昂的样子。
他对西华在城市的管理,现在还不太清楚,不过由此及彼,从农村的情况反推城市,绝对也是不同凡响,肯定有西华自己的一套严密体系。
李涯叹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将思想,转向了手头的工作。
他参与修筑的川陕公路,并不是由巴中经南江而直抵汉中这样一条直线的公路,直线的修筑难度太大,李思华前世也是到了2018年,才有这样一条直接通达的最短高速公路,即巴陕高速,其关键的瓶颈在于米仓山隧道,这是一条全长13.8公里的超特长隧道,是号称西南最长、国内第二长的高速公路隧道。在这个时代,科技还没有发展到那个程度,所以当下还是不可想象的。
正在修筑的川陕公路,是起于绵阳,大致沿着秦蜀7大古道之一的金牛道路径,由剑阁、昭化至广元与陕西交界的七盘关后,进入陕西境内。入陕之后,是北上先到汉中以西的宁强,然而再折而向东,进入汉中。
这条川陕公路的好处,就是尽量避免了隧道工程,因此能极大地缩短修筑时间。历史上国民党从1935年9月到1936年6月,花费9个月,动员10余万民工,在几乎没有任何值得一提的设备的前提下,主要靠人力,也修成了这条重要的公路。
李涯当然不知道这段另一个时空的历史。在他现在看来,工程的进度是非常快的。
西华的军队,已经进入了陕西汉中附近,实际上已经控制了广元到宁强、以及宁强接近汉中这个部分,李涯隐约听指挥部的人说,国民党陕西的军队,曾经与北上的西华军交战,失败后跑到汉中,现在死守汉中。他们对于西华军的胜利确信无比,唯一的就是遗憾,国民党因此而停止了对西汉公路(西安到汉中,主要是宝鸡到汉中这一段)的修筑。
在他看来,共产党还不会马上进攻汉中和陕西,而是会等到这条川陕公路完成,实际上,就是因为这条公路花不了多少时间了,干嘛不等这条公路完成呢?到时候进军就极为方便。
按照现在的速度推测,从1935年2月下旬动工的这条公路,指挥部已经向上级承诺,可以在7月中旬竣工通车,整个修筑不满5个月,简直是神速。
神速的背后,是丰沛的人力、资源和科技。
据指挥部的人说,西华为了这条公路,动员了超过30万人修筑,还有多得不得了的人员,负责后勤供应,包括粮食、钢材、水泥,以及其它建材。
他们将从绵阳到汉中的几百公里路线,分成了数十个标段,分开同时施工,数十万人分布在这数百公里的沿线。其中耗费的资源,数量难以想象,共产党的动员力,简直令人侧目。李涯自己就想,如果是国民党动员,单单是要保证粮食这一项,就几乎不太可能。
指挥部头疼的一件事情,就是陕西今年大旱,粮食大面积减产,灾民无数。正因为如此,所以上级对于这条公里进入陕西,时间是非常严格的,按照他的猜想,在这条公路完成后,共产党很快就会发起对陕西的攻势,“救民于水火”嘛。
这条公路的难度是很大的,主要都是多山地带,地形崎岖多变,途经秦岭和大巴山两大山系,其中秦岭一带都是坚硬的花岗岩,大巴山则是以风雨侵蚀造就的石灰岩为主。公路的路线往往曲折盘山,一段纵坡极其陡峭后,又转向峭壁,因此需要对路线和坡度,进行精确的测量和设计,这在国际上都是高难度的工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