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百年沉浮
权力游戏
我们讲“八王之乱”时说过,东海王司马越为增强幕府实力,不遗余力地笼络名士,而且,他为讨好士族,更下令废除夷三族之法。由此,自公元307年至今,再没有罪犯被夷灭三族。前文提到郗鉴为沈充八十岁的老母求情,可能有人会觉得困惑,既然没有夷三族,应该不牵扯沈充老母才对。这里,我们有必要解释一下夷三族的具体定义。历史上对“三族”大体有两种解释:一,父族、子族、孙族;二,父族、母族、妻族。请注意,这里是指家属全族,所以,如果有夷三族这条法律,被牵连的就不单单是沈充老母一人,而是老母全族了。
不过,对于势力庞大的琅邪王氏来说,一来因为有王导撑腰,二来因为有法律支持,王敦、王含的直系亲属中无一人被株连。
不仅如此,王导更连连上疏请求朝廷赦免逃到荆州的王敦余党——周抚和邓岳的死罪,迫于朝廷里有大批公卿帮着王导,司马绍只能同意。而后,王导又暗中使劲,让周抚和邓岳重新步入仕途。王导出手保护王敦旧部并非只此一桩,往后,他为扩张势力,更笼络了无数战败失意的将领。
毫无疑问,司马绍对这样的结果相当不满意。
公元325年初,司马绍为防范未来可能出现的第二个王敦,下诏恢复夷三族法律。
这封诏书对王导来说是个下马威。
王导也不是省油的灯。他决定以牙还牙,不过他跟王敦不同,他要用自己的方式来解决问题。
机会就摆在眼前。
连日来,朝廷正忙着追封那些被王敦杀害的功臣。司马承、戴渊、周、虞望、郭璞、甘卓相继被授予谥号。王敦活着时没人敢替这些人说话,王敦死后,他们总算被正了名分。但就在这场大规模追谥功臣的事件中,一件令司马绍意想不到的事发生了。
王澄故吏——时任著作郎的桓稚上疏:“十二年前,荆州刺史王澄被王敦谋杀,臣恳请朝廷为王澄正名,追封谥号!”王澄是王敦堂兄,因为性格张狂被王敦所杀。然而,此次被追谥者都是在战争中协助朝廷的功臣,王澄早都化成了灰,他的死与这场战争压根没关系。
再说司马绍,他追谥功臣的目的之一是借机敲打琅邪王氏,却万万没想到这里面居然能扯出王澄。如果王澄也算功臣,那么敲打琅邪王氏的效果就会大打折扣。
司马绍不好直接拒绝,便让公卿在朝堂上讨论。
结果,大伙一致裁定应该授予王澄谥号。司马绍只好同意。他隐约察觉到,这苗头有点不对劲。
更不对劲的还在后头。
紧跟着,周札、周筵的故吏也冒头为旧主鸣冤。周氏一族都是王敦的刀下鬼,周筵(当年只身解决周氏叛乱之人)还好说,但周札的立场却相当微妙。在第一次建邺战役中,周札打开石头城向王敦投降,致使建邺屏障尽失,一年后,王敦为了挺沈充,灭了周札全族。也即是说,周札被杀,应归因于王敦派系内部倾轧。按道理讲,追封功臣怎么都轮不到他头上。
吏部尚书卞壸(kǔn)毫不客气地说道:“周筵可以追封,但周札投敌,没道理追封。”
“卞尚书言之有理!”司马绍颔首认同,但公卿仍然议论个不停。
忽然,司徒王导站了出来:“臣觉得卞尚书所言不妥。”
顷刻间,整个朝堂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目不转睛地看着王导。
王导言道:“在第一次建邺之战中,周札与臣以及朝廷有识之士都相信王敦旨在扫除佞臣(指刘隗、刁协)。现在王敦反逆败露,但不能因此就把‘清君侧’全盘否定。就算王敦一直心怀不轨,我们也都没发觉,等发觉后,周札即以身殉国。现在王敦一死,就要把周札打为叛逆同党,这实在是忠奸不分。臣认为周札的待遇应该与周、戴渊一样!”
王导这番话记载于《晋书·周札传》中,其暗含的信息量极大。
《晋书·王导传》对王导在王敦叛乱中的立场,描写得相当含蓄,但在这里,王导却亲口承认自己支持王敦“清君侧”。王导吃了熊心豹子胆敢这么说,原因有二:其一,他在第一次建邺之战中支持王敦尽人皆知,纵使想赖也赖不掉;其二,王导强调王敦“清君侧”名正言顺,他敢把黑的说成白的,是因为他知道“清君侧”符合绝大多数公卿的利益,司马绍绝对没法翻案。
可王敦的确是叛逆,这一点朝廷已经定了性,王导不能把自己撂进去,便又强调大家都没看透王敦的狼子野心。值得注意的是,王导从头到尾是帮周札说话,顺便还把满朝公卿都捎了进去,而实际上他正是为自己开脱。
王导意识到,这场针对周札的辩论直接关乎自己的地位。如果周札是叛臣,自己就是叛臣,如果周札是功臣,自己也就是功臣。
另外,王导这么玩命帮一个死人说话还有两个目的。一是要告诉司马绍自己跟江东士族的关系有多铁,让司马绍投鼠忌器;二是要告诉江东士族,就算你全族都被灭了,只要有我王导在,朝廷就不会亏待你。言外之意,王导永远是江东士族的保护伞。
司马绍猜到王导的意图。他盯着尚书令郗鉴,示意郗鉴帮腔。
一边是司马绍,一边是王导,郗鉴相当尴尬。之前,他已成功迈出讨好琅邪王氏的第一步(帮王敦收尸),可眼下这局面逼得他必须表明立场。郗鉴左思右想,又考虑到卞壸是自己尚书台的同僚,最终,他决定站在司马绍一边。
郗鉴驳斥:“戴渊、周以死守节,周札开城投降,二者不能相提并论。如果真如司徒大人所言,往年有识之士都赞同王敦‘清君侧’,那司马承、戴渊、周算什么?既然今天褒奖了司马承、戴渊、周,就代表周札该受谴责。”
王导被郗鉴这番话驳得理屈词穷,竟试图否认周札开城投降一事:“周札开城投降只是传闻,谁能证明确有其事?”还没等郗鉴反应过来,他马上又搬出了一套奇怪的逻辑,“拿传闻定褒贬,不如让我们来探究周札的本心。当时,论者认为刘隗、刁协祸乱朝纲,相信王敦是来铲除奸佞的,由此推断,就算周札开城投降也是出于公心。再说,因痛恨刘隗、刁协选择支持王敦者又绝非周札一人。周札与司马承、戴渊、周各以死殉国,虽然他们的想法略有出入,但都不愧为社稷忠臣。”
谁都听得出来,王导已经开始胡搅蛮缠了,而他所言的“论者”更是个莫须有的称谓。郗鉴越听越气:“司徒大人一直强调王敦先前攻打建邺是正义的,那是不是要说先帝是昏君?”
这话颇让王导下不来台。气氛顿时僵住了。
司马绍打断了二人的争吵:“这事还是交给公卿商议吧。”
公卿又开始讨论。过了大半天终于出了结果。
“臣等一致认为司徒大人言之在理,应该对周札予以褒奖。”
两年前,温峤问周对王敦的看法。周回答:“陛下非尧舜,哪能没过失?如果陛下有了过失,臣子就发兵犯上,这不是叛乱是什么?”
这话相信很多公卿言犹在耳。但这已不重要了,因为周死了,王导活着。
司马绍彻底傻眼,只能同意追封周札。随后,他又想给刁协翻案,结果遭到公卿一致反对。
司马绍明白了,纵然王敦覆灭,琅邪王氏的势力依旧不可小觑。
郗鉴也明白了,他为刚才的据理力争后悔不迭,自己要想在政界立足,就必须跟琅邪王氏搞好关系。
东床快婿
公元325年8月,郗鉴卸去尚书令一职,转任徐、兖、青三州都督兼兖州刺史,出镇徐州广陵郡。像刘遐和苏峻一样,他也再度回到了江北。不过,由于淮河以北全线被石勒攻陷,这几位江北藩镇大员便都屯驻在淮河以南,临近长江一带,他们依旧充当后赵与东晋之间的缓冲层。
郗鉴放眼望着满目疮痍的大地。曾经,他在这里苦心经营自己的流民军,唯盼有朝一日能成为朝廷正牌官员。此刻,他掂了掂手里的高平侯印,多年来的经营总算有了结果。不过,以他的性格,是不会就此躺在这侯印上睡大觉的。
从今往后,朝廷里的一切都跟他脱不开关系。
郗鉴远离朝廷,要想在政坛有个位置,就必须跟朝中重臣结盟。结盟的基础是优势互补,自己优势是有兵权,劣势是没政权,且和江东士族没半点交情。那么,谁才是理想中的盟友?他把几个强势同僚在脑子里逐个捋了一边。
左卫将军司马宗和右卫将军虞胤,二人是皇亲国戚,禁卫军统领,有兵权没政权。另外,司马宗喜欢结交侠士,早在几个月前,他就跟流民帅苏峻过往甚密,也就是说,司马宗和苏峻一内一外,已经抢先结成政治同盟。
尚书令卞壸(继郗鉴后接任)有政权没兵权,按说可以跟郗鉴互补,但这人是个直肠子,誓死效忠皇室,整天被司马绍当枪使,敲打异己,被人卖了都不知道。
丹阳尹温峤和中护军庾亮是从小玩到大的铁哥们儿,二人一个掌政权,一个掌兵权。而庾亮身为外戚,更是司马绍身边的红人,近一年来,他与王导明争暗斗不断。
司徒兼扬州刺史王导,表面上看既没政权又没兵权,且被司马绍排斥。但实际上,琅邪王氏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再加上数不尽的世家豪门在其背后撑腰,让王导的政治话语权超乎所有人的想象,先前追封周札事件就足以说明一切。
郗鉴仔细梳理着错综复杂的关系,思路渐渐清晰起来。毫无疑问,跟自己搭配最合适的非王导莫属。话说回来,郗鉴曾是帮司马绍对付王敦的主谋,双方能否尽释前嫌?对这一点,郗鉴并没有顾虑,因为他明白未来才是一切,他相信王导同样明白这个道理。
这天,一位客人叩响了建邺琅邪王氏府邸的大门。
“去看看是什么人。”王导吩咐道。
不一会儿,仆役跑了回来:“回禀大人,来客自称是郗鉴的门生。”
“郗鉴门生……来我这干吗?”这位江东首届CEO,虽然至今依然稳居江东第二大股东席位,却在近两年备受皇帝疏远,他的权力正渐渐流入政敌庾亮囊中。此刻,王导琢磨着郗鉴门生的来意,忽然,一种强烈的预感萌生出来——或许郗鉴正是保障自己家族前途的关键。
“我要亲自出去接客!”
王导热情地把郗鉴门生请进府邸正厅:“不知先生到此有何见教?”说着,竟向郗鉴门生揖了一礼。
门生见王导对自己这么客气,有些诧异,他连忙还礼,恭敬言道:“在下不敢受王公大礼。冒昧打扰乃是受郗公之托跟您商议件事。”
“请讲。”
“郗公视爱女郗璿(xuán)为掌上明珠,至今尚未婚嫁。听说王公子侄众多,所以想跟您结一门亲事,不知意下如何?”
“郗公与我真可谓心有灵犀!老夫也正有此意。我听说郗璿善工书法,可有此事?”王家与郗家都是书法世家。当年王导随司马睿下江东时,还将一本字帖缝在衬衣里,誓言“帖在人在,帖亡人亡”。郗鉴膝下长女郗璿、长子郗愔(阴)、次子郗昙在书法界也俱有名气。
“王公见笑了。小姐确是喜欢书法,郗愔、郗昙两位公子还称小姐是‘女中笔仙’,不过那都是自家人的笑谈而已。”
“好!好!好!”王导连声赞叹,“我王氏子弟也个个喜欢书法,高平郗氏又系名族,这亲事门当户对!”门当户对自然是结亲的基础,不过,王导的真实意图却跟郗鉴一般无二。自己有政治影响力,郗鉴在外州掌兵权,郗王两家政治联姻乃是绝佳的优势互补。
言罢,王导吩咐仆役:“你去通报还未成家的子侄辈,让他们都去东厢房候着。”
王导与客人饮了两盏茶,随后,他拉着客人的手直奔东厢房。推开房门,只见王氏子弟早已恭候在此。
“他们全在这儿了,先生好好看看,回去后还望向郗公美言。”
王氏子弟或坐或站,郗鉴门生逐一观察,这时,他发现东墙脚床上竟还躺着一位。这人和其他人不同,他若无其事地袒露肚皮,手拿大饼,正吃得津津有味。
“王公,这位是?”
王导抿嘴一笑:“他是我族侄,名叫羲之,字逸少。父亲王旷早已故去。”说着,他附耳向门生言道:“我王氏子侄辈众多,但若论书法造诣,没人比得上他!”
门生目不转睛地盯着王羲之,认真地点了点头。
当日,门生辞别王导,返回徐州广陵。
郗鉴迫不及待问道:“王导怎么说?”
“王公很中意这门亲事,又让在下见过所有王氏子弟,任凭挑选。”
“好!你给我讲讲王氏子弟的人品才貌。”
门生向郗鉴逐一描述:“……王氏子弟个个一表人才,大多举止得体,不过唯独有一位,在下看他的时候,他旁若无人地躺在床上吃饼。经王公介绍,在下才知道那人叫王羲之。”
“王导特别对你介绍他啦?”
“是。王公还说他的书法在家族中无人能及。”
“我明白了。王导是有意让王羲之成为郗家女婿呀……”
就这样,两家挑了个良辰吉日,郗璿嫁给王羲之为妻。从此,高平郗氏与琅邪王氏正式结为盟友。
郗王联盟延续了很久,等到王羲之的儿子王献之成年后,又娶了郗鉴次子郗昙的女儿郗道茂(也就是王献之自己的表姐)。不过,四十多年后,王献之二十九岁时,竟被迫和郗道茂离婚。这起风波又牵扯另一个历史疑点,后文还会讲到。
皇宫的主人
前文讲过,司马绍继位仅半年,就册封庾亮的妹妹庾文君为皇后,这自然是为对付王敦,争取庾氏家族支持之故。那么说,司马绍和庾文君感情如何呢?我们基本可以断言,二人毫无感情可言。至少在司马绍扫平王敦一党后,他的心思就不在庾文君身上了。
如今,后宫嫔妃中最得宠的是个叫宋祎的女人。宋祎很有故事。她幼年曾师从著名美女绿珠(石崇宠妾)学习笛艺,后来侍奉王敦。王敦死后,她被送进皇宫,成了司马绍的宠妃。
宋祎生得天姿国色,司马绍一见到她,立马就把黄脸婆庾文君忘到九霄云外。庾文君有哥哥庾亮和一干朝臣为其撑腰。宋祎则没半点家世背景,她意识到仅仅抱着司马绍是不够的,但她还能找谁做靠山呢?恰在这段时间,两个怀着同样想法的人,频频向宋祎抛出橄榄枝。
这两个主动靠拢宋祎的人正是手握皇宫禁军兵权的左卫将军司马宗和右卫将军虞胤。
二人是皇亲国戚,死抱司马绍大腿,也正因为这个背景,让他们一没法靠庾亮,二没法靠王导。这是因为,庾亮和王导虽明争暗斗,但两大家族内部依旧保持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并且,他们都代表士族利益,在臣权与皇权相互抗衡这个大立场下,他们与司马绍之间的矛盾是无论如何都不能消弭的。
综上所述,司马宗和虞胤不可避免地和宋祎越走越近。对于二人来说,宋祎是他们对付庾亮的有力支持。而对于宋祎来说,二人则是自己将来有朝一日能登上皇后宝座的希望。
可想而知,因为宋祎整天吹枕边风,庾文君备受冷落,连带反应即是庾亮失宠,王导就更别提了。在这种局面下,庾亮和王导决定暂时搁置内部矛盾,一致对外。二人连番上疏,请求司马绍罢黜司马宗和虞胤。
司马绍看着庾、王两位重臣的奏疏,脑海中浮现的全是父皇临终前的情景。当时他亲口说过:“儿臣用他们,却永远不会信任他们。那些世家豪门,哪个不是打着自己的小算盘?”没错,即便是外戚庾亮,跟王导也是一丘之貉,而今,庾亮和王导联手更加印证了这一点。
他没搭理庾亮和王导,反而对司马宗和虞胤更加宠信。
但好景不长,没多久司马绍便得了重病。他才二十七岁,却预感自己挨不过这一劫了。
皇太子司马衍年仅五岁,自己死后,朝政会不会落入庾亮掌中?到那时庾亮会不会成为第二个王导?会不会再冒出第二个王敦?社稷能托付给谁?谁值得信任?司马绍满脑子都是这些疑问,思来想去,他觉得还是宗室成员更靠谱一些。
司马绍郑重地把皇宫大门的钥匙交给司马宗和虞胤。“从今天起,朝中重臣没有朕的同意,谁都不准迈进皇宫一步!”他准备临死前托孤司马宗和虞胤,但他知道这么干肯定会招致群臣反对,唯有躲着不见,以缓解压力。
可能有人会问,司马宗和虞胤的政治影响力远不及庾亮和王导,就算二人得到托孤辅政的遗诏,他们真能斗得过庾、王吗?司马绍躲着不见,岂非自欺欺人?实事求是地讲,司马绍此举还是很有意义的。所谓政治,无论本质上多么不靠谱,暗地里多么龌龊,表面上必须要讲究名正言顺。举个例子,西晋时,像杨骏那么弱智的人因为在司马炎临终前争到托孤资格,就能堂而皇之位居首辅地位,而好不到哪儿去的司马亮也因为在托孤遗诏中被点名,政治呼声颇高,最后逼得贾南风必须靠政变来解决问题。总而言之,皇帝的一纸诏令可谓是最有价值的凭据,无凭无据则只能靠实力说话,但政变毕竟风险极高,不到万不得已,谁都不想打这张牌。
中护军庾亮自然明白这道理,他一连好几天见不到皇帝,危机感陡生。
这天深夜,庾亮写了一封奏表,派使者呈递司马绍。
使者来到皇宫门口却见宫门紧闭。
“中护军大人有表要呈给陛下,赶紧把宫门打开!”
司马宗站在城楼上叱道:“你以为皇宫是你自己家,想进就进,想出就出?”他不管对方怎么软磨硬泡,就是不开门,最后,竟把使者赶了回去。
庾亮再也忍不下去了。
强谏
公元325年9月的一天,庾亮趁着皇宫开门的间隙,带着一票公卿硬闯皇宫,直奔司马绍而来。
司马绍正自昏睡,突然被群臣惊醒,抬眼见群臣蜂拥而至,心里不由得发虚。“你、你们怎么进来啦?”
庾亮痛哭流涕:“臣等多日不见陛下,心里挂念,这些日子朝中风言风语,说司马宗和虞胤密谋废黜重臣。臣等请陛下罢免二人,还朝廷一个清净。”事实上,想废黜庾亮的幕后主使正是司马绍。庾亮这么说,无非是要先堵住皇帝的嘴。
司马绍顶着多大压力才把二人抬上位,哪能凭庾亮一句话说罢免就罢免?他严词拒绝:“卿无须介意那些谣言,二人恪尽职守,没理由罢免!”
庾亮见司马绍态度坚决,又顾忌司马宗和虞胤手握兵权,在别人家地头没法硬碰硬,遂不再纠缠这个问题。他决定转移目标,先剪除司马宗和虞胤的辅翼再说。庾亮朝同僚偷偷使了个眼色,随即,群臣齐刷刷奏道:“宋祎蛊惑君心,臣等恳请陛下将她逐出皇宫!”
“你们说什么!”司马绍勃然大怒。
群臣不理,再次异口同声:“臣等恳请陛下将宋祎逐出皇宫!”
一看这阵势,司马绍有点怵了:“能否容朕斟酌?”
群臣依旧不理:“请陛下将宋祎逐出皇宫!此事毋庸置疑!”
这回,司马绍终于意识到自己拧不过群臣。最后,他不得不妥协:“朕同意让宋祎出宫,但不许害她性命,给她找个好人家嫁了吧。”
就这样,宋祎被遣送出宫,赐给吏部尚书阮孚(“竹林七贤”之一阮咸的儿子)为妾。由此,皇后庾文君在后宫中的地位再无人能动摇。
庾亮见目的达成,态度有所缓和,接着,他又开始稀里哗啦地哭了起来:“陛下,皇太子年仅五岁,臣一想到这事,心里就悲痛啊!”
“你想说什么?”
“陛下应该知道,谁才是太子最亲的人,将来又有谁能真心实意辅佐太子!”司马绍闻言,浑身一颤。就算他再信任司马宗和虞胤,但对太子司马衍却不然,等自己一死,太子能依靠的唯有母亲庾文君和舅舅庾亮两个亲人。他闭着眼许久,没有说话,最终无奈地叹了口气:“我明白了……这两天我好好想想,你们先退下吧。”
庾亮这番带有威胁性质的话对司马绍造成很大触动,他知道,将来必须得依靠庾亮,而要依靠庾亮,就必须有其他势力与之抗衡,这就意味着他还得把琅邪王氏抬出来。同时他也看到,司马宗和虞胤已成朝廷公敌,政权不可能再交给二人,否则,不仅庾亮和王导会拧成一股绳,将来更有政变的危险。
司马绍陷入深深的忧虑。
他继位还不到三年,在这短短的时间里,他运筹帷幄,以弱势地位反戈一击,剿灭最强权臣王敦。胜利后,他并没有像大多数皇帝那样安枕而卧,而是再接再厉重新规划权力格局,他扼制了琅邪王氏,甚至连刚刚抬头的颍川庾氏都被一度打压下去。以前,他面对任何困难总有办法解决,可今天,他却感到从未有过的彷徨。
最后的布局
自庾亮带领群臣入宫强谏后,司马宗和虞胤便察觉出皇帝对自己的态度忽然转冷。二人心知情况不妙。
公元325年10月12日,司马绍预感死亡临近,他火速传召太宰司马羕(艳g)、司徒王导、尚书令卞壸、车骑将军郗鉴、中护军庾亮、中领军陆晔、丹阳尹温峤共七位重臣入宫觐见。召他们来的目的,自然是要授予他们托孤辅政的重任。
下面,让我们梳理一下这七位重臣的背景。
王导前面已经讲了很多,他是江东第二大股东,目前无兵无权,却拥有巨大的政治影响力。
庾亮和温峤是死党,庾亮性格激进,执掌皇宫外围禁军兵权,温峤性格温和,执掌京畿郡政务。
卞壸执掌尚书台政务,他素以直臣著称,对皇室的忠诚度极高,与王导关系不和谐。
陆晔是江东士族的代表,名义上是皇宫内禁军最高统领。
郗鉴是外州藩镇势力和江北流民帅的代表。不过司马绍并没有察觉,他其实已经与王导暗中结为政治同盟。
司马羕是司马宗的胞兄,司马绍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强托司马宗上位,但为了强化宗室力量,还是把司马羕抬了出来。补充一句,这位司马羕即是“八王之乱”中第一个玩完的司马亮的三子,时年四十二岁。在他八岁那年,二愣子司马玮屠杀司马亮全家,司马羕得到裴楷的保护,与四弟司马宗皆幸免。在永嘉年间逃到江东的司马宗室的成员中,司马亮的子嗣成了皇室中势力最庞大的一支。
不言而喻,这七人堪称江东政权各方势力的代表。
通常情况下辅政重臣不过两三人,而司马绍破天荒找了七个人辅政,也是为尽可能平衡各方势力,将一方独大的风险降到最低。
就在温峤赶赴皇宫的途中,还出了个小插曲。
温峤半路上遇到吏部尚书阮孚。
“阮君,来,上我的车,咱们同行一段。”他说着,便把阮孚拉到车上。
等阮孚上了车,温峤才实言相告:“江东安泰正需要群贤同心协力。您名重天下,我想请您跟我一起入宫接受辅政重任。”
阮孚一听,登时脸色煞白。这两天,他从宋祎口中得知宫中的是是非非,正有心远离权力旋涡,根本不想蹚这趟浑水。眼看快到皇宫门口,阮孚突然道:“我要小便。”说罢,跳下车,一溜烟逃回了家。
七位重臣进了皇宫,跪拜在司马绍床前,静静地听候遗训。
司马绍看人都到齐了,遂任命中护军庾亮兼中书令(皇宫外禁军兵权兼中书省政权),中领军陆晔兼录尚书事(皇宫内禁军兵权兼管尚书台政务),尚书令卞壸兼前将军(尚书台政务兼武职),其余人官职不变。
安排完毕,他缓缓言道:“人皆有一死,我没什么可难过的。只是想到中原沦丧,百姓生灵涂炭,祖宗大仇未雪,心里无限遗憾。我死后素服入殓,葬礼规格一切从简,切勿铺张浪费。太子还年幼,继位后还有赖众卿扶持。你们都是当世名臣,自该明白同心协力其利断金的道理……另外,诸藩镇大员与朝廷互为唇齿,也应内外相继,共辅社稷……”
司马绍说完这番话后,朝太宰司马羕招了招手:“来,坐到朕的御床上来。”
司马羕半边屁股坐到了床沿上。
司马绍指着司马羕,对年幼的司马衍言道:“你看看这个人。他是朕的叔祖,以后你一定要听他的话,要在朝堂上为他专门设置帷帐床,像武皇帝(司马炎)尊敬平安献王(司马孚)那样尊敬他……”
言罢,他死死盯着其余六位辅政重臣,突然提高了声调:“往后,文武百官都要听命于太宰,朝政由太宰裁断……”接着,他死死攥着司马羕的手,“你要让祖宗在天之灵安心,如此,朕就算死了,也无悔无憾了!”
众人个个听得是痛哭流涕,但心境却截然不同。司马羕如坐针毡,根本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坐这个首辅的位子。而王导、庾亮见司马羕受宠,内心更恨得无以复加。
一旁,中书省官员将司马绍的话一字一句记录下来,写成诏书。
10月17日,这封诏书,准确地讲应该算作遗诏,被正式颁布。
翌日,司马绍驾崩。他在位仅两年零十个月,终年二十七岁,死后谥号“明帝”,庙号“肃祖”。按照规矩,开创基业称祖,守成明君称宗。西晋把司马懿、司马昭、司马炎都奉为祖,而东晋开国皇帝司马睿仅称宗,一方面是由于当时王敦掌权,就连这个宗都还是荀崧先斩后奏争来的,若再称祖,王敦肯定死都不答应;另一方面,司马睿这个开国皇帝也确实当得有点窝囊。如今,司马绍被尊为祖,可谓实至名归,他的成绩无疑是超过了先父司马睿。
《晋书》对司马绍评价颇高,称其聪明机断,通达人情世故。他短暂的人生就像带着剿灭王敦这个单纯的目标而来,等目标达成,他便匆匆而去了。有人怀疑司马绍被人下毒。这里要介绍一下,东晋总共有十一位皇帝,这十一位皇帝的平均年龄仅三十三岁,其中三人明确记载系被谋杀(并不包括司马绍),另有七人在二十来岁时早夭。由此,出现司马绍被害一说也就不足为奇了。那么,司马绍到底是不是被毒死的呢?我们可以分析一下。
最盼着司马绍死的首推王导,他自然是第一嫌疑人。不过,司马绍对王导防范心最强,近两年王导又备受冷落,极少进宫,料想,他没什么机会给皇帝下毒。
第二嫌疑人是庾亮,但庾亮失宠时司马绍已经病了。而且和王导不一样,他与司马绍之间并没深仇大恨,应该不会行此险招。
第三嫌疑人是司马宗和虞胤。二人有宋祎帮衬,要想给司马绍下毒,可谓易如反掌。然而,二人正得宠,也没必要谋害皇帝。
所以,理论上讲司马绍应该属于正常死亡。
言归正传。东晋自公元318年开国至今仅八年,皇位就传到第三代——年仅五岁的司马衍手里了。
同心协力,其利断金
纵然司马绍临终前嘱咐众公卿同心协力,但谁都知道这是句空话。
历阳太守苏峻见司马宗失势,害怕会影响自己的地位,内心躁动不安。荆、雍、益、梁四州都督陶侃和驻守淮南寿春的祖约更自恃资历深厚,却未名列顾命大臣,故怀疑是庾亮暗中做了手脚,二人对庾亮恨之入骨。
外州尚且如此,朝廷里更是火药味十足。
庾亮左手一个中书令,右手一个中护军,他大权在握,头顶上却压着一个司马羕,自然咽不下这口气。
比庾亮更憋屈的是王导。再怎么说庾亮也算得了实惠,王导则依旧两手空空,只有个司徒虚衔。就在司马衍的登基大典上,王导赌气告病不出席。
尊崇皇室的尚书令卞壸是个直肠子,他上疏奏道:“先帝刚驾崩,王公就称病,这还算是社稷之臣吗?”
王导迫于舆论压力才勉强出席了登基大典。
王导一边跟朝廷赌气,一边却跟郗鉴打得火热。就在郗鉴返回徐州广陵时,王导以私人名义恭送出建邺。朝臣结交藩镇历来属于敏感的问题,如果放在皇权强势的时代,搞不好连命都会丢掉。可如今皇帝只有五岁,王导毫无顾忌。
卞壸再次上疏弹劾王导。
王导看明白了,卞壸一直跟自己过不去,先前是被司马绍当枪使,今天,幕后主使换成了庾亮。他意识到必须得跟庾亮合作才有出路。
虽说王导无兵无权,但他还是有足够的筹码跟庾亮谈判,一是因为他强大的政治影响力,二是因为有藩镇大员郗鉴做后盾。
很快,王导和庾亮达成共识——两家同时扩大权力,先联手搞掉司马羕再说。
那么接下来问题来了。司马羕可是先帝临终前托孤的首席辅政重臣,庾亮和王导再牛,充其量也只能算司马羕的副手,能压过司马羕的只有皇帝,但皇帝司马衍年仅五岁,庾亮和王导总不能直接撺掇这孩子下诏废掉司马羕。
办法总是有的。皇帝谁的话都可以不听,却唯独有一个人说话他必须听,这人便是皇帝的妈妈,同时也是庾亮的妹妹——皇太后庾文君。
但还是有问题,庾文君地位虽高,可先帝临终托孤时根本没提她的事。
难不成要让皇太后进入辅政团跟司马羕死磕?不是不行,而是没必要,因为庾亮和王导找到了另一条捷径——比辅政更牛的权位——摄政。
顾名思义,辅政指辅佐国君治理政务,摄政则是代替国君治理政务,可以这么讲,摄政权基本等同于皇帝。
经过庾王两家联手发力,公元325年11月2日,庾亮的妹妹——皇太后庾文君宣布临朝摄政。从此,公卿的奏疏要称庾文君为“皇太后陛下”。
庾家权势熏天,王导自然不能白出力。庾文君一摄政即推翻司马绍临终前的安排,宣布多位重臣职位调动。
首先就是让王导任录尚书事,与中书令庾亮、尚书令卞壸组成新的辅政团体。王导总算捞到便宜。不过,司马绍临终前可是安排了七位辅政重臣,排除刚回徐州的郗鉴不提,另外三人又往哪儿摆呢?
中领军陆晔转任左光禄大夫、开府仪同三司(给予和三公同等的礼遇)。也就是说,他没了兵权,彻底沦为荣誉重臣。
丹阳尹温峤职位不作变动,但不在辅政团体内。按理说,温峤是庾亮的至交好友,怎么竟被庾亮甩到一边了呢?其实,庾亮对温峤另有安排,这里先留个伏笔,下文马上会讲到。
再说被司马绍寄予厚望的首席辅政重臣——太宰司马羕压根连提都没提。说白了,别说是首席辅政,就连搭帮辅政今后也跟他再没有半毛钱关系了。司马羕心里把庾亮恨得要死,却只能窝窝囊囊地接受。
左卫将军司马宗转任骠骑将军(二品高阶武职,不属于禁军统帅),右卫将军虞胤转任大宗正(九卿之一),二人被剥夺禁军兵权均在意料之中。
接下来,庾亮安排表亲褚翜(zhǔ shà)任左卫将军。在“永嘉之乱”时,褚翜曾保护过多位庾氏族人的安全,他和庾氏交情笃深。王导则安排赵胤任右卫将军。早年间,赵胤相继做过王导幕僚和王敦部下,他无疑属于琅邪王氏派系。
如此,局势清晰了。庾亮和王导合伙把司马羕、司马宗打得全无还手之力,二人又进行利益交换,在各个重要岗位安插自己人。
庾王联手取得了巨大成功,但二人有嫌隙在先,所以注定,他们接下来免不了要开始内斗了。
庾氏朝廷
由庾亮、王导、卞壸三人组成的辅政团中,庾亮因为有摄政的庾太后撑腰稳坐头把交椅,王导这个录尚书事得看庾亮脸色。而王导跟庾亮在政治理念上还存在不小的分歧。前面不止一次讲过,王导为政崇尚宽和。虽然庾亮早年也认可这一理念,但等他自己一上台,却一改旧章,推行法家政治。江东人多年来早已习惯宽松的政治环境,庾亮这么一搞,渐渐失了人心。
再说卞壸,这位直肠子忠臣总是在不自知的情况下充当庾亮的马前卒。但凡庾亮不方便出面——尤其是针对王导的时候,卞壸就冒出来了。他看谁不顺眼就弹劾谁,大有昔日刘隗、刁协的风范。王导评价说:“卞壸岩岩(意为严厉),刁协察察(意为苛察),戴渊峰岠(意为冷峻)。”他拿卞壸与刁协、戴渊相提并论,可见心里头早把卞壸归为政敌之列。
阮孚私下劝卞壸保持中庸之道。补充一句,这位“竹林七贤”之一阮咸的儿子在当时可是位时尚达人,他除了继承阮咸嗜酒如命的特点外,还有个现代人见怪不怪的爱好——热衷于收藏鞋子。而且,阮孚有事没事就往鞋上涂蜡,呵护得无微不至。虽然晋朝没有“爱马仕”“范思哲”这类国际大牌,但料想他收藏的鞋子肯定也价格不菲。
卞壸听毕,不以为然,他回道:“你们这些名士个个风流洒脱,脏活累活我不干谁干?”
阮孚看说不通,预感到朝廷会再起动荡,回到家便把族人都召到了一块。
他提议说:“庾亮肯定会惹出乱子,依我看,咱们不如各自申请出任外州地方官,以图家族延续。”
具体去哪儿呢?江北肯定不行,那里临近胡人领地,流民帅横行,过的是有今天没明天的日子,比朝廷还要危险。再列数江南各州——湘州被王舒占着,荆州被陶侃占着,江州被应詹占着,剩下的也只有广州和交州这两处蛮荒之地了。穷是穷了点,但毕竟安全。主意已定,阮孚遂向庾亮申请出任广州刺史,阮放(阮孚的叔爷)申请出任交州刺史,庾亮全都答应下来。
从此,阮氏家族与交、广二州结下了不解之缘。往后,相继又有多位阮氏族人出任这两个州的地方官。交州地处越南,阮氏族人在此地开枝散叶,最终使阮姓发展成当今越南第一大姓。联想到越南人与魏晋“竹林七贤”的阮氏之间的关系,不能不令人感慨世态变迁的奇妙。
还是让我们回到惊心动魄的晋都建邺。公元326年,庾亮为压制王导,授意皇太后庾文君下诏,命令湘州刺史王舒入朝任尚书仆射。由此,王舒成了尚书令卞壸的手下,而湘州刺史则由卞壸的堂兄卞敦接手。原本王导这个录尚书事做得就不舒心,这下,哥俩同病相怜,得一块儿受庾亮、卞壸的窝囊气了。
然而祸不单行,王舒在尚书台屁股还没坐热,再度改任会稽太守。让我们看看王舒的履历。早在王敦掌权时代,他乃是堂堂荆州都督兼荆州刺史,等王敦一死,他就降到湘州刺史,庾亮掌权后,他回朝任尚书仆射,没两天又成了会稽太守。职业生涯可谓一落千丈。
王舒心里不痛快,他提出:会稽犯了他亡父王会的名讳,做儿子不能不孝,所以不能去会稽。
王导不想跟庾亮再起争端,调和道:“反正你在朝廷也不如意,万一天下再乱起来,你在会稽做外援,还能有个帮衬。”
王舒犯起牛劲,死活不去。
庾亮看王舒跟自己较劲,气不打一处来,最后,他竟把会稽改名成郐稽。这下王舒没辙了,只好赴任。
王导开始频频称病不上朝。他除了赌气外,还有两个原因:一来,他要告诉那些不爽庾亮法家政治的同僚,自己跟这糟心事没关系;二来,他也预感到,庾亮马上就要掀起一阵腥风血雨,这段时期,自己还是置身事外比较好。
公元326年夏,淮北都督兼徐州刺史刘遐病死。如果不出意外,江北实力最强的流民帅——徐、兖、青都督兼兖州刺史郗鉴势必吞掉刘遐的军队。庾亮不想让郗鉴独吞,马上委派郭默任淮北都督,接管了刘遐军队。但若一点好处都不给郗鉴留也说不过去,于是,庾亮让郗鉴当了徐州刺史。就这样,庾亮和郗鉴瓜分了刘遐的遗产。
公元326年秋,江州刺史应詹病故,庾亮终于搬出了温峤,他让温峤当上江州都督兼江州刺史,同时修筑石头城以备不时之需。不言而喻,这些举措均是为掣肘以陶侃为首的藩镇势力。
宗室大劫
庾亮的权势盖过王导,又削了司马羕和司马宗的权,在朝廷里可谓只手遮天。不过,他一想到司马羕、司马宗有死灰复燃的可能,心里就不安生。
必须让他们永世不得翻身。
公元326年11月,御史中丞钟雅(颍川钟氏族人)突然举报司马宗谋反。
司马宗要兵权没兵权,要政权没政权,他能谋什么反?史书中对此事一笔带过,甚至连司马宗想怎么谋反都没写。其实,别说史官不知道,恐怕就连当事人钟雅都拿不出证据。毫无疑问,这又是一起欲加之罪何患无辞的无头冤案。
不用想,钟雅的幕后主使正是庾亮。庾亮也不需要证据,他当即派右卫将军赵胤缉拿司马宗。这里要着重提一句,右卫将军赵胤是王导的人,左卫将军褚翜才是庾亮的人,庾亮不派褚翜反而派赵胤,绝对有把屎盆子扣到王导脑袋上的意思。
赵胤指挥数千禁军围攻司马宗。司马宗官拜二品骠骑将军,名头虽响,却不属于禁军将领,他手里只有百八十号贴身侍卫,结果三下五除二就被赵胤杀了。司马宗的三个儿子全部废为庶民,并免除宗籍改姓马氏。
庾亮进一步扩大打击面,顺手把司马宗的同党虞胤赶出朝廷,外派桂阳太守,又罢免了司马宗的胞兄司马羕和侄子司马统的官职。短短一年,受司马绍临终托孤,位列首席辅政重臣的太宰司马羕就成了平民。由此,江东势力最强的宗室力量——司马亮这一支系,遭受重创。
这事过去好几天,六岁的小皇帝司马衍才发觉朝堂上少了个人。
他懵懂问道:“怎么好几天没见到白头公啦?”司马宗死时四十来岁,但他头发斑白,故司马衍以“白头公”相称。
庾亮答道:“他谋反,臣把他杀了。”
司马衍一听,哇哇大哭:“舅舅说谁谋反就杀谁。要是有人说舅舅谋反,可怎么办啊……”
俗话说,童言无忌。小孩子一句话把庾亮问得当场愣住了。
一旁,皇太后庾文君抄起一柄象牙尺,照着司马衍头上就是一下:“不许胡说!”
司马衍忍着抽噎,委屈地看着母亲和舅舅,完全想不明白自己为何挨打。
宁坐山头望廷尉
随着庾亮把政敌一个一个踩到脚下,自信心瞬间爆棚。他的下一个目标,是先前一直跟司马宗勾勾搭搭的历阳太守苏峻。
公元327年,庾亮决定向苏峻下手。为此,他先咨询了王导的意见。
“最近我听说司马宗的故吏都跑到苏峻那里寻求庇护。苏峻狼子野心,留着早晚是个祸患,我想召他入朝,借机削了他的兵权,王公觉得可否?”
王导凡事以和为贵,又预感此举很可能会激苏峻谋反,他虽与庾亮互为政敌,但也不能坐视不理,遂劝道:“苏峻肯定不会奉召入朝。我劝你对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为好。”
王导给庾亮泼了一瓢冷水,但这并没能打消庾亮的念头。
翌日,庾亮在朝堂上正式提议要征召苏峻。
满朝公卿皆认为不妥,但谁都没敢吭声。这时,直肠子卞壸坐不住了。他不能由着庾亮胡来,言道:“苏峻坐拥强兵,其驻地历阳离建邺近在咫尺,一旦有变,京都势必再度卷入战乱,望庾公三思!”
庾亮不听。
江州都督温峤获悉此事,一连给庾亮写了好几封信,劝其不要征召苏峻。
远在历阳的苏峻也听到风声,他不想把事闹僵,赶在朝廷正式下诏前给庾亮写了封信,申明自己的态度。信中言道:“在下肩负抗击胡人的重任,但凡朝廷有所差遣,虽万死不辞。至于说让在下入朝为官,这实在有点勉为其难。”
纵然所有人都试图拦住庾亮,但庾亮一概不理,最后还是下诏让苏峻入朝任大司农(九卿之一)、散骑常侍。必须要说庾亮小家子气,既然想夺人兵权,好歹也给个三公坐坐,结果只抠抠搜搜给了个九卿。
几天后,苏峻接到诏书。
他上表言道:“昔日明皇帝(司马绍)曾拉着臣的手,嘱咐臣北伐胡寇。如今中原未定,臣岂敢入朝以求苟安?哪怕朝廷把臣派到穷乡僻壤让臣效犬马之劳,臣都毫无怨言。”
庾亮还是不依,坚持让苏峻入朝。
苏峻的部下皆劝:“您连去个穷乡僻壤都不被准许,可见庾亮忌惮您到了什么地步。您若入朝,断无生路,不如索性反了吧!”
苏峻意识到自己被庾亮逼上了绝路,连声叹道:“朝廷说我谋反,我哪里还有活路?当初社稷危如累卵,如果没我,恐怕就亡国了,不想今天还是免不了兔死狗烹……”言罢,他一咬牙,一跺脚,抽出腰间佩剑,高举过头顶:“我宁坐山头望廷尉,不坐廷尉望山头!反了!”
八百年后,南宋词人辛弃疾在《丙寅岁山间竞传诸将有下棘寺者》中引用了这一句典故:去年骑鹤上扬州,意气平吞万户侯。
谁使匈奴来塞上,却从廷尉望山头。
荣华大抵有时歇,祸福无非自己求。
记取山西千古恨,李陵门下至今羞。
苏峻揭竿而起后,又拉拢驻守在淮南的祖约入伙。祖约本就对庾亮不满,当即派侄子祖涣(祖逖的儿子)增援苏峻,算正式加入苏峻叛军。
建邺是我的
苏峻驻地历阳位于今天长江西北岸边的安徽和县,与马鞍山市隔江相望,距离建邺五十多公里。
离都城这么近的地方闹叛乱,登时举国上下纷纷攘攘。
司徒王导气急败坏,但他的心思却比脸上表现出来的要复杂得多。
看庾亮怎么收拾这烂摊子。他一边嘀咕着,一边给郗鉴写了封密信——“苏峻在历阳谋反,保不准会发兵建邺,你可上奏朝廷,请求来建邺勤王。”
王导盘算,若苏峻只是窝在历阳,郗鉴大军入驻建邺,到时候郗王联盟的实力将完全压过庾亮。如果苏峻真的打到建邺,郗鉴勤王更加名正言顺、责无旁贷。待平叛之后,庾亮同样抬不起头。
郗鉴自然明白王导的意图,他当即上疏要求南下勤王,同时聘请褚裒(zhǔ póu)做了僚属。褚裒是褚翜堂弟,褚翜是庾亮的人。郗鉴这么做是为了跟庾亮拉近关系,让庾亮对自己放心。
与此同时,位于扬州腹地的会稽太守王舒、吴兴太守虞潭等人也不失时机地请求率军来建邺勤王。
朝堂上,王导连番上疏,力挺这些人的勤王提议。
庾亮吓傻了。
郗鉴是王导最强的政治盟友,虞潭出身江东士族,肯定也是王导的人,王舒就更别提了,前不久刚被庾亮赶到会稽。如果这帮人都带兵来建邺,那自己还怎么混?
想到这儿,庾亮再也按捺不住了。“王公所言不妥!”他当即止住王导的提议,言道:“北方胡人肆虐,郗鉴肩负重任,绝不能离开驻地!再说会稽、吴兴兵力不多,来建邺不仅于事无补,更会引起扬州腹地骚动。臣认为,以建邺的兵力足能应付苏峻叛乱。”
皇太后庾文君听罢,点了点头,下诏禁止藩镇入京。
王导的如意算盘落空了。
并不只有王导的人想勤王,庾亮的好朋友——江州都督兼江州刺史温峤也打算率军入建邺护卫朝廷。以这二人的交情,温峤绝对是真心实意要来帮庾亮的。
庾亮很希望让温峤来建邺,但他不敢。
当初,他委派温峤坐镇江州,正是借温峤制衡帝国西线最强藩镇——手握荆、雍、益、梁四州兵权的陶侃。自司马绍死后,陶侃就跟庾亮极不对付,他一直认定是庾亮暗中使绊,自己才与辅政重臣的宝座失之交臂。如果陶侃趁机闹事,等于荆湘两大州宣布独立,东晋帝国说翻船就翻船。
最终,庾亮跟温峤道出了实情:“比起苏峻,我更忌惮的是陶侃,你还是待在江州,切不可越过雷池一步。”雷池即今天安徽省雷池乡,乃是江州和扬州的交界处。后来,“不越雷池”变成了一句成语。
总之,庾亮认为藩镇对他的威胁远大于流民帅苏峻,他不敢让任何藩镇染指建邺。
而即便力主藩镇勤王的王导,其实也只是想借机扳倒庾亮,自然,他完全没料到苏峻会有多大的破坏力。
建邺劫难
苏峻没有窝在历阳,他真的要率军攻打建邺了。
尚书左丞孔坦和司徒府僚属陶回提议守住江西渡口,阻止苏峻越过长江。但庾亮仗着刚修好石头城,决定把大军集结在石头城以逸待劳。
12月底,苏峻越过长江攻占姑孰。庾亮后悔不迭,马上派出先头部队迎击苏峻,但被苏峻击败。
陶回又劝庾亮:“苏峻一定会从南边绕道小丹杨避开石头城,咱们最好在小丹杨设伏兵。”
可庾亮因首战失利,不敢再轻易出击。
公元328年2月,果如陶回所料,苏峻并没有顺长江攻向石头城,而是从扬州腹地的小丹杨直逼到建邺城南。近百年来,扬州腹地一直是建邺的后院,因而,在建邺城南根本没有像样的防御设施。
3月4日,苏峻率军势如破竹,攻入建邺城内。卞壸死守尚书台,终因寡不敌众被杀。卞壸的两个儿子得知父亲殉国,奋不顾身冲进敌阵,也相继战死。自王敦之后,卞壸始终将王导视为威胁皇室的头号死敌,他虽没能限制庾亮,但也无愧晋室忠臣。时人赞叹卞氏父子道:“父死于君,子死于父,忠孝之道,萃于一门。”此时,驻守在宣阳门内的庾亮军队闻听己方败绩连连,瞬间溃散。
庾亮准备逃命了。
钟雅拽住庾亮:“庾公,你要去哪儿?”
“苏峻只针对我,料想不会对你们怎么样,朝廷后事就先托付钟君你了。”
钟雅听罢一肚子怨气:“今天这局面该由谁承担责任?”
“唉!再说什么都没用了。”
庾亮甩开钟雅,带着庾氏子弟和赵胤乘小船仓皇逃出建邺。
王导见流民军蜂拥冲进皇宫,知道如果不稳住局面,皇帝很可能会死于乱军之中,他赶紧对褚翜言道:“你快把陛下带到太极殿!”
褚翜飞奔入后宫,抱着司马衍跑进太极殿。司徒王导、左光禄大夫陆晔、右光禄大夫荀崧、御史中丞钟雅、尚书张闿(三国时期吴国重臣张昭的曾孙)等一干重臣簇拥着司马衍,侍立在大殿之上。
没一会儿,几个流民军跑进太极殿。褚翜严声呵斥:“我听说苏将军是来觐见陛下的!你们不得放肆!”
流民军不敢冲撞皇帝,纷纷退出太极殿,冲向后宫……
至此,建邺城彻底沦陷。皇宫被洗劫一空,尚书台等官署也被烧成废墟。
王彬等公卿全部被俘,他们被流民军鞭笞着,将一筐筐财物送往苏峻营中。
孔坦在民兵中奔走相告。
“赶紧把军装脱下来!不要枉送性命!”
更惨的当然是老百姓。
流民军在江北过的是朝不保夕、食不果腹的苦日子,本就憋着满肚子火,看到江东百姓个个衣着华丽,分外眼红,见人就把衣服扒光。凡在大街上的百姓皆赤身裸体,有些人用草席遮盖,找不到草席的便用泥土涂抹身体。一时间,哀号声响彻京师。
强援难求
公元328年3月5日,苏峻杀也杀完了,抢也抢完了,便颁布大赦令——除庾亮兄弟外,其余人等皆不予追究。王导等重臣依旧维持原职。就在苏峻把建邺祸害得一塌糊涂后,被庾亮剥夺官职的司马羕居然跑出来为苏峻歌功颂德,由此官复原职。先前,朝中还多少有人同情他,可这事一出,所有人都恨不得将他生吞活剥。
早在几天前,江州都督温峤得知建邺危急的消息,也顾不得“不越雷池”的禁令,火速率军东进。当他进至浔阳郡时,获悉建邺沦陷。没两天,他就遇到逃奔而来的庾亮。
“太真(温峤字太真)!我带有太后诏书!”庾亮的兵几乎全都跑光了,这封诏书就是他仅有的家底,他相信诏书能说动温峤帮自己重整旗鼓。说着,庾亮从怀中逃出诏书念道:“拜温峤为骠骑将军、开府仪同三司……”
温峤看着眼前这位落难的挚友,心情无比复杂。突然,他打断了庾亮:“元规(庾亮字元规)!眼下第一要务是讨伐叛贼!国难当头无功授官,我们还怎么跟天下人交代?”
此时此刻,温峤想起很多年前一件往事。那时候他还年轻,好赌成性。一次,他输得血本无归,更欠了一屁股债还不起。庄家把他扣押在赌船上。可温峤一点都不慌,他知道庾亮正在岸边,绝不会抛下自己不管。温峤站在船头冲着庾亮喊道:“你来赎我!”庾亮二话不说,马上送来钱,把温峤赎了出来。
“元规,你也不用慌。我把我的兵分给你,咱们一起夺回建邺!”
我帮你,不是因为官爵,而是因为咱们的交情,因为我心系社稷!
庾亮怔怔地呆住了,直到今天他才发现,自己并不真的懂温峤。
随后,温峤、庾亮举起勤王的旗帜。但是,温峤手里连一万人都不到,要反攻苏峻谈何容易。温峤的堂弟温充提醒道:“陶侃任荆、雍、益、梁四州都督,兵力远超过咱们,务必要推举他为盟主,赢得他的支持。”
庾亮听罢没吭声,他心知陶侃对自己积怨已深,但目前这个处境也不好说什么。
温峤深以为然,马上派僚属王衍期出使荆州拉拢陶侃。
可当王衍期向陶侃陈说勤王之意后,却遭到拒绝。陶侃给温峤回了封信:“我是个外臣,不敢管朝廷里的事!”他一直记恨庾亮,眼见庾亮遭殃,免不了幸灾乐祸。补充一句,陶侃的儿子陶瞻在建邺为官,也死于苏峻之手,即便如此,陶侃仍不想帮庾亮,可见他恨庾亮到了什么程度。
温峤几番劝说无果,也失去耐心。他赌气给陶侃写了封信:“您就安守荆州吧!我自己去赴国难了!”
信发出第二天,温峤僚属毛宝得知此事,慌忙劝道:“勤王这样的大事当与天下诸侯同心协力,凡事以和为贵。就算陶侃怀有二心,您都该包容忍让,怎能在这个时候出言顶撞?”
温峤幡然醒悟,马上派人追回信使,并重新给陶侃写了一封言辞诚恳的信。
陶侃耐不住温峤软磨硬泡,总算答应派兵援助。
温峤得到陶侃承诺后,火速向各州郡发出了勤王檄文。苏峻听闻此事,知道庾亮是打算跟自己死磕到底,遂将皇太后庾文君逼死。
然而,就在勤王檄文发出后没两天,陶侃居然反悔,并将增援部队召回荆州。
温峤只好耐着性子又给陶侃写信。
“勤王檄文已发,宣布下月举兵,各州郡纷纷响应,就等陶公如期而至,不意陶公反悔。存亡成败,在陶公一念之间。在下才略平庸,不堪独自承担重任,全赖陶公扶持才能走到今天。试想,假如连在下的江州都守不住,到时候荆州西边受胡人侵扰,东边受逆贼威胁,陶公的处境会难上加难。陶公蒙受国恩,进当报效社稷,退也当顾念爱子被害之痛(指陶侃之子陶瞻被苏峻所杀一事)。苏峻、祖约凶残无道,百姓生离死别,天地为之痛心。望陶公三思,勿失三军将士之望!”
这回,陶侃终于被温峤说动了。
6月,陶侃亲自率二万大军前往浔阳。不过,陶侃此番前来,其实是打着自己的算盘——与其跟苏峻硬碰硬,不如杀了庾亮劝苏峻退兵。他见到温峤后说道:“苏峻作乱因庾亮而起,不杀庾亮不足以告谢天下!”
温峤的兵力还不及陶侃的一半,如果陶侃要杀庾亮,他绝对拦不住。可是,他无论如何都要保住自己的朋友。
一番劝解后,温峤摸清了陶侃的心思。他找到庾亮言道:“陶侃出身江南寒门,你是个江北名士,只要你对他足够恭敬,他肯定不会把你怎么样。”
当日,庾亮来到陶侃营中,远远朝着陶侃一揖到地。
陶侃本来想臭骂庾亮,一言不合就直接杀掉,但见庾亮拜自己,话到嘴边,不由得咽了回去。随后,庾亮主动坐在末席的位置,一个劲儿地跟陶侃赔不是。
魏晋时期,人们的门第观念极重,陶侃虽手握强兵,但毕竟出身低微,而庾亮则出身中原名门,其本人更是大名士。此刻,庾亮的低姿态让陶侃的火气消了大半。
庾亮见陶侃脸色渐渐和缓,知道自己已无性命之虞,他决定再演一出戏,以彻底改观自己在陶侃心中的形象。他指着桌上的一盘韭菜说道:“陶公下次做韭菜时,可以让厨师先把韭菜根切掉,因为韭菜根还可以再种。如今世道衰败,民不聊生,凡事都须节俭才好。”
原来,庾亮深知陶侃性格节俭,甚至到了吝啬的程度,故而投其所好。
这番作秀,效果立竿见影。陶侃对庾亮的看法有了翻天覆地的改变。
总而言之,温峤和庾亮终于争取到了陶侃的支持。
勤王
公元328年6月11日,苏峻进驻石头城,又把皇帝司马衍及一众公卿强行接到石头城做人质,留部将匡术守卫建邺。
第二天,陶侃、温峤、庾亮率总计四万水军进驻蔡洲(今南京市江心洲,位于长江中的小岛),逼近石头城。
与此同时,郗鉴固守京口(今江苏省镇江市,距建邺六十五公里,位于扬州最东北部),在建邺东部构建防御工事,并派郭默驻守大业垒(今江苏省句容市)。而在扬州腹地,会稽太守王舒、吴兴太守虞潭、吴郡太守蔡谟、前吴郡太守庾冰、义兴太守顾众、宣城太守桓彝共举五郡起兵,响应勤王联军。
勤王联军三面包围苏峻,兵力更是苏峻的几倍。局面看起来相当乐观。
温峤主张马上发起决战,可联军盟主——手握四州兵力的陶侃却不同意。因为决战就意味着大伙都要投入全部兵力,其中最主要还得靠陶侃。陶侃当然不希望自己损兵折将。他命令各军固守战略要地,寄希望苏峻能迫于形势投降,以求保存实力。
然而,几场仗下来,苏峻在几个局部战场连战连胜。按理说勤王联军的兵力远多于苏峻,出现这种局面,除了流民军的战斗力不可小觑之外,更重要的原因是勤王联军各怀鬼胎,甚至互相拆台。
先说西线。陶侃虽表面上跟庾亮尽释前嫌,但涉及利益问题可一点都不含糊,要让他充当温峤、庾亮的炮灰,打死他他也不干。
再说东线。郗鉴本来就跟王导一派,与西线的庾亮互为政敌,而西线勤王盟主陶侃更是他最强大的潜在对手。
接着说南线。这是最乱的一股势力。表面上看,王舒、蔡谟、庾冰、虞潭、顾众、桓彝等人个个义愤填膺,一副誓与社稷共存亡的架势,但实际远没这么单纯。首先说这六个人就隶属于五个派别。王舒和庾冰自然分属琅邪王氏和颍川庾氏两大敌对家族;虞潭、顾众属于江东士族;桓彝形单影只,基本算自成一派;蔡谟更复杂,他竟是苏峻占据建邺后,为笼络江北士族提拔成吴郡太守取代庾冰的,这就是要称庾冰为前吴郡太守的原因。
蔡谟虽由苏峻提拔,但在所有人都举起勤王义旗的时候也不敢再拿自己的黑背景说事,马上知趣地把吴郡太守还给了庾冰。
王舒被陶侃举荐为浙东都督,他一朝权在手,直接把庾冰当成下属使唤。等庾冰战场失利后,王舒更罢免了庾冰的官职,让其以平民身份继续作战,将功赎罪。
最后,自成一派,没人搭理的桓彝战死,宣城沦陷。
联军这么分帮分派,肯定拧不成一股绳,再加上勤王盟主陶侃希望保存实力,一时间,战局陷入胶着状态。
就在勤王联军一筹莫展之际,有人冒出来搅局了。
7月,后赵石勒进攻淮南寿春,这里正是苏峻盟友祖约的驻地。
8月,祖约战败,逃到苏峻的大本营历阳。温峤的部将毛宝趁机攻克祖约部署在东关(诸葛恪曾于此修筑巢湖大堤)和合肥的驻军。祖约一蹶不振。
勤王联军虽在主战场失利,却在侧面战场剪断了苏峻的左膀右臂。
祖约战败的消息传到石头城,苏峻部将路永、匡术、贾宁抱着破罐破摔的心态,劝苏峻杀掉王导等重臣。
苏峻可不想破罐破摔。
路永也很搞笑,他见苏峻不听话,竟当即叛变,更保护王导逃出石头城,投奔勤王联军。
不过,主战场依旧毫无进展。温峤一肚子不满,本来能速战速决,可因为陶侃执意固守,至今拖了好几个月,他的军粮都快见底了。无奈,温峤只好找陶侃借粮。
陶侃不仅不借,更放狠话说要回荆州去。
毛宝见联军要崩,赶紧向陶侃进言:“在下请求出兵断敌粮道,如果失败,陶公再撤军不迟。”
陶侃同意。毛宝不负众望,放火焚烧苏峻两处屯粮,得胜而归,总算是把陶侃稳住了。
竟陵太守李阳也劝陶侃:“如果勤王失败,您就算有再多的粮食怕是也没日子吃了。”
陶侃这才拿出五万石粮食接济温峤。勤王联军得以勉强维系。
这时候,苏峻的一支偏师正在强攻建邺东部的大业垒,守将郭默弃军逃亡。
陶侃提议分兵救援大业垒。他想出这种战术,一方面仍是为保存实力,避免跟敌军主力交战;另一方面,则是希望把手插进建邺以东。在这种情况下,就连陶侃的幕僚都看不下去了。众人劝道:“万一大业垒救不下来,我军士气将一蹶不振。不如攻打石头城,大业垒之围自然可解。”
陶侃终于勉强同意。
11月,陶侃率军攻向石头城。不过,打前锋的还是温峤、庾亮、赵胤等人。
苏峻部将匡孝见联军阵营不稳,带着几十个骑兵发起突袭,赵胤阵脚大乱。
联军好不容易发起一场总攻,眼看又要功亏一篑。就在这时候,发生了一件谁都想不到的事。
苏峻喝了个酩酊大醉,他见匡孝得手,撒着酒疯喊道:“匡孝那么点人都能破敌,老子也不是吃素的!”
说罢,他甩下主力军,借着酒劲只率几名骑兵就往温峤军阵猛冲。温峤军阵稳固,苏峻没能得手,掉头往回跑,不料,他突然马失前蹄跌落到地上。李阳见机不可失,急忙命部下朝苏峻投矛,苏峻当场被戳成了刺猬。
这简直是戏剧性的一幕。一军之主竟因为醉酒战死了。
苏峻死后,叛军并没有立刻瓦解。苏峻的弟弟苏逸接掌兵权,固守石头城中,再也不敢出来应战。
陶侃不想强攻,下令暂时休整。温峤组建行台,一时间,建邺官吏纷纷跑去投奔。
又耗了三个多月,到了公元329年。
2月,陆晔、陆玩兄弟成功策反镇守建邺的匡术投降。钟雅企图带皇帝司马衍逃出石头城,被苏逸发现处死。
3月,固守历阳的祖约被赵胤击败。祖约携宗族百余口人逃到北方归降了石勒。
石勒对祖逖相当敬重,但对祖约却很不待见。祖约在后赵提心吊胆住了一年后被石勒处死。就在祖氏全族被押赴刑场的途中,当初受过祖逖恩情,如今任后赵左卫将军的王安偷偷将祖逖唯一在世的儿子——年仅十岁的祖道重,劫出刑场藏到庙里。十几年后,后赵掀起一连串政变,祖道重才趁乱辗转逃回江南。
回到公元329年。3月底,勤王联军攻破石头城。苏逸南逃到溧阳(今江苏省溧阳市)时被王允之俘获斩首。历时一年零四个月的流民帅叛乱总算平息了。
曾向苏峻献媚的司马羕被朝廷处死,他的两个儿子、两个孙子同被株连。至此,原本东晋宗室中势力最强的一支——司马亮的后人,遭受灭顶之灾。
朝堂纠纷
陶侃惊讶地看着王导飞一般冲进石头城,不一会儿又从城里乐颠颠地走了出来。
“王公,您这是干吗去啦?”
“我来取我的符节。”说着,王导朝陶侃晃了晃手里的符节。原来,他逃出石头城时太匆忙,把符节遗落在城中。
陶侃满脸鄙夷,揶揄道:“您这符节看上去跟苏武那个可不太一样啊。”汉武帝时代,苏武持节出使匈奴,被匈奴人扣押十九年才释放回国。在他深陷囹圄的十九年中,从没向匈奴人屈服,也从没丢弃过符节。
王导尴尬得无言以对。
苏峻叛乱原本是被庾亮挑起来的,如今,庾亮政治声望跌至低谷。他明白自己是无论如何都没法在朝廷里混了,便上奏请求辞官逊位。庾氏家族盘根错节,朝廷自然不会答应。庾亮竟跳上一艘小船,声称要隐居海外。
朝廷马上派人拦下庾亮。
庾亮过足戏瘾后,说出了他的想法:“既然大家不让我出海,我又无颜待在朝廷,那请让我去外州效命。”东晋政治环境宽松,朝臣在建邺混不下去就去外州,外州藩镇混不下去就回建邺,这种现象相当普遍。
朝廷经过一番讨论,决定让庾亮担任豫州江西(江西指扬州西部诸郡,非今天的江西省)都督兼豫州刺史。庾亮捅出这么大个娄子,结果从朝中权臣变成藩镇大员了事。
真刀真枪的仗打完了,接下来开始进入打嘴仗阶段。毫无疑问,这又是一轮权力的角逐。
首先,温峤考虑到建邺破败不堪,提议迁都到豫章。豫章是扬州最西部的郡,正处于庾亮辖区江西,且紧邻温峤所在的江州。温峤意图明显,第一希望朝廷离自己近点,第二希望借此巩固庾亮的权势。江东士大夫也同意迁都,不过与温峤不同的是,他们希望迁到江东士族的聚集地——位于三吴地区(吴郡、吴兴郡、会稽郡的统称)的会稽郡。
双方吵来吵去,谁都不让谁。
王导言道:“当年刘备、孙权都说建邺有王者之气。帝都不取决于繁荣与否,唯求务实政务,否则,就算乐土也会变成废墟。况且胡人在北方肆虐,一旦我们把国都南迁等于向胡人示弱,这绝非明智之举。”他不仅搬出三国时的陈年旧事,更说了一套冠冕堂皇的大道理,但他的真实想法,其实是担心迁都有可能形成新的权力格局,影响自己在朝廷里的地位。最后,迁都之议被否决。
不过,建邺被祸害得一塌糊涂,不迁都就得重建,这绝对是个能累死人的苦差事。王导、庾亮举荐孔坦做丹阳尹(京畿郡行政长官),打算把这烂摊子甩给他。孔坦坚决不干。王导、庾亮轮番苦劝,最后把人给逼急眼了。孔坦怒道:“先帝临终前是你们个个接受遗诏,位居顾命重臣。如今有了麻烦却把我推到前头,你们以为我是刀俎上的鱼肉,可以任人宰割不成?”
王导被噎得没话,只好改让褚翜做了丹阳尹。
连日来,朝廷忙于追谥死于苏峻之难的忠臣烈士。在这些人中,卞壸父子三人全部殉国,最受瞩目。可卞壸是王导的头号政敌,由于王导阻挠,卞壸只被追赠左光禄大夫、散骑常侍,连个谥号都没有。
尚书郎弘讷不服,上疏奏道:“卞尚书令忠贞之节垂于青史。这种程度的追封实在无法让天下人心服口服。”
王导勉强给卞壸提了一级,追赠骠骑将军、侍中。
弘讷还是不依不饶,坚决要求按西晋忠臣嵇绍(嵇康之子,因保护司马衷战死沙场)的规格追赠卞壸。
王导无奈,只好加封卞壸开府仪同三司,谥号忠贞,以太牢之礼祭祀。
在这场战争中,卞壸为国捐躯,他的堂兄——湘州刺史卞敦却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只是碍于温峤和陶侃的面子,卞敦才抠抠搜搜派出几百兵随大溜,而且这几百号人连一粒米都没带,从头到尾就吃陶侃的。
陶侃痛斥卞敦不尊王室,要求廷尉将其收押问罪。其实,陶侃自己的勤王态度也没那么坚决,而他弹劾卞敦的真正目的,正是想趁机拿下湘州政权,从而把整个东晋帝国西部全揽在自己手里。
王导虽然跟卞壸是死敌,却跟卞敦关系不错,跳出来为其求情。
朝廷万般无奈,最后取了个折中方案——卞敦不予追究,但免除湘州刺史职务,召回朝廷做光禄大夫,同时将湘州并入荆州(从此湘州消失)。陶侃本来是荆州刺史兼荆州都督,把湘州并入荆州就等于让他获得了原湘州的军政大权。王导也卖了卞敦一个人情。两全其美,双方都满意。
王导卖卞敦人情也就罢了,接下来,他又要把人情卖给苏峻旧部,请朝廷授予路永、匡术、贾宁这些降将官爵。
几个月前,陆永保护王导逃出石头城,匡术接受陆氏兄弟劝降,归顺了勤王联军。那么贾宁又是什么人呢?《晋阳秋》中记载,贾宁早年间和王敦养子王应交情不错,想必,王导正是看上了这一点。
王导这么随意地卖人情最终让温峤忍无可忍。他驳斥道:“这帮人都是苏峻心腹,是叛乱的罪魁祸首。即便投降都不足以抵罪,如今被赦免也该知足了,绝不能再给官爵赏赐!”
当时,身为勤王发起人的温峤声望颇高,王导没敢跟他争,但事后,他把这几个人全都召进到自己的幕府。早先,王导笼络的目标多是江东士族,经过王敦、苏峻两起叛乱,他的政治影响力已不比当初,这才转而大肆延揽武将。
可以看出,勤王战争中完全没有任何作为的王导,在战后闹腾得最欢,他的一系列举动皆是为稳住自己的地位。
打完了仗,吵完了架,最后论功行赏。
军事实力最强的陶侃,官拜太尉、侍中,加授交广宁三州都督,晋爵长沙郡公。如此,陶侃手握荆、雍、益、梁、广、交、宁七州军权,兼荆州政权(包含原湘州)。在整个江南地区,除了扬州和江州外,其他州全部划入陶侃的势力范围。
军事实力排第二的郗鉴,官拜司空、侍中,晋爵南昌县公,仍兼任徐、兖、青三州都督,徐、兖二州刺史。
军事实力排第三的温峤,官拜骠骑将军(三公被陶侃、郗鉴、王导占齐了)、散骑常侍、晋爵始安郡公。但温峤毕竟是勤王发起人,又尽心尽力维系联盟,按说功劳最大,朝廷遂授予温峤等同于三公的待遇——开府仪同三司。温峤仍维持江州都督兼江州刺史不变。
陶侃可谓赚了个盆满钵满,但郗鉴和温峤并没能扩张地盘,不是朝廷不想给,而是确实没地方能给了。
不过,王导还是想办法让老盟友郗鉴吃了个小灶。他让郗鉴将驻地从江北的广陵迁到江南的京口。京口位于扬州最东北部,乃是建邺连接江东钱粮基地——三吴地区(吴郡、吴兴、会稽)的交通枢纽。一方面,郗鉴能就近保护朝廷;另一方面,郗鉴也算得到了扬州东北部的控制权。
郗鉴也一点没含糊,他趁庾亮刚上任豫州江西,立足不稳之际,暗中鼓动庾亮治下大批流民迁居京口以扩充自己实力。在往后很多年里,京口在郗鉴的经营下,发展出帝国最强大的流民军势力,成为王导对抗西部藩镇——庾亮和陶侃的坚实后盾。
总的来说,陶侃、郗鉴、温峤,再加上新冒出来的庾亮,这四位基本包揽了东晋帝国除扬州外其他所有州的军政大权。而朝廷里,则只剩下王导只手遮天了。
让我们总结一下这场勤王战争的结果:勤王态度并不坚决的陶侃成了第一受益人,在东线牵制苏峻的郗鉴和无所作为的王导成了第二受益人,功劳最大的温峤几乎一无所得,惹出麻烦的庾亮换了个地方折腾。
此后不久,王导任命亲信赵胤做了中护军。赵胤人品很差,这让一些原本亲近王导的江东士大夫都看不过去了。
孔愉劝道:“自中兴以来,能做中护军的都是像周、应詹这些名声、资望俱佳的人,就算现在缺乏贤才,也不能让赵胤来做啊!”
王导不听。
再说皇帝司马衍,这个八岁孩子的母亲被苏峻逼死,舅舅庾亮也跑到了外州,整天都被以王导为首的近臣围着转。他所受的教导,自然是要尊敬、亲近王导。而且司马衍也发自内心地认为这个眉慈目善的老头对自己很好。从此,皇帝见王导必下拜,给王导的手诏开头必写“惶恐言”,中书省诏书提到王导则写“敬问”。
渐渐地,王导在朝廷里的政治影响力再度崛起。
杀之代之
温峤为勤王耗尽了精力,刚回到江州武昌没两天,就一病不起了。他知道等自己一死,陶侃、庾亮、王导肯定会为争夺江州控制权打得头破血流,为避免再生纷乱,遂于临终之际向朝廷举荐部下刘胤代理江州都督兼江州刺史。同时,他又给陶侃写了封情真意切的绝笔信,叮嘱陶侃一定要尽忠社稷。
此时此刻,手握东晋帝国七州兵权的陶侃,一双眼睛正死死盯着江州局势。他的胃口已经越来越大,迫切渴望一举吞并江州。然而,王导肯定是不想让陶侃或者庾亮把江州夺走,而他的政治盟友郗鉴,距离江州中间还隔着偌大的扬州,纵使王导想把江州送给郗鉴都给不出去。由此,王导唯有力挺温峤遗嘱,坚持让刘胤继承了江州权柄。
虽说温峤是社稷忠臣,但他看人的眼光却不太准。刘胤不堪其任,很快就闹得民怨鼎沸。
一时间,罢黜刘胤的呼声尘嚣直上。
恰在这段时间,苏峻之战中弃大业垒于不顾、只身逃亡的流民帅郭默跑到江州刺杀了刘胤,随后把刘胤的人头送往建邺,自任江州刺史。
郭默此举与谋反无异。但可笑的是,王导一改先前支持刘胤的立场,反而把刘胤的人头挂在朱雀桥当成逆贼处理,更下诏让郭默名正言顺当上了江州刺史。毋庸置疑,他干出这么颠三倒四的事,唯一目的即是避免江州落入陶侃或庾亮囊中。
陶侃当然心知肚明,他马上上疏表示要讨伐郭默,同时给王导写了封言辞犀利的信:“郭默杀刺史就被任命为刺史;要是有人把你杀了,是不是也能取代你的官位?”
王导见陶侃急红了眼,连忙命人把挂在朱雀桥的刘胤人头取下,又给陶侃回信道:“朝廷只是暂时韬光养晦。这一个月里,我们筹措军备,就等着到时候跟陶公您一起讨伐郭默。”
陶侃看毕,气不打一处来,骂道:“这哪是养晦,分明就是养贼!”
公元330年4月,陶侃将郭默围困于浔阳城。豫州江西都督庾亮不请自来,协助陶侃攻城。庾亮的驻地紧邻江州,显然,他也想来分一杯羹。
6月,陶侃攻破浔阳,将郭默处死。
江州的归属权依旧按实力说话。在陶侃长长的官衔后面,又加上了江州都督兼江州刺史两个职位。不过,王导还是在朝廷里使了把劲,愣是让陶侃放弃交州和广州的兵权。交、广二州地处穷乡僻壤,实力基本可以忽略不计。说白了,陶侃用两个贫瘠州换来一个肥州,也算是大赚特赚了。
交广都督职位空出后,朝廷让邓岳补了这个缺。这位邓岳即是王敦旧部,王敦死后,王导上下打点,不仅让朝廷赦免其死罪,更接二连三提拔。如此看来,江州这场乱子的结果居然和先前苏峻之乱完全一样,军事实力最强的陶侃是第一受益人,瞎裹乱的王导是第二受益人。而庾亮白忙活一场,到最后什么都没捞着。
陶侃晚年虽然执着于争权夺利,但他毕竟为东晋打下了半壁江山,战绩遍布江南各州,算是东晋屈指可数的名将,且口碑相当不错。
无论在哪儿,陶侃都以治军严明、恪尽职守被人称道。他常说:“圣人大禹尚且珍惜光阴,普通人更该如此,绝不能荒废度日。若活着无益于世间,死后又没留下有用的东西,这跟自毁人生有什么区别?”
陶侃性格节俭,处理公务更是精打细算。造船时,他将木屑竹头等废料全部收于府库。旁人都觉得他多此一举。等到来年冬天积雪,他将木屑铺在地面以方便路人行走。多年后,桓温伐蜀修补战船,陶侃留下的竹头又全派上了用场。
公元332年,陶侃北伐后赵,一举拿下北荆州重镇襄阳。很多年后,襄阳成为东晋北伐的重要根据地。
找回自己
陶侃自得到江州后,便将驻地转移到了武昌。这里曾是王敦的居所,很多地方仍不免残存着王敦昔日的痕迹。
“涂了!都涂干净!”陶侃指着一堵墙上的王敦画像,不爽地说道。
他憎恨王敦,要不是王敦,他不可能被赶到交、广,一待就是九年。然而,在他心底里,却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敬畏王敦,憧憬王敦,他越来越怕自己也变成王敦。
连日来,陶侃频频给郗鉴和庾亮写信痛斥王导弄权,并透露出要废黜王导的意思。但二人的回信却让他大失所望。郗鉴是王导的政治盟友,自不会答应。庾亮虽然恨王导,但本着平衡的原则,也不愿看到陶侃继续膨胀,同样出言劝阻。
陶侃愤愤地将二人的回信揉成一团,朝墙角丢去。继而,他低头盯着自己的左手手掌,不禁出神,脑海中回忆起几十年前一件往事。那年,一个相面者对他说:“你左手中指有竖纹,这可是大富大贵之相,应该能坐到三公高位。只是可惜啊,这竖纹没能直达指尖,否则更加贵不可言!”
而今,陶侃已登三公之位,更兼任荆、江、雍、梁、益、宁六州都督,荆、江二州刺史。比三公还贵不可言的是什么?他不敢往深琢磨,去又总忍不住联想。
能不能再迈进一步?
陶侃在案几上铺开纸,提笔开始撰写弹劾王导的奏疏。
“司徒王导妄居高位,目无君上,尸位素餐……请朝廷将其罢黜,否则,臣誓举六州大军兵谏朝廷,以清君侧!”
陶侃写毕,愣愣地看着奏疏,心里翻江倒海。
这奏疏到底发还是不发?……
他不自觉地抬起左手,死死盯着手掌,恼恨掌纹为什么没有长到指尖。突然,他拿起一根针,沿着左手中指的竖纹使劲向上划去。一道血印从竖纹贯穿到指尖,血滴答滴答地流淌下来。
陶侃奋力一甩手,血洒在了墙上。
不知是他老眼昏花还是心有所想,他居然觉得墙上的血印像一个字。
这分明像个“公”字……
什么意思?是暗示自己三公做到头了吗?
陶侃不经意地望向案几旁边,那里摆着两封信。说来也巧,两封信都是前两任江州刺史——应詹和温峤于临终前写给他的绝笔。信中反复叮嘱他要顾念社稷,勿生非分之想。两封信常年摆在案头,其中的内容他早背得滚瓜烂熟。这些年,他每逢心虚杂乱,总忍不住拆开来看。
此刻,他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他必须要认真地想明白一件事,废黜王导,到底是出于公理,还是出于私心?
陶侃不知道自己呆坐了多久,烛台上的蜡烛早已熄灭。他重新点上一根蜡烛,又看了看面前的弹劾奏疏。随即,他将奏疏举到烛火前,燃成了灰烬。
陶侃重新铺开一张纸,蘸饱了墨,开始写一封新的奏疏。
“臣出身寒门,才志有限,这些年承蒙朝廷恩宠才位极人臣。有始必有终,臣年近八十,回顾此生,无悔无憾。只是每每想到陛下年少,胡人肆虐,心里还是有些放不下。司徒王导、司空郗鉴、平西将军庾亮三位皆是国之良器,陛下虽天资英奇,国事也当仰仗他们。臣虽不知天命,但也明白该到归葬故乡的时候了,现将节钺,太尉印章,荆、江二州刺史印绶一并奉还朝廷。臣仰恋天恩,不胜感怀!”
翌日,陶侃将这封逊位奏疏送抵朝廷,并将军资装备、牛马舟船等全部登记造册,封存库府。干完了这些,陶侃体验到了此生中从未有过的坦然。
公元334年7月29日,无官无职的长沙郡公陶侃登上一艘小船。
“开船!我们回长沙去。”
幕僚王衍期苦苦挽留。
陶侃笑望着王衍期道:“我这糟老头子现在连站都站不稳了,你难道还要把老夫留在这里不成?”
江面上传来阵阵陶侃爽朗的笑声。
第二天,陶侃在船上去世。
陶侃享年七十六岁,他过了四十一年戎马生涯,为东晋打下大片疆土。讨伐苏峻一战中,他曾徘徊不前,差点沦为甘卓之流,得到江州后,他意气风发,又差点变成王敦。可最终,陶侃依旧是陶侃。
陶侃年轻时鄙视《老子》《庄子》,认为都是些浮夸之言。可到年老时,却又常常思索月盈则亏的道家理论。
陶侃有十七个儿子,但遗憾的是,大多不成器。就在陶侃的葬礼上,几个儿子竟发生内讧,终酿成兄弟阋墙的惨剧。不过,陶侃的曾孙在历史上相当著名,便是写出《桃花源记》的东晋著名诗人陶渊明。
反戈一击
诚然,陶侃是王导最强也是最危险的政敌,但因为中间夹着庾亮,三方彼此制约还算平衡。随着陶侃死去,局面即将发生改变,而这种改变,对王导极为不利。
陶侃治下两个大州——荆州(包含原湘州)和江州,以及雍、梁、益、宁四个侨州瞬间成了无主之地。史书记载,陶侃死前并没有向朝廷建议由何人来继承这六个州的军政大权。由此引发的结果必然是谁抢到就归谁。
距离荆、江二州最近的藩镇大员非庾亮莫属,庾亮完全有能力兼并陶侃领地,而王导则在荆江没半点势力。
王导慌了神,他唯一的希望就是扶植陶侃儿子上位,避免这几个州落入庾亮囊中。
然而没两天,悲剧传到了建邺,陶侃最有实力的几个儿子居然各自带着数千士兵展开火并,其中一个更当场被杀。闹出这样的丑闻,陶侃的儿子谁都别想继承父业了。
与此同时,庾亮果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出兵占据了荆江,同时又发动朝中势力,为自己继承陶侃地盘营造舆论基础。
王导不是不想拦,而是根本拦不住。最终,朝廷只能宣布,让庾亮任荆、江、豫、雍、梁、益六州及江西都督,兼荆、江、豫三州刺史。
如此一来,庾亮不仅将陶侃昔日的领土收入囊中,更在豫州和江西(扬州西部)保有一席之地,其势力范围与建邺朝廷近在咫尺。王导如坐针毡。
不过,庾亮本来坐镇江西芜湖,随着地盘扩大,他也把驻地转移到了西边的江州重镇武昌。
王导必须要反击,就算拿不下荆江,至少也要把庾亮从江西赶出去。为此,他需要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
公元335年5月,机会来了。
历阳太守袁耽突然上疏朝廷,声称后赵石虎大举进犯历阳,请朝廷速速派兵增援。
这里面可有故事了。
先说这位石虎,他是石勒的堂侄。两年前,公元333年,石勒死,其子石弘继位,翌年,石虎杀石弘篡位。此时,石虎真是要攻打历阳吗?史书中将石虎这次军事行动称为“南游”,说白了,石虎是来旅游的,他从淮南(祖约战败后,淮南沦入后赵势力)来到长江北岸,欣赏完大江东去的美景后就返回北方了,其间,他压根没踏足历阳境内。不过,确实有十几个后赵骑兵来到历阳。或许他们只是开个小差抢钱抢女人,也或许是伺机观察敌情,但肯定没跟晋朝军开战。
再说袁耽。且不说他小题大做,即便他真觉得有危险,也该知会近在眼前且军事实力更强的庾亮出手援助。事实上,袁耽在奏疏中故意没写明闯进历阳郡的骑兵数量,倘若他写了,恐怕只会换来朝廷一句答复——这么点破事自己去解决。而庾亮那边,虽然史书没有记载,但可以确定的是,袁耽绝对不想让庾亮知道有这回事。
这位袁耽是王导的铁杆亲信。苏峻之战中,正是他游说路永做了“二五仔”,保护王导逃出石头城的。
袁耽到底想干什么?让我们接着往下看。
此刻,朝臣听罢袁耽的奏疏,个个吓得慌了神。
王导很镇定。他上疏奏道:“军情紧急,刻不容缓,臣请率军救援历阳。”
这回倒是没人吵架。朝廷火速拜王导为大司马、都督中外诸军事、假黄钺,命其亲率中央军出战。前文说过,假节、持节、使持节、假黄钺分三六九等,庾亮被授予的假节(平时没权力处置人,只有战时可处死犯军令者)为最低等(当然,即便是获得假节的将领也屈指可数),而王导的假黄钺(也称假节钺,任何时候想杀谁就杀谁)为最高等,一般人见了腿都会发软。
王导亲率中央军出征,郗鉴则派兵进驻建邺,帮王导稳定朝廷局势。
随后,王导分遣亲信赵胤、路永等人进驻至慈湖(今安徽省马鞍山市北)、牛渚(今安徽省当涂县)、芜湖(今安徽省芜湖市)一带。大家看看地图就会知道,这些地方都位于长江东南岸,正是晋朝时的扬州江西。
旦夕之间,王导的势力遍布江西诸郡。紧跟着,王导顺势让侄子王允之做了江西都督。当时,庾亮任荆、江、豫、雍、梁、益六州及江西都督,王导这么干,等于把江西从庾亮手里生生抢了过来。政客无论干什么都得讲理,王导的理由是:你自己地盘出了这么大事还不知情,你守不好我帮你守。
可是,军情毕竟出现在长江西北岸的历阳郡,不往历阳派兵实在说不过去。王导装模作样也往历阳派了支军队。不用想,这支军队来到历阳后,见一切风平浪静,转了一圈就回去了。
没几天,这场名义上对付后赵,实则指向庾亮的军事行动宣告结束。
王导回朝后,官拜丞相、都督中外诸军事,集朝廷军政大权于一身。到了现在,大家才醒过味来,原来所有的一切,都是袁耽与王导联手演的一出戏。
袁耽以误报军情罪遭到罢免,没两天,王导又提拔他做了从事中郎。不过,袁耽估计为这事承担太大心理压力,没多久就病死了。有人猜测王导杀人灭口,但以王导的个性应该是做不出来的。
庾亮着着实实吃了个哑巴亏。只能眼睁睁看着王导在朝廷里大行其道,内心的怨恨无以复加。他暗暗发誓:早晚有一天,我要夺回江西,废掉王导!
淮水不绝
自王导从庾亮手里夺过江西,转眼已过了三四年。
这天,庾亮派幕僚王羲之回建邺述职。你没看错,我也没写错。王羲之的的确确是庾亮的幕僚。众所周知,庾亮是王导的头号政敌,王羲之作为王导的侄子,为什么会投靠庾亮呢?
王羲之在给朋友的一封信中曾间接提及此事。信是这样写的:“我向来不喜欢在朝中做官,当初王丞相(王导)想让我当他的幕僚,我誓死不从。”
王羲之拒绝王导到了誓死不从的地步,却加入庾亮幕府,这让人很难理解。大概有以下几个原因。
王羲之从小有口吃的毛病,在家族中并不出众。他十三岁那年去拜访周,正赶上周家高朋满座。酒席宴上,众人还未来得及动筷子,周便将最名贵的主菜——烤牛心,亲手送到王羲之面前,请王羲之先尝。大家见这名不见经传的少年竟能得到周大名士如此青睐,不禁对他刮目相看。从此,王羲之声名鹊起。周对王羲之有知遇之恩,然而,周后来却因王导而死。这事想必令王羲之耿耿于怀。
在王导的诸多幕僚中,有个名叫王述的。王述并非琅邪王氏族人,而属于太原王氏,他是魏朝名将王昶的曾孙、王济的堂侄,他的爸爸便是被奉为东晋初年第一名士的王承(王济堂弟)。王舒深得王导赏识,可他与王羲之私交极差。或许,王羲之拒绝进入王导幕府,也有不想与王述同殿为臣的缘故。
另外,王导对想拉拢的人一向过度纵容,对朝中异己则一棍子打死,这点备受同僚非议。王导的小妾雷氏更因屡屡干涉政务被同僚戏称为“雷尚书”。王羲之对王导的所作所为也看不顺眼。
还有一点,王羲之在族中不太受王导待见,而他的父亲——首倡司马睿渡江的王旷,最后生死不明。这始终是王羲之的一块心病。这其中的内情,下面马上会讲到。
王羲之既来建邺,出于晚辈的礼貌,自然要去拜见王导。
最近这段日子,王导身体颇感不适,已经连续好几天没上朝了。
王羲之迈步走进王导的寝室,只见王导斜靠在床上,精神已大不如前。
“侄儿拜见伯父。”
“过来,过来,坐到我旁边来。跟我说说,你从武昌到建邺这一路上,有没有听到外人议论我。”王导朝王羲之招了招手,示意他坐到近前。
“大家还是念您的好,可确实也有些人对您某些做法颇有微词。”
“我就知道。他们说我办事糊涂,可我把话撂这儿,早晚有一天,世人会觉得还是糊涂点好。最近庾亮怎么样?有没有消停点?”
王羲之没正面回答,而是婉转答道:“庾公的情趣依旧幽深宏远,外人难以看透。”
“哼!你知道竺法深怎么评价他?”竺法深也是琅邪王氏族人,他十八岁出家,取法名竺法深。
王羲之摇了摇头。
“竺法深说他肚子里藏的荆棘有三斗多。你小心别被他骗了。他能干出什么好事来?还不是整天琢磨怎么对付咱王家?从他那儿刮来的风我都嫌脏。”
王羲之无语。
“先前我让你当我幕僚,你死活不答应,反倒接受庾亮的延揽,这事真把我气个半死。你再看你那几个堂兄弟,彭之、彪之(王彬的两个儿子)就别提了,真是笨得跟猪一样!什么都指望不上!再说允之,我一直对他寄予厚望,当初我先是举荐他当义兴太守,后又举荐他做江西都督,可他跟他爸王舒一个德行,宁肯死赖在建邺也不愿意出去。我费了半天口舌,才好不容易把他说服了。他还满脸不高兴,好像我要害他似的。我这么劳心费力图的什么?还不是怕万一朝廷再生变故,到时候咱王家能有个外援吗?”近两年,王导能仰仗的堂弟王彬、王舒等人均已去世,子侄中确实没几个能提得起来的。
王导发完一通牢骚,情绪稍稍平复了些:“你做了庾亮的幕僚,一开始我是很生气,可转念一想,或许也不是坏事。咱王家总不能跟庾家一直这么斗下去吧……”此时,王导已经意识到,如果庾亮真要跟自己动刀动枪,以建邺那么点兵力是肯定没戏的。等他一死,琅邪王氏的前途将更加危险。而身兼三重身份——王氏族人、庾亮幕僚、郗鉴女婿的王羲之,将来才是维系庾、王、郗三家的关键。“算了,不提那些烦心事。你字练得怎么样啦?”
“侄儿一有闲暇就练字,最近观察鹅的动作颇有神韵,并从中领悟到了些笔法。而且,内人(郗璿)也时常提点侄儿的书法。”
“好啊……郗家真是帮了咱们不少忙。”王羲之说的是书法,但王导心里想的则是政治上的支持。
“伯父,侄儿有件事,一直憋在心里。”
王导凝视王羲之,缓缓言道:“你是想问你父亲吧……”
“正是。侄儿想听伯父再讲讲父亲。”
“提起他啊,真不知该从何说起……”王导陷入沉默。过了好一会儿,他终于开口。
“那天,我们兄弟几个商量家族前途,没让他参与。他被关在门外,急得团团转,最后竟扯开嗓门喊着要报官。我们只好让他进屋。”想起那些陈年旧事,王导情不自禁露出了淡淡的笑容,“结果他一进屋就提议下江东。自然谁都不同意。但我想了又想,我觉得他说得有道理,现在回首往事,他的确是说对了……可后来……”
“后来怎样?”
“后来……他战死了!”
三十年前,公元309年,也就是司马睿及琅邪王氏一族下江东的第三年,王旷奉东海王司马越之命北伐胡人。他越过太行山后,遭遇汉赵皇帝刘聪的大军。王旷全军一万九千人,包括副将全部阵亡,可王旷本人的结局却在史书中只字未提。
“我父亲……他真的死了吗?”
王导深深叹了口气。他知道内情——王旷是投降了匈奴啊!可是,琅邪王氏的族谱上绝不能有这样的记载。他死死盯着王羲之的双眼:“你记住,你父亲是战死了!”
王羲之已是泪流满面,他也曾有耳闻,父亲还活着,可是,他只能也必须相信王导的话。
或许正由于王旷投敌,王导一直不太喜欢王羲之。此刻,他竟对王羲之露出难得一见的慈爱微笑:“我给你讲个故事,这故事我从没跟别人说过。”
王羲之抹了抹眼泪:“伯父请讲。”
“当年,纵然你父亲拍着胸脯保证下江东的好,可莫说其他人,就连我也拿不准。后来,我偷偷去找郭璞算了一卦。”
“郭璞?就是被堂伯(王敦)杀掉的郭璞?”
“对,就是他,别提你堂伯。提起他我就来气。郭璞当场卜卦,我看着郭璞一脸严肃的样子,心里别提多着急了。那时候我们兄弟几个已经开始为南渡各做准备,万一郭璞说不行,我真不知该怎么办才好。就在我纠结的时候,郭璞指着卦象对我说,‘吉,无不利,淮水绝,王氏灭’。”
“淮水绝,王氏灭……”
“是啊……我这一听,心里顿时就踏实了,因为我知道,淮水,绝不了!”
三巨头
虽说王导自知斗不过庾亮,但他权倾朝野,已是骑虎难下了。
公元339年,庾亮和王导剑拔弩张,矛盾终于面临爆发。
庾亮试图拉拢郗鉴联手废黜王导,但被郗鉴断然拒绝。
这年4月,庾亮突然上疏请求北伐,还没等朝廷同意,他就开始大规模调整辖区内的军力部署。
几乎一夜之间,扬州以西整个军界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庾亮任命三弟庾怿(yì)为雍、梁、秦三州都督,镇守魏兴(今湖北省安康市);五弟庾翼为南郡太守,镇守江陵;桓宣为沔北都督,镇守襄阳;毛宝为江西都督,镇守邾城(今湖北省武汉市新洲区)。值得注意的是,毛宝是直接取代了原江西都督王允之,而王导全无还手之力。显然,庾亮借口北伐,又把江西从王导手里夺了回来。紧接着,庾亮将暗通王导的江夏太守陶称(陶侃的儿子)处死。
几天后,庾亮派出两支军队攻向成汉帝国(固守巴蜀的李氏王朝)的汉中、巴郡(今重庆市)、江阳(今四川省泸州市),一举擒获多名成汉地方高官。同时,原本驻守魏兴的庾怿突然挥师向东南,进驻距离建邺不远的姑孰。毫无疑问,庾怿是来盯着王导的。
不过,庾亮搞这么张扬也不单单是为对付王导,他是真想北伐,只要北伐成功,他的声望就会一蹿而上,到时候别说王导与郗鉴联手,就算满朝公卿都跟他对着干,他也不怕了。
5月,庾亮上疏请求亲率十万大军进驻江北。庾亮声称十万,但实际上,他辖区内能直接控制的兵力四万左右。通常情况下,只有给敌人看的讨伐檄文诏书才会有意夸大兵力,但庾亮给朝廷的奏疏也夸大兵力,毫无疑问是为了吓唬王导。
王导已经看出来,如果再跟庾亮作对,这十万大军的目标很可能会指向自己,以目前的局势,他无论如何都干不过庾亮。
于是,王导一方面为讨好庾亮,另一方面则希望借庾亮北伐分散其对自己的注意力,一改常态力挺庾亮北伐。有人认为,王导判断庾亮北伐一定会失败,故抱着看笑话的心态撺掇庾亮。这种论点实在有点夸张。王导的眼光有没有这么准姑且不提,单说庾亮这回可谓倾巢出动,如果他败了,整个荆州和江州都将面临沦陷的危险,王导会不会为了搞死庾亮赔上帝国的半壁江山?有没有必要把王导黑化得这么厉害?诸位就见仁见智了。
庾亮要北伐的消息传到京口,郗鉴闻讯,大惊失色。他知道,庾亮根本不是这块料。
多年来,每逢陶侃或庾亮想跟王导作对,郗鉴总是坚定地站在王导一边。然而这次,他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不管十万还是四万,庾亮肯定是把荆州和江州的家底都掏空了,他要跟后赵一战定乾坤。这是孤注一掷的疯狂举动,一旦战败,后果不堪设想。郗鉴是个生意场上的高手,早在王敦之乱时,他把人脉和流民军留在江北,自己只身来到建邺,等王敦之乱被平定后,他返回江北,又跟朝中重臣王导结盟,他明白,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分散稳妥的投资才是不败之道。
郗鉴一拳狠狠地捶在案几上。庾亮真是疯了!而王导,为了保全自身,居然不惜败光帝国的家底,撺掇庾亮北伐。
往昔,郗鉴的所作所为皆是为了家族利益,可若连国都亡了,家又何在?
这回,他无论如何都不能再帮王导了,他要为了江山社稷劝阻庾亮北伐!
郗鉴上疏,坚决反对庾亮进驻江北。
与此同时,以蔡谟(“中兴三明”之一)为首的朝臣也纷纷站出来劝阻庾亮。
并不是说北伐不对。汉人从胡人手中夺回故土本来天经地义,只是对于庾亮,谁都觉得不靠谱,倘若战败,庾亮最多一死了事,东晋可就彻底玩完了。以往,群臣要么靠着庾亮对付王导,要么靠着王导对付庾亮,可这次,他们不能再这么混了。
局面出现了戏剧性的转变,庾亮和王导基于私心站在一边,而郗鉴和群臣则基于大义站在一边。
最终,大义战胜了私心。
朝廷下诏,禁止庾亮带主力军进驻江北。
此时,庾亮像个随时可能引爆的火药桶,他的三弟庾怿坐镇姑孰,虎视眈眈,威慑王导。王导再也承受不住这份压力了。
王导向朝廷上了最后一封奏疏:“丹阳尹何充才略、器量出众,声望足以服人,必能总管朝政。老臣死后,希望陛下接纳何充,如此,社稷无忧。”这位何充也有多重身份,他是王导夫人姐姐的儿子,也即是王导的外甥,同时,他还是庾亮的妹夫。王导这么安排,无疑是希望让何充平衡庾、王两家的关系。
公元339年9月7日,王导去世,终年六十四岁。
《晋书》中对王导评价极高,毕竟,他是辅佐司马睿下江东,稳定江东政局,开创东晋王朝的肱骨重臣。而后世史家则对王导产生出截然不同的两种评价,一种认可《晋书》中的说法,甚至把王导拔高到和诸葛亮、管仲、姜子牙这类名臣比肩的程度。另一种却对王导大加鄙夷,认为他是祸国殃民的罪臣。王导的确是个很复杂的人,他有极高的情商、智商和个人魅力,他干过不少好事,也干过不少坏事,对于皇权,他从不做非分之想,但同时,他也不会为了社稷牺牲自己,当国家利益和家族利益产生冲突的时候,他会采用相对柔和的手段维护家族利益。
王导死后追谥“文献公”。献的意思是聪明叡哲、知质有圣。这几乎是晋朝臣子能得到的最高谥号。西晋时,只有司马孚和司马攸死后被追谥为“献王”。很凑巧,在王敦活着的时候,王导扮演的角色正是魏朝的司马孚。或许,随着王敦死去,王导便渐渐找不到自己的定位了。
王导死后两个月,11月7日,郗鉴也去世了,终年七十一岁。
郗鉴的一生可谓波澜壮阔。早年,他统领流民军转战于胡人肆虐的中原。王敦叛乱时,他力挽狂澜,拯救了濒临危亡的东晋王朝。后与王导结成最强联盟,并多次从庾亮和陶侃手里保护住王导。虽说他是为了家族利益,但若没有他,陶侃、庾亮、王导之间很可能会爆发内战,东晋也就撑不到现在了。在他生命的最后一年,他暂时放弃郗王联盟,选择了顾全大局。
高平郗氏本是二流士族,经过郗鉴的经营,终成为东晋首屈一指的一等世家,其家族权势,也将贯穿整个东晋时代。另外,郗鉴坐镇京口十余载,培养出帝国东线最彪悍的一支流民军武装力量。往后很多年,这支流民军一直承担着拱卫朝廷、平衡西线藩镇势力的重要任务。四十年后,这支流民军将大放异彩,一举挽救东晋王朝。
随着王导和郗鉴相继故去,庾亮终于只手擎天,可就在这时,他安插在江北的钉子——邾城,被后赵攻陷,毛宝战死。庾亮的北伐大计彻底告吹。
三个月后,公元340年2月14日,庾亮紧随王导和郗鉴的脚步魂归西天,终年五十二岁。
这简直是历史的玩笑。正当庾亮准备跟王导做个了断的时候,这三个最具权势的重臣居然全都在半年内死去。对于东晋王朝而言,这未尝不是一件好事,一场激烈的权力斗争,甚至很可能引发一场大规模内战,就随着他们三人的死消弭于无形了。
一坛毒酒与两条人命
随着王导、郗鉴、庾亮这三位风云人物相继死去,东晋帝国的权力结构也不可避免发生了改变。
首先说朝廷里。庾冰(庾亮二弟)任中书监,兼扬、豫、兖三州都督,扬州刺史。何充任中书令兼中护军。二人联手操控朝政。
再说藩镇。庾翼(庾亮五弟)任荆、江、司、雍、益、梁六州都督,兼荆州刺史,基本算接替了庾亮的位置。庾怿(庾亮三弟)任豫州刺史。王允之任江州刺史。
居然还有个王允之?这多少有点令人诧异。前文讲过,庾亮以强硬手段从王允之手里夺回江西兵权。如今庾氏大权在握,王允之究竟怎么当上的江州刺史?
我们还记得,何充作为被王导钦点的继承人,担负着平衡庾、王两家的重任,他自然不能坐观庾氏膨胀、王氏沦落不闻不问。连日来,何充频繁奔走庾、王两家,通过一系列私下交易,这才把原先王导的官职——扬州刺史给了庾冰,换来了王允之这个江州刺史。
不管怎么说,庾氏已完全压过王氏。但是,庾、王两家的斗争并没有结束,这最终竟引发出一连串历史悬案。
公元342年2月,农历春节一过,王允之就收到庾怿送来的贺岁礼物。他拆开一看,原来是一坛酒。
王允之没敢喝,把酒拿去喂了狗。过了会儿,狗竟口吐白沫,倒地而死。
果真有毒!
王允之马上把这事呈报给皇帝司马衍。
司马衍时年二十一岁。他清楚地记得,在他八岁那年,苏峻叛乱攻破皇城,自己成了俘虏不说,母亲庾文君更被苏峻逼死。在他心里,所有这一切都是庾亮一手酿成的。他同样清楚地记得,当时正是王导护在他左右,让他免受流民军的迫害,而后他在王导的陪伴下享受了十几年的平静生活。司马衍不想去深究那些复杂的政治内幕,他只知道,琅邪王氏让自己享福,颍川庾氏让自己遭难。如今庾氏掌权,王氏备受压迫,这本就让他很不好受,得知庾怿要谋杀王允之,他破口骂道:“大舅(庾亮)已经祸害过一次天下,小舅还想再搞这么一出吗?”
后面发生了什么事,谁都不知道。但没出一个月,庾怿突然自杀了。
当时庾冰执掌中书省,负责撰写颁布诏书。司马衍显然不可能通过中书省下诏命庾怿自裁,料想,他肯定是私下相威胁。可庾氏兄弟几乎掌握着东晋全境兵权,司马衍究竟给庾怿施加了多大压力,才让他连反抗都没反抗就选择一死了之呢?这其中的内情实在让人难以捉摸。
总之,司马衍和王允之是解恨了,但这可把庾氏兄弟给惹毛了。
仅仅过了两个多月。7月12日,司马衍突然生病。
到7月23日,短短十来天,司马衍病情骤然加重,眼看命悬一线。
司马衍正值年轻力壮,就在几个月前还刚刚生了两个皇子,料想他身体应该不错,所以,他若不是得了急性病,就是中毒。时隔庾怿自杀仅三个月,有理由推断,中毒的可能性极高。倘若真是中毒,究竟是谁下的手?这一点都不难猜。基本可以断言就是整天自由出入皇宫的中书监庾冰。而后面发生的事,更加印证了这一点。
在灯火摇曳的太极殿西堂,司马衍奄奄一息。在他床前,唯有中书令何充侍候在侧。
“朕要拜托你两件事,你听好了……”
何充屏息静听。
“一是,辅佐朕的儿子……继承皇位……”司马衍的两个儿子还是婴儿,这绝不明智,但此时此刻,他根本想不了太多。说完这句话,他不得不喘息很久才接上下半句。“二是……这些天,你务必阻止庾冰入宫,朕不想让他接受遗诏辅政……”司马衍显然是怀疑庾冰给自己下了毒,虽没法证明,但他对庾冰的恨却深入骨髓。
“臣……恐怕没有能力阻止庾冰啊……”何充官任中书令,比中书监庾冰还要低半级,况且中书省就坐落在皇宫内,庾冰进出皇宫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朕不管……无论用什么办法,都要阻止他!听到没有!”
“臣想想办法……”
何充退了出去。半天后,居然从尚书台传出一封政令——禁止任何重臣进入皇宫。
庾冰闻讯,瞬间意识到其中有诈。哪有尚书台阻止中书省大员进宫的道理?
他马上派人核查。尚书台僚属全都两眼一抹黑,谁也讲不清这政令究竟出自何人之手。政令显然是假的。但庾冰没工夫详查,眼下最要紧的是尽快入宫。当即,他就带领几位亲信重臣闯进皇宫。
庾冰迈进太极殿西堂,见到何充,恶狠狠地瞪了一眼,旋即跪拜在司马衍床前。
“臣听闻陛下病重,可有遗诏?”
何充搭茬儿:“陛下已降遗诏,由皇子司马丕继位。”
“皇子尚在襁褓,怎能登基?臣请由皇弟司马岳继承皇位。”司马岳是司马绍次子,司马衍的同母弟,时年十九岁。史书称庾冰想立司马岳为帝,只因他是司马岳的舅舅,有血缘关系好控制。这简直是无稽之谈。别说司马岳是庾冰外甥,就算是他亲儿子,也不如一个婴儿更好控制。如果说庾冰谋杀司马衍是出于私怨,姑且不置可否,那他立司马岳为帝,却肯定有利于社稷稳定。
何充试图阻挠。但其他重臣全都力挺庾冰。司马衍奄奄一息,他知道自己拗不过了。
7月25日,中书省正式下诏,由皇弟司马岳继位,并让庾冰、何充、司马晞(司马睿第四子,司马衍的叔叔)、司马昱(欲)(司马睿第六子)、诸葛恢(“中兴三明”之一)五人辅政。
第二天,年仅二十一岁的司马衍驾崩,谥号“成帝”。
千年名门
司马衍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司马岳成为东晋第四代皇帝,他一登基,就对庾冰、何充两位重臣千恩万谢。
“朕能继承大业,真是要感谢庾公、何公二位了。”
何充甩了句很不客气的话:“这是庾亮的功劳。如果按我的主意,陛下是登不上皇位的!”
司马岳尴尬无语。
何充原是为平衡庾、王两家,经王导举荐才上位的,在他心里,本就偏袒琅邪王氏多些。司马衍临终前那一档子事,更让他和庾氏的关系跌入谷底。可现在这状况,他别说保护王氏,就连他都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何充一不做,二不休,当即决定躲开朝廷这个是非之地。
司马岳登基的翌月,何充出镇京口,任徐州都督兼徐州刺史。
送走了何充,庾冰在朝中可谓一言九鼎。他的下一步,是要彻底打垮琅邪王氏。
王导死前曾让儿子王恬驻守石头城,石头城离建邺近在咫尺,这对庾冰而言,不啻眼中钉、肉中刺。庾冰下诏让王恬转任吴郡太守。
江州刺史王允之闻讯,大惊。他心道:如果王恬一走,庾冰在朝中再无忌惮,琅邪王氏全都得遭殃。眼下唯有舍卒保帅一途。帅,自然是镇守石头城的王恬;卒,则是他自己。王允之给庾冰写了封信,央求庾冰放过王恬,条件是自己甘愿让出江州刺史之职。
王允之打算牺牲自己换取家族利益。他想得挺好,可目前这个局面,王氏已成砧板上的肉,哪有资格跟庾氏谈条件。王允之主动放弃江州刺史,反倒让庾冰省了麻烦。庾冰一边表面上答应不动王恬,一边顺水推舟接受了王允之的辞呈。
等王允之刚卸任,庾冰即出尔反尔把王恬从石头城赶到了吴郡,同时,又让王允之去做会稽太守。王允之恍然大悟,自己这回彻底被庾冰耍了,他气得死活不赴任。当初,王允之的爸爸王舒以犯父讳为由,拒绝任会稽太守,庾亮虽硬逼着王舒赴任,但好歹算卖了王家一个面子,将会稽改名郐稽。如今,王家势力一落千丈,庾冰一点没给王允之留情面,索性连他的会稽太守都给免了。
两个月后,王允之忧愤而死。
琅邪王氏权柄不在,但地位还在。庾冰为避免舆论谴责,便委派跟庾家关系不错的王羲之接任江州刺史。可是,王羲之仅算个过渡人物,他没干几个月也走人了。
早年间,王羲之出于种种原因不爽王导,反加入庾亮幕府。而今,他被庾氏当成棋子摆弄,几个堂兄弟又被庾氏折腾得死去活来。他内心的凄苦可想而知。多年后,他在一封写给友人的信中道出了自己的心态:“……自离任江州后,我便多次告知亲朋,自己再不想参与政治,一心只求隐居遁世……”从中可以看出王羲之对仕途的心灰意懒,而他频频对旁人提及要隐居,也是出于避祸的考虑。
不过,王羲之并没能如愿离开仕途。多年后,他一度当上右军将军(中层皇宫禁军将领),后又任会稽太守。右军将军是王羲之仕途的顶峰,所以,王羲之也被称为王右军。
十年后,公元353年,王羲之与谢安等四十多位军政要员、社会名流在山阴(今浙江省绍兴市)兰亭集会,会上,众人逐一赋诗,王羲之更借着微微醉意,提笔如行云流水般写下了一篇名垂千古的《兰亭集序》。
该作被称为“天下第一行书”,每个字都极尽完美,堪称王羲之毕生书法作品的巅峰。王羲之写毕,很满意,又照着写了几遍,但再也写不出第一遍的神韵,于是,他将这第一篇《兰亭集序》视为传家之宝。两百年后,这篇神作传到王羲之第七世孙——自幼出家的智永禅师手中。智永圆寂后,《兰亭集序》传给了他的弟子辩才禅师。当时正值大唐贞观年间,唐太宗李世民极推崇王羲之书法,甚至亲自撰写了《晋书·王羲之传》。补充一句,正因为李世民的好恶心,《晋书》作者房玄龄等人不敢对王导大肆贬低,故在《晋书·王导传》中运用了诸多春秋曲笔。李世民四处搜罗王羲之真迹,最终从辩才禅师手中骗到《兰亭集序》的真本。辩才禅师因此心痛而死,更为可惜的是,李世民临死时竟带着《兰亭集序》陪自己一起殉葬昭陵。从此,这一举世无双的书法瑰宝便埋没于黄土了。
公元354年,会稽太守王羲之迎来了一位新的顶头上司——扬州刺史王述。王羲之因与王述常年交恶,一气之下,辞官归隐。他总说自己有心远离仕途,可直到五十多岁才迫于无奈迈出了这一步。倘若王羲之仕途一帆风顺,或许一辈子都不可能得偿所愿吧。那么,究竟哪种生活是他真正向往的呢?
王羲之辞官后,与好友游遍扬州名山大川。此时此刻,他终于明白了此生的归宿。
“这种生活才是我毕生所愿啊!”山谷间回响起王羲之的朗朗笑声。
公元361年,“书圣”王羲之病逝。他与儿子王献之合成“二王”,父子在中国书法界的地位无人能出其右。
王羲之有七个儿子,分别是王玄之、王凝之、王涣之、王肃之、王徽之、王操之、王献之。王舒尚且因会稽犯亡父名讳不去上任,可这些人却为何不避讳“之”字?这里,我们要解释一下。其实,不仅王羲之一家,算上王允之以及其他众多名门望族,包括颍川庾氏、太原温氏、太原王氏,甚至司马皇室中,都有很多人名中带“之”字。据说,这是因为他们同属于天师道成员,而“之”字,正是天师道的教徽标记。当时的天师道类似于今天的国际秘密组织共济会(会员覆盖各国政要,包括华盛顿、富兰克林等十几位美国总统)、骷髅会(会员均为美国耶鲁精英,包括布什、洛克菲勒、哈里曼等显赫家族的成员),教内会集大批社会名流和达官显贵,对政局的作用不可估量。在后文中,我们还会见到很多名中带“之”字的天师道会员。
再说琅邪王氏。在整个东晋时期,这一家族始终是地位最高、名声最响的一等世家,却再也没出现过像王导、王敦那样的强权人物。东晋之后,又经历长达一个半世纪的南北朝,琅邪王氏依旧是名门望族的代名词。隋唐时代,王氏有所衰落,但即便如此,其家族还是走出过四个宰相,而文坛巨擘、哲学家、思想家更是不胜枚举。到了明朝,琅邪王氏出了一位史上杰出的伟人,他名叫王守仁(也有说属于太原王氏),其在哲学、军事、政治、文学、书法上皆有非凡成就,所开创的“心学”更是对人类哲学史影响至深。
总之,在长达千年的悠久岁月里,琅邪王氏的影响力可谓空前绝后。
让我们回到东晋时期,公元342年,王羲之卸任后,褚裒(zhǔ póu)继任江州刺史。这位褚裒,是前文提到和庾氏有姻亲关系的褚翜的堂弟。另外,褚裒的女儿褚蒜子刚刚嫁给皇帝司马岳,庾氏兄弟又是司马岳的舅舅,庾、褚两家便借着皇室关系亲上加亲了。
一切为了北伐
北伐中原、收复故土,无疑是责无旁贷。但前提还得看是什么时机提出来。
处在东晋帝国的立场,庾、王两家争权争了十几年,总算有了结案。
处在庾氏兄弟的立场,再没有人能拖他们的后腿了。
国家没了内斗,就可以把矛头一致对外。
是到北伐的时候了!
荆、江、司、雍、梁、益六州都督庾翼正是这么想的。他是个颇有才干且胸怀大志的人。
前文讲过庾翼评价王衍的话,他说:“王衍号称前朝风流名士,但他追求虚名的行为实在令我鄙薄。如果他认为当今世道衰败,那么一开始就该选择隐居避世,可他却一再谋求高位。既然名位显赫了,就该专心治理天下,可他又空谈误国。等到晚年,又贪图安逸,专谋自保。但凡贤明君子都不该赞同他的行为。然而,时至今日仍有很多人吹捧王衍,由此可知空谈浮华的恶习未除。”
当时,名士殷浩以擅清谈著称。庾翼评论道:“像殷浩这类人,赶上乱世只能束之高阁,等天下太平了才能拿出来用用。”
时人将庾翼比作灾荒年的粮食,谓其有济世之志。
公元343年初,也就是司马衍驾崩,司马岳继位的第二年,庾翼把北伐的想法透露给二哥庾冰。这让庾冰有点为难。北伐需要江州支援,但江州目前掌握在褚裒手里,虽说褚裒是自家盟友,可盟友也没那么靠谱。庾冰想了又想,还是决定大力支持,于是,他向朝廷申请亲自去江州做弟弟的后援。
庾冰为此不惜牺牲自己在朝廷的权力,公卿则认为太冒失,纷纷反对。
到了这年9月,庾翼等不及了。他不管诏令,亲率四万大军进驻到江北襄阳。
来到襄阳后,庾翼在军营外会集诸将,他抄起一张弓,瞄着远处的靶子搭箭上弦,口中言道:“我北伐之志,有如此箭!”言罢,嗖嗖嗖三箭射出,三箭皆中靶心,大有祖逖北伐投鞭断江的风采。
一时间,军营中喊声雷动,士气大振。
庾翼自是意气风发,可身在朝中的二哥庾冰却心急火燎。他必须赶紧去江州,确保弟弟没有后顾之忧。这不是件简单的事,几个月来,朝廷一直阻挠他去江州。庾冰非常清楚阻力来自何方,一个是他的重要盟友——江州刺史褚裒,另一个则是他的头号政敌——被赶到京口的何充。为此,他需要先摆平这两个人。
虽说庾、褚两家关系不错,但要让褚裒让出江州,毕竟是夺人饭碗的事。庾冰左右斡旋,最后送给褚裒一个中书令,总算说服了褚氏家族。
何充就没这么好打发了。
庾冰把中书监、扬州都督、扬州刺史全让给何充,作为自己去江州的条件。那么说,如果他硬着头皮走,何充又能把他怎么样?政客办事总得讲个理,倘若庾冰真的不顾同僚反对去了江州,驻兵京口的何充转脸就能入建邺缴了庾氏的权,这很可能又会引发一场内战而斗得两败俱伤。所以,庾冰不得不出此下策:我要去江州,你不同意,那好,我把中书省和扬州军政大权都送给你,能让你闭嘴吗?
何充的嘴被堵住了。后面的事也就顺了。
何充入京,任中书监,扬、豫二州都督,兼扬州刺史、录尚书事。褚裒入京,任中书令。
庾冰出京,任荆、江、司、雍、益、梁六州都督兼江州刺史,充当庾翼的后盾。
别以为庾冰赚了便宜,实际上,他为支持弟弟北伐可谓下足了血本。这六州都督的名头虽响,但除了江州外,其他州原先都是庾翼的。对庾氏兄弟而言,这几州的兵权无非是从左手倒腾到右手,而庾翼则转任征讨大都督(战争时期临时统帅),他违抗诏命本就理亏,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庾翼在襄阳调配各军部署,庾冰在江州整顿军备,如此足足用了大半年,眼看北伐在即了。
不是意外的意外
虽然朝廷里仍有反对北伐的声音存在,但如果不出意外,无论谁都拦不住庾翼了。这话反过来可以这么说,只要有意外,还是能拦住庾翼的。
究竟什么意外能阻止北伐?答案是国丧。按照礼制,皇帝、皇后、太上皇、太后死称为国丧,国丧期间禁止对外用兵。
何充脑子里冒出了一个危险的念头:要是皇帝驾崩就好了。何充跟皇帝司马岳的关系怎么样?可以肯定地说,绝对好不了。司马岳本就是庾冰拥立的,为此,何充还跟庾冰闹得很不愉快,等司马岳一继位,何充撂了句狠话,转脸拍屁股走人。不用想,就算没庾翼北伐这事,何充也恨不得司马岳赶紧死。
公元344年10月7日,中书令褚裒不知是不是嗅出了什么苗头,突然提出要辞职。朝廷只好派褚裒出任徐兖都督兼兖州刺史。
褚裒步出建邺城外,倒吸一口凉气。他心道:总算躲开了这个是非之地,后面的事,自己可真是担待不起啊……
一个月后,11月15日,司马岳突发急病,匆匆册立不足周岁的司马聃(dān)为皇太子。
才过三天,到11月18日,司马岳驾崩,年仅二十三,谥号“康帝”。
国丧降临。
庾翼不得不终止北伐计划。
司马岳到底是不是被何充谋杀的?这事死无对证,永远无法查明。
再说东晋的第五代皇帝——司马聃一边吃着奶,一边被抱上皇位。两年前,何充就想立个婴儿当皇帝,无奈遭到庾冰阻挠未遂,而今庾冰一走,再没人跟他争,他总算如愿以偿了。司马聃继位后,何充辅政,褚蒜子晋升皇太后。
要说这位何充,他面子功夫做得绝对是无懈可击。
当初司马衍继位时想任命何充为尚书令。何充言道:“尚书台内外权力应彼此平衡,臣已经任录尚书事,不适宜再做尚书令。”朝廷同意,转任何充做了中书令。
司马聃刚一即位,朝廷让何充做中书监。何充又说:“臣已任录尚书事,不能既管尚书省又管中书省。”于是,他坚决辞掉了中书监,转任侍中。
何充的政绩到底如何?用两个字形容,那就是务实。一次,几个朋友约上高僧竺法深来找何充清谈,但何充只顾埋头工作,全不搭理他们。朋友言道:“你看看,竺法深都来了,就是希望跟你一起清谈,你怎么还干这些俗务?”何充回道:“要是我不处理俗务,你们哪有工夫清谈?”
对于历史人物,我们通常很难简单地评价其忠奸善恶。有些人心狠手辣,但干的却是利国利民的好事;有些人心地善良,临到死却没留下任何有用的东西。他们的所作所为,往往私心中夹杂着道义,道义背后又暗藏私心,而他们私底下那些利益牵绊和见不得人的阴谋诡计,其中的是是非非,又哪里是一两句话能解释得清的?
不管怎么说,何充给人印象极好,他在史书中的评价也是颇高的。
再说抢在皇帝死前跑出建邺的皇太后褚蒜子的爸爸褚裒。朝廷想让他入朝辅政,褚裒死活不敢回来。他到底怕什么呢?或许,他是怕夹在庾氏兄弟与何充之间进退两难,也或许是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秘密,怕被杀人灭口吧。
庾冰当初费尽周折拥立的司马岳暴毙,何充趁他不在建邺,立了个不满周岁的婴儿当皇帝。要说庾氏兄弟为北伐可谓付出了极惨重的代价。那么说,庾氏兄弟北伐到底是对是错?何充等朝臣阻止北伐又到底是对是错?毫无疑问,如果北伐胜了,庾氏兄弟是功臣,何充是罪臣;如果北伐败了,庾氏兄弟是罪臣,何充是功臣。但是,历史是没有如果的。
没过俩月,手握六州兵权兼江州政权的庾冰忧愤而死。
半年后,公元345年夏,征讨大都督庾翼壮志未酬,也病死了。庾氏兄弟北伐的对错再无人能论断。
庾氏跟王氏斗了那么久,好不容易把王氏斗垮,如今,随着庾氏兄弟挨个死去,多年积累的权势顷刻间灰飞烟灭。
逆水行舟
公元345年初秋,一艘小舟溯长江而上,正朝着荆州的方向行驶。
船头上昂首立着一个人。这人三十来岁,相貌很有特点。他瞳孔隐隐透着紫光,胡须根根硬挺,宛如嘴边插满了钢针,只看一眼都会觉得扎手。更引人注目的是他脸上长的七颗痣,小时候常有人以此取笑,他总一本正经地回道:“这七颗痣可不是随便长的,你仔细看看,像不像北斗七星?”旁人认真观瞧,果真有那么点意思。
不过,这些特点组合在一起并不别扭,相反透着一股雄伟英气,再加上他五官匀称,更显得颜值颇高。
这人姓桓名温,提起这名字,还有一段典故。
他刚一落生,还未来得及取名时,恰巧温峤造访。温峤看着襁褓中的婴儿连连称赞:“这孩子骨骼英奇,哭声雄壮,将来必有一番作为!”
家人见孩子得到温大名士夸奖,都很高兴,故用温峤的姓为他命名。
桓氏是个日趋没落的家族,而且,近一个世纪以来,桓氏族人心里头始终有个疙瘩。但凡旁人问及他们的先祖,他们总是支支吾吾地答道:“祖上无名,也没留下什么事迹。”
事实果真如此吗?桓氏祖籍兖州谯郡,一个世纪前,这一家族是当地除曹氏、夏侯氏外最庞大的望族。没错,魏朝正始年间曹爽的智囊——被司马懿诛杀的义士桓范即属于这一家族。
谯郡桓氏最早可追溯到东汉初年的名儒桓荣,桓温便是桓荣第十世孙。根据《后汉书》和《世说新语·人名谱》中的记载,桓荣第二代(儿子)至第五代(玄孙)族谱详尽,但到第六、第七两代却突然中断,记载全无。然后到第八、第九两代又再度出现(第九代即是桓温的爸爸)。考证时间节点,桓氏第六、第七两代所处的年代正是魏朝中期,以此推断,义士桓范是桓荣第六世孙确凿无疑。当时,桓氏惨遭灭族之祸,桓范的兄弟和子侄大多被司马懿诛杀,只有极少数人侥幸逃脱。幸存者整天提着脑袋过日子,自然闭口不言家世。即便到了晋朝开国后,司马炎对前朝政治犯既往不咎,但毕竟高平陵政变搞得既不体面又过于惨烈,所以无论司马氏,还是幸存下来的桓氏,均刻意避免触及往日的痛点。
再说桓温的爸爸,也即是桓荣的九世孙桓彝。这人前文曾出现过,正是苏峻之乱中战死的宣城太守。桓彝被苏峻部将韩晃和江播合谋杀害,叛乱平息后,韩晃被处死,江播被赦免。那年桓温只有十五岁,他一心想找江播报仇,却苦于没有下手的机会。直到三年后,江播病死,桓温遂以吊唁为名手刃了江播的儿子。为报父仇而杀人在当时是被人称颂的,更何况所杀者是叛臣后代。这事不仅没让桓温吃官司,反而给他赢得了忠孝的名声。
桓温成年后,娶了皇帝司马衍的姐姐南康公主为妻,官拜琅邪太守。不过,桓温自幼胸怀大志,并不甘于当一个无所作为的皇族女婿,他把西晋名将刘琨视为偶像,又跟庾翼意气相投,受这两个人的影响,他最大的追求即是驱逐鞑虏,收复中原。
庾翼向司马衍言道:“桓温有雄才,希望陛下不要把他当作普通皇族女婿一般蓄养,若能委以藩镇重任,他必能建立丰功伟绩。”于是,在公元343年,桓温升任徐、兖、青三州都督兼徐州刺史,成为帝国东战区最高统帅。
仅仅过了两年,西战区统帅庾翼病死,真正属于桓温的机会来了。
何充强烈推荐桓温接替庾翼的位置。这里面有什么名堂?原来,庾翼临死前,向朝廷提议让儿子庾爰之接掌荆州。而何充推荐桓温,正是为了遏制庾氏家族。另外,桓氏最多算个三流士族,没太大家底,就算真掌了权,对朝廷也构不成太大威胁。
由此,桓温从东战区调任西战区,当上了荆、司、雍、益、梁、宁六州都督兼荆州刺史。特别需要注意,桓温的辖区并不包含江州,朝廷为了各藩镇势力平衡,坐镇江州者另有他人。不过即便如此,单是荆州的实力也远超过桓温之前的徐州。
这天,桓温乘船西去,便是要到荆州赴任。
船逆水而行,走得甚是缓慢。
桓温端立船头,看着滔滔江水一波又一波向身后涌去,仿佛觉得自己毕生的追求唾手可得,心里有种说不出的畅快。
“快点划船!再快点!”他嘴里不住催促着船工,不知不觉间,船已驶入了荆州地界。
与此同时,远在国都建邺,公卿对桓温的前景并不看好。众人认为:庾翼的两个儿子——庾方之和庾爰之都在荆州手握重兵,二人肯定不会屈服于桓温之下。
何充不以为然地说:“以桓温的能力足能制服二人,诸君勿忧。”
正如何充所料,桓温到任后,果断缴下庾方之和庾爰之的兵权,并以强硬手段将二人外派到了豫章郡。
昔日,庾翼对桓温有知遇之恩,但桓温心里只秉承着一个理念——北伐中原,收复故土。无论是谁横在这条路上,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巴蜀王朝
当时,整个中国大陆分布着如下几个势力。让我们从北往南,从东到西逐个捋一遍。
东北方,今天的辽宁省一带,是鲜卑族慕容氏建立的前燕。前燕往西,今天的河北省北部及内蒙古一带,是鲜卑拓跋氏建立的代。再往西,当时的凉州,今天的甘肃省一带,是汉人张氏建立的前凉。
这三股势力以南的整个中原地区,是羯族人石勒建立的后赵。早在十六年前,石勒就吞并了整个汉赵。如今,后赵皇帝是石勒的侄子石虎。
长江以南是我们很熟悉的东晋,疆域基本等同于三国时期的吴国。
东晋往西的巴蜀,则是氐族人李氏建立的成汉,疆域基本等同于三国时期的蜀国。
处在东晋的立场,前燕、代、前凉地处最北,跟自己八竿子打不着,基本可以被忽视。后赵与东晋形同水火,但双方势均力敌,短期内谁也灭不了谁。
桓温想,北伐首先需要稳固后方,由此,与荆州西部接壤的成汉理所当然被列入他的第一个目标。
关于成汉帝国,前文曾提过几次。下面,我们简单介绍一下这个国家。早在公元304年,氐族流民首领李雄攻占成都,一年半后,李雄称帝,国号“成”,是为十六国中第一个立国的胡人王朝。李雄在巴蜀踏踏实实做了三十年土皇帝,完全不理会中原纷争。他死后,李氏家族为帝位掀起一连串内斗,最终,李雄的堂弟李寿胜出,改国号为“汉”,这即是“成汉”的来历。现如今,成汉皇帝是李寿的儿子李势。
公元346年,成汉国内爆发叛乱,虽然很快被镇压下去,但国力也因此大损。
桓温意识到伐蜀良机已到。
这年12月,桓温上疏请求伐蜀,还没等朝廷答复,他就亲自率领一万精兵向巴蜀进发了。
沿途经过西陵峡口时,桓温看着前方狭小的隘口,又抬头仰望两岸险峻的峭壁,口中不住感叹道:“既为忠臣,不为孝子!”古人以不轻身赴险为孝。此时,桓温一心为国效命,早将生死置之度外。
一路上,晋军连战连胜,到来年3月已经顺利打到距成都仅十里的十里陌。桓温只带了一万人就能取得如此佳绩,不得不说他的运气实在很好。成汉派出去截击桓温的主力军,由于判断错误走了冤枉路,等他们发觉桓温逼近成都,才千里迢迢回去防守,赶到十里陌已累得气喘吁吁,结果还没交锋就不战自溃了。
不过,成汉余威尚存。皇帝李势又迅速集合所有兵力,誓与桓温一决雌雄。
就在十里陌,桓温即将与成汉大军展开最后的对决。
强运在手
进击的鼓声隆隆响起,两军开始了冲锋。桓温还是第一次遇到这样惨烈的战争,成汉军孤注一掷,战斗力爆发,把晋军逼得节节后退。
桓温身旁的将士一个接一个倒下,箭雨从他耳畔边嗖嗖飞过。突然,他胯下坐骑一个趔趄,将他狠狠甩了出去。战马倒在地上,挣扎嘶鸣不止。在这马的额头上,插着一支流矢。
几名部将见桓温跌落马下,慌忙将其扶起,口中苦劝道:“我军已然抵挡不住,请将军快下令撤军!”
桓温心知这一撤退,势必前功尽弃,但以目前的情况来看,谁都知道败局已定,如果再拖延,恐怕会全军覆没。他一拳狠狠捶在地上,无奈地下达了撤军的命令:“鸣钲!收兵!”钲是一种乐器,在战场上用作撤退信号。
可出乎意料的是,钲声并未响起,反而传来隆隆鼓声。击鼓是进攻的号令。
“怎么回事?”桓温惊得面无血色。
“回禀将军,肯定是鼓吏听错军令,误击战鼓。”
两军交战竟出现传错军令这种乌龙事,桓温万念俱灰,觉得自己必葬身于此了:“让他们赶快鸣钲!快鸣钲!”恰在这时,他突然注意到,那些四散奔逃的士兵听到鼓声竟停住脚步,有几个人更折身向敌军反冲回去。
“等等!”他一把拽住要跑去传令的部将,眯缝着双眼,定睛观瞧战场局势,果然,军队渐渐稳住阵脚,纷纷掉头准备再战。
“传令!不要鸣钲,继续击鼓!”
部将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呆若木鸡地望着桓温:“将军,您说什么?”
“击鼓!不要停!击鼓进攻!”桓温声嘶力竭地吼道。
震天的鼓声伴随着喊杀声,响彻云霄。晋军士气大振,皆怀着舍命一搏的决心向成汉军发起反扑。战况骤然逆转。
几轮冲杀过后,战线从十里陌一直推进到成都城下。
赢了!
居然赢了。
“放火烧掉成都城门!”桓温高喊。他声音有些发颤,不只因为胜利的喜悦,更是因为后怕。他知道自己赢得实在侥幸,正是这份侥幸成就了他的丰功伟绩。像这样的运气,一生中能有几次?桓温不敢奢望。他暗暗告诫自己,往后再不能寄希望于运气,凡事务须慎重才能走得长远。
公元347年3月24日,李势逃出成都,成汉官员举城请降。4月13日,李势放弃逃亡,正式向桓温投降。至此,割据巴蜀四十三年的成汉王朝宣布灭亡。
桓温在成都待了一个月后,率军返回荆州。同时,他将亡国之君李势送往建邺。
这年5月,朝廷收到了两份厚礼,一份是俘虏李势,另一份则是巴蜀的土地。两份厚礼都是桓温送来的。按说拿人手短,吃人嘴短,你拿了人家,吃了人家,自然该有所表示。然而,朝廷开始装聋作哑,一没给桓温升官,二没给桓温授爵,三没让桓温扩张地盘。
当时,摆在皇位上的吉祥物是年仅五岁的司马聃(dān),首辅重臣何充已死,琅邪王氏、颍川庾氏又日渐沉沦,朝廷的新任掌权者是会稽王司马昱(欲)。
这位司马昱热衷于清谈,眼下,他正忙着和名士胡吹海聊,而桓温一封又一封陈述伐蜀功勋的奏疏却搅了他的雅兴。“让他再等等,着什么急。”司马昱将奏疏随手甩在一旁。
几个月后,桓温的奏疏他没再收到,取而代之的是其他荆州高级官员连番发来的邀功奏疏。要知道,连最高统帅都没封赏,那些为平定巴蜀抛头颅洒热血的将士更是什么都得不到。一时间,荆州军界频频给朝廷施压。
就这么耗了一年多,直到第二年9月,司马昱迫于压力,才不得不召集公卿讨论封赏事宜。
有人提议赐封桓温豫章郡公。
尚书左丞荀蕤(荀崧的儿子)言道:“豫章郡太大了。万一将来他再拿下洛阳,朝廷还能给他什么?不如换个小点儿的郡以留个后手吧。”
最后,朝廷拜桓温征西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封临贺郡公。
桓温盯着面前这枚拖了一年多才寄来的侯印,面露苦笑,他心道:以后再想要什么,看来不能等着朝廷给,还得自己去争啊……
仇恨
要说羯族人的残暴程度,在历史上绝对数一数二。而后赵皇帝石虎的治国手段则可以简单地归纳为一个字:杀。
谁犯法了,杀!
谁惹自己不高兴了,杀!
什么事都没有,自己心血来潮,还是杀!
石虎杀人的手段五花八门,只有你想不到的,没有他做不到的。请注意,不是一个一个地杀,而是成批成批地杀。他可以算是真正把工作和兴趣合而为一的人。
再说石虎的儿子们。
长子石邃把尼姑肉和牛羊肉一锅煮着吃,边吃还边让宾客猜哪块是人肉。平常看到哪个宫女长得漂亮,顺手就把头割下来做成工艺品,邀宾客一起观赏。后来,石邃因为惹得石虎不高兴,被石虎一刀给剁了。次子石宣由于嫉妒五弟石韬得宠,便将石韬砍断手脚,挖去双眼,开膛破肚。石虎很生气,他把石宣对石韬做的那一套如法炮制,又让石宣尝了一遍,最后把石宣烧死,并株连石宣全家。石宣年仅五岁的儿子拽着爷爷的衣襟求饶,石虎飞起一脚,把孙子踹向了刑场。
这一家子绝对有严重的心理疾病。
公元348年,石虎杀了石宣后,册立年仅十岁的幼子石世为太子。有人劝石虎立个年长的儿子,石虎是这么解释的:“二十来岁的孩子只要一当上太子就想弄死我,我立个十岁的孩子自己还能消停几年。”
石虎想得挺美,结果不出一年,公元349年5月,他就病死了。十一岁的石世继位。不用想也知道,他逃不掉兄弟的毒手。石世仅当了三十三天皇帝,还没明白怎么回事,就被九哥石遵杀了。
石遵篡位当了一百八十三天皇帝后,被石虎的养孙冉闵(mǐn)杀掉。随后,冉闵拥立石虎第三子石鉴为傀儡皇帝。此时距石虎死才大半年,后赵皇帝就像走马灯一样换了三个。
石鉴知道冉闵有称帝的野心,自己迟早会被冉闵干掉,便派弟弟石苞刺杀冉闵。石苞刺杀未果。石鉴怕冉闵追查,又把石苞杀人灭口。总而言之,石氏家族对杀人这事一视同仁,面对亲戚毫不手软。
再说后赵权臣冉闵原是汉人,他也明白胡人不会真心拥戴自己,遂于公元349年底一连颁布了三封诏令。
第一封:“胡人敢有持兵器者杀无赦。”一时间,整个后赵帝国内的胡人闻风丧胆,全都不敢再携带刀剑。
第二封:“与朝廷同心者可留在邺城,不同心者任凭去留。”同时,冉闵命令将邺城城门敞开,旨在让羯族人主动离开邺城。谁都知道要出乱子了。这下,方圆百里之内的老百姓(多是汉人)全都蜂拥向城里跑,而邺城内的羯族人则全往城外跑。邺城城门顿时被挤得水泄不通。
紧跟着,第三封诏令来了,这是最要命的一封:“凡斩胡人首级送至邺城凤阳门者,文官进位三等,武官拜牙门将。”
这封诏令即是史上著名的“杀胡令”,毋庸置疑,冉闵乃是在推行种族灭绝政策。汉人被胡人,尤其是羯族人摧残了这么多年,心底积压的仇恨瞬间被煽动起来。几乎一夜之间,整个后赵帝国掀起诛杀胡人的浪潮。冉闵更是亲自率军屠杀邺城的羯族人。短短几天内,单是邺城就有二十万羯族人被杀,凤阳门堆的人头比山还高。
公元350年春,冉闵处死石鉴及石虎的三十八个孙子。到这个时候,石虎的儿子只剩身在襄国(今河北省邢台市,非襄阳)的石祗和石琨了。随后,冉闵称帝,国号“魏”,史称“冉魏”(十六国之一)。
公元351年5月,冉闵攻破襄国,杀了石祗。石琨携全家逃往东晋国都建邺。实在不知道他怎么想的,这完全就等于换个地方死。果不其然,东晋朝廷当即把石琨全家处斩。至此,石氏再无一人幸存。
冉闵在历史上是个颇具争议的人物,有人说他是民族英雄,有人说他是血腥屠夫。今天,我们每个人都或多或少掺杂着古代胡人的血统,自然没必要再把胡人视为异类,其实,即便放眼全世界,各民族也一直在缓慢地融合着。民族主义,如果仅着眼于某个特定历史时段,的确能短期内迅速凝聚民族力量,让这个民族产生不可思议的动力(或破坏力)。然而,历史上无数次灾难证明,民族主义也是最容易蛊惑、煽动民族仇恨,并最终酿成种族灭绝惨案的罪魁祸首。我们再看看羯族人嗜杀成性的根源(当然,有时候汉人也好不到哪儿去),其实还是他们几辈人被其他民族当成奴隶使唤,仇恨积压,最终爆发。
总之,随着“杀胡令”的颁布,羯族基本上濒临灭族边缘。之后,羯族人又遭到鲜卑人屠杀,到二百年后的南北朝时期,仅存的羯族人逃到江南,最终因为一场动乱被南梁屠灭。由此,这个背负着无数仇恨和血债的残暴民族便从历史上彻底消失了。而同样背负着仇恨和血债的冉魏王朝也仅存续了两年,就被鲜卑慕容氏灭掉了。
鲜卑慕容氏花了一年时间大体统一黄河以北。公元352年,慕容儁称帝,国号“燕”,史称“前燕”(十六国之一)。
我们再看黄河以南的情况。
这段时间,原本依附后赵的氐族人趁乱占据雍州关中地区,同样在公元352年,氐族族长苻健在关中称帝,国号“秦”,史称“前秦”(十六国之一)。
黄河以南的中原一带,原后赵残余势力纷纷向前燕、前秦、东晋投诚。不过,这帮人只是名义上投诚,他们实际上仍保持半独立状态,由此,中原又回到了早期流民帅各占山头时错综复杂的局面。
攘外必先安内
自公元349年石虎死,至公元352年前燕、前秦建国,北方的局势乱得一塌糊涂。这对东晋帝国而言,绝对是天赐的北伐良机。那么,在这段时间,东晋都干了些什么呢?
在东晋帝国西线,实力最强且一心北伐的桓温完全没动静。
不是他不想动,而是朝廷不让他动。
早在公元349年(桓温灭蜀的第三年),后赵皇帝石虎刚死的时候,桓温就连番上疏请求北伐。
几个月过去了,朝廷什么答复都没有。
这意思很明显,朝廷禁止桓温北伐。
到底是什么人在阻挠桓温?
自东晋建国伊始,北伐的口号就从未间断过,但归根结底,北伐只是句口号。对于朝廷来说,北伐并不能给他们带来任何短期利益,反而会让藩镇势力做大脱离朝廷的控制。
毋庸置疑,阻挠桓温的,是以会稽王司马昱和和武陵王司马晞为首的全体朝廷公卿。
早在东晋第三代皇帝司马衍临终前,司马昱、司马晞和庾冰、何充、诸葛恢共同受遗诏辅政。而今,随着庾冰、何充、诸葛恢相继故去,司马昱、司马晞顺理成章晋身为前朝元老重臣。另外,司马昱和司马晞是开国皇帝司马睿仅存的两个儿子,年龄虽只有三十多岁,但在东晋历经五代皇帝的今天,这哥俩已算得上是宗室至亲长辈了。
司马晞是哥哥,官拜中书监。司马昱是弟弟,官拜抚军大将军、录尚书事。司马昱喜欢清谈,这让他在士大夫圈子里很吃得开,当时东晋一等名门——琅邪王氏、太原王氏、颍川荀氏、颍川庾氏、高平郗氏等全都唯司马昱马首是瞻。司马晞则性格尚武,甘愿充当弟弟的辅翼。自司马睿下江东创建东晋,至今已有四十余年。这期间,皇室一直被士族压得抬不起。现在,随着司马昱上位,皇室力量好不容易才得以崛起。
然而,随着桓温平定巴蜀,一举蹿升为实力最强的藩镇重臣,司马昱不禁忧心忡忡。他预感到,桓温很可能会像以往那些西线统帅——王敦、庾亮等人一样,对朝廷构成新的威胁。
没错,司马昱正是桓温的头号政敌。他对付桓温的手段就一个字——拖。只要是桓温的奏疏,不管什么事,不拖个一年半载誓不罢休。
朝廷不准北伐桓温就真不动吗?他还真不能动。先前桓温伐蜀没等朝廷诏命就擅自出兵,为这事,他跟朝廷已经有点不愉快,眼下这个节骨眼,他并不想也不敢跟朝廷闹得更僵。当时后赵实力还很强,北伐与伐蜀的难度绝对不是一个等级。桓温的职位是荆、司、雍、益、梁、宁六州都督兼荆州刺史,乍一听很猛,可实际上,这六州只有荆州是实实在在的,益州仍有残余反抗势力,别添乱就谢天谢地,另外四个州则属于侨州。先前庾翼想北伐,庾冰不惜放弃朝中政权,亲自坐镇江州充当弟弟的后盾。如今,富庶的江州并不在桓温手里。他要北伐,必须有江州支援才行。
桓温请求北伐的奏疏就这样如泥牛入海,杳无音信了,看这架势至少还得等一年。
等一年,黄花菜都凉了。
不过,司马昱也不是不想北伐,他只是不想让桓温北伐。除了西线统帅桓温之外,他还能指望谁呢?
答案自然是东线统帅。
东晋以国都建邺为分割线,有东、西两大战区。东战区主要包括半个徐州、半个豫州(北半部分在胡人势力范围)和东部各侨州;西战区主要包括荆、江二州和西部各侨州。数十年来,像王敦、陶侃、庾氏兄弟这些手握强兵的西线统帅,跺一脚都能让朝廷抖三抖,而像刘隗、戴渊、郗鉴这些东线统帅,其主要任务则是制衡西线,拱卫朝廷。
为什么西线多出权臣,东线多出忠臣?这主要是由于两线实力配比决定的。显而易见,荆、江二州的地盘远超半个徐州和半个豫州。东线统帅实力较弱,想闹闹不起来,只能跟朝廷联手对抗西线统帅,而西线统帅手握帝国大半壁江山,即便像陶侃这样的人都难免生出不臣之心。不信,你把郗鉴换到西线,一样有可能变成王敦,而把王敦换到东线,也一样有可能变成郗鉴。
公元349年8月,司马昱任命褚裒(皇太后褚蒜子的爸爸)为徐、兖、青、扬、豫五州都督,由东线北伐后赵。
桓温只能坐冷板凳旁观。
褚裒率三万大军直抵徐州北部的彭城,一开始搞得相当张扬,不料,他的三千精锐很快碰上后赵二万主力军,被尽数剿灭。褚裒一蹶不振,只好撤回京口。更惨的是,当时黄河以北二十万汉人听说褚裒北伐的消息,都携家带口跑去投奔,可此时褚裒已经撤军,无法接应,致使二十万人全部被胡人屠杀。几个月后,褚裒愧疚而死。
公元350年初,正值冉魏灭后赵时期,又一次北伐良机到来。
桓温把他的冷板凳搬到临近前线的江北安陆,随时准备出兵。
但司马昱还是不搭理他,又任命殷浩为徐、兖、青、扬、豫五州都督。对司马昱来说,北伐失败不算事,在东线立个能跟桓温抗衡的人才是事。
桓温一直等到公元351年底,一年前发出的奏疏总算盼来了回音。
一句话:再等等吧。
还等个屁!
桓温被逼急了。你不是怕我当权臣吗?不是怕我威胁朝廷吗?我这回就真当权臣威胁朝廷了!
公元352年初,桓温率四万荆州军从安陆南下,顺长江东进,直接进驻到江州武昌。江州并非桓温辖区,但桓温不管那套,他要给朝廷点颜色看看。
这一下,举朝震惊。殷浩吓得想辞官归隐。司马昱赶紧给桓温写信,道歉认错。
桓温见司马昱服软,也不想把事闹大,遂率军返回荆州。他满以为朝廷这回能支持自己北伐。然而,他又错了。
这年2月,东线统帅殷浩上疏请求北伐,司马昱当即批准。可桓温,依旧没人搭理。
桓温终于明白了一个道理——攘外必先安内。要想北伐,必须得先除掉政敌。
你不是不让我北伐吗?
好!那我不北伐了,我就看着你们北伐,看着你们死。
隔岸观火
关于这位被司马昱硬扶上墙的东线统帅殷浩,庾翼曾有过这样的评价:“赶上乱世只能束之高阁,等天下太平了才能拿出来用用。”
那么说,殷浩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他原本是个隐士,曾躲在深山老林,一住就是十来年,他并非沽名钓誉,而是真不爱当官。结果适得其反,越隐居越有神秘感,越有神秘感名气越大。司马昱觉得他是个人才,拿出刘备三顾茅庐的劲头,好说歹说磨了四个月才把他请出山。
殷浩起点很高,一上任就当上扬州刺史,时隔两年又成为东线统帅。
实事求是地讲,殷浩相当勤奋,相当努力,他在江西开垦出一千多顷农田储备军粮,又招兵买马,征募了七万大军,还试图策反前秦的高级官员。但遗憾的是,他智商不高,情商更低。
自石虎死后,原隶属后赵的大批中原地方官纷纷向东晋朝廷投诚。虽说投诚的象征性大于真实性,但好歹人家名义上算投诚了。由此,中原大片领地,包括重要都市许昌,名义上也算被东晋收复。
这对殷浩而言,无疑是捡了个大便宜。他最重要的工作应该是好生安抚降将,然后慢慢渗透,找机会对这些地区实现真正意义上的控制。可是,殷浩的能力显然不足以应付这样复杂的局面。
公元352年3月,殷浩派部下谢尚(大名士谢鲲的儿子)向洛阳进发。那时洛阳基本是座空城,谢尚要去洛阳势必途径许昌,而驻守许昌的是原后赵将领——现已投降东晋的张遇。按理说,谢尚只要跟张遇说几句好话,借个路过去就行了。但没想到的是,谢尚居然跟张遇闹不痛快,又把张遇逼到了前秦阵营。而后,张遇据守许昌阻挡谢尚北进。谢尚惨败而归。几个月后,前秦皇帝苻健觉得许昌既难防守又没战略意义,便命令张遇带着当地五万户居民迁徙到关中,等于是放弃了许昌。
来年冬,殷浩决定亲率七万大军进驻洛阳。这时候,许昌和洛阳形同空城,殷浩可以轻轻松松捞个收复故都的大功,可没想到,他竟犯了和谢尚一样的错误。
殷浩任命姚襄为前锋。这位姚襄也是前两年从后赵投降来的。本来,姚襄只想踏踏实实在江北做个土皇帝,可殷浩出于忌惮,想消耗姚襄的兵力,偏偏让这个人打头阵,更夸张的是,殷浩居然还屡次派刺客暗杀姚襄。结果刺杀没成功,反倒把姚襄惹毛了。
就在去洛阳的路上,前锋统帅姚襄突然倒戈,反攻殷浩。殷浩损兵折将一万多人,被姚襄打回淮南。
紧接着,姚襄募集七万流民军,又给朝廷写了封信,状告殷浩逼人太甚。一年后,他率军北上占据许昌,算是自立为王。
就这样,殷浩两次北伐,逼反了两个降将,自己损失惨重不说,更导致已经归附东晋名下的领土再度脱离东晋。
一直在西线看笑话的桓温趁机火上浇油,弹劾殷浩。
此刻,司马昱一手拿着姚襄的告状信,一手拿着桓温的弹劾状,他知道,殷浩是铁定保不住了。
公元354年2月,朝廷罢黜殷浩一切官职,贬为庶民。
殷浩败了,司马昱更是焦头烂额,短期内,他很难再提拔起能跟桓温抗衡的东线统帅了。
复见官军
从公元349年后赵皇帝石虎死,到公元354年殷浩被贬,已过了五年光景,在这五年中,桓温一直在等。现在,他终于等到头了。
殷浩被贬的第二个月,桓温决定不管朝廷诏书,直接率四万荆州军北伐前秦占据的关中。
前秦皇帝苻健派出五万大军阻击桓温。
仗一开打,桓温势如破竹,相继攻克上洛(今陕西省商洛市,距西安市东南九十公里处)和青泥(今陕西省蓝田县,距西安市东南二十公里处),桓温的弟弟桓冲则率偏军在白鹿原(今蓝田县西的灞河沿岸)击败前秦丞相符雄。与此同时,受桓温遥控指挥的梁州刺史司马勋也从汉中穿过子午谷,抢占了雍州陈仓(今陕西省宝鸡市陈仓区)。
公元354年6月初,桓温进驻灞上(今陕西省西安市灞桥区),这里距长安城仅三十公里。
前秦方面,苻健以六千老弱兵守卫长安,三万主力军隔着灞水抵抗桓温,另派出七千偏军奇袭陈仓的司马勋。
就在桓温驻军灞上期间,当地一位隐士来到桓温的军中。
这人名叫王猛。他与桓温扪虱而谈,畅论天下大势。
何为扪虱而谈?
别想多了,扪虱并非闷骚。就是字面意思——用手一边捏着身上的虱子,一边聊天。
那时节的卫生条件跟现在没法比,虱子还很多,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或许是因为某大名士捏虱子的手法极优雅有范儿,让扪虱而谈在名士间广泛流行起来。不理解的同学可以想象这样一幅画面,你最仰慕的一位明星用史上最帅的手法,一边拍着蚊子,一边跟你聊天,大概就是这样。
此刻,王猛对天下局势的见解让桓温赞叹不已。他忍不住感慨:“整个江东都找不到你这样的人才。”继而,他向王猛请教:“我率十万精兵(吹牛)拯救百姓于水火之中,可关中豪杰却无人投奔,这到底是为什么?”
王猛答道:“您深入敌境,眼看长安近在咫尺,却不敢渡过灞水。关中豪杰猜不透您的心思,所以不敢来投。”
事实证明,牛皮吹大了没好处,你给对方提供假情报,对方给你的建议自然也没那么靠谱。而后世很多人,甚至包括史学家,也都对桓温裹足不前大加斥责,认为桓温北伐只是政治说辞,实则并没那么上心。在这里,我们可以详细分析一下双方的战力。
开战前,前秦军五万,晋军四万。首先说桓温为什么会在兵力不如敌军的情况下深入关中。
只有两种可能。其一,他情报有误;其二,他北伐心切。
无论如何,桓温能以少胜多打到长安已是战绩斐然。随着战争的消耗,前秦剩下四万三千人,晋军剩下三万多人。如果桓温渡过灞水,相当于背水一战,风险高不说,他与前秦的三万主力军更势均力敌,能不能打赢另当别论。就算打赢了,他下一步肯定要围攻长安,否则还是前功尽弃。但这个时候,他还能剩多少兵力?稍微有点常识的人都知道,攻城战中,攻方消耗远大于守方。兵法讲:“十倍的兵力围之,五倍的兵力攻之。”所以,即便桓温和前秦兵力相当,也根本攻不下长安城。那么,当初伐蜀战役中桓温敢孤注一掷,为什么如今却胆怯了呢?事实上,正是由于攻陷成都的侥幸,桓温记住了那次教训,再也不会轻率用兵了。
但所有这些,还不是主要原因。最主要的原因是军粮出了问题。原本,桓温选择夏天出兵,是计划耗到秋天正好可以收割关中的麦子,不料,苻健采取坚壁清野的政策,赶在桓温到来前就把麦苗都割了个精光。当桓温看到田地间被割了一半的麦苗时,肠子都悔青了。他怪自己没能拿下江州就贸然北伐,这时候,晋军无法补充军粮,士气已渐渐衰落。
鉴于此,桓温猛烈的势头也就走到头了。
6月底,前秦分出一部分主力攻向驻守在白鹿原的桓冲。桓冲战败,仅以身免,麾下一万多人几乎全军覆没。同时,驻守陈仓的司马勋也被打回到汉中。这下,桓温彻底没戏唱了。
7月初,桓温带着关中三千户百姓向荆州撤军。
临走前,他邀请王猛和自己同回荆州。
王猛提出要先问问老师的意见。老师言道:“你与桓温恐怕难以并立于世间,留在这里富贵唾手可得,何必远去荆州。”王猛遵从师命留在了关中。
王猛在本书中只算个路人甲,不过,他人如其名,绝对是当时最猛的角色。下面,我们简单介绍一下他的事迹。
两年后,王猛出山辅佐前秦皇帝苻坚(苻健的侄子),后官拜前秦丞相。他治国很有手段,兴水利、建学校、鼓励民族融合,一边推崇儒学,扭转胡人迷信武力的陋习,一边依法治国,对待贪污腐败的权贵毫不手软。王猛对官吏的任免颇有点像曹操的唯才是举,有才者录用,无才者罢免,完全打破了九品中正制的弊端。在他不懈的努力下,前秦逐渐成为北方实力最强的国家,同时也是胡人王朝中汉化程度最高的国家。
王猛不单会治国,更会打仗。自公元366年至公元376年,他花了十年时间南征北讨,相继降服前凉,灭掉前燕和代,基本统一了整个北方。难能可贵的是,王猛并没走上权臣这条道路,他与苻坚以诚相待,君臣关系好得一塌糊涂。
王猛堪称是位不世出的奇才,料想,这样一个人也不会屈居于桓温之下。
再回过头来说桓温。
就在他撤军的途中,前秦展开追击,晋军又战死一万多人,不过,前秦将领呼延毒率部下一万人来投,勉强弥补了些损失。
桓温的首次北伐就这样结束了。
我们可以帮桓温算笔账。晋军总计战死约二万人,收获三千关中百姓及呼延毒部下一万人,前后相抵,相当于损失了不到一万人。前秦总计战死二万人。单从军力消耗上来讲,桓温略有胜出。不过,北伐还是功亏一篑,桓温并没能拿下关中。
以上是能实打实算出来的,然而,桓温却赢得了一件没法计算的无形资产——关中父老的一句话:“真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再度见到官军(不图今日复见官军)。”
关中老百姓究竟有没有讲过这话?就算他们讲过,那么桓温撤军后,老百姓的心情又是何等失落?这些不重要,重要的是,自打桓温回到荆州后,这句话就在整个东晋帝国内传得妇孺皆知。这给桓温赢得了巨大的政治影响力。换句话说,桓温北伐的政治意义远大于军事意义,这也是后世普遍认为桓温北伐只是政治说辞的一个主要原因。
此时此刻,这句话似乎让桓温开了窍。他开始不断向朝廷施压,最终迫使朝廷任命弟弟桓云为江州刺史。
桓温终于拿下了江州的政权。
梦中的故都
桓温返回荆州后,休养生息一年多。到了公元356年2月,他开始跟朝廷找碴儿。
半个月里,朝廷连续收到桓温的十多封奏疏,内容全都一样——请朝廷迁都洛阳。
这绝对属于无理取闹。当时,洛阳被后赵残余势力周成占据,离洛阳不远的许昌更有手握重兵的叛将姚襄。
桓温也没指望朝廷真能迁都洛阳,他的目的就是要让朝廷下不来台。
你敢迁都吗?
我不敢,但我不能直接说不敢。
司马昱给桓温踢了个皮球——任命桓温为征讨大都督,除保留之前的六州(荆、司、雍、益、梁、宁)都督外,又加授司隶、冀州都督。或许有人不明白,桓温的六州都督是包括司隶州的,现在为何又加了个司隶州?原来,桓温之前的司隶州属于侨州,而加授的司隶州和冀州则是指真正的司隶州和冀州。司隶州囊括故都洛阳,盘踞着大大小小的独立军阀,冀州更在鲜卑前燕势力范围内。简单地说,司马昱的意思就是:现在司隶归你管,你先把洛阳拿下来再跟我提迁都,你要觉得自己牛,就算越过黄河去打冀州,我也不管了。
桓温等的就是这句话。公元356年8月,他得知许昌的姚襄正跟洛阳的周成火并,即刻挥师向洛阳进军,开始了第二次北伐。
司隶州是汉魏晋三朝京畿,可桓温所经之地,满目疮痍,皆成废墟瓦砾。正如曹操《蒿里行》那首诗中写的一样——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一路上,桓温心下悲愤,忍不住骂道:“国家沦丧,中原变成废墟,王衍这帮人脱不了干系!”9月,桓温抵达洛阳附近的伊水河畔。
这时候,姚襄还在一门心思围攻洛阳城,桓温的到来,顿时让他陷入腹背受敌的窘境。
我们顺便再讲讲姚襄,他是个路人乙角色,但也算个名将,且口碑相当不错。
姚襄是羌族人,他的爸爸姚弋仲是后赵重臣,官拜六夷大都督。后赵灭亡,姚弋仲率部归降东晋,没多久就病死了,部众归儿子姚襄接管。姚襄文武全才,性格豪爽磊落,很有人缘,当时人把他比作三国时期吴国的奠基人——江东小霸王孙策,这也是他能把殷浩打得屁滚尿流,并在短期内招揽七万流民军的原因。
姚襄见桓温到来,马上停止围攻洛阳,将大批精锐隐藏在伊水北岸的树林中,然后向桓温派出了使节,声称愿意投降,但条件是希望桓温军队能稍稍后退以表明诚意。他的如意算盘,是要趁桓温移动军阵,让出伊水南岸之际渡过伊水,展开突袭。
桓温没上当,回道:“我来洛阳跟你没关系,你要想投降就直接投降,哪来那么多废话。”
姚襄见计策失败,只好据守伊水北岸,与桓温开战。
桓温早有准备,指挥大军强渡伊水,猛攻姚襄,斩杀数千人,大获全胜。姚襄战败逃亡。
一年后,姚襄在并州东山再起,企图谋取关中,但被前秦苻坚斩杀。姚襄的弟弟姚苌归降前秦。二十八年后,前秦爆发内乱,姚苌反叛,杀死前秦皇帝苻坚,自立为帝,建立了十六国中的后秦王朝。
再说桓温,击败姚襄后,兵临洛阳城下。周成望风而降。
桓温终于收复了故都!
东晋收复故都的口号喊了几十年,到今天总算得以成真。然而,很多东西没得到的时候是梦想,等得到了却发现梦想并不那么美好。此刻,桓温的心境正是如此。
洛阳处于平原地带,根本无险可守。桓温面临一个巨大的难题,他能打下洛阳,却守不住洛阳。为什么流民军能在这里生活,桓温却不能?要知道,流民军的生存准则第一靠抢,第二靠跑。而桓温的正牌荆州军,一不能靠抢劫过活(至少不能明目张胆地抢),二不能满世界乱跑。且不说动员荆州军长期远离家乡有多难,单说粮食就是个大问题。洛阳当地的农业和经济已遭破坏,大军驻守洛阳需要从荆州运输粮食,这基本等同于战争开支,守半年等于打半年仗,守三年等于打三年仗。桓温无论如何都负担不起。
洛阳眼看是没法守了。
但正如朝廷不能明说自己不敢迁都一样,桓温也不能明说自己守不住洛阳。于是,他又提出要朝廷迁都。
朝廷自然不答应,这下,桓温也就有了话柄。
你不迁都,我洛阳就白打了。大爷不管守了。
随后,桓温强行把司隶都督转送给谢尚,只留下两千人守卫洛阳,然后率大军返回荆州。
这位谢尚即是原先殷浩的旧部,也是司马昱的人。皮球等于又踢给了司马昱。
谢尚装病,死活不敢去洛阳上任。他这场病,一直装了大半年都没好,朝廷只能换人。这时候,琅邪王氏的社会地位虽然数一数二,但早已没什么权势,于是,烂摊子扣到了王胡之(王廙的儿子)脑袋上。王胡之也不想送死,有模有样地学着谢尚装病。眼看一个司隶都督把公卿吓成这副德行,朝廷没人可派了。往后很多年里,洛阳城只有桓温派去的两三千人守卫。当时洛阳基本没什么住户,这批人的职责主要就是看护皇陵,说白了,就是看坟的。
昔日美好的梦想如今变成了累赘。
八年后,前燕大军围攻洛阳城。无论桓温还是朝廷,都懒得出手援助。洛阳守将陈祐见势不妙,带着部下两千人逃亡。不过,还有一位守将,率领仅存的五百人顽强抵抗,誓与城池共存亡。这守将名叫沈劲,前文曾出现过,正是王敦死党沈充的儿子。
沈劲并非像其他人那样,心不甘情不愿被强派到洛阳,他居然是主动请缨到此的。这些年,他一直希望找机会报效朝廷,以洗刷父亲身为叛臣的耻辱。想必,他自提出来洛阳的那一刻,就已经怀着必死的决心了。
公元365年春,洛阳城被攻破,沈劲壮烈阵亡。在《晋书》中,沈充作为叛臣附在《王敦传》后,而沈劲则名列《忠义传》。
东线乱局
洛阳陷落毕竟是多年以后的事,此时,西线统帅桓温声势如日中天,我们来看看东线的情况。
这时候,东线有两位最高统帅,他们分别是徐、兖二州刺史兼徐、兖、青、幽、扬都督郗昙,豫州刺史、淮南太守兼司、豫、冀、并四州都督谢万。
从这二人长长的官衔中不难发现,他们的辖区完全囊括了东晋帝国东部所有领土(包括侨州)。那么说,二人凭什么能坐镇东线统帅?这自然缘于他们的家世背景。
首先说郗昙,他是郗鉴次子。早先,郗鉴稳坐在东线统帅位子上长达十几年,徐州和兖州早就成为郗氏雷打不动的地盘。虽说后来也有何充、殷浩短暂管理过徐、兖,但这里的人还是只认得郗家。所以,最终由郗昙接掌徐、兖便是顺理成章的事了。
接着说谢万,他是陈郡谢氏族人。前文提到过的王敦幕僚——大名士谢鲲即是谢万的伯父。谢鲲曾在王敦手下当差,这算是一段颇不光彩的经历,但很幸运的是,谢鲲把女儿谢真石嫁给了褚裒,而褚裒和谢真石生的女儿褚蒜子鲤鱼跳龙门,变成了皇太后。借着褚太后这层关系,陈郡谢氏的家族地位扶摇直上。
在讲殷浩北伐时,我们讲过一位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谢尚。他是谢鲲的亲儿子,官任豫、冀、幽、并都督,绝对是司马昱派系的顶梁柱。
公元357年,谢尚病死,堂弟谢奕继任。这位谢奕,身份可有点复杂了。本来谢氏属于司马昱一派,但谢奕却跟桓温是好朋友,所以,他算是个脚踩桓温、司马昱两条船,在两头都很吃得开的人。出于这个原因,谢奕做官做得比谢尚更牛,除了任豫、冀、幽、并这四个州的都督外,更兼豫州刺史。
然而好景不长,谢奕在这个位置上只做了一年也病死了。
当时朝廷有大批公卿向桓温卖好,提议让桓温的弟弟桓云接替谢奕,但这么一来,整个东晋帝国东西两线兵权将尽归桓氏之手,司马昱想来想去,最终还是把谢万(谢奕胞弟)托上了位。
一方面,桓温与谢奕的交情笃深;另一方面,谢家也是桓温拉拢的对象,所以这项任命并没受到桓温的干涉。
到了公元359年(桓温收复洛阳两年后),出事了。
这年冬天,两位东线统帅——谢万和郗昙兵分两路,联手北伐前燕。
联手讲究的是默契,但这两位可说是一点默契都没有。
仗打着一半,郗昙突然以生病为由撤军,更夸张的是他根本没跟谢万打招呼。谢万看郗昙跑了,竟误以为是前燕军把郗昙打败,便也跟着跑。郗昙是有准备地撤军,谢万却是仓促撤军,他这一仓促不要紧,结果导致全军溃散。
战后,名城许昌以及大半个兖州和徐州全部落入前燕势力范围,刚刚收复的洛阳城四面楚歌,这也是后来洛阳沦陷的重要原因。
谢万很没面子,他是舍弃了大军,一个人狼狈逃回来的。
统帅做到这份儿上,不是丢人的问题,而是犯罪的问题。将士群情激奋,把谢万五花大绑。
“几万大军就因为你的无能被打得落花流水,你还有脸苟活于世吗?”
刀架在了谢万的脖子上。
即便是谢万失职,但下级要斩上级也等同于哗变,一般来说没人敢捅这么大娄子。但谢万知道自己必死无疑。平日里,他对麾下将领恣意凌辱,全不给对方留一点面子,仇恨的种子早就种下了。
谢万感到脖子上飕飕凉意,他闭上了眼睛。
这时,几名将领突然上前,搪开夹在谢万脖子上的刀锋。
“等等。尽管谢万这人不怎么样,但念在他哥哥的分儿上,还是饶他一条狗命吧!”
要斩谢万的将领听到这话,踌躇良久,最终把刀收了回来。
“好吧。就看在他哥哥的分儿上……”
鹤飞云霄
谢万的哥哥名叫谢安。长期以来,谢安的主要工作就是帮谢万擦屁股。
谢万刚骂完下属,谢安扭头就跑去给人送礼安抚。谢安是大名士,军营里的大老粗眼见谢大名士这么低声下气替弟弟赔罪,心里的气也算勉强消了。正是因为谢安往日的谦恭,谢万保住了一条命。但战败之责推卸不掉,谢万最终还是被贬为庶民。
谢安已四十多岁,一直未曾踏上仕途,并不是因为没人看得上他,而是他不想。无论谢安是真的追求隐居遁世,还是想靠隐居给自己博一个高深莫测的名声,以图将来在官场能有个高起点,总而言之,这些年他过得逍遥自在,整天就是跟各种文化人和社会名流交友清谈,诸如书圣王羲之就是他的座上客。
这天,谢安邀至交好友出海游玩。
他的船很华丽,又配置众多美艳歌伎,一路上莺歌燕舞。不多时,海上起了风浪,船越来越颠簸,歌伎的弹奏开始走调,更不时传出几声惊叫。不过,船夫常年给谢安划船,知道谢安的秉性,他们不仅没控制船的颠簸,反而更朝着大浪驶去。
船越颠,谢安就越高兴。
船舱内,以王羲之为首的几位名士正坐在谢安周围开怀畅饮,有人脸色煞白,胃里翻江倒海,每隔一会儿便要跑到船舱外呕吐,引得同伴捧腹大笑。
本来酒席上欢声笑语,但喝着喝着,谢安突然想起被贬的弟弟,以及家族惨淡的前途,不禁愁上眉梢。
“不知道这次万石(谢万字万石)会不会因被贬有所醒悟。”
王羲之耷拉着眼皮,摇摇头道:“我早说过,万石可居庙堂,却无将帅之器。前两天他给我写了封信,言辞仍是一如既往地盛气凌人。你就别指望他能有什么改变了。”
谢安听罢,叹气无语。
在谢安旁边,除了一众名士,还有位僧人。这僧人面前摆着张茶案,他一直自顾自地饮茶,与周遭环境颇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他见谢安面露愁苦,不禁莞尔一笑。
“谢君,你觉得现在的生活可逍遥否?”僧人名叫支遁,字道林。支家世代信佛,支道林二十五岁即出家,不仅佛学造诣极深,更精通老庄哲学,乃是当世名僧。
谢安听支道林问他,竟不知该如何回答。想了片刻,他支支吾吾地答道:“逍、逍遥。”
支道林品了口茶,娓娓言道:“《庄子》讲,遵循本性便是逍遥,逍遥是人情中最美好的部分。那请问桀(夏朝暴君)、盗跖(春秋大盗)这些人本性残暴,他们为祸天下,算逍遥吗?”
谢安摇了摇头:“不算……”
“既然桀跖不算逍遥,贫僧再请问,那些明明有能力扭转乾坤,却只求置身事外者算不算逍遥?所以说,逍遥因人而异,绝非拘泥于形式。有人隐居山林逍遥,也有人居庙堂逍遥。谢君又当如何呢?”
支道林的话正戳中谢安的心坎。原先,谢安从不想过早涉入官场,但随着谢万被贬,陈郡谢氏家族声威一落千丈,不能不令他陡生危机感,他意识到自己或许是到出仕的时候了。不过谢安并没下定决心,他仍在做官和隐居二者间摇摆。而且就在几天前,他同时收到桓温和司马昱的礼聘,两位权臣都想征谢安做自己的幕僚,谢安均未答复。
“在下实在想不明白。”
“我给你讲个故事。”
谢安正坐静听。
“有个朋友知道我喜欢仙鹤,所以送了我一对小鹤。不久,小鹤翅膀长成,我不舍得它们飞走,故剪掉其羽毛。但马上我便后悔了,它们既然有冲上云霄的资质,我又怎能将其扼杀呢?所以后来,等它们羽翼丰满,我再也不加以干涉,只是任凭它们翱翔天际。”
讲完后,支道林直盯着谢安的眼睛。
“我看谢君也有冲上云霄的才略啊!”
谢安听毕,缓缓点了点头。
公元360年,谢安接受桓温聘请,加入桓温幕府。谢万一年后病死,谢安成为陈郡谢氏冉冉升起的一颗新星。
政敌之间
桓温攻下洛阳后的第五年,公元361年,东晋第五代皇帝——年仅十九岁的司马聃(dān)驾崩。由于司马聃到死没生下儿子,皇位只好传给他的堂兄弟——时年二十一岁的司马丕。司马丕是司马衍长子,即是当年何充想立没立成的那个婴儿。
司马丕自坐上皇位,就不知着了什么魔,整天拿仙丹当饭吃,一门心思想得道升仙。现代人都知道,所谓的仙丹,富含水银等多种重金属,他这么作死能不能得道不知道,但升天是肯定的了。
仅仅过了四年,司马丕即一命呜呼。他也没儿子,于是,皇位又传给了他的胞弟司马奕(司马衍次子)。司马奕年仅十四岁,基本也是个摆设。皇太后褚蒜子身价飙升,成为三朝皇太后。朝政大权则依然掌握在会稽王司马昱手中。
司马昱论辈分是司马聃、司马丕、司马奕三届皇帝的叔祖。这些年,他始终把遏制桓温当作头等大事,并相继扶持了好几个东线统帅。可是,这些东线统帅没一个靠谱,更不乏像殷浩这样被桓温弹劾赶下台的。眼看东线统帅立一个倒一个,司马昱面对桓温越来越弱势。不过,由于士族全都支持司马昱,司马昱在朝廷依旧拥有最大话语权。而桓温虽然接连斗垮了多任东线统帅,却始终没机会把手插进东线。
为什么士族会支持皇室抗拒桓温呢?这里要介绍一下东晋的政治形态——门阀政治。
门阀政治的特点是士族掌握政权。士族秉承着一个理念——避免任何政治动荡,尤其是改朝换代。倒不是说他们对司马氏有多忠心,而是因为皇帝徒具虚名,这对他们而言是最好的时代。
如果把东晋比作公司,皇帝充其量算个占小股份的法人代表,司马昱算手握稍多股份的CEO,而建邺的几大家族——琅邪王氏、太原王氏、颍川庾氏、高平郗氏、陈郡谢氏则掌握绝对高额股份。可能有人会问,在王导、郗鉴、庾氏兄弟死后,这几大家族的权势应该业已衰败,为什么仍能左右政局?国家的股份又到底是什么?爵位?食邑?这只是浅层次的表现形式,真正决定他们股份比例的,乃是无形的政治影响力。
如今,占据董事会大半席位的几个股东发现子公司负责人桓温有反吞母公司的危险,肯定要联起手来枪打出头鸟。
再说桓温。他自收复洛阳后,隔三岔五就跟朝廷提议迁都。朝廷为了让桓温消停,唯有不断给他加官晋爵。由此,桓温得到大司马、侍中、都督中外诸军事、扬州牧、录尚书事、假黄钺一系列官衔。
桓温唯一的追求就是北伐中原,建功立业。然而,在经历了十几年的权力角逐后,他的心态和价值观不知不觉发生了改变。而今,他已年过半百,再也不是曾经那个心无旁骛只想北伐的人,他仍然渴望北伐,但同时,他也越来越渴望最高权力。
桓温和朝廷之间的关系变得愈发紧张。
本来,桓温既已是都督中外诸军事(执掌中央军权)、录尚书事(监管尚书台政务)就该入朝辅政。但对这个问题,司马昱前怕狼后怕虎。不让他入朝吧,保不齐哪天桓温狗急跳墙就能率大军把建邺给围了。让他入朝吧,整天低头不见抬头见,心里更发毛。而处在桓温的立场,他一样对这个问题拿不定主意。入朝辅政无疑会让自己的权威更上一层楼,但要跟建邺那几大家族左右周旋,实在不是自己的强项,而且更得时刻防着政敌刺杀。
公元364年7月,司马昱硬着头皮让桓温入朝。桓温则硬着头皮拒绝。司马昱一看桓温不敢来,反倒壮起了胆,两个月后,他再度催桓温入朝。桓温前思后想,这回竟一口答应下来。可桓温刚上路,司马昱又怕了,赶忙下诏阻止桓温。
桓温半路上接到朝廷禁止其入朝的诏书,便在赭圻(今安徽省芜湖市西南四十公里处)屯驻下来。
《太平寰宇记》中记载了一个小故事,描述当时的紧张气氛。距桓温驻军的赭圻下游十里处有座江心岛,岛上栖息着很多水鸟。一天,鸟群突然惊飞起来。桓温见状,第一反应是朝廷派兵来攻打自己,全军顿时戒备森严。过了好一会儿,全无动静,大家才知道是虚惊一场。此事过后,这座江心岛遂被命名为战鸟山。
司马昱让桓温入朝,桓温踌躇不前;不让桓温入朝,又让桓温有了底气。两人就这样小心谨慎地试探着对方的底线。
公元365年3月,桓温在赭圻住了半年后,继续向建邺进发,最后,他驻军到了扬州姑孰。这里离建邺近在咫尺。
司马昱闻听此消息,只觉汗毛倒竖,他不知道桓温到底要干什么。经过一番考虑,他做出了一个决定,他要亲自去拜会桓温,亲眼见见这个和自己斗了十几年的政敌。有什么话摆在台面上说,什么问题都能谈。
二人会晤的地点,一不在建邺,二不在姑孰,而是选择在建邺和姑孰之间,位于长江中的洌洲岛(今安徽省马鞍山市以西的江心岛)。
史书中并没记载这两位政敌到底谈了些什么。但是,我们可以通过事后的结果猜出会谈内容。
就在司马昱见过桓温回京后,朝廷马上任命桓温三弟桓豁为荆州及扬州义城、雍州京兆都督,兼荆州刺史;五弟桓冲为江州及荆豫八郡都督。至此,桓氏家族及亲信包揽了帝国西部各州兵权。那司马昱又换来了什么呢?我们继续往下看。到第二年冬天,司马昱官拜丞相,入朝不趋、赞拜不名、剑履上殿。
实际上,西部各州本就在桓温势力范围内,朝廷也本就在司马昱控制中。二人此番会谈,简要言之,即是进一步稳固己方权力,并相互得到政敌的口头认可。
政治对冲
扬州姑孰,这里是桓温驻军的地方。四十年前,著名权臣王敦曾在这里威震朝廷,兵败后被埋葬于此。
桓温特意去看了王敦的坟墓。他一边手抚墓碑,一边用低得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感慨道:“可敬可佩啊!”他毫不掩饰自己对王敦的仰慕,也越来越认同王敦的做法。随后,他又喃喃自语:“如果自己一辈子就这么碌碌无为,死后怕是要被司马师、司马昭兄弟笑话了……”
他官拜大司马,手握帝国大半兵权,又一举平定巴蜀,两度北伐,收复故都洛阳,却还说说碌碌无为,他到底想要什么呢?毫无疑问,他已开始觊觎皇帝的宝座了。
这天,在国都建邺,一个三十来岁的年轻人正五体投地,倾听着朝廷诏命。这人名叫郗超,乃是重臣郗鉴的孙子,时任司马昱幕僚。诏命的内容令他大吃一惊,居然让他转任桓温幕僚。显而易见,桓温不遗余力地笼络郗氏家族,直接挖了司马昱的墙脚。不过,处在郗超的立场上,他在两个政敌之间跳来跳去,心里绝对是七上八下。
郗超受命出了建邺,却没直接前往姑孰,而是绕了个远,向着扬州腹地的会稽郡疾奔而去。他此行是去找他的父亲——时任会稽太守的郗愔(阴)(郗鉴长子)商议对策。
父子见面。郗超说明了来由。
郗愔沉思良久,他没直接回答儿子的疑问,反而讲起了郗鉴的往事:“……想当年,王敦叛乱时,你爷爷只身来建邺,却把大批流民军都留在江北。后来,他离开建邺,又跟朝中王导结盟……那时候他每走一步都小心翼翼,这才让咱们郗家成为江东一等名门……”
关于爷爷的故事,郗超早就耳熟能详,但他仍仔细聆听,努力从父亲的话语中找出重点。想了片刻,他沉吟道:“您的意思是咱们里应外合?那么,咱们到底该倾向桓温?还是倾向朝廷?”
郗愔笑了:“当初,你爷爷只有一个人,不得不在皇室和权臣中选择一边。如今,咱们可有两个人哪。为父是朝廷臣子,为朝廷尽忠天经地义。你是桓温幕僚,帮桓温出谋划策也是本分。今后,我们父子二人各为其主,专心致志!无论如何,郗家都能得以保全。”如果说当初郗鉴玩的是分散投资,那么现在,郗愔郗超父子玩的则是对冲投资。
郗超恍然大悟,告辞了父亲,起程往姑孰而去。
公元367年,最新一任东线统帅庾希(庾冰的儿子)被桓温弹劾,遭到罢免。司马昱又提拔郗愔继任东线统帅(徐、兖、青、幽四州及扬州晋陵郡都督,兼徐、兖二州刺史)。郗愔被摆在了桓温的对立面,郗超则一心一意帮桓温出谋划策,很快成为桓温最信任的首席谋主。从此,这对父子为了保全家族这个共同目的,走上了截然相反的两条道路。
桓温当然不单只是笼络高平郗氏,诸如琅邪王氏、太原王氏、陈郡谢氏等名门均在他的关注之内。除了前面讲到的陈郡谢氏族人——谢安外,王珣(王导的孙子,琅邪王氏成员)、王坦之(王述的儿子,太原王氏成员)也相继加入桓温幕府。
这几大家族始终秉承着一个理念——在不得罪桓温的情况下,尽一切可能避免改朝换代的事发生。
变数
东线统帅郗愔坐镇的京口,经他爸爸郗鉴数十年经营,聚集了几十万北方流民,多年来,京口的流民军一直是帝国东线最强的武装力量。而且,东线统帅虽然像走马灯一样来来去去,但郗氏家族与这支流民军一直没断了联系,且始终保有强大的间接控制力。
桓温极想把这支流民军收归自己麾下,眼下,他虽顾及郗超的面子没直接为难郗愔,但也多次跟郗超流露出想拿下东线兵权的意思。郗超对此心知肚明。
公元369年春,桓温命令东线统帅郗愔、豫州刺史、袁真、江州刺史桓冲筹备北伐前燕事宜。
桓温的本意是希望袁真和郗愔能知难而退,主动交出兵权,可没想到这二人装糊涂,信誓旦旦向桓温陈明北伐决心。二人看似配合北伐,对桓温而言,恰恰是不配合。
袁真的事暂且搁下不提,只说郗愔。他接到命令后,当即给桓温回了封信。
信先传到郗超手中。郗超拆开观看,只见信中写道:“在下即刻率徐兖大军北上,誓与桓公齐心协力共辅社稷。”
郗超心里咯噔一下,他暗想:桓温垂涎徐兖兵权已久,可父亲却说要亲自率兵,毫无让权的意思,这肯定会得罪桓温。旋即,郗超模仿父亲的笔迹,重新替郗愔写了封信。信是这样写的:“在下本非将帅之才,身体又常生病,不堪军旅之事。希望桓公能奏请朝廷让在下回家养老,东州兵权可由桓公自领。”
郗超将伪造的信笺送给桓温。桓温看毕,大喜过望。
5月,丞相司马昱二度离开建邺,秘密会晤大司马桓温。之所以称密会,是因为这次会晤并不见之于史册,仅在南朝时一本关于修道的书——《真诰》中有只言片语的记载。
关于会晤的内容,书中只提到桓温与司马昱约定5月18日出师。但不言而喻,桓温肯定把那封郗超伪造的信笺甩给了司马昱。司马昱看毕,无言以对,只好让郗愔回去做了会稽太守,并让桓温亲自担任徐、兖二州刺史。经过这么多年的斗争,桓温终于成功把手插进东线,而最令他兴奋的,当属得到了素以彪悍著称的京口流民军。这个时候,唯有豫州刺史袁真非自己嫡系,但桓温确信,拿下袁真已为时不远。
然而,表面上看似一切顺利,背后却波涛汹涌,不久后,豫州刺史袁真和会稽太守郗愔都将成为桓温最大也是最不可控的变数。
郗超本以为桓温喊出北伐口号只为借机拿下东线兵权,但没想到桓温是来真的。他心里不由得一揪,力劝桓温道:“此行路途遥远,汴河水又浅,漕运不畅,很可能导致大军断粮。下臣建议先不要北伐。”他这么说,是因为他知道很多桓温不知道的内情,不过,这些内情他没法跟桓温明说。
桓温不听。
与此同时,桓温的另一位重要幕僚——谢安意识到,无论此番北伐成功抑或失败,都免不了引发一场大乱。于是,他果断向桓温提出辞职。桓温挽留不住,遂外派谢安做了吴兴太守,算作插进扬州腹地的棋子。不过,他并不确定,真要到出事的时候,谢安能否帮自己。
大概是因为要安抚徐、兖二州新兼并的军队,桓温原定5月18日出师的计划不得不往后拖延。
5月22日,桓温一切筹备停当,亲率五万大军从姑孰北上,他气吞山河,誓要一举吞并前燕慕容氏。出发当日,所有朝廷官员都来为桓温送行,整个建邺万人空巷,场面极其壮观。可是,就在这一片歌功颂德、预祝桓温凯旋的欢呼声中,公卿却各怀鬼胎,他们并不在乎黄河以北能否被收复,他们只是担心如果桓温真的大获全胜,那晋室江山可就要改姓了。
粮食?粮食!
7月,一支连绵数百里的庞大舰队由长江出发,沿着淮河、泗河支流一路北上。行驶到金乡(今山东省济宁市西南三十公里处的金乡县)时不巧赶上大旱,往北的河道全部干涸。
郗超的话不幸言中,但桓温没有退意,他派人开凿出长达三百里的运河,将大汶河和微山湖一带的水引入清水河,然后从清水河直通黄河。
运河开凿完毕,不仅桓温的舰队能抵开进黄河以北,漕运更有了保障。看起来,郗超的担心是多余了。可是,郗超仍顾虑重重。他再次劝桓温道:“虽然开凿出清水河,但漕运还是难以保障。如果敌军坚守避战,我方粮草供应又出现问题,形势堪忧。”
桓温完全不理解,运河已然畅通,为什么郗超还要如此担心粮食问题?
“漕运的事不用太操心,你还是多想想怎么破敌吧!”
郗超知道桓温并没参透自己话中的深意,只好提出了两种作战方案:“其一,率全军渡过黄河,单刀直入,直取燕都邺城。如果敌军望风逃回辽东,我们占据邺城即大功告成;如果敌军出战,我们可一战定胜负,速战速决;如果敌军据守邺城,我们就扫荡邺城周边的农田补充军粮。
“其二,如果您觉得此计冒险,也可以屯兵黄河、济河一带,牢牢控制住漕运,等储备足够的粮食,到明年夏天再行进兵。虽然有点拖延,但成功的把握更大。”
郗超这两种方案到底是什么意思?我们可以用更直白的方式解释一下:要么速战速决,渡过黄河去抢邺城周边的粮食;要么耗一年,在黄河以南储备粮食。总之,千万别过分依赖后勤。
如此,我们应该看出些苗头了。郗超开始提漕运只是借口,他心里很清楚,无论有没有漕运,军粮供应一定会出问题。但这意思他为什么不跟桓温直说呢?在不久后,我们就能明白这其中的内情。
纵然我们知道郗超的真正想法,也无非是事后诸葛亮,而当事人桓温则全没领悟。这些年,他已储备足够多的军粮,又打通了漕运,在他的概念里,军粮供应是绝对没问题的。另外,桓温在伐蜀和北伐关中两场战役中总结出了两条经验:第一,不能冒进;第二,不能指望敌区军粮(当年前秦坚壁清野,致使桓温收割关中粮食的希望落空)。而郗超提出的两条方案,一个太冒进,一个又太保守。最终,桓温自己定了个折中方案——稳扎稳打,步步为营。
随后两个月里,桓温取得节节胜利。
前燕部署在黄河以南的多个地方官举城投降;前燕将领慕容忠在湖陆(今江苏省徐州市西北三十公里处)被俘;傅末波在林渚(今河南省新郑市西南十公里处)溃败;慕容厉二万主力军在黄墟(今河南省开封市东五十公里处)全军覆没。前燕皇帝慕容暐被迫向前秦割地以求援助。
10月,前秦接受前燕的条件,派出二万兵攻向颍川,但这支军队并没跟桓温开战,只等着坐收渔翁之利。
10月27日,桓温渡过黄河,抵达枋头(今河南省鹤壁市南十五公里处),并在黄河北岸徐徐蚕食前燕势力。
正当前燕危在旦夕之际,前燕官员申胤却说出这样一番话:“桓温看起来势不可当,但这恰恰是晋朝臣子最不愿看到的局面,他们肯定会暗中破坏桓温北伐。而且,桓温大军深入敌境,不求速战速决,反而以持久战步步为营,一旦军粮供应出了问题,必不战自溃。”
申胤这番见解与郗超如出一辙。
这时候,桓温军中最大的变数之一,豫州刺史袁真突然出了状况。袁真在石门(今河南省荥阳市附近)战败,导致石门失守。这里是晋军漕运命脉。紧接着,前燕派出五千兵完全截断晋军粮道。
粮食供应果然出了问题。晋军士气开始下降,此后数战,桓温败绩连连。
11月4日,桓温军粮告急,不得不下令撤军。此时,水路已经被前燕阻断,桓温只好将战船付之一炬,从陆路返回。
就在桓温撤军的途中,前燕宗室名将慕容垂亲率八千骑兵远远地尾随其后。他并没有马上发起追击,而是耐心地等了几天,直到桓温放松警惕才突然发动奇袭。与此同时,前燕将领慕容德也率四千骑兵,协同前秦二万兵一起从侧翼夹攻桓温。晋军战死近四万人。
12月,桓温撤回山阳(今江苏省淮安市),他多年积累的军队几乎损失殆尽。
桓温心里只有无穷无尽的恨。他干的第一件事就是上疏弹劾袁真石门战败之责。
袁真不甘示弱,也上疏弹劾桓温,双方针尖对麦芒。结果,朝廷不敢得罪桓温,对袁真的弹劾状视而不见。袁真一气之下,据守在寿春城,投降了前燕。
乍一看,袁真实在太冲动,但仔细琢磨这事,却觉得似有蹊跷。
首先,袁真在石门战败是不争的事实,就算被桓温弹劾下台,忍几年还有可能复出。可他非但没引咎自责求得宽恕,反而上疏弹劾桓温。袁真为何有这样的底气?或者说,是谁给了袁真这样的底气?某个想坏桓温北伐大计的朝廷公卿?很有可能。事实上,桓温北伐以惨败告终,再加上被下属弹劾,屋漏偏逢连夜雨,这的确是朝廷削减桓温权势的最佳良机。但没想到的是,朝廷畏惧桓温的实力,根本没敢接袁真的话茬儿。而后,袁真看起来比桓温还要窝火,以致举城叛变。他气的是什么呢?或许就是气自己被人当枪使,自己傻了吧唧冲在前头,结果要紧关头朝廷却当了缩头乌龟,还把自己给一脚踹开了。
桓温第三次北伐的转折点自然是石门失守。倘若没有袁真这事,桓温保住漕运又会怎么样呢?下面,让我们把目光转向江东最大的粮食供应地——会稽郡,看看桓温北伐的另一大变数——郗愔身上发生的事。
就在郗愔被桓温夺去兵权转任会稽太守后,会稽郡发生了两桩极诡异的事。
据《晋书·五行志》记载,这年夏天,会稽郡山阴县发生特大火灾。大火殃及粮仓,致使几百万斛米被烧得一干二净。史书更像煞有介事地说:这是上天不愿见到桓温威逼皇室,故物极必反,阴阳相克所致。同样是这年夏天,同样是会稽郡,老百姓在修缮山阴粮仓时竟从土里刨出两艘船,船舱中满载钱币。官府得知,马上派兵看守,打算将这笔意外横财收归国有,不想第二天,两船钱币统统不翼而飞。
被官兵监管的两船钱居然凭空消失,这其中有什么内情?而烧掉几百万斛米的大火究竟是天灾还是人为?不得而知。我们只知道,作为桓温军资的重要供应地——会稽郡损失巨额钱粮,可事后,太守郗愔并没受到任何处分。从而,我们也有理由相信,就算桓温保住石门漕运,后面还是会冒出各种莫名其妙的天灾人祸,让他的后勤出现状况。
到这里,我们终于明白,为什么郗超反复提醒桓温关注后勤供应,却又言之未尽,不把问题讲明白。毫无疑问,他的爸爸郗愔正身涉其中。
真正的敌人
桓温从这次战败中似乎嗅出了些味道,他并不相信石门失守只是一次单纯的战术失败,他更不相信袁真背后没有其他人暗中指使。不过,纵然北伐以惨败收场,但桓温仍手握东晋帝国近乎全境的兵权,他极有可能因咽不下这口气跟朝廷翻脸。
对于朝廷而言,最危险的时刻到了。
北伐失败的这年年底,丞相司马昱为安抚桓温,决定第三度去拜会桓温。双方约见的地点定在桓温驻地与建邺中间的涂中(今安徽省滁州市)。
桓温先一步来到会谈地点。他一边等司马昱,一边对幕僚王珣(王导的孙子)言道:“你不是一直想看看丞相长什么样吗?他一会儿就到,你可以留在这儿跟我一起见他。”
须臾,司马昱赶到。这回,他并非只身一人,而是带着尚书仆射王彪之(王彬的儿子,王珣堂叔,琅邪王氏族人)同来。
关于他们谈判的内容,史书中照例没有描写,但司马昱回朝后即任命桓温长子桓熙为豫州刺史,直接取代了已经叛变的袁真的官职。
近五年来,两个政敌总共进行了三次会晤。每一次,桓温总能换来一部分地方实权,至此,他已经控制了东晋帝国全境的军政大权。司马昱则得到了桓温不向朝廷动武的口头承诺,其他基本就没什么了。
会谈结束后,桓温问王珣:“你这回见着丞相了,你看他是个怎样的人?”
王珣答道:“丞相眼神清澈,气宇轩昂,桓公更是万民所望,不然,王仆射(王彪之)怎能一句话都不说,甘于居后呢?”
桓温笑了笑。突然,他脑子里一个闪念,猛地想到了些什么。王彪之真是甘于居后吗?桓温通过三次与司马昱谈判已渐渐看出,司马昱其实早就向自己屈服,但之所以一直保持政敌的立场,乃是因为被那几大家族怂恿,才骑虎难下。
换句话说,这二十多年里,和自己斗的根本不是司马昱,而是以琅邪王氏、太原王氏、颍川庾氏、高平郗氏、陈郡谢氏等名门为首的庞大士族集团。
此时此刻,桓温什么都明白了……
游戏规则
当初,前燕被桓温逼得眼看就要亡国,这才向前秦割地以求援助。前秦派出二万兵支援,可等桓温一撤退,前燕就不认账了。
做人的道理是:许诺了就要给。不给,就等着以后拉青丹。
公元369年底,桓温刚刚撤军,前秦重臣王猛即挥师三万讨伐前燕。倘若前燕遵守承诺,然后与前秦联手南下,不仅桓温翻身无望,恐怕连东晋王朝都会就此玩完。然而,前秦和前燕两国火并,正好给桓温赢得了喘息的机会。
叛变投燕的袁真很倒霉。他之前有没有被东晋公卿卸磨杀驴姑且不论,如今,他刚一归顺前燕,却又赶上秦燕两国交战,这下,前燕也没工夫搭理袁真了。公元370年4月,袁真郁郁而终,之后,袁真的儿子袁瑾继续据守寿春城。
这年秋天,桓温率二万大军围攻寿春,同时,又派刘波率五千兵进驻石头城就近震慑朝廷。这位刘波即是早年司马睿的亲信重臣刘隗的孙子。
四个月后,寿春城被攻破,桓温特意把袁瑾一族押送到建邺斩首示众,借此威慑朝廷。顺便补充一句,就在不久前,前秦重臣王猛也攻克邺城,并俘虏了前燕皇帝慕容暐。至此,前燕灭亡,前秦基本统一了北方。中国大地呈现出南北二分的局面。
随着袁氏一族被灭,桓温开始考虑一个问题——自己是不是能取代司马氏建立一个新的王朝了。
他问郗超:“此番平定寿春,你看能否洗刷北伐失败的耻辱?”这话的背后含义,是问郗超以他目前的声望能否称帝。
郗超想了很久,最后摇了摇头道:“不能。”
桓温默然。
郗超看桓温没说话,又言道:“您如果不做出些震惊天下的大事,恐怕难以服众。”
“你想说什么?”
“臣建议您效仿伊尹、霍光废立皇帝,如此一来,声望足以威震四海。”
桓温缓缓颔首。
郗超为何给桓温出了这么一个主意?
在郗超的构想里,未来有三种局面。
最佳局面是维持现状。桓温和朝廷两强并立,井水不犯河水,自己和父亲郗愔便在这两股势力间玩对冲,实现家族利益最大化。
其次才是桓温取代晋室,但这么干很可能让父亲蒙受损失。另外,改朝换代的变数很大,再往后情况如何,谁都没法预测。
最差局面,是桓温称帝后几大家族全都不服,不可避免再度爆发内战,最终闹得两败俱伤。
郗超必须要尽一切力量阻止最差局面发生。既然桓温有心称帝,他只能帮桓温办得尽量稳妥。总的来说,郗超个人与桓温并没利益冲突,这也是桓温如此信任郗超的原因。但郗氏全族则跟桓温的追求有些出入。
废掉当朝天子司马奕已是板上钉钉的事,那么接下来的问题是:究竟拥立哪位皇室成员登上帝位?桓温与郗超经过一番商议,决定立司马昱为帝。
很多人怀疑桓温拥立一个跟自己斗了二十多年的政敌当皇帝是不是脑子进水?实际上,桓温已经把这个问题想得很透彻。立谁并不重要,一旦托上皇位就是傀儡,重要的是必须让废立大计顺利进行。常年来,几大家族全都唯司马昱马首是瞻(当然,从另一个层面来说,司马昱也是被几大家族托起来的傀儡),桓温想立新皇帝,阻力最小的无疑是立司马昱,这也不失为一个安抚(或者说是讨好)几大家族的机会。
公元371年冬,桓温开始在坊间散布谣言说司马奕是同性恋且患阳痿,司马奕的男宠又跟嫔妃通奸生下儿子冒充龙种。由此,皇室声望一落千丈。
公元372年1月4日,桓温率军进驻建邺,朝野惊恐。
当夜,在皇宫佛堂内,已历经三朝皇太后(司马聃、司马丕、司马奕)的褚蒜子正独自跪在佛像前口念经文,燃香祷告。四下一片寂静,褚蒜子甚至能听到自己扑通扑通的心跳声。她知道,马上就要出大事了。
一炷香还没有烧完,一名皇宫近侍忽然像丢了魂一样,跌跌撞撞跑进佛堂。
“太后!大司马有奏表送到。”
该来的总会来的。这封奏表的内容,正是要求褚蒜子以皇太后的身份下诏废司马奕,立司马昱。
褚蒜子拆开奏表,草草扫了几行,就不再往下看了。她取过笔,直接在奏表下批示了几句话:“此乃社稷大计,容不得我反对。我虽心如刀割,但也无话可说。”如此,褚蒜子算是默许了桓温的决定。
桓温要废立皇帝必须走皇太后这道手续,这和魏朝时司马师借郭太后之名废黜曹芳是同样的道理。一方面,权臣通过废立皇帝树立威信;另一方面,纵然全天下都知道废立是出自谁的主意,但权臣却不好亲自动手,这就是政治的形式主义。
两天后,1月6日,朝廷百官全部会集于皇宫太极殿,褚太后正式下诏宣布废立。
司马奕披着件白布单衣,坐在牛车里哭哭啼啼出了皇宫。随后,桓温率百官前往会稽王府,迎接司马昱登基。
司马奕在位六年,他被废后降爵为王,没过一个月,又从王降爵为公。他的命随时都攥在别人手里,稍不留神就会被人诬陷有图谋复辟的企图,他要想活下来必须把谨慎发挥到极致。为此,他大张旗鼓跟男宠玩起了断背,偶尔不小心和妃子生下儿子,当场弄死。就这样,司马奕又活了十五年,于四十五岁寿终正寝。司马奕是东晋第七代皇帝,在他之前,除司马睿外,就没一个能活到三十岁的,若说司马奕对晋室唯一的意义,大概就只有拔高了东晋皇帝的平均年龄吧。
司马奕是哭着离开皇宫的,司马昱是哭着走进皇宫的。
论辈分,这位东晋第八代皇帝司马昱乃是前三任皇帝的叔祖,于是,皇位便从孙子又传回到爷爷手上。
手足情深
司马昱时年五十二岁,他和桓温斗了二十多年,最后反被政敌拥立为帝,这对他来说,绝不是一件幸事。
此时,整个建邺风声鹤唳,朝中人人自危,局势凶险莫测。
就在司马昱登基的第三天,公元372年1月8日,一队皇宫禁军气势汹汹地闯入新蔡王司马晃府邸。领头者,便是桓温的弟弟,时任中领军的桓秘。
“新蔡王在哪儿?!”桓秘吼道。
这位司马晃是汝南王司马亮的玄孙,也是司马亮为数不多的幸存的后代之一。他趋步迎上前来,眼见这阵势,吓得直哆嗦:“臣、下臣在。”
桓秘拽住司马晃的胳膊,一把拉进厅堂内,然后扫了一眼周遭的王府侍从,像训斥自家仆役一样喝道:“都退下,我跟新蔡王有事商量!”
王府侍从惶恐退下。司马晃颤巍巍坐到桓秘对面,连大气都不敢喘:“不知将军到此有何贵干?”
“大司马(桓温)最近得到密报,说你和武陵王司马曦、著作郎殷涓、太宰长史庾倩、散骑常侍庾柔等人曾勾结袁真,密谋造反!”司马曦是司马晃的胞兄,多年来一直充当司马昱的左膀右臂。殷涓是早年被桓温弹劾下台的东线统帅殷浩之子。庾倩和庾柔则是庾冰的儿子,也和司马昱走得很近。
司马晃只觉浑身发软,一下瘫在地上:“下臣纵然有一万个胆子也不敢做出这种事,还望大司马明察。”
桓秘冷笑:“这事已经查得水落石出,想赖是赖不掉的。不过……”他顿了顿,瞪着司马晃的双眼问道:“你想不想活命?”
“下臣想活命!想活命!”
“好!要想活命只有一个办法……”
半个时辰后,桓秘率军退出新蔡王府。他并没有带走司马晃。
当日,司马晃跌跌撞撞奔进皇宫,觐见司马昱。
“臣有事启奏。”
“讲吧。”司马昱看着司马晃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已猜出不会有什么好事。
“臣犯了谋反之罪。臣曾与袁真勾结。”
司马昱瞪圆了双眼,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为什么司马晃要主动跟自己说这种事?
司马晃已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陛下恕罪!还有同谋者……同谋者……”
瞬间,司马昱明白了一切,他内心苦苦哀求:求你别再说了!没有同谋者了!司马晃完全不敢直视司马昱。他只是玩命地磕着头,任凭血和泪滴在皇宫大殿的地板上:“同谋者,还有武陵王、著作郎殷涓、太宰长史庾倩、散骑常侍庾柔!陛下!臣对不起社稷!臣对不起宗室啊!”
司马昱呆坐着,如鲠在喉,一句话都说不来。
不一会儿,包括司马晃在内,所有牵连者全部被押送到廷尉受审。
两天后,御史中丞司马恬上疏:“武陵王、殷涓、庾倩、庾柔等人谋反证据确凿,按律当族诛!请陛下下旨!”
司马恬正是昔日王敦叛乱时据守湘州拼死抵抗的谯王司马承的孙子。早年,司马承被王敦、王廙杀害,儿子司马无忌深恨琅邪王氏,更一度想手刃王廙的儿子,也正因为此,他和建邺士族的关系极不融洽。而后,司马无忌出任荆州南郡太守,归属于桓温麾下,并随桓温伐蜀立下战功。多年来,司马无忌和司马恬父子是屈指可数的支持桓温的皇室成员。
桓温利用皇室打击皇室,这一招相当狠。
司马昱和司马曦兄弟手足情深,眼见哥哥就要被族诛,他怨愤地瞪着司马恬言道:“我肝肠寸断,实在不忍下旨,你们再回去商量商量吧。”
桓温按捺不住,亲自上疏,催司马昱下旨族诛司马曦等人。
此刻,司马昱万念俱灰。他做出了一个决定,就算豁出自己,也要保住唯一的哥哥。
“拿笔来!”
司马昱给桓温写了一道手诏:“如果您觉得晋室国祚还能延续,请不要逼人太甚。如果您觉得国祚将亡,我甘愿退位!”
桓温看毕,冷汗直流,他万万没想到司马昱为保司马曦竟能这么拼命。最终,他做出了妥协。
1月13日,朝廷正式宣布判决结果。
司马曦父子免受族诛,但废黜一切官职爵位,流放边境。司马晃免为庶民。其他如殷涓、庾倩、庾柔等全部夷灭三族。
庾倩的四哥庾蕴服毒自杀,大哥庾希和六弟庾邈逃亡远地。唯三哥庾友因为和桓氏结有姻亲被赦免。半年后,庾希和庾邈逃到京口,招揽当地囚犯抗拒桓温,但很快就被桓温剿灭斩首。至此,庾冰的后代大多被屠杀殆尽,显赫数十年的颍川庾氏最终遭到灭顶之灾。
入幕之宾
京都公卿目睹这场腥风血雨,无不噤若寒蝉。
前段时间,曾一度离开桓温、上任吴兴太守的谢安刚刚接到任命,又入朝做了侍中。这天上朝,谢安见桓温远远走来,扑通一下跪在了地上。
想当年,谢安在桓温幕府当差时,桓温对他尚要礼敬三分。如今,二人虽官位有高低,但毕竟同殿为臣,更没必要这么低三下四。
桓温见状诧异,上前扶起谢安道:“安石(谢安字安石),你怎么行如此大礼?”
谢安言道:“您是君,我是臣,理应如此。”
谢安以君臣之礼对待桓温,正是他明哲保身的策略,他必须要赢得桓温的信任,只有这样,他才有机会暗中掣肘桓温,保全晋室社稷和家族前途。
而这段时间,身为桓温首席谋主的郗超借着桓温的势头,同样权倾朝野。
郗超官拜中书侍郎(中书省僚属),位阶虽不高,但每天都有无数公卿重臣为见他一面挤得头破血流。在郗超的府门外,重臣排成一条长龙,队尾便是侍中谢安和左卫将军王坦之(王述的儿子,太原王氏成员)。二人早先都做过桓温幕僚,现在一个是门下省首席,一个手握皇宫禁军兵权,却要拜谒一个中书省僚属,这让王坦之觉得相当掉价。
时近黄昏,二人已等了整整一天。王坦之不耐烦了,他小声嘀咕道:“当初咱们都在大司马幕府里干过,拜大司马也就罢了,没想到今天还要拜这小子!”
谢安使劲戳了下王坦之:“你还想不想要命啦?再忍会儿!”说着,他又朝队伍前指了指,“看前面,连三公都在呢,你还发什么牢骚?”
群臣这么巴结郗超不只为了保命,他们很清楚,桓温入主朝廷必会扫除异己,裁撤大批官员,而郗超正是能左右桓温决定的关键人物。
事实的确如此,这段时间,郗超每天都和桓温通宵达旦商议裁撤名单。二人忙了好几天,总算把名单拟定出来。
一大早,谢安和王坦之来到桓温府邸,准备拿到名单便开始执行裁撤计划。
桓温将名单递给二人。
谢安看毕,心里一惊。这份名单上不单单有桓氏政敌,更有大批郗氏政敌。很显然,郗超在借机打压异己。谢安什么话都没说,点点头算作认可。一旁的王坦之却按捺不住了。他见名单里有很多太原王氏族人,忍不住说了句:“要裁撤的人是不是太多了?”
桓温看出王坦之不满,打算卖个人情,便欲提笔删掉些人。这时,帷幕后响起一声咳嗽。谢安和王坦之听得真切,这正是郗超的嗓音。
桓温撂下二人,转身入帷幕,里面传出阵阵窃窃私语。片刻后,桓温走出来,对王坦之言道:“这份名单还是不要改了。”
王坦之强压怒火。
谢安心里也有气,他想打个圆场,遂笑着自语道:“郗君还真不愧是入幕之宾啊!”这是个双关语,幕字明指帷幕,暗指桓温幕府。此时郗超已非桓温幕僚,乃是朝廷公卿。谢安这么说,一半玩笑,一半揶揄。
谯郡桓氏本属三流士族,那些地位高贵的家族表面上对桓温俯首帖耳,背地里却少不了搞小动作。桓温虽手握强权,但执政总觉得有些力不从心。毕竟,他不能把那几大家族全杀干净。
1月17日,朝廷拜桓温为丞相,同时依旧保留之前的大司马、侍中、都督中外诸军事、录尚书事、扬州牧、徐兗二州刺史等官职。
次日,桓温返回姑孰驻地,并让郗超、谢安、王坦之等人留在朝中代自己执掌政权。
这天,司马昱屏退左右,单独召见了郗超。
“你就跟我说句明白话吧,在我身上还会不会重现废立这种事?”
郗超沉思半晌,郑重言道:“臣以全家百口性命担保,绝不会!”
郗超这话可谓半真半假。前文我们讲过郗超对家族未来的三种构想,最佳局面即是维持现状,此时,他正极力将事态往这方向拉。他给桓温出谋划策不假,但究其本意,无不是为了让目前这种局面尽可能拖延更久。郗超敢以全家性命担保,想必他在这方面有极大把握。那么,万一桓温等不及再图进取又当如何呢?
郗超很清楚,真到那时候也不会是废立,而是禅让了。
摄政?辅政?
无论废立还是禅让,司马昱都无缘得见,这是他的幸运,也是他的不幸。就在翌年(372)9月7日,司马昱坐上皇位才刚过八个月,他终于因忍受不住这巨大的心理压力,一病不起了。
司马昱预感死期临近,当日给桓温连发四封诏书,催桓温入朝接受托孤遗诏。而且,他在见不到桓温的情况下,甚至连太子都没敢册立。为什么司马昱急于想见桓温?实际上,他毫不怀疑桓温会谋朝篡位,如果不让桓温接受遗诏,到时候桓温不承认儿子的继承人身份,搞不好会率军进犯京都。如果改朝换代不可避免,他只求和平进行,只有这样,才能保住儿子一条命。
然而,桓温生性谨慎,他怕被刺杀,硬是没敢入朝。
五天过去了,到9月12日,司马昱还是没等来桓温,他眼看自己就要撑不住了,只好匆忙册立年仅十一岁的儿子司马曜为皇太子,同时写下遗诏,请桓温按照周公姬旦的方式摄政。前文讲皇太后庾文君的时候说过,摄政指代替皇帝行使最高权力,这远远超越了辅政的权限。
紧接着,司马昱又补了一封遗诏:“如果太子能辅佐就辅佐,如果不能辅佐,丞相可自取其位!”在汉末三国时期,曾有两位君主对臣子说过类似的话。一个是吴国奠基人孙策临终前对张昭说了,一个是蜀汉开国皇帝刘备临终前对诸葛亮说了。无论孙策与张昭,还是刘备与诸葛亮,都堪称肝胆相照的君臣典范,他们说这番话的目的是激励臣子努力辅佐后继者。可司马昱的心境则跟孙策、刘备截然不同,时至今日,他已彻底放弃,彻底妥协了。
候在一旁的左卫将军王坦之接过遗诏看了又看。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遗诏哪有这么写的?司马氏可以没骨气,可以不要江山,但他太原王氏,以及建邺那几大家族绝不能妥协!王坦之跪在司马昱床前,当着皇帝的面将这封遗诏撕了个粉碎。
我们再讲讲太原王氏家族。在魏朝和西晋时,太原王氏成员全都官居要职,但自从匈奴王刘渊闹独立,太原王氏就开始受到牵连。
西晋晚期和东晋初期,太原王氏成员很不得势。直到匈奴汉赵(前赵)被羯族后赵灭掉,汉人与匈奴人的矛盾渐渐淡化后,太原王氏成员才得以重登政治舞台。但即便如此,跟刘渊关系最好的王浑、王济这一支的后人依旧抬不起头。而现在崭露头角的王坦之则是王浑弟弟王湛的孙子,这一支跟刘渊较少有瓜葛。
此时此刻,司马昱望着王坦之,破罐破摔地说道:“晋室江山是靠意外运气得来的。卿又何必这么放不下……”
王坦之怒了:“这天下,是宣皇帝(司马懿)和元皇帝(司马睿)呕心沥血才得来的!怎能说是运气?陛下不能说扔就扔!”
王坦之的执着似乎给了司马昱一丝勇气。他重新又改写了一封遗诏:“国事委托丞相,请丞相依诸葛亮、王导的先例辅政。”由此,摄政改成了辅政。
司马昱写完这封遗诏后,于当日驾崩,享年五十三岁,谥号“简文帝”。
史书中,随处可见司马昱和桓温的斗争周旋,其中不乏对司马昱气度和谋略的描写。不过,谢安却这样评价司马昱:“简文帝除了会清谈,跟惠帝(司马衷)没两样。”在他嘴里,司马昱成了一个只会清谈的智障者。好歹这人跟桓温斗了二十来年,怎么到头来竟被支持自己的士大夫骂得如此不堪呢?想必,这是因为他后来向桓温屈服,没能遂了谢安等人的意,为几大家族谋取利益吧。总之,司马昱,这个曾一度拔升宗室势力的皇帝,说到底,仅仅是士族的枪,以及桓温的傀儡罢了。
司马昱既已驾崩,理应该由太子司马曜继位,可群臣怕忤了桓温的意思,均不敢擅自做主。
尚书仆射王彪之(王彬的儿子,琅邪王氏成员)力排众议道:“天子驾崩,太子继位,这是顺理成章的事,不容丞相有异议!”
由此,司马曜才得以登基。
而今,褚蒜子已是五朝(司马聃、司马丕、司马奕、司马昱、司马曜)皇太后,这些年她经历过许多风风雨雨,早学会做事不留把柄,她为不引起桓温的敌视,宣称要改桓温辅政为摄政,并正式下发了诏书。
王彪之又站出来阻拦,将褚太后的诏书原封不动退了回去。最终,朝廷仍按司马昱临终遗诏执行,让桓温辅政。
就这样,东晋王朝在太原王氏(王坦之)、琅邪王氏(王彪之)、陈郡谢氏(谢安)等几大家族的周旋下勉强得以延续。
那么说,在这个紧要关头,桓温的代理人郗超又干了些什么呢?遗憾的是,郗超像个透明人一样完全没出头。很可能,郗超也倾向让桓温辅政,因为只有这样才能继续维持现状。而现状,对郗氏家族而言,无疑是最佳局面。
司马昱驾崩、司马曜继位的当天,身在姑孰的桓温接到了遗诏。
他看毕,大失所望。
“到头来只落得个辅政啊……”
原本,桓温认为司马昱临终前会直接把皇位禅让给自己,就算退一步,也能让自己摄政,但万没想到仅仅是辅政。这件事,让他再次见识到建邺那几大家族对政局的控制力,而郗超也并没起到应有的作用。
离婚风波
前文讲东床快婿时提到过,王羲之的儿子王献之娶了自己的表姐——郗昙的女儿郗道茂为妻,作为郗王两家政治联盟的延续。然而,就在司马曜登基后不久,王献之突然与郗道茂离婚,随后娶了司马昱的女儿——安愍公主司马道福。
首先必须说明的是,王献之和郗道茂感情笃深。王献之不愿跟郗道茂离婚,不想娶司马道福。他甚至把脚烧成重伤,以自残的手段来抗拒这事。但最终,王献之还是身不由己,被迫与郗道茂离婚,娶了司马道福。郗道茂离婚后则终身未嫁,在思念和悲伤中度过余生。
这桩离婚风波,意味着延续近五十年的郗王联盟正式宣告瓦解。
究竟是什么人给这对夫妻施加了如此巨大的压力?
表面上看,王献之娶司马道福,貌似有皇室从中促使的意味。然而,从另一个角度来看,这毫无疑问会把琅邪王氏和高平郗氏得罪不浅。如果是皇室的安排,最终的结果到底能不能起到笼络琅邪王氏这个预期效果?
反过来想,有没有可能是某人想借这事故意挑拨琅邪王氏和皇室的关系?如果这种猜测成立,那唯一的目标将指向桓温。可是,这种反其道而行之的手段也玩得太过火,且很可能把高平郗氏,连同郗超一起得罪。料想,桓温应该不会这么干。
既然皇室和桓温都不大可能,那么还有谁拥有这么大能量且从中受益呢?
当时,朝廷里最有话语权的人除了郗超外,非谢安莫属,会不会是谢安暗中撺掇皇室?这种可能性极大,首先,谢安对郗超阳奉阴违,非常希望琅邪王氏跟高平郗氏划清界限。但如前文所讲,这事肯定会得罪郗王两家,搞不好到最后偷鸡不成蚀把米。为了避免自己成为众矢之的,谢安便把皇室推到了前台,两家就算怨也是怨皇室,赖不到自己头上。
不过,王献之事后很可能知晓了其中原委。
在《晋书·王献之传》中,离婚事件后紧跟着就写了谢安意图拉拢王献之,并聘请王献之做了自己的幕僚。几年后,一次皇宫翻新太极殿,谢安想请王献之为太极殿题字却不敢直说,而是婉转地旁敲侧击。王献之察觉出谢安的意图,一点面子没给,直截了当地拒绝了。
谢安是王献之的顶头上司,让下属写几个字按理只须下个命令就行了,但显然,王献之对谢安恨意难消,而谢安更像亏欠对方一般。
总之,几大家族之间的关系可谓错综复杂。
这么深的水,对于出身三流士族的桓温来说,自然是很难蹚得过去。
底牌
公元373年初,桓温决定亲自去一趟建邺探探虚实。
4月2日,他率军来到建邺。谢安、王坦之等公卿朝臣伏道迎接。每个人心里都忐忑不安。
“文度(王坦之字文度),文度!”谢安拍了拍王坦之的肩膀。
“啊!”王坦之一个激灵,“干什么?”他瞪了谢安一眼,很气恼对方把自己吓了这一大跳。
谢安低声提醒道:“你的朝板,拿倒了。”
“哦,哦!”王坦之有些尴尬,赶紧把朝板正过来,嘴里犹自嘀咕着:“丞相这回入京肯定要找咱们兴师问罪。怎么办啊……”
谢安深深吸了口气:“还能有什么办法?一会儿你跟我去面见丞相。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晋室社稷存亡,在此一举!”
桓温入建邺府邸先行安顿。不一会儿,谢安和王坦之携手揽腕前来拜见。
二人进府,穿过庭院,只见到处戒备森严,士兵皆拔剑张弩,犹如战场临敌。这阵势任谁看了都会心惊胆寒。
王坦之朝谢安努了努嘴,悄声说道:“你看,正厅墙后藏着人呢。”
谢安扫了一眼,果然,旁边的墙上时不时闪过兵刃的反光,隔着墙都能感觉到杀气。
“丞相这是要给咱们来个下马威啊……”
二人进了正厅,拜见桓温。
谢安意识到:如果谈判处于桓温的武力威慑之下,将无法顺利进行。于是,他开门见山地言道:“诸侯当率军镇守边关,桓公怎么反倒把军队藏在自家墙后?”
桓温回道:“情势所迫,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谢安和王坦之一语不发,以沉默应对。
桓温也不想局面就这样僵住,遂冲墙后喊了句:“都退下吧。”言讫,一队士兵从墙后纷纷撤了出去。
对谢安和王坦之而言,这算开了个好头。只要没有武力相逼,接下来就什么都能撂在桌面上谈了。
三人整整谈了一天。在这场谈判中,双方均亮出底牌。谢安和王坦之表面上对桓温低眉顺目,但说的话却是柔中带刚,绵里藏刀。他们让桓温明白,如果桓温真要以武力威逼朝廷,建邺的几大家族绝不会坐视不理。到时候免不了两败俱伤。而目前对双方最有利的局面,即是维持现状,如果桓温真有本事,自能循序渐进,以和平手段让皇位缓慢过渡。
谢安和王坦之二人所言不虚。想当年魏朝时,司马家族权势无人能及,却要经司马懿、司马师、司马昭、司马炎祖孙三代四人,耗了几十年才迫使魏朝禅让,开创晋朝基业,这不是没有道理的。
桓温回想着晋朝建国的经历,不禁由衷钦佩司马懿父子,他曾担心自己不思进取会让九泉之下的司马师、司马昭耻笑,可今天,他明白,如果自己心急气躁,跟朝廷闹得鱼死网破,才真的会让这两个篡国权臣的鼻祖耻笑吧。
九锡之礼
桓温在建邺住了十来天,整日忙于和几大家族谈判周旋,只觉身心俱疲。有生以来,他第一次觉得自己是真的老了。桓温出身不好,要融入一等士族圈子总觉得困难重重,比起建邺,他更喜欢在军营里待着。桓温只想返回姑孰驻地。临走前,他决定先去拜祭先帝司马昱的陵墓。
这天,桓温率领一众公卿来到建邺近郊的高平陵。解释一下,东晋国都建邺的城门、皇宫、陵墓等命名基本照办前朝旧例,这并非洛阳附近的高平陵。
近来,桓温精神高度紧绷,身体已是非常虚弱。他跪在司马昱的陵墓前,磕了几个头,抬眼向墓碑望去。
这人跟自己斗了二十多年……
一阵冷风袭来,桓温只感到头晕目眩,两眼昏花。突然,他觉得墓碑旁仿佛有个模模糊糊的人影。
这人影越看越像司马昱。
你到死还不甘心吗?
司马昱的人影嘴唇微动,似在说话。
桓温屏息凝视,侧耳倾听。不知不觉间,他的头越垂越低,以致紧贴地面,不敢起来。
两旁的同僚隐约听到桓温口中念念有词。
“臣不敢……臣不敢……”
公元373年4月15日,桓温离京回到了姑孰。
三个月后,桓温病情加重,他知道自己等不到称帝那天了。他给谢安、王坦之等人传出口谕,要求朝廷授予自己九锡之礼。一方面,他要在自己死前进一步巩固桓家权势;另一方面,这也算是他最后一个心愿,给他这一辈子来个完美的总结。
谢安和王坦之满口答应。
几天后,桓温连连催问九锡之礼的筹备情况。
朝廷使者答复:“谢大人和王大人一直在加紧筹备。整个环节中,赐礼文章至关重要,谢大人特命文采出众的吏部郎袁宏草拟。”
“让他们快点。”
连日来,袁宏被这事搅得焦头烂额,赐礼文章已不知递上去多少次,可每次都被谢安挑三拣四,要求重写。
袁宏被逼得没办法,便将文章拿给他的顶头上司——尚书仆射王彪之看。
“王大人,您看这文章写得怎么样?”
王彪之看毕,拍案叫绝:“文辞优美!举世无双!”
袁宏愁眉不展道:“可谢大人总是不满意。”
王彪之笑了。
“袁君,你这文章写得固然是好,但你要是让这种文章流传于世,难道不觉得愧对于社稷吗?”
“但是……丞相那边如何交代?”
“丞相病了,而且病得不轻。我劝你就再多改几遍吧……”
8月,桓温躺在病榻上接见了朝廷使者。
“九锡之礼准备得怎么样了?袁宏的文章写完没有?”
“启禀丞相,朝廷正为这事日夜操劳,丝毫不敢懈怠。谢大人更是对袁宏写的赐礼文章精益求精,字字斟酌。”
“唉……”桓温叹了口气。他知道,自己有生之年都见不到九锡之礼了。
在梦中
使者离去后,桓温最仰仗的五弟——江州刺史桓冲言道:“想是谢安和王坦之对兄长阳奉阴违。兄长百年后,我是否要处理掉这两个人?”
桓温回忆起王敦的往事。当年,王敦临终之际对后代千叮咛万嘱咐,让他们回武昌固守兵权,但求保全门户。面对桓冲的询问,他缓缓言道:“谢安、王坦之不是你能制得住的。别去得罪他们了,这也算给咱家留条后路。另外,我打算把兵权交给你。我那几个儿子都不成器,别说成大事,恐怕连家门都保不住。你以后切不可与朝廷为敌,好自为之吧!”
《晋书》把桓温与王敦并列在一个章节内。身为一个对上不敬的权臣,自然免不了被后世口诛笔伐。有个关于桓温的小故事。
一次,桓温从北方胡人领地救回一个老妇人。询问之下,才知道这老妇人年轻时曾侍奉过西晋抗匈奴名将刘琨。
老妇人一见桓温,当即潸然泪下:“您长得可真像刘司空。”
桓温一直把刘琨视为偶像,他听罢,甚是高兴,赶忙追问:“你快说说,我哪像他?”
“脸型像,但薄了;眼睛像,但小了;胡须像,但没刘司空乌黑油亮;身形也像,但比刘司空矮;连说话声音都像,只是没刘司空雄壮。”
这番存心找碴儿,挤对且言辞规整的排比转折句,难道能出自一个刚被桓温从胡人手中救出的老妇人之口吗?老妇人是脑子进水,还是无理取闹?抑或是恩将仇报,闲得找死?毋宁说,这番恶心桓温的话是出自后世史家之口吧。
此时,桓温的心跳已经停止了。
在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桓温突然看到远处闪着一点光芒,他向着光的方向跑去,一瞬间,他又矗立于广袤的中原大地,身后跟着百万雄师,他重新回到了那个荡气回肠、波澜壮阔的北伐时代。
一位老妇人站在桓温面前,笑着说道:“您长得可真像刘司空。”
桓温也笑望着老妇人。
“我以前长得更像。只是这些年,相貌不知怎的有些变了……”
公元373年8月21日,东晋丞相、大司马、侍中、都督中外诸军事、录尚书事、扬州牧、徐兗二州刺史、平北将军、使持节、南郡公桓温薨。享年六十二岁。
桓温死后,谢安任尚书仆射兼吏部事务,王彪之任尚书令,二人总揽尚书台政务。王坦之任中书令,成为中书省首席大员。政坛基本被陈郡谢氏、琅邪王氏、太原王氏三大家族瓜分。
桓温五弟桓冲则继续担任帝国西线最高统帅。谢安与桓冲虽互有猜忌,但二人还是本着东西平衡的原则,携手共抗胡人。
十年后,公元383年秋,前秦苻坚率百万大军南下,意图吞并东晋。
当时,桓冲在西线牵制敌军,而东线兵权已尽归陈郡谢氏之手。谢安任最高统帅,侄子谢玄在淮南一带阻击前秦前锋。
该年12月,谢玄率五千北府兵(前身即郗鉴组建的京口流民军)强渡洛涧,阵斩数万前秦军。来年1月,谢玄率八万北府兵在淝水一举击败十倍于己的敌军主力,挽救了东晋王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