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9章 破城5
随着白烟的散去,多面堡上的守兵渐渐看清那黑影到底是什么了。那些白烟笼罩下的黑影是一辆辆大车,但和寻常车辆不同的是这些大车都是四个轮子的,在大车上都堆上装满沙土的麻袋,应该是用来遮挡箭弹用的。原来商锦忠将两辆大车车辕前后连接起来,然后在上面铺上木板,这样一来虽然无法转弯,但前后行驶还是可以的,而且四轮车的话就可以装载更多的沙袋,进攻一方的人便可以躲在这些大车后面,不用太大的力气就可以推着大车前进,同时躲避多面堡上吴军的箭矢和铅弹。
多面堡上的吴兵看到流民开始进攻了,反倒镇静了下来,开始用火绳枪对准这些大车进行射击,但让他们非常惊恐的是,用火绳枪发射的铅弹在五六十步的距离竟然无法射穿那些车辆上的沙袋,而且铅弹击中沙袋后,便如同石沉大海一般,而过去用木板和石墙作为遮掩的情况下,即使铅弹无法射穿,溅射出来的碎片也能对敌人造成很大的威胁。原来在商锦忠让流民们在装满沙土的麻袋上再浇上水,这样一来既可以使铅弹更难射穿麻袋,而且还能防止火攻。躲在大车后面的进攻方当看到吴兵的火器无法射穿自己的遮蔽物,不由得纷纷士气大振,推动大车的力气也大了三分,大车前进的速度也更快了。
“蠢货,火绳枪打不穿就用炮轰呀!换霰弹!”多面堡上的吴军守将见状怒喝道。吴兵顾不得火炮还没有完全冷却,赶紧清洗炮膛,装上药包霰弹,对准最前面的那辆大车,点燃了引信,随着一声巨响,火炮好像被一个无形的巨人猛的推了一把,猛的向后跳了几步,从炮口喷射出的白烟立即挡住了众人的视线。
“快清洗炮膛,装药!蠢货,愣在那边干嘛?”吴军军官恼怒的用短杖在炮手的头顶上挥舞着,发出尖锐的声响。虽然是暮春季节,光着脊背的吴军炮手已经忙得汗流浃背。但随着烟雾散去,多面堡上的吴兵惊恐的发现那辆大车还在继续前进,显然方才的那次霰弹对这些大车没有什么效果。
“怎么连霰弹都没有用?”多面堡上的吴军军官又惊又怒,那大车相距多面堡的距离已经不过三十多步了,在这个距离用火炮发射霰弹几乎和把刺刀抵在对手的肚皮上一般,几乎不可能打空,出现这种情况的唯一可能性只有一种:那就是霰弹对付不了这些大车,那守军剩下的手段只有一个了。
这时,随着一声尖锐的厉啸,一发炮弹从吴军头顶上划过,狠狠的砸在后面台阶上,碎石四溅之下,顿时一片哀号声。吴军指挥官抬起头来一看,只见远处的坊墙上,十几个人影在一门短炮旁忙作一团,原来进攻方在佯攻吸引守军的注意力之后,开始开炮压制多面堡吴军的火力了。
乘着多面堡上遭到炮击乱作一团的时候,流民们加快了推大车的速度,根据事先的安排,五辆大车停了下来,携带着弓弩和火绳枪的盗匪们开始躲在沙包后面向多面堡射击,剩下的大车开始向多面堡的尖端退去,当到达墙下是,他们就开始将大车上的沙包堆积起来,形成一个不太陡峭的斜坡。
这时,随着高亢的号角声,盗匪和流民们开始挥舞着武器沿着斜坡向多面堡上涌去,守兵们也用长矛狠狠的刺去,被刺中的人们惨叫着倒了下去,后面的人将中枪的人推下土坡,继续涌了上去,很多流民丢下武器,抓住刺过来的长枪和吴兵争夺了起来,人们挥舞着刀剑、长枪,棍棒,枪托,不断有人丢下武器,扭打到了一起,用牙齿和指甲撕咬着对方,甚至挖出对方的眼睛。此时阵法、战术、还有武艺都已经被遗忘了,多面堡上每一个人都在凭借着原始的本能厮打着,竭力想要敌人压倒、杀死。
随着时间的持续,冲上多面堡的流民越来越多了,形势也对于守方也越来越不利了,由于这个多面堡是刺史府最突出的部分,而那个斜坡又是多面堡最尖端的部分,所以刺史府其余地段的守军无法用火力***进攻方的前进路线。而由于预备兵力的不足,也很难迅速将流民从这个多面堡上赶出去,这样持续消耗下去,对于人力十分有限吴军来说是非常不利。终于,随着一阵鸣金声,多面堡上的吴军开始丢下武器,狼狈的向刺史府内退去。临走之前,他们将连接多面堡和刺史府的木桥砍断,切断了多面堡和整个刺史府的通路。
多面堡上爆发出了一阵欢呼声,获得了胜利的流民们挥舞着夺来的长矛和火绳枪,他们将吴军的头盔挑在矛尖上,向刺史府内的敌人炫耀着自己的胜利,甚至还有人解下腰带,用那*话儿对准吴军的头盔***。这些过去一直被践踏在尘土里的卑微的人们,在此时却爆发出了极其惊人的勇气,几乎是赤手空拳的他们将那些过去狂妄的不可一世,以为在这世间没有什么不可以征服,没有什么禁忌不可以触犯的敌人打倒在地,这让他们怎么能不感觉到扬眉吐气,兴奋不已呢。
“蠢驴!笨蛋!竟然被一群连饭都吃不饱的泥腿子打的节节败退,你们还配穿身上这件袍子?”周虎彪愤怒的挥舞着手臂,在他面前数名吴军军官低垂着脑袋,头盔上挺立的红羽现在也像此时它们的主人一般,没有了往日的神气。
“将军!”营虞候恨恨道:“流民中定然有知晓我军战术的高人,一开始就轰击我方的望楼,引诱我军开炮,好让真正进攻多面堡的大车靠近。而且用浸水的沙袋抵挡火铳这招除非是熟悉火器的人,也绝不会想到。咱们还是大意了,才中了他的道儿!”
周虎彪摆了摆手,制止了手下的抱怨,厉声道:“够了!我不要再听这种话!现在的形势你们也都看到了,再也没有退路了,只要让这些泥腿子打进来,大家都得玩完!谁还有什么办法,快说!”
那营虞候稍一迟疑,答道:“眼下府中也就还有七八百人了,只够守刺史府,再也没法出击。依末将所见,还是紧守便是,他们那大车也就用一次,霰弹打不中,我们可以用实心弹,凭大车那么慢的移动,还没靠近院墙就被打中了。敌方人多是优势也是劣势,大部分粮食在刺史府内,相持下去,不用多久他们就没有粮食了,自然会散去!”
“说的不错!”另外一名吴军军官点头赞同道:“就算有粮食也没用,十几万流民没个首领,时间一长内部定然会出问题,咱们只要坚守待援,一定会有机会。只是这多面堡离围墙太近了,虽然已经将木桥砍断了,但还是要夺回来!”
“不行,就七八百人,守墙都勉强的很,再去打多面堡,死伤多一点,只怕到时候连守墙的都不够,还是坚守院墙为上!”
“那些流民可是有炮的,要是让他们架两门炮上去,这城怎么守?”
说话间,那几名吴军军官为是否夺回多面堡争吵起来,一时间也定夺不下。最后还是周虎彪沉声道:“这多面堡还是要夺回来,起码不能让这些乱党把火炮架上去,不过用不着用兵去攻,来人!”周虎彪对一旁的传令兵下令道:“让后园的长炮开火,目标多面堡,将那些逆贼赶出去!”
多面堡上,流民们正从吴军的尸体上剥下盔甲,并且用沙袋堆成护墙,以抵御围墙上吴军火绳枪的射击,更多的流民将热腾腾的饭食和饮水运上多面堡,毕竟夺取多面堡的先锋已经耗费了非常多的体力,需要进食和休息。在这些思维简单的人们看来,胜利就在眼前了,毕竟多面堡和刺史府的围墙相距不过二十多步远,他们已经要求后面的人赶快将更多的梯子和门板送上来,这样他们就可以越过围墙,将那些可恨的吴狗全部杀死。
突然,空气中传来一阵尖锐的啸声,一发铅弹将一段女墙打得粉碎,接着又从地面上弹起,击碎了两个人的大腿和躯干,最后才陷在一堆沙袋中,这时,多面堡上才发出一阵哀号声,这是飞溅的女墙碎片的结果。
这发炮弹仿佛是一个信号,紧接着接二连三的实心弹落在多面堡上,将一切打得七零八落。技术精湛的吴军炮手们故意压低了炮口,让炮弹削过用砖石砌成的女墙,让击碎的碎石砖块造成更大的杀伤。
“快离开这里,吴狗开炮了!”
正如绝大部分未经训练的平民一般,流民们的勇气来的快,去的也快。在突然而来的炮击下,多面堡上的人们开始慌乱的向堡外跑去,由于斜坡的宽度很有限,很多惊慌失措的人们干脆从多面堡上直接跳了下来,不少人慌乱间跌断了腿,凄惨向同伴呼救。很快,刚才还人头攒动的多面堡上便空无一人了。
(以下章节数有误,但内容没问题)
天意 98破城6
在用炮火驱离了多面堡的敌人之后,可能是因为兵力有限的缘故,守军并没有重新占领那里,而是放了一把火,将多面堡焚毁,以免被流民一方所利用。!。经过烈火的焚烧,多面堡的大部分结构都已经崩塌,少数残余的部分也变成了死黑色,看去分外渗人。
天色已经晚了,经过一天的鏖战,刺史府的吴兵们三三两两的靠在墙根,打起盹来,有些胆大的,甚至连铁甲也解开了,领头的军官们也都当做没看见,毕竟相对于守兵的数量,眼下外面的流民数量几乎可以说是无限,守兵的每一点体力都是无比珍贵,在这个节骨眼再去苛求军纪,那就太愚蠢了,反正方才多面堡内流民们对吴军俘虏和尸体的行为已经让刺史府内的每一个人都明白,投降绝对是死路一条,唯一的活路就是拼到底。
崇信坊内,宋二郎、商锦忠、三当家、以及数名流民头目正围坐一团,正在商议着如何对刺史府进行下一步的进攻,虽然不久前对多面堡的攻击最终还是以失败告终,但屋中的气氛还是不错,流民们得到了他们想要的粮食;而宋二郎不但攻下了衡州城,而且已经将十几万流民绑了自己的战车,自然是得意得很,笑道:“列位,那刺史府中也就几百人,便是浑身是铁,又能打几颗钉,待会咱们便举火大战,轮番阵,累也要把他们给累垮了!”
屋中顿时一番应和之声,无论是流民头目和宋二郎手下的兄弟此时脸都满是兴奋之色,现在三湘之中民变四起,眼看吕吴的统治就要土崩瓦解,可民变虽多,能拿下州府还是第一遭,更不要说像潭州这等有吕吴新军屯扎的要镇了,若是得到其间的甲仗,宋二郎只怕便能开府建衙,自立门户了,他们自然也能鸡犬升天了。
“以在下所见,轮番阵车轮战是可以,但却不能倚仗这些!”
这时一个声音打断了宋二郎的话语,众人一看,说话的却是商锦忠,不禁都闭住了嘴,等待他的发言,原来自从破城来,无论是伏击守军,还是围攻多面堡,商锦忠的谋略都收获了奇效,不自觉间,他在众人心目中的分量也重了不少。
“老四,你有什么好主意,快快说来!”宋二郎捋了捋颔下的短须,笑道,显然他此时的心情相当不错。
“多谢大哥,刺史府中吴兵人数虽然不多,但都是百战精锐,若是我们佯攻,他们肯定会分班轮换休息;若是真攻,咱们人手虽多,但多半是妇孺老人,青壮最多不过三分之一罢了,而且多半是乌合之众,未经操练,像这等围攻之事,只怕会出现勇者独进,怯者独退的局面,到时候死伤甚重,却杀伤不了对方几人,这般几次下来,士气便垮了,人再多也没用了。”说到这里,商锦忠稍微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而且我们现在十余万人猬集在衡州城内外,又无分部节度,一旦吴贼有援兵赶到,内外夹击,便是全军覆没的局面,貌似平安,实为积卵,大哥不可不察!”
宋二郎听到这里,脸色凝重了起来,右手下意识的不断捋着颔下的胡须,显然他也认识到了自身处境的糟糕,片刻之后,他抬起头来,对商锦忠问道:“那老四,你以为当如何应对?”
商锦忠也不推诿,沉声答道:“以在下所见,第一,应当立刻将各家流民整编,将其中的青壮抽出来,分编为部曲,以智略勇健之人为首领,分发军器,四处掠地,这样一来可以四处就食,减少粮食的消耗;二来也可以为预警,免得若是吴贼猝然而至,十几万人猬集在一起,连个回旋的余地都没有。”
“说的好,四弟说的着实是要害处!”宋二郎猛的拍了一下大腿,大声赞道,一旁的几个手下也大声赞同,就是和商锦忠素来不对付的三当家也不例外。倒是几个流民首领脸色怪异的很,便是开口赞同也是勉强的很,原来这些流民首领麾下都有少则七八百,多则数千的流民,各有实力,与宋二郎也不过是临时联盟的关系,若是依照商锦忠方才所说的,加以整编,他们手中没了实力,自然只有任凭宋二郎摆布,自然不情愿的很。
“四当家,你说要将各家的青壮年抽出来,那留下的妇孺老幼怎么办?还有,这些部曲的头领由什么人来当?粮食如何供给?这也是个大问题呀!”一名流民头目出言为难道。
“青壮和妇孺老幼混在一起,一有风吹草动,肯定是各顾各家,四散逃走,结果谁也跑不了,这些部曲自然要让懂得行军打仗的人来当头目,否则岂不是害人?至于粮食,以某家所见,应当建立一个行台,将所有的粮食集中起来,先清点人数,然后再根据人口数计日发放,否则像现在这样,大家都把粮食私自藏起来,力气大的就多吃,力气小的就挨饿,当头目的还将粮食私藏起来出卖,可不是什么好事!”
听到商锦忠最后几句话,好几个流民头目脸色立刻涨红了起来,原来城破之后,流民头目中就有不少人自顾淫乐,忘记了手下还有不少人还在忍饥挨饿,此时被商锦忠当面戳破,脸色自然难看的很。一旁的宋二郎赶紧呵斥道:“老四,你这说的什么话,还不向列位当家谢罪!”说话间宋二郎又转过头来变过笑脸对流民头目们说道:“我家老四就是这个模样,嘴也没带把门的,列位别往心里去。不过他有一句话没错,这整编是要尽快进行的,否则吴兵一到,咱们可都是一根线的蚂蚱,谁也跑不了。这样!各家都留五十名青壮,甲仗配齐,便算是各位的护卫。还有行台的设立、各部的将佐人选,列位都可以推荐嘛!每人可以推荐三人,大家看如何呀?”
众流民头目见整编已是大势所趋,不可抗拒,而宋二郎的条件也部分的保证了他们的利益,便纷纷顺水推舟,同意了整编的建议,并同意次日朝食后便开始。商锦忠在一旁看了,也不由得暗自佩服宋二郎的本事,这么多意见各异的人,居然能让他凭借三寸不烂之舌,硬是捏到一起去了,不说别的,光凭这一桩,就该他坐三湘绿林道第一把交椅这个位置。
“老四,那第二桩呢?”宋二郎好不容易摆平了这帮流民头目,擦了擦额头的汗水,转过头来对商锦忠问道。
“是,大当家!”商锦忠抖擞精神,沉声答道:“第二,出外掠地的部伍应当放出风声,言我们的首领乃是马王庶子,号召三湘豪杰,共起将吕吴贼子赶出湖南,将盘剥百姓,屈膝侍贼的成仁泰等人尽数处死!”
商锦忠一语既毕,屋中顿时静了下来,宋二郎的脸第一个现出了惊喜的神情,很快其余的人也会过意来,脸纷纷露出了喜悦赞同的神色。三当家的声音第一个打破了沉寂:“好,这办法好,马王对三湘百姓恩泽颇多,却被吕方那贼子强自拘了去,在建邺生死不知,三湘百姓有哪个不怜惜他的,打着他的旗号起事,定然是望风景从!能够将吴狗赶出楚地。”
“不错!还有那成仁泰,多少人家在他手中破家殒身!三湘百姓哪个不对他切齿,要将他食肉寝皮,所说要杀他,定然是一夫振臂,万人相应!”
宋二郎点了点头:“干脆就将马家庶子改为马王自己,这般号召力更大,反正这种事情越是离奇,百姓就便越是信得过,到时候说不定还能将南边那位公子也拖进来,那就更好了!”
“不错,不错!”
此时众人早已兴奋起来,纷纷齐声赞同。大家立刻商定在流民中找出一个年龄身体和马殷相仿的人来,改作马殷打扮,到时候用来做模仿之用。宋二郎立刻给自己加了个武安军长史的的头衔,立刻有人出外去找来工匠,准备制作发布文的印玺,顿时屋中忙作一团。忙乱了一番之后,宋二郎才回过神来,问出言的商锦忠还有什么话要说。商锦忠笑了笑,答道:“我还有最后一个办法,却是对付这刺史府的。”
“喔?莫非老四你又有了妙计?”
“妙计倒说不,不过倒也是应景的很!”商锦忠微微一笑,在宋二郎身旁附耳低语道:“地道!”
次日正午,刺史府外的空地,数百个流民四散站开,正朝对面的围墙大声鼓噪叫骂着,从清晨到现在,流民已经换了三班人,一开始还推着大车进攻了两次,结果被守军用铜炮击毁了两辆后,便停了下来,只是大声鼓噪辱骂。算昨夜里的击鼓佯攻,已经折腾了**个时辰了。饶是府内的守兵是铁打的身体,此时也困倦的很。围墙的吴兵稀稀拉拉的靠在围墙,一个个都是无精打采,神情困顿的很。
天意 99破城7
“快起来,将军巡城了!”随着一阵催促声,或坐或卧的守兵们纷纷爬了起来,原来是周虎彪巡城来了。虽然不少人身的盔甲都松松垮垮,已经违反了吴军的法度,但久经行伍的周虎威深知这个时候不能太过拘泥军纪,否则若是逼反了,弄得个一拍两散,那可就完蛋了。他察看手下士卒的状态,不时喊一声熟识士卒的名字,轻拍一下对方的肩膀,竭力装出一副不以眼前的困难为意的模样,待到巡视完了这一段城墙。周虎彪脸的神色立即变得凝重了起来,低声道:“反贼分明是要疲敝我军,传令下去,让守兵分作两班,轮流休息。”
“若是反贼故意示之以弱,引诱我军松懈,然后再突然袭击——”一旁的副将迟疑道,显然连续吃了那几次亏让他变得有些过于紧张了。
“不太可能,反贼人数虽多,但却是乌合之众,若是一拥而也就罢了,想要玩这些花样,却还不行。我打算让弟兄们好好歇息三四天,等到这些贼子们疲敝了,晚突然杀出去,直取其首脑,将其一举击破!”说到最后,周虎彪右拳猛击在左掌,双目满是凶光。
“这岂不是冒险了些,何不坚守待援,反正牙城内粮食器械多得很,不用担心。”
周虎彪摇了摇头,低声道:“不行,此番民变规模大的很,只怕潭州钟留守未必顾得我们,还是早些突围出去,和其合兵一处,无论要怎么办都好说!”他伸手指了指墙的守兵,继续道:“你快去分一半人下来,不能和那些反贼耗下去,咱们人少,耗不起!”
三天过后,刺史府西侧的墙外,一群流民还是像过去几天一样对着府内大声漫骂,府内的守兵们已经对外间的动静完全习惯了,除了两三个在望楼放哨的,其余的人都懒懒散散的斜靠在墙根和女墙打着盹,墙外传来的漫骂声对于这些吴兵来就如同催眠曲一般,毫无妨碍。
望楼的两名吴兵无聊的打量着空地的那些敌人们,一个大嗓门的汉子正一边指着旁边用竹竿挑着的红色女服,一边对着这边大声叫喊,其语意大概是说府内的都是一群胆子比妇人还小的鼠辈,连只敢躲在围墙后面,却不敢出来和他们决一死战。哨兵们自然不会把这些叫骂当回事,两人一边无聊的看着敌人的动静,一边看着天色,计算着还有多久下一班的人才会来更替他们。正当此时,其中那个正倚靠在望楼护栏的人突然脸色一变,问道:“田四,你有没有感觉到望楼有晃动?”
一旁的田四满不在乎的答道:“晃动?不会,该不会是你昨晚没睡够,现在脑袋发昏了,我怎么没感觉到?”
“谁发昏了!”说话那人随口反驳了一句,又凝神感觉了一下,俯下身去附耳贴住地面,沉吟了片刻,起身对同伴道:“你也来听下,下面的确有动静!”
田四半信半疑的俯下身去,附耳听了片刻,他重新起身的时候脸色也变得凝重了起来,低声道:“果然有些动静,这是怎么回事了?”
“只怕是反贼挖掘地道了,快些向都头禀告!”
在这两名守兵的脚下地下,三条地道正缓慢的向刺史府内延伸。在地道里,数名汉子正汗流浃背的奋力挖掘,后面的人们则将挖掘出来的泥土用箩筐装了,膝行拖了出去。由于空气流通困难的缘故,地道里十分狭小炎热,所有的人都**着身体,像野兽一般在地爬行,每挖掘前进一段,人们就得用事先准备好的木桩作为支撑,以防止地道的层垮下来,将众人活埋。
相隔刺史府内约莫两百余步外的一片坊里中,商锦忠正紧盯着地道的入口,不断有人从里面运出一筐筐泥土,,为了防止被望楼的守军发现地道的存在,这些泥土全部都被堆放在两旁的房屋中,等到夜里,再被运到远处。
“老四,还要多久能挖到府内?”宋二郎问道,这时数十个浑身**的汉子从坑道里爬了出来,这些浑身泥土的汉子一爬出坑口便仰头倒在地,剧烈的喘息着,身仿佛刚刚从水里爬出来一般,满是汗水。一旁的人们赶忙将其扶到一旁饮水进食休息。商锦忠过去询问安慰了几句方才转身对宋二郎答道:“大当家,最前面那条已经挖过墙基了,还有个把个时辰!剩下的两条也就是两三个时辰的事情,再打的宽限点,大概二更时分,就能沿着地道进府内了!”
“好!好!”宋二郎脸立刻露出了满意的笑容,显然他对于这个答案十分满意,他拍了拍商锦忠的肩膀,笑道:“若非老四你懂行,咱们又如何能用这个法子,不说别的,半路就塌了。”
“大当家千万别这么说,这也是天命,要知道这掘道工程,就算懂行的,两三条里也有一条出事的,那还是有老师傅带着,像今天这般一切顺利的,十次里也没有一次。定然是吴狗倒行逆施,老天爷也看不过去了,借着咱们的手来惩罚他们!”商锦忠的语气十分有力,引得两旁的众人纷纷齐声应和。
正当此时,地道下传来一阵骚动声,众人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从地道下面便连滚带爬的冲出一个人来。只见那人双手紧握咽喉,脸已是涕泪横流,双目红肿,在泥地里痛苦的翻滚着。商锦忠见状,脸色顿时大变,抢前去,一把将那人抱住,厉声问道:“下边怎么了?快说,下面到底怎么回事!”
那人双唇痛苦的张合着,可偏生只能从喉咙中挤出几声嘶哑的声音,根本听不出是什么意思。这时,旁人已经送了装满了水的皮囊过来,商锦忠抓过水囊,想要倒些到那人嘴里去,却一口呛了出来。可能是水润了点喉咙的原因,那人从嗓子眼里总算挤出了几个字眼:“吴狗,烟熏……!”一句话没有说完,便昏死过去了。
“该死的!竟然被吴狗发现了!”商锦忠此时已是脸色铁青,曾经在吴军中经历过多次攻城和围城战的他自然明白挖掘地道遭到烟火攻势的下场会如何,由于通道狭窄,空气不流通的原因,遭到烟火熏烤的进攻一方绝大部分士兵都会因为窒息和自相践踏而死亡,方才那人若非位置比较靠后,加反应十分机敏,否则也是难逃死路。他花了这么多心思时间,眼看就要大功告成,却功归一篑。守兵有了防备之后,只怕这一招便再也做不下去了,不知要死多少人才能攻下这刺史府,想到这里,商锦忠心中便如同刀绞一般。
“老四,要不要让其余两条地道的人先撤下来?”一旁的宋二郎见商锦忠这般模样,低声问道,他虽然已经当了武安军节度长史的帽子,但毕竟不如商锦忠娴于军事,很多事情自然说话的底气就差了不少,虽然位在商锦忠之,可往往还是征询对方的意见。
商锦忠听到宋二郎的问话,稍一思忖之后,摇头答道:“不,先撤一条出来,让剩下一条继续挖!”
“继续正常挖?”宋二郎闻言一愣,现在守兵已经有了防备,只需用几只大瓮放在墙角,选几个耳力好的,仔细听,便不难发现地道的方向。商锦忠这般做岂不是要那些人送死吗?宋二郎想到这里,脑海中突然闪过一道光,脸色大变,道:“老四,你这是要——?”
“不错,义不理财,慈不掌兵!”商锦忠脸色阴沉:“今天晚我亲自领人下剩下那条地道,胜负就在此一举。”
经过了白天的那番折腾,守军已经是疲敝之极,除了少数哨兵,其余的早已纷纷倚墙休息了。虽然将佐也想加强防备,但在这个节骨眼,正是要手下出死力的时候也不好逼得太狠,再说白日里在发现了两条反贼的坑道里,向里面用柴草烟熏火烤,少说也熏死了百余名悍贼,应该让那些反贼胆寒了,会消停几日了。打着这个念头,守军将佐们也没有像过去那般严加防范,只是指望援兵早些日子来到,里应外合,击破这股悍贼。
二更时分,刺史府内的一个灌木丛突然剧烈的晃动了起来,过了片刻功夫,从灌木丛中探出一个脑袋来,小心翼翼的向四周看了看,确认附近没有吴军的巡逻队,才又重新缩了回去。过了片刻功夫,从里面钻出五六个手持利刃的汉子来,鱼贯而出。向不远处的一个哨楼行去。
望楼的两名守兵早已困的睁不开眼睛了,正有一下,没一下的打着盹儿,突然下边一阵响动,其中一人以为是下边的自家袍泽闹出来的,探出头去正想呵斥两声这个生在福中不知福的家伙,却只看到眼前寒光一闪,咽喉已经多了一柄匕首,暗哑的喊了一声,便一头从望楼跌了下去。
天意 100镇抚
商锦忠小心的接住坠落下来的尸体,以免落地的动静引来麻烦,随即他对身后做了个手势,两个身手矫健的汉子便爬了望楼,一阵短促的挣扎声之后,望楼重新安静了下来,一个人探出头来,对商锦忠做了个一切平安的手势。
商锦忠走望楼去,这个望楼是附近区域的制高点,就算是夜里,如果地道口那边动静太大的话,也瞒不过这面的守兵,一定要先取下。商锦忠得望楼,从怀中取出事先准备好的火折子,点着了后举了起来,对外面划了三个圆圈,随即凝神细看了起来,片刻之后,远处的黑暗中也升起了一团火光,也划了三个圆圈。商锦忠看到城外的同伴已经看到了自己发出的信号,这才松了口气,转身对手下低声下令道:“好,你们五人去放火,剩下的人在在地道口四周警戒待命!以火起为号,先夺取大门!”
“喏!”
房间里,周虎彪早已睡熟了,这几天来他也着实的累的紧了,有节奏的鼾声仿佛闷雷一般。突然屋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房门“碰”的一声被撞了开来。满脸惊惶之色的亲兵嘶声喊道:“将军,不好了,府中多处着火了,贼寇已经进城了!”
“啊?”周虎彪猛的一下从榻坐起,一把抓起放在榻旁的佩刀,光着脚便冲出门外,只见朦胧的晨光下,目光所及之处已经四五处火光,烟柱直冲天空,耳边满是喊杀之声!身边的吴兵正如无头苍蝇一般乱窜,正是城破的景象。
“事已不可为矣!”周虎彪定下神来,厉声下令道:“快牵马来,我们赶快突围!”
八天后,建邺城。吴王宫内。吕方斜倚在锦榻,双目微闭,身旁数名参与机要的重臣正低声禀告各处来的奏折。
“自去年冬天以来,湖南州县多未下雨,国中大旱。乱民四起,围攻郡县,杀害长吏。八日前,有巨贼围攻衡州,衡州刺史周虎彪战之不胜,身死城陷。贼中渠首伪称马殷,自署官吏,分遣将校攻掠州县,其众不下二十万,其余贼首皆受其封敕,尊其为长。臣延规兵微将寡,只能困守潭州,望主奋雷霆之威……!”
“罢了!便念到这里!”吕方摆了摆手,让正在为其诵读奏折的高奉天停了下来,低声道:“高卿,情况也说的差不多了,说说你以为当如何应对!”
“是,大王!”高奉天稍一沉吟,便沉声道:“以钟延规信中所言,此次湖南民变乃是饥荒所致,并非外敌策动。但衡州乃城郭完备的坚城,又有周虎彪这等宿将,还有一营精兵把守,粮械充足,居然也落入贼手,不可以乌合之众相待!”
“嗯!”吕方微微点了点头,目光转向一旁的陈允,陈允会意的答道:“高公所言甚是,马殷现在正在建邺城中,自然是不可能在乱贼之中,但贼首知道以其为号召,又知道自署官吏,分遣将校,只怕并非乡野愚夫,不可小视。而且衡州失守之后,我军在湖南中南部便再无据点,潭州便直当贼锋芒。若潭州再失,只怕蜀军也会妄动,那时岳州、江陵危矣,只怕主经略荆襄,进取中原的大计也不可复问了!陛下当称其势未张,遣一重臣领大军,将其速速扑灭!”
“嗯,钟延规了这份折子,想必也是收拾不了局面!”吕方脸似笑非笑,全然没有看出遇到大变时该有的负面情绪,他右手无意识的把玩着腰间的玉坠,突然对众人问道:“那当如何处置这钟延规呢?”
吕方此言一出,堂气氛顿时凝重了起来。此间人都是精明到了极点的,事先也未尝没有听说过钟延规在湖南八州之内横征暴敛,盘剥百姓的事情,岂有不知道激起这么大规模的民变,肯定和他先前的作为有莫大的关系。但这钟延规的妹子钟媛翠乃是陛下的妃子,钟媛翠还已经替吕方产下二子一女,便是看在陛下爱妃的份也不能说;更不要说钟延规的横征暴敛多半都是为了世子的大军军需,陛下年事已高,眼看这基业就是世子的了,自己在这里说了钟延规的不是,谁知道会不会牵连到世子,在这种事情若是说错了话,那可是永世不得翻身的下场,还是少说为妙。
吕方看见手下几个重臣都这般模样,心中岂是不明白究竟的?便微闭双目,低声道:“我有些累了,你们先下去!”
“微臣告退!”几名重臣赶忙起身行礼退下,堂便只剩下吕方一人,斜倚在锦榻之,似睡非睡的。过了半响,吕方轻轻的拍了拍一旁的桌面,在屏风后面伺候的施树德赶忙前,低声道:“大家有何吩咐?”
“替我将舍人崔先生请来!”
“喏!”
数刻钟后,崔含之来到门外,自从他和吕方联姻之后,在朝中便一日三迁,如今已经身居中舍人之位,掌管传宣诏命,虽然位置相对于陈允、高奉天等老臣来说还低些,但参预机要,权位极重,正是符合古时“位高则权微,位卑则权重,大小相制”之说,隐然间已经有“隐相”之说了,先前钟延规的专折到时正好他昨天当了一天的值,回家中休息,刚刚洗漱完毕便又被宫中的使者招了回来,虽然仓促的很,但他依然服侍整洁,举止得体,让一旁引路的施树德不由暗自赞叹,这才是大臣之体。
随着年龄的增长,施树德的声音也渐渐由尖利变为鸭子一般的嘎嘎声,他伸手延引崔含之道:“崔舍人,圣人便在里面相侯,快进去!”
“那多谢崔公公了!”崔含之对施树德轻轻一揖,便撩起袍服下拜,跨过门槛,向屋内走去,相距正在闭目休息的吕方还有七八步,崔含之便停住脚步,躬身下拜道:“微臣崔含之拜见陛下!”
“崔卿平身!”吕方伸了伸手,对跟在崔含之身后的施树德吩咐道:“给崔卿家取一张胡床来,坐着也好说话!”
“是,圣人!”
君臣二人坐下,吕方微微一笑,从自己面前的几案拿起那封奏折,递了过去,笑道:“崔卿家先看看这份折子!”
崔含之伸出双手接过折子,拆开细看。吕方待其看完后,笑道:“崔卿,你以为此事当如何处置?”
“当以雷霆之威,诛其渠首,然后使民复其业。否则若是旷日持久下来,不但陛下一统大业不成,只怕国家都有覆灭之祸!”崔含之毫不犹豫的答道。
“嗯!卿家之意正与寡人相合!”吕方抚掌笑道:“那卿家可有方略?”
“孟子云‘下交征利,而国危矣!’钟留守任用贪鄙之徒,其署中酷吏,无异豺狼,利己殃民,剥闾阎以充囊橐,与率兽而食人又有何异?如此这般,岂有不激起民变的。”崔含之说到这里,激愤之色已经溢于言表,吕方却还是那副含笑模样。崔含之继续说道:“从折子中看,如今贼中已有渠首,若想速速平定,当须软硬两手并行方可奏效。”
“哦,寡人愿闻其详!”
“俗话说‘能战方能和’,如今湘中贼氛猖狂,豪民反复其间,若不能先将其顽贼击破,渠首悬首示众,便不能理清贼氛,重整乾坤,钟留守麾下虽有两万兵,但其甲械不精,士气颓废,只恐不堪复用,依臣下所见,须得从建邺抽五营兵入湘,同时让镇守南疆的王茂章王老将军领兵北,分兵合进,一举将其歼灭!”
“嗯,那软的一手呢?”
“将那些贪鄙之徒明正典刑,枭首示众,其家财没入官府,将其罪行昭告天下,且发布文,声明马公仍在建邺,若有迷途知返之人,赦其无罪,若是斩杀贼首之人,可与其封赏。同时排出使者前往山蛮处,请其出兵助剿!”
吕方听到这里,沉吟了起来,崔含之的策略硬的一条很简单,那就是从一开始就投入大量的兵力,从几个方向进入湖南,趁叛乱还没有蔓延开来,外部势力还没有来得及做出反应,就迅速的加以歼灭;而软的那手就复杂的多了,一方面将那些最惹湖南百姓痛恨的那些官商杀掉,以解轻民愤;同时破除对方的谣言,并对敌人加以分化瓦解,最后还利用山蛮的兵力来镇压。除了最后一条后遗症较大以外,其余两条都是相当有效的策略。
吕方从卧榻坐直了身子,脸色严肃了起来:“崔舍人,准备拟敕。”
“是!”崔含之刚刚将笔墨纸砚准备好,便听到吕方沉声道:“一,钟延规罚俸三月,调回建邺听勘。二将建邺所驻的建武第五营,第七营、宣武第三营;前往洪州,和抚州的玄武第四营汇合,从袁州入湘。”说到这里,吕方看了看正将主的话语转化为典雅文字的崔含之,问道:“统领便用王自生,你看如何?”
崔含之惊讶的抬起头,答道:“王少将军乃是军中良将,当然是不错的人选,不过此事陛下何必问我?”
吕方笑道:“哦,钟延规回来了,接替他位子的便是崔卿家,到时候主持三路夹击叛贼的便是你,将帅不和乃是军中大忌,这岂能不先问你的意见?”
天意 101中风
崔含之闻言身形微微一震,听吕方方才所言,此番接替钟延规,担平定湖南的重担的竟然是自己。虽然自己出仕以来,升迁极快,但并无独立指挥军队的经验,更不要说像这般指挥大规模军事行动了。自己虽然已有了外戚的额身份,但若想在吕吴政权中更进一步,实现平生抱负,军功又是绝不可少的,现在这个机会摆在自己面前,是接受还是拒绝,崔含之不由得犹豫了起来。
“崔卿,军事经验的事情你不用担心!”吕方笑道:“乱贼不过是百姓迫于饥寒,多为乌合之众,破之不难,你只需守住潭州,使局面不会败坏了即可。王自生和王茂章皆为良将,他们自然会知道如何破敌的,难的是击破乱贼之后,如何收拾,不让局面糜烂下去,这才是崔卿你的长处。”
听到吕方这般说,崔含之已经明白了主的用意,躬身下拜道:“圣人既然不以臣卑鄙,臣自效犬马之劳。”
吕方笑着扶起崔含之,笑道:“崔卿此去,定然克服乱贼,使寡人无西顾之忧!”言罢,吕方便让崔含之草写敕委任其为湖南安抚大使,节度湖南军务,用印之后,便吩咐送往北衙勘行。由于军情紧急,崔含之立刻告退回家准备行装。
崔含之离开后,殿中除了站在角落待诏的施树德之外,只剩下吕方一人。吕方从榻站起身来,在殿中来回踱步,双眉紧锁,显然正在思忖什么难决之事。过了半响功夫,他停住脚步,沉声道:“招王殿帅来!”他此时口中所说的殿帅便是殿前都指挥使王佛儿。
片刻之后,王佛儿魁梧的身体出现在大殿门前,他此时身穿一件紫色袍服,乌色短脚纀头下两鬓已经斑白,但腰杆笔直,神情精悍不输少年。吕方看见王佛儿的身影,微微一笑道:“佛儿,且进来,寡人有话与你说!”
王佛儿进得殿来,行了一礼,便沉默不语的站在吕方身前。
“佛儿,数日不见,你两鬓又多了不少白发了!”面对着自己的这员亲信大将,吕方面带笑容,全无平日里的位者模样,仿佛一个和老相聚的普通老人一般。
王佛儿有些不好意思的抚摸了一下自己的右鬓,苦笑道:“没法子,岁月不饶人,臣下已经老了,还是陛下英武依旧。”
吕方听了扑哧一笑:“佛儿呀佛儿!什么时候连你都开始哄骗寡人了。我这把老骨头每逢要下雨便浑身发疼,坐在这儿稍微久了就想打盹,这还英武依旧?好歹你现在还能身披铁甲,临阵终日。我们都已经老了!”
君臣二人说笑了几句,吕方的脸色渐渐严肃起来,王佛儿心知要进入正题了,心中正揣测着吕方有何等事,突然间殿外传来一阵人声,竟似有人想要殿被侍卫拦住了,不待吕方出言呵斥,一旁的施树德便快步走了出去,片刻之后,施树德便回来了,脸色惊惶,在吕方身旁附耳低语道:“圣人,中宫突有不恙,已经昏迷不醒。”
“什么?”吕方霍的一声站了起来,脸满是惊色,方才施树德口中的中宫正是吕方的正妻吕淑娴,她虽然已经年过五旬,但身子素来健康的很,经年也未必有一次生病,在这个节骨眼突然病倒,让吕方如何不大惊失色。
“长乐宫报信的内官正在殿下等候,已经请太医前来看治,圣人可要前去探望?”施树德躬身问道。
“立刻便去!”吕方快步向殿外走去,头也不回的对王佛儿道:“佛儿,你也同去!”
随着施树德阴柔的语声,一具乘舆出现在殿下,吕方刚刚跨乘舆,便猛力拍击着扶手,催促道:“快,快去长乐宫!”
在一队侍卫的保护下,八名体格强健的太监扛着这座紫色的乘舆快速的吕淑娴所在的长乐宫方向疾行而去,一路遇到的内官看到这乘舆,赶忙向其跪伏,面孔紧贴着地面,直到走远了才敢爬起身来。而乘舆的吕方却全然没有注意到这一切,只是厉声询问气喘吁吁的跟在乘舆旁的那名报信的内官。
“到底是怎么回事,今天早寡人和中宫一起用膳时还好好的,怎的突然就生病了,可是出了什么变故?”此时的吕方脸再无那副镇静自若的模样,厉声喝问道。
“禀告圣人,中宫午饭时还好好地,还比平日里多吃了半碗饭,可午睡起来后便有些头晕,小人们正要请太医来,却被中宫制止住了,只说在后花园里走几步便好了,却没想到刚下去走了几步便昏倒了,小人这才赶来禀告圣人!”那太监早已是脸色惨白,唯恐吕方将此事迁怒与自己。
“怎么会这样!”吕方听到这里,心中越发惊恐,以他后世的医学知识,像这等没有来由的突然昏迷,很有可能是心脑血管出了问题,这种病症在当时的古代社会几乎是不可能治愈的,想到自己身边最亲密的那个人得了这等重病,吕方不由得猛力踩了几下脚下乘舆,催促道:“快些,再快些!”
听到位者的催促,扛着乘舆的那八名太监几乎是飞奔着赶到了长乐宫前,还不带他们将乘舆放稳,吕方便从面一跃而下,险些摔了踉跄,幸好被身后的王佛儿扶了一把。吕方甩开王佛儿的手,三步并作两步便从入殿中。两名在外守候的医官正要下拜行礼,吕方抢前去一把扶住为首那个,急道:“罢了,罢了!中宫病势如何?”
两名太医对视了一眼,年龄稍大的那个稍微斟酌了一下语言,低声道:“禀告陛下,臣下方才已经为中宫断过了,中宫目合口张,鼻鼾息微,手撒尿遗,只怕是风邪入中之症!”
“什么?”吕方听到这里,不由得手足发凉,自己方才一路所担心的一切竟然变成了现实,那医官所说的症状正是中风的症状,连遗尿的症状都出现了,只怕是脑血管出了问题,才会使得控制那部分的神经系统出了问题,出现以症状,像这种病症,就算是医学技术的现代社会,治疗起来也是难度很大,更不要说吕方所在古代社会了。
吕方双手紧握着那为首的医官,抱着万一的希望说道:“二位可有何办法,只要能够治好拙荆的,便是千金之赏,封侯赐爵,寡人也不不吝惜!”他虽然已是万乘之尊,但此时的心情和现代社会那些在急救室外惶急无依的病人家属并无什么差别。那年长医官间吕方这般,赶忙抽出手来,后退两步躬身道:“中宫仁德,我等自当全力救治,万不敢奢望非分之赏,还请陛下放心,保重龙体。”
吕方见状,也只得叮嘱了几句,这时,从屋内走出一名婢女,对吕方敛衽微微一福,低声道:“娘娘方才醒了,圣人可要进去看看?”
“醒了!好,好!”吕方惊喜道,看那两名医官的神色立刻和蔼了不少,对身后的施树德道:“从内库中取五百匹绢,分赐这几位医官!”
那两名医官赶忙拜谢,吕方平日里颇为节俭,除非是立下军功之人,平常赏赐最多不过绢十余匹,钱数百文罢了,这样一下子拿出五百匹绢来,可谓是大出血了。吕方又叮嘱了两句,方才走进屋中。
吕方进得屋来,只见六七名宫女正围着锦榻,已经头发花白的吕淑娴躺在锦榻,双目微闭,微微歪斜的口角正流出一丝涎水来,正是中风的模样,心中不由得一阵酸楚。吕方赶忙抢前去,一把握住吕淑娴的右手,低声道:“淑娴,你现在觉得怎么样了。”
感觉到被人握住手,吕淑娴睁开双眼,她的双眼一开始有些昏乱,过了一会儿才清明过来,看清了眼前的正是自己的丈夫——吴王吕方。吕淑娴苍白的脸露出一丝笑容,艰难的用混沌的声音说:“任之,你来了!”
看到和自己经历了那么多风风雨雨的爱妻现在这般模样,吕方双眼不由得湿润了,低声道:“嗯,方才一听到你昏倒了,我便赶过来了,现在你觉得怎么样了?”
吕淑娴皱了皱眉头,仿佛有些不舒服:“前几天头总是有些发晕,眼前发黑,过一会儿又没事了,也没当回事。方才睡醒了又是这般,正想在院中走走便好,却没想到突然摔倒了,现在手足麻木,躺在床难受的很,不过现在你来了,我又觉得好多了。”
吕方听到这里,不由得又气又急道:“你为何不早些与我或者医官说!”他有一句话没有说出来:“你的那些发晕,眼前发黑都是中风的前兆,若是说了,总不会弄到这般模样!”
吕淑娴虽然躺在榻动弹不得,但依然可以感觉到紧握着自己右臂的丈夫双手在不自觉地剧烈颤抖,感觉到丈夫对自己的关心和紧张,她的心里满是柔情和欢喜,连身的麻木感也仿佛好多了。
天意 102阻碍
正在此时,外间传来脚步声,吕方回头一看,却是沈丽娘和钟媛翠二人闻讯赶来了,她们二人见了吕方在此,赶忙躬身行礼,才去探望吕淑娴的病情。妇人相见,场中抽泣之声顿起。
吕方站起身来,心中不禁一阵烦乱,他得知湖南有大股民变之后,心中便已经决定让崔含之代替钟延规主持湖南,自己在武昌建立大行台,北可以支援吕润性,向西则可以压制湖南民变以及抵御可能沿长江而下趁火打劫的蜀军,招王佛儿来则是为了代替自己坐镇建邺,而吕淑娴则隐居幕后,和游的自己内外呼应,确保自己离开京师后整个吕吴内部的权力平衡。但是现在吕淑娴中风,自己的计划就被突然打乱了。
“夫君,淑娴姐病势如何,要多久才能痊愈呀!”钟媛翠问道。
“这个!”吕方微微沉吟,还是柔声安慰道:“医官方才说了,淑娴是方才中了风邪,多服几帖药,再好生调养些日子,应该就能好了!”
“那就好,那就好!”钟媛翠听到吕方说到就能好了,破泣为笑道:“姐姐平日多行善事,此刻定当有福报,我马回去将存着的那几颗人参给姐姐送来,再去城外的开元寺那边去许愿布施,让寺中僧人替姐姐祈福,早日康复!”说着便要离去。
吕方来自后世,本是个根深蒂固的无神论者,自然对僧人祈福这一套嗤之以鼻,也心知人参恐怕对吕淑娴的中风症没有什么疗效。本欲开口阻拦,但话到了嘴边又缩回去了,妻子的病势沉重,自己虽然已是万乘之尊,但也没有什么办法,既然钟媛翠要去做,那便让她去做,虽然没啥好处,但至少也没啥坏处,也算是求个心安。
吕方的表情让一旁的沈丽娘看在眼里,她可比心思单纯的钟媛翠对吕方要了解的多,心中不由得一动:“莫非此次大娘的病势颇重,连夫君也没有什么办法了?那皇后之位岂不是空出来了?”想到这里,沈丽娘的心思立即活泛了起来,他深知吕淑娴在吕方心中的地位无人能及,只要吕淑娴在一天,将来吕方称帝,这皇后的位子便是她的。但若是吕淑娴走了,自己便是离皇后宝座最近的那一个人,毕竟东宫吕润性是自己的亲生儿子,不说别的,“母以子贵”这一点可是稳妥妥的。想到这里,沈丽娘的强自压下杂乱的心绪,走到吕方身旁低声道:“夫君,淑娴姐的事情自有我来看护,你先回中宫休息,若有事,我自会遣人来报!”
吕方从早操劳到现在,也觉得有些困倦,对沈丽娘点了点头,便来到吕淑娴身旁低语了几句,告知自己先回去休息,晚饭时再来看望吕淑娴方才离去。
送离吕方之后,沈丽娘来到吕淑娴身旁,亲自喂服了有煎好镇静凝神作用的药汤,让其沉沉睡去,方才坐回到一旁的矮榻旁,看着一旁几案的铜镜,想着自己的心事。只见铜镜中琼鼻红唇,目如秋水,还是一副佳人模样,但时间的流逝还是在眼角留下了细微痕迹。沈丽娘不由得轻叹了一声,她出身世家,饱览群,“红颜易老,李广难封“的道理自然是明白的,这些年来吕方对自己固然是宠爱有加,但他戎马倥傯,国事繁忙,又有多少时间和精力花在儿女情长呢?虽然在吕润性之后,自己为吕方又产下二子一女,但毕竟并非嫡子,和从小就严加培养,即将继承大业的吕润性相比,虽然都是一奶同胞,不啻是一个天,一个地下了。自己这个作母亲的虽然看在眼里,虽然不喜的很,也做不了什么。归根家底只有一个原因,那就是自己并非吕方的正室,不管自己出身如何高贵,长得如何天姿国色,多么为丈夫宠爱,还替其生下了长子,但都一切没有用。自己还是只是一个妾室,自己的亲生骨肉只有过继到大妇膝下,才有权利成为丈夫基业的继承人,而自己的其他孩子和他们这个兄长之间则是君臣之分,天壤之别。这一切听起来很荒谬,但就是钢铁一般的事实,不可改变的事实。除非——。
沈丽娘想到这里,突然被自己心底跳出的那个念头给吓着了,她抬起头来,看着锦榻正昏睡不醒的吕淑娴,只要这个人不在了,一切就能翻转过来,自己就能成为丈夫的正妻,自己的孩子自然也就成了嫡子,那个自己一直只能远远看着,却不会喊自己一声母亲的孩子也会称“自己”为母后。一想到这些,沈丽娘的整个身体几乎要幸福的颤抖起来了,而挡在自己和这个天堂之间的障碍物只有她了。沈丽娘无意识的站起身来,向吕淑娴所在的锦榻走去,一步,两步,三步。
“娘娘!”一声低呼将沈丽娘从这种无意识的状态给惊醒了,她猛的醒过神来,回头一看,只见一名俏丽的宫装少女正站在门口,却是崔珂,正目光惊疑的看着自己。
“是你呀!你这是——?”沈丽娘脸露出了惊惶的表情,她此时的脑海中一片混乱,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反映极快的崔珂将沈丽娘的奇怪表现看在眼里,敛衽下拜道:“奴家见过娘娘,方才得知圣人感染风疾,便赶来探望,却没想到正好在这里碰到娘娘!”
“哦!哦!你倒是有心的很,也不枉圣人这般疼你!”沈丽娘已经回复了自己的心情,笑答道:“不过你已和世子定亲,说来也是一家人了,探望婆婆也是本分。”
崔珂笑道:“贵妃娘娘教训的是!”
“圣人方才已经用了药,正在休息,要不我们去外间说说话,也免得惊扰了休息!”
“贵妃娘娘说的是,不过奴家也懂得几分医理,先探望一眼圣人,再一起出去不迟!”崔珂说笑间便已经走到吕淑娴榻旁,她是个心细如发的,唯恐方才沈丽娘已经对吕淑娴使了什么手段。她走到吕淑娴身旁,只见对方双目微闭,呼吸均匀,长袖下右手微微一探脉象,虽然有些滑滞,但也还平缓的很。崔珂心下这才松了口气,与沈丽娘一同出去了。
崔珂方才的举动,虽然有心遮掩,但沈丽娘修习剑术多年,别的不说,眼力自是惊人,加之又有三分心虚,早已看得清楚,心知对方已经对自己生出了疑念,自然是多了几分惴惴。但看到崔珂笑颜如花,谈吐高雅,方才又机敏多智,心中不由得暗忖道:“果然不愧是崔家子弟,也这等娇女才配得自家的润性孩儿,只可惜却不是自家的儿媳,整日里提防着自己。”想到这里,沈丽娘只觉得悲从中来,心绪烦乱。崔珂是何等机敏的人,几句话便察觉出对方不对,她也不多话,只是微笑着看着对方,闭口不言。
且不说沈、崔二人如何斗心,吕方在殿中来回踱步,正想着自家心事,到了最后他还是下定决心,军机之事不得耽搁,自己还是按原计划出镇武昌,至于宫中之事,既然吕淑娴身体不行了,便让沈丽娘代替,虽然沈丽娘对于吕氏族人并无那么大的号召力,但王佛儿跟自己多年,其忠诚也早已得到了验证,此番战事胜负也就是年内便会决出,也不会出什么大事。想到这里,吕方也不再犹豫,吩咐施树德取来纸笔,草草诏一封,让其送往学士草诏之处,让其拟旨不提。
潭州城外,已是暮春初夏季节,这时节本来应该是良田满地,禾苗茂盛的景象
但衡州陷落之后,流民暴动已经影响到了这边,野地里到处都是逃避战乱的流民的茅棚和地窝子,田地也无人耕作了,野草长得比禾苗还高。在湘江旁码头,到处都是收买流民细软的摊子,两边的草丛中满是聚赌和私娼的草棚,一过了正午便穿行的人流如织,他们的主要顾客便是城外的吴军士卒,只需花几十文钱,半袋杂粮,便能换到一个黄花大闺女,对于那些今天不知道明天的军汉来说,这自然是很受欢迎的,于是在这个被战乱和荒芜控制的世界里,这里倒是有了几分畸形的繁荣。
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这天太阳刚出来,湘江码头四周便多了许多士卒看守,那些私娼和赌摊自然也被扫平了,眼睛亮一点的混子们已经认出了这些士卒都是钟留守府中的牙兵,连钟留守本人一大早就换了官袍在屋里等候,这般准备,只怕是有什么大人物要来了,纷纷躲到道旁,准备看热闹了。刚刚过了午时,江面便来了数条船只,当中那条最大的面竟然打着节旗,在码头旁等候已久的鼓吹们赶紧奏起乐来!不一会儿那官船靠了岸,钟延规领着一众文武,在栈桥旁躬身行礼道:“微臣钟延规恭迎官!”
天意 103罪己
崔含之第一个从跳板走了下来,此时的他身穿一件绯色官袍,身后尾随着十余名幕僚随从,当看到钟延规时,微微一笑前两步将其扶起,道:“钟留守快快请起!”随即对两旁其余文武官员道:“列位在镇守三湘辛苦了,快快请起!”
钟延规站起身来,此时他本来惴惴不安的心才好了点,自己好不容易才被外放出来,独当一面,却弄得辖区内战乱四起,丧师丢地,如果依照军律,只怕要吃不了兜着走了,不过看这接替者的模样,应该是吕方看在自己妹子的面子,饶过自己这一次了。
钟延规正思忖见,崔含之已经含笑对众人点了点头,还慰藉了几句,他是世家子弟,谈吐隽永,几句话说下来,众人便如沐春风一般,众将官本来准备挨一顿责罚的,此时见新来的天使这般模样,心下都松了一口气,纷纷竭尽所能拍起马屁来,一时间码头的气氛倒十分融洽。
“天使一路想必辛苦了,钟留守已经在府中准备了酒宴为天使洗尘,天色已经不早了,不如便请天使进城!”成仁泰从众人中挤出来,对崔含之谀笑道,他现在在钟延规手下混的风生水起,手的几桩生意都是财源广进,几可当钟延规的半个家了。此人人品姑且不论,在政治的嗅觉倒是颇为不凡,眼下湖南这种乱局,他也感觉到自己先前所靠的这棵大树有些松动了,当得知这次前来的使臣身份非同小可,乃是吕吴太子的未来岳父,像这等人物自然不能放过。是以成仁泰在这场接风酒宴很是下了一番功夫,誓要紧紧抱住这条更粗更长的大腿,将成泰记的生意更层楼。
“哦!倒是劳烦钟留守了!”崔含之转身对钟延规拱了拱手,钟延规赶紧笑道:“薄酒而已,薄酒而已!”说话间钟延规当先延引,一行人得马来,一路进城来了。
一行人进得府来,崔含之眉头不由得微微一皱,只见一进府门,地便铺了一层红色的锦毡,两边的围栏也蒙了紫纱,端的是奢侈之极。钟延规笑道:“崔公出自高门,钟鸣鼎食,建邺更是荣华锦绣所在之地,潭州是比不得,我辈小心整治了一番,不足之处,还请崔公海涵!”
“不敢!”崔含之鉴于钟延规的身份,并没有当众发作,只是举步向府内行去,一行人得堂来,只见堂珍肴罗列,美酒飘香,明烛高照,数十名美貌婢女两厢含笑而立。钟延规伸手揖请到:“崔公,请座!”
崔含之并没有移步,他目光扫过满脸笑容的众人,突然问道:“钟留守,这酒宴是何人布置的,可否为我引荐一下!”
“如何当得引荐二字!”钟延规伸手招来成仁泰,笑道:“这酒宴便是此人布置的,他姓成名仁泰,乃是我衙中推官,掌管金谷之事,平日里做事倒也勤勉的很!”说到这里,钟延规转身对成仁泰喝道:“成推官,崔公乃位居中舍人之位,乃是大王身边最为信重之人,还不快过来拜见!”
成仁泰赶忙敛衽跪倒在崔含之面前,谀笑道:“下官见过崔公,潭州乃是偏僻之地,下官又是见识浅薄,这酒宴布置的若有不合意的地方,还请崔公提点,明日里下官自当改进!”
“哦?还有明日?”崔含之眉头微微一皱,随口问道。
“那是自然!”成仁泰这才抬起头来,笑道:“小人身份卑微,无福得见天颜,崔公乃是大王身边的重臣,小人今日得见崔公,便如同见得大王一般,自然要竭尽所能!只要崔公在潭州呆一日,小人便要尽一日的心力,这点血诚还望崔公明鉴!”
周边众人听到成仁泰这番马屁拍的又响又亮,腹中无不破口大骂其无耻之尤,但也不得不佩服其登龙有术,无怪短短时间便已经爬到了推官的位置。众人也不甘落后,也齐声阿谀,只是嗓门虽大,但花样却远远不及成仁泰了。
“好,好,好!”崔含之突然笑道,一边走到一处几案旁,随手拿起一只酒杯,一饮而尽,曼声吟道:“金樽美酒千人血,玉盘佳肴万姓膏。烛泪落时民泪落,歌声高处怨声高!”
堂众人初时还没会过意来,但当崔含之吟诵到第三,四句时便觉得不对了,正惊疑见,崔含之猛的将手中空杯往地一掷,厉声喝道:“来人,将成仁泰这厮给我拿下!”
成仁泰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便被两名如狼似虎的侍从按倒在地,打落了纀头,披头散发的跪在地,这才惊魂未定的连声喊道:“小人无罪,小人无罪,钟公救我,钟公救我!”
突然而来的变故将钟延规弄得如坠五里雾中,还以为是方才成仁泰不知在哪里得罪了崔含之,赶忙为其求情道:“崔公,这厮虽然无礼,但理财倒还有几分本事,还望崔公看在某家薄面,饶了这厮这次!”
崔含之微微一笑,走到成仁泰身旁,手指着那厮的头笑道:“钟留守,你以为是我要杀他?”
钟延规听了一愣,迟疑着问道:“那是何人要杀他?”
“是三湘百姓要杀他!是大王要杀他!”崔含之厉声道:“此人在三湘横征暴敛,巧立名目,搞的民不聊生,百姓流离失所,天怒人怨,所以三湘才会多日不雨,谷物无收,弄得这番局面。三湘百姓无不欲食其肉而寝其皮,若不杀他,如何服众?我此行来大王便说了,乱贼只诛杀贼首,胁从不问,亦不株连,但像这等贪腐之徒,一律尽数族灭,将其剥皮实草,悬首示众,为后来者戒!”
崔含之这一番话说下来,众人顿时静了下来,只听得咯噔一声响,却是成仁泰听到是吕方已经说了要杀他,浑身一软,已然瘫倒在地,如烂泥一般。一旁的钟延规已是脸色苍白,成仁泰搜刮而来的财物三成运往军中,还有三成归了自家及其他商户,而剩下的则是归了钟延规自己。自己这便宜妹夫一下子派了崔含之这个软硬不吃的大头巾过来,莫不是要连自己一起处置了!
钟延规正犹疑间,已经听到崔含之的念诵敕声,当听到吕方对自己只是罚俸数月,调回建邺的处置,心头不由得一松,看来吕方还是看在自己妹子的份,对自己还是轻轻放过了。钟延规想到这里,赶忙对崔含之笑道:“下官无能,为奸人蒙蔽,致政事败坏,当真是羞愧之极!”
“钟将军不必如此!”既然已经宣布了敕,崔含之也不再以留守来称呼钟延规,笑道:“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将军回到建邺,自然大王另有重任,倒也毋庸担心,只是这三湘平乱之事,还请将军以国事为重,多加提点!”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钟延规赶忙答道,他此时虽然手中还有两万兵,但客军对付湖南当地的民变都嫌不足,如何还敢自立,是以崔含之带了几百人来便轻易的夺了权去,他却丝毫不敢有怒色。
两日之后,钟延规在被剥夺了全部兵权之后,乘一条快船,由岳州进入长江返回建邺,而成仁泰及与之合作盘剥百姓的商人在当天晚就被尽数擒拿,财产被全部没收,本人斩首示众。崔含之则以吕方本人的名义发布檄文,列数这些人的诸项罪行,申明自己用人不明的错误,并且宣布:马殷本人现在还在建邺,所有被叛贼哄骗不明真相的流民只要放下武器,返回乡里,官府将不会追究任何罪行。由于旱灾的缘故,对于属于吕吴所属的三湘八州的,赐复三年,流民中若有斩杀叛贼首领反戈一击的,还有重赏,在敕最后面列举了一个名单,其内容主要是自称马殷在其军中,攻破衡州的那支流民主力的主要首领,商锦忠、宋二郎等人的化名皆在其中。
衡州刺史府,相距那场围攻战已经经过月余了,但从随处可见的弹痕、火迹,还是依稀可以看到月前那场激战留下的痕迹,这座吕吴军在湘东南最坚固的堡垒现在已经落入了流民军手中,成为了流民军的幕府所在。在这段时间内,流民军虽然不断四处攻略,从吕吴军手中夺取了不少州县,但他们的大本营始终没有移动,流民军的灵魂商锦忠一直都留在这里,利用从吴军中夺取到的大量军械,武装和编练流民,使之成为一支军队。
“向左转,向左传,向右转,向后转,向后转!”
在校场,随着一声声有力的号令声,一队队衣衫褴褛的流民拿着代替长矛的长木棒,变换着行列,这些面黄肌瘦的人们在太阳的暴晒下,依照号令练习着,不时有人昏倒在地,这些人立即被人拖走,但训练却毫无停止的迹象。
天意 104一奶同胞
“老四!我看这些兵已经识得进退!可以授兵分伍了!”校场旁的高台,宋二郎,也就是现在武安军节度长史宋治宏,笑着对一旁的商锦忠道。
商锦忠摇了摇头,紧皱着眉头答道:“还早得很,现在校场之一片平地,又是无白刃相逼,看去还过得去,一见阵仗便漏了馅!”
宋二郎的脸闪过一丝阴影,随即即逝,笑道:“那四弟以为还要多久呢?”
“授兵还至少要十五天!”商锦忠答道:“授兵后还要二十天,这是最少的了,再少就不行了,若是依照吴军之中的规矩,新军中的战兵最少也得练小半年。”原来流民成军之后,商锦忠便从中挑选精壮,整编训练,将自己昔日在吴军中学到的尽数搬了过来。
“那好,便依商司马你的办法来!我有些困倦了,便先去休息了!”宋二郎打了个哈哈,便转身下台去了,商锦忠赶忙送下台,方才回到台继续观看练兵。宋二郎刚刚走出校场,三当家便凑了来,问道:“大哥,老四怎么说,还要多久才能成军?”
宋二郎并没有立即回答,只是自顾向前行去。三当家察言观色,见宋二郎脸并无颜色,试探着问道:“五天?十天,该不会是十五天?这老四也太贪心了,说是要练兵,将那么多甲仗都占着却又不发放下去,难道想把新军变成他自己一个人的?”
“够了,噤声!”此时宋二郎已经走到坐骑旁,突然低声喝道,饶是三当家平日里跋扈惯了,可见到宋二郎双目中露出的寒光,也不禁打了个寒颤,低下头去。
宋二郎并没有立即马,他伸手抓住缰绳,站在那里听了半刻,突然低声道:“老四的亲兵队里可有嘴巴严实,你信得过的人?”
三当家听到宋二郎这般说,立即精神一振,低声道:“当然有,张胡子兄弟的性命都是我救的、还有屈夏,这几个都手脚麻利,嘴巴严实的,大当家有什么吩咐?”
:宋二郎低声道:“那就好,你给他们提个醒,若是用得着,我自然会找他们!”,说罢跃身马离去。只留下三当家站在那里满脸都是喜色。
转眼已是黄昏时分,校场的新军在都头、校尉的指挥下回营去了,商锦忠这才走下木台,准备回去歇息。自从攻占衡州之后,这支流民军名声大噪,加他们打出了反名复楚的旗号,不但很多其他地方的饥民都假借他们的旗号起事,就连很多地方豪强也纷纷起兵响应,一时间声势大振,依照大部分流民领袖和三当家的意见,便应当将这衡州城中百姓扫地为兵,悉数驱使直取潭州,这样一来必然四方景从,席卷三湘。但是商锦忠却认为虽然吴军在湘中不到两万人,但若流民直取潭州的话,彼必然集兵坚守,吴军城池坚厚,粮食充足,甲仗精良,流民人数虽多,但都是乌合之众,若是久攻不下,很容易一触即溃;不如先分略潭州四周郡县,收起甲仗,同时将流民中抽调精壮,编练成军,以为核心,待到将周边州县尽数拿下后,断其外援,宛如伐木一般,先去其枝叶,再断其根本,最后再围攻潭州。由于商锦忠在围攻衡州的胜利中得到了“知兵”的名声,再加主帅宋二郎的支持,他的方略最终得到了通过。于是在攻下衡州后的一个多月时间里,流民军开始四处掠地,而商锦忠则从各营中抽出了六千精壮,严加训练,但随着战事的顺利进展和训练的持续,流民军中反对的声音也越来越多了。很多人垂涎于潭州城中的子女玉帛,希望尽快攻陷此地,获得丰厚的战利品;而还有一部分人,尤其是后来加入流民军中的楚地豪强,则认为商锦忠借着训练新军为由,想要将这支军队变成他自己的私军,并在未来的楚地政权中获得最大的一块权力分额。对于这一切,商锦忠也不是没有耳闻,但他却并不理会,只是一心一意的将信力都花在那支军队。
商锦忠走到坐骑旁,副将便走过来低声禀告道:“司马!三当家还有茶陵的几个头领请您晚去饮宴一番!”
商锦忠皱了皱眉头,答道:“替我回绝了!便说我戎事繁忙,改日在领受他们的好意!”
副将稍一犹豫,小心劝道:“依末将所见,司马你还是晚去一趟比较好,现在城中多有流言——”说到这里,那副将语音突然止住了,原来商锦忠听到这里,猛的转过身来,双目紧盯着副将,问道:“流言?到底是什么流言?”
副将此时不禁有些后悔自己说漏了嘴,但商锦忠也不是可以随便推诿的,只得小心道:“便是说司马你故意拖长练兵时间,便是为了安插自己人,将这支新军霸在自己手里;还说您胆小如鼠,只敢躲在衡州城内,却不敢和吴军交手,这些都是小人耳闻而来的,也无什么实据。”那副将声音越说越小,到最后已经渐渐不可耳闻。
“哼!无稽之谈!”商锦忠冷笑了一声:“真正的吕吴新军他们有几个见过?现在不加以精炼,倒是后战阵可是要吃大亏的!莫要理他们胡言,咱们把自己的事情做好便是!”说到这里,商锦忠跳坐骑,喝道:“回营!”
邵州,春秋时为楚地,属长沙郡,其地东距洞庭,西连五岭,位居三湘之游,与长沙唇齿相依,弹压西南面的山蛮。吕方攻下潭州,割让八州之地后,马殷嫡子马希声便迁都与此地,统辖马楚剩下的残山剩水。
自从三湘民变四起之后,在这个小朝廷中便升起了一个声音,要乘着这个机会,重新将吴军赶出湖南,重兴马氏江山,甚至还有人要联合蜀、粱,合兵东下,一举攻下建邺,夺回马殷,以雪灭国之恨。而作为这个小朝廷的首脑,马希声还是有着比较清醒的头脑的,毕竟他亲身领教过吴军的强悍战力的,岳州一战,他便已经将马家统辖湖南的本钱输的七七八八,现在凭借一群饥民就能打败吕方的几十万虎狼之师,带过兵,过阵的马希声还没有那么愚蠢,更不要说什么和蜀国、梁国合师,共灭吕吴了。吕吴镇守西南,驻节桂州的大将王茂章离邵州可就隔着一个五岭,自己若是有个轻举妄动,对方反掌就打过来了。
但眼前最让马希声烦心的是他的父亲当年身体太过健旺,光儿子就生了二十多个,年龄和马希声相仿的就有好几个,这几位“兄弟”们碍着老父遗位给马希声的命令不敢明抢,但在现在这个节骨眼,便明里暗里的和马希声唱反调,抬出国仇家恨的大帽子来,要求马希声出兵支援“义军”,最明目张胆的居然还说老父已经潜回湖南指挥义军,马希声若是不出兵救援就是忤逆不孝,不配坐这个位子。谁不知道这不过是个由头,若是马希声要出兵,只怕这些家伙就会跳出来说马希声莽撞行事,非为人主,反正是赞同也吵,不赞同也吵,一想到这些,马希声的脑袋便好像要炸开了一般,头痛不已。
正当马希声头疼的时候,一名亲随从外间进来,低声道:“大王,亲从都指挥使求见!”
“不见,不见!便说我生病了,见不得人!”马希声烦躁的摆了摆手,原来求见的那亲从都指挥使便是他的一奶同胞——马希旺,此人掌握的亲从都乃是马家在岳州一役的余部编练而成,在剩下的楚军中算的是精锐了,马希声将这支军队交在他手中也是希望他和自己兄弟二人同心协力,好压服其他的马氏兄弟,却没想到此人认为自己和马希声乃是一母,自然也更有资格坐这个位子,这次的事情便多有他的影子,马希声自然此时不愿意见他。
那亲随出外去了,可片刻之后,马希声便听到门外有个故示爽朗的声音:“兄长有病,小弟自然要来探望,我和大王一奶同胞,又岂会不愿见我,定然是你这小人在其中拨弄!”却是马希旺闯了进来。
马希声被对方这个举动弄了个措手不及,根本来不及想着如何应对,便只见一条红袍大汉进得门来,却是马希旺,对马希声拱手拜了一拜,抬头诧异道:“方才那厮跟我说兄长有贵恙在身,不愿见我,怎的兄长气色看去还好得很,莫非是兄长不欲见我,是推托之言不成?”
马希声闻言一窒,幸好急中生智答道:“你这是说哪里的话,我的确神情困倦,恶见生人,非是推脱之词!”
“那便好,那便好!”马希望笑道:“小弟应该不算生人,否则却是冲撞了!”
马希声牙齿都要咬碎了,可还是强装出笑容道:“你自然不是,只是你要见我却是为了何事?”
天意 105借道
“还能为何?衡、永、郴三州已经闹翻天了,兄长你还在这里镇静自若,真是好气量,好修养呀!”从马希旺的话语中不难听出讥讽之意,显然他并没有将这个身居楚王之位的兄长放在眼里。-
马希声强自将胸中的怒气压下道:“二弟,现在情况不明,不可轻举妄动,父亲远赴建邺,将这片基业留下来,若是葬送了,又如何对得起父亲还有小妹呀?”
马希旺听到马希声提到马殷,立即蹦了起来,冷笑道:“我就是因为父亲和小妹才力主出兵的,若非吕吴入侵,割去我八州之地,我们怎么会被赶到邵州这个鬼地方?父亲和小妹又怎会被强逼了去建邺当人质?我也知道那些声称父亲在义军中的消息是谣传,但父王治理湖南多年,有恩惠于民,这是肯定的,否则那些义军也不会打出这个旗号来,若是我们把握住这个机会,将这些义军掌握在自己手中,便能将吴贼赶出湖南,父王和小妹也才能回到潭州。”
“二弟,你没有和吴军见过阵仗,不知道他们的厉害!那些所谓的‘义军‘不过是些乌合之众,趁着吴军主力北,湘中虚弱,才一时得逞。若是吕方移师湖南,很快便会土崩瓦解,那时候牵涉其中之人只怕个个都要倒霉,不要你我,便是在建邺的父亲和小妹也要受牵连,反倒是害了他们。”
“呸!”马希旺冷笑了一声,脸满是不屑的颜色:“瞧你这副模样,你在岳州一战给吕贼吓破了胆子,便将人家是天兵天将,我真害羞有你这样一个兄长,你不去,我便领着我的亲从都去,到时候夺回八州之地,迎接父亲回来,看你有无脸面见他!”说罢马希旺掉头就要出门。马希声赶忙前一把抓住对方的胳膊,急道:“我却不许你去,决不能让你毁了马家最后一点基业!”
马希旺被兄长抓住,不由得又气又怒:“放开,你莫不是怕我打败了吴贼,威望大增,来夺你这个楚王的位子?我告诉你,若是你同意出兵,我还认你这个兄长,否则我便和马希范他们几个一起出兵,你是阻拦不住的!”说罢,便挣脱了手臂,大步向外走去。
“二弟。回来!你给我回来!我不许你去!”马希声冲到门口张口大呼,可是马希范却好似没听见一般,只管大步向外走去。马希声看着兄弟的背影,又气又急,胸口不禁隐隐作痛。原来昔日争夺楚王之位的一共有两人,分别为袁夫人之子的马希声和陈夫人之子的马希范,而同为袁夫人之子的马希旺自然是站在一奶同胞的兄长马希声一边,继位之后马希声也投桃报李,将亲从都这支精锐部队交在这个最信任的兄弟手中,顺便监视争位失败的马希范等人,可让马希声万万没想到的是,在这个关键时候,这个与自己一奶同胞的兄弟不但不支持自己,还掉过头去支持那个异母所生的马希范。
马希声气急败坏,竟一屁股坐在一旁的游廊扶手。这时一名侍从快步从院外进来,相距马希声还有四五步远便敛衽行礼道:“大王,武冈州那边有急使赶到,说有紧急军情禀告!”
马希声立即站了起来,急道:“什么?武冈州那边有紧急军情,快传进来!”那侍从赶忙出外去通传信使,此时的马希声脸露出凝重的神色,自语道:“武冈州有紧急军情?莫非是那些山里的蛮子又有异动?”原来这武冈州位于今天的湖南省西南部,雪峰山东南麓和南岭山脉北缘,正好是丘陵地带向云贵高原隆起的过渡地带,有多条道路可以连接今天的广西、云贵腹地,而向内则可以通过资水连接邵阳,乃至潭州,可谓是湖南省的西南门户。所以自从汉武帝时封长沙定王子于此地为都梁国之后,此地就成为汉族打入西南蛮族的一个钉子,马殷占领湖南之后,对此地留兵驻守,镇抚周边的蛮族,也无怪马希声听说武冈州有军情来报,便如此紧张。
不一会儿,那随从便带着信使进得屋来,马希声看到那信使虽然汗湿重衫,但身并无战乱之色,不由得暗自庆幸道:“看来那些蛮子还没有起事,只要动作快便能将这场大祸消弭于无形!”
“小人拜见大王!”那信使对马希声叩首行礼之后,便从怀中取出一封文双手呈,一旁的侍从赶忙转呈了过去,马希声接过信,察看过封印暗记无误之后,便拆开细看,让他万分惊讶的是,信中的内容并非是说四周的蛮族不稳,而是说吴国静江军节度使王茂章亲领大军正在大举动员军队,方向似乎是向武冈州这边,守将请示对策。
马希声将信收入怀中,询问信使道:“信中说桂州吴军将要入侵武冈?你可知道吴军虚实?还有你离开的时候,武冈城情况如何?”
“禀告大王,小人离开时听说吴军乃是静江军节度使王茂章亲领大军,虽然还不知道具体兵力多少,但具四周的蛮人传言,吴军从十几天前就开始向四周的部落大举募集蛮兵,规模之大从未曾有过!往桂州囤积军需的规模也十分巨大,小人离开时城内已经加固城墙,囤积粮食,但城内只有千五屯兵,只怕——”
“好了,你先下去休息!”马希声打断了信使的回答,示意其下去休息。原来吕吴屯兵南汉之后,将其属地划分为静江、建武两个区域,从大体来说,静江军包括今天的广西壮族自治区和越南北部;而建武军则包括今天的广东省、海南省,在打败马楚之后,建武军还囊括了湖南的郴州。由于吕吴的主要军事压力和强敌都在北面和西面,所以位于东南的这两个军所驻扎的正规军数量是很有限的,尤其是建武军因为周边并无强敌,除了各州有几十名缉捕盗贼的弓手之外,就只有节度使治所里的一千兵了。而静江军由于西面与南诏国接壤,南面是交趾故地,汉人的人口比例很低,当地百姓经常起事,所以吕方让王茂章坐在静江军节度使这个位置,还驻有两营新军,还有一万营田兵,不足之处,则临时向四周臣服的各族部落临时征集番兵。也许是并不信任周边的蛮人的原因,自从马楚割地之后,静江军征集蛮兵的数量一直都很少。最多不过千余人罢了,像这般大事声张,还是第一次。
“难道是吕吴要动手了?”马希声自忖道:“若是如此,那也只有与那些‘义军’连成一气,拼死一搏了!可就算最后将吴军击退了,最后这湖南也未必是马家的,而且吕方不像是那种四面树敌的愚人呀?”马希声自忖道,他也知道在眼下这个节骨眼,就算自己改变主意同意出兵支持“义军“,这件事情的主导权也不会在自己手了,毕竟马希范已经将其他几个年长的兄弟都拢到一起了,自己是个后来者,肯定会被孤立起来。更重要的是他不认为以马楚剩下的那点实力能够在这样一场混战中得到什么便宜,毕竟那些“义军”只是嘴说奉“马王”为主,真正怎么做却不得知,自己要冒的风险和可能得到的收益完全不成比例。
马希声正在室中思忖,外间又有侍从来报,却是“说到曹操曹操就到”,有吴国静江军的使节求见。马希声稍一犹豫。便吩咐侍从将使节待到正堂等候,自己换过衣服再见。
马希声换过袍服,来到正堂,只见来人身着绿色官袍,三十许人年纪,颔下微须,看去干练的很,那人见马希声身着紫袍,赶忙敛衽下拜道:“外臣见过大王!”
“免礼,请起!”马希声笑着扶起来人,笑道:“静江王相公遣你来却是为了何事?”
“禀告大王,我主遣小臣来却是为了知会一件事情,不知大王最近可曾得报我静江军那边大举募集蛮人为兵?”
“喔?”马希声心中如同闪电一般,瞬间便已经决定还是装作不知为,脸露出一副莫名其妙的神色来,问道:“有这等事,某家倒是不曾知晓,莫非王相公要对南诏大举用兵不成?讨伐那些蛮子?”
“那倒不是!主募集蛮兵却是为了夹击衡、永、郴、潭诸州内的乱事。小臣此次来便是奉主之命,想要请大王行个方便,让我军借道通过,夹击乱贼!”
“原来如此!”马希声应了一声,心中却是大乱,自古大军借道,反倒将他国灭了的事情实在是屡见不鲜。王茂章此时说要借道,其用意是当真要讨灭乱贼,还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其间的微妙之处倒是难以分辨的很。想到这里,马希声强笑道:“据某家所知,衡、永、郴诸州不过是些饥民乌合之众,以贵军之精悍,不过反掌便能灭之,何必还要劳烦王相公越过五岭北呢?”言辞中颇有拒绝之意。
那使节微微一笑道:“大王说的是,但听说圣人对此事大为震怒,令殿前四厢指挥使王小将军领军由吉州入湘;王相公由邵州入湘;中舍人崔相公接替钟留守之位,自己坐镇武昌协调诸军。天子之怒,岂是小干系的!”
“原来是吴王坐镇,怪不得,怪不得!”马希声赶忙应道,使节方才的话语下分明满是威胁的意思:这三路大军是用来镇压乱事的,若是你马希声不识相,硬是不让路,想必吴军也不会介意顺手再把这点残山剩水给灭了的,那时候可别怪我没有先警告你!”
“那想必大王愿意向我大军借路了?”吴军使节笑问道。
“这个,这个!”马希声额头已经渗出了一层冷汗,眼下形势比人强,也容不得自己不答应,但此事也实在是干系重大,不说别的,只怕自己那些兄弟就会闹翻了天,容自己不得。想到这里,马希声突然灵机一动,吴军借道这事固然是个麻烦,但对自己同时也是一个转机呀!不说别的,抓住这个机会借用外力好好修理一下自己那些桀骜不驯的兄弟们岂不是一件美事?想到这里,马希声的脸慢慢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贵使,此事干系重大,并非本王一人能够决定的,不如你先歇息一夜,容本王与诸将商量一下,再给你答复可好!”
天意 106老臣
“那是自然!”吴军使臣起身行礼,笑道:“不过小人出发时,王相公亲军先锋也已经从柳州出发了,现在只怕已经到桂州了,好叫大王知晓!”
吴军使臣已经离去,屋中只余下马希声一人,对方临走之前说的那句话意思很明显是在提醒马希声不要想拖延时间。-马希声虽然对吴军使节的骄横十分气恼,但方才还是强忍下来,吩咐手下将其引到驿馆去好生招待,自己一个人坐在屋中考虑应当如何行事,良久之后,马希声站起身来,换了一身寻常衣衫,只带了一名亲信便从侧门偷偷出去了。
府门前的青石台阶一个老仆正打着瞌睡,两旁满是落叶,无人清扫,道旁的拴马柱也光洁如新,并无磨损的痕迹,显然这府邸的主人平日里并无什么宾客来访。自从马殷前往建邺之后,其重臣许德勋便隐居在这府邸之中,虽然他被委以辅佐之任,但此人到了邵州之后,便整日称病隐,百事不理。一开始马希声还经常前往其府探咨国事,但许德勋却还是只是推诿,并不发表什么意见,慢慢马希声也就去的少了,时间一久,众人也就忘了这位足不出户的老人乃是马楚硕果仅存的老臣。
寥落的街道走来两个做商人打扮的行人,两人来到府门前,警惕的看了看身后无人尾随,方才小心的走台阶,前面那人轻拍了两下那老仆的肩膀。那老仆正睡得迷迷糊糊,突然被人惊醒,颇为不爽,睡眼迷惺的看见眼前两个人影,便说道:“不见,不见,我家主人身子不适,不见访客,二位回!”
为首那人低声道:“你看看我是谁,快快开门!”
那老仆听的耳熟,抬头一看才傻了眼,原来眼前这人却是楚王马希声,身穿一件黑色葛袍,仿佛寻常商旅一般,赶忙起身下拜,却被马希声抢一把扶住了,低声道:“罢了,快开门让我进去,我有要事要见许公!”
那老仆也是个机灵人,见马希声突然微服来见自己主人,其间必然有要紧事,赶忙打开侧边小门,让马希声一行两人休息,自己在外边留意了片刻确定无人跟踪方才也跟了进去。
马希声进得许府,才松了口气,低声对跟进来的老仆道:“你可知许公现在在何处?”
那老仆答道:“现在正是午时三刻,想必主人已经用过了午饭,正在后花园散步消食!”
“好!我今日来访之事你不许告诉任何其他人!”马希声厉声道。
那老仆忙不迭连连点头:“老奴知晓!”
马希声点了点头,便带着手下快步向许府后花园行去,那老仆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缩了一下脖子,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看来这邵州城中又要不太平了!”
马希声来过多次许府,对于其中的地形十分熟悉,路遇到仆妇看到他们两人行色匆匆,以为是有急事的客人,也没有前阻拦,于是两人不过半盏茶功夫便到了后花园,只见假山小亭中一名绯袍老人正闭目倾听身旁的姬妾弹琴,正是许德勋。马希声留下那名手下在假山脚下把住路口,以免有闲人闯了来,自己快步向小亭赶去。
此时正好那姬妾一曲奏毕,许德勋睁开双眼含笑正要赞赏两句,却只见一人气喘吁吁的冲进亭来,一看却是马希声,赶忙站起身来躬身行礼道:“老臣见过大王!”
马希声伸手扶住许德勋,道:“许公免礼,某家今日不请自来,却是有一桩急事要咨询许公的!”
许德勋早已是年老成精,一见马希声这般打扮,未经通传便来到这里,必然有什么时分紧急机密之事,便先示意那姬妾到亭外去,才对马希声道:“是何等事如此紧急,大王请讲!”
马希声定了定神,便将先前马希旺要求出兵参与三湘义军遭到自己拒绝,便声言要联合马希范等人反对自己,后来吴军使臣来到,声言借道镇压义军,以及吕方出镇武昌,三路紧逼湘中诸般事向许德勋一一道明。最后马希声说道:“许公,某家并非贪恋权位,忘了在建邺的父王小妹,只是眼下局势混乱,若将马家剩下这点实力扔进去,结果必然是丢得干干净净。”
许德勋点了点头,道:“大王所言甚是,吴军的精悍你我都是见过的,那些‘义军’不过是饥民求生而已,乌合之众如何能与吴军的百战之余相抗衡,我们若是参合进去,必然没有好结果,便是你父亲在这里,也会赞同你的做法!”
马希声得到许德勋的支持,精神不由得一振,赶忙道:“可小弟还有希范他们几个并不知晓吴军的厉害,联合起来,难道要闹到同室操戈不成?还有吴军借道之事该如何处置?就怕他们假途伐虢,那可就后悔莫及了!”
“希范公子他们几个只怕是想借着这个机会和你争夺大位,如今君臣名分已定,他们若要胡为,也只有以雷霆手段,显菩萨心肠了!”许德勋语气森寒,目露精光,全然不似一个垂髫老人:“至于借道之事,此事后患极大,不可应允!”
得到了许德勋的支持,马希声心中不禁暗喜,小心问道:“许公所言甚是,但吴军势大,当如何应对呢?”
许德勋站起身来道:“依老臣所见,王茂章那厮要借道只怕七分是假,三分是真。他乃是知晓军机之人,自然知道这等事我们也不会轻易应允,这等事情兵贵神速,拖延不得。若当真是要借道,只怕是先潜兵直扑武冈州,连城都拿下来了,再向我们借道,那我们就借也得借,不借也得借了,岂会这般将主动权交在我们手?”
马希声一想觉得果然如此,以吴军往日的作风,的确不会这么“有礼”,笑道:“许公所言甚是,不过王茂章此番招募蛮兵,动静颇大,却是为何呢?”
许德勋捋了捋颔下长须,道:“如今吴军北与梁国鏖战,西有蜀国虎视瞻瞻,其力也有所不逮,湘中激发民变,还声言你父亲在其间主持,他也害怕我们出兵相应,那整个湘中糜烂,局势只怕不可收拾了。王茂章大张旗鼓的招募蛮兵,还声言借道只怕更多是威吓我方,不让我们支持民变!毕竟他若是大举北,南诏和交趾那边也会出事的。”
马希声听了许德勋这番分析,才恍然大悟,明白了王茂章派使臣前来的用意,问道:“既然如此,那我明日便直接拒绝了那使臣便是!”
“不可!”许德勋摇头道:“若是直接拒绝,只怕吴军会怀恨在心,湘中民变迟早要平定的,等到那个时候,只怕便会对我们不利,不如明日大王见使臣时便说下国百姓疲敝,道路失修,大军不好通过,粮秣征集也困难,蛮兵对湘中也不适应气候,水土不服,事倍功半,只怕误了大事。不如让下国出三千兵勤王,自备粮饷,征讨湘中叛贼。”
马希声听到许德勋这番盘算,不由得连声称赞,这样既可以避免了吴军过境的危险,而且还向吕吴买了个好,可谓是一举两得。至于三千兵的粮饷,比起蛮兵过境时候的损失,简直是九牛一毛,再说还可以就地征发,说不定还有赚头。
两人议定了次日应付吴军使臣的办法,许德勋下令府中仆人送来衣甲,并召集家甲,便直往驻扎在攻城外的亲从都军营,到了营外当值军官正要前阻拦,却被许德勋喝退,与马希声二人直入中军,缴了目瞪口呆的马希旺的符信,接管了军权,立即分兵四处,将马希范等人悉数拒捕,关押在军营之中,一夜之间,图谋篡夺马希声之位的几个马氏兄弟便束手就擒,马希声的位置空前的牢靠起来了。
次日清晨,马希声便身披铁甲直入驿馆。吴军使臣显然昨夜里也听闻城中兵荒马乱的动静,脸神色有些惊惶未定,看见马希声身披铁甲,两厢卫士全副武装的模样,脸色不禁发白起来了,赶忙敛衽下拜道:“外臣拜见大王!”
“免礼!”马希声笑道:“昨夜城中动静大了些,可曾惊扰了国使臣?”
“未曾,未曾!”吴军使臣赶忙笑道,双眼却是不住的向马希声身后的甲士望去。
“那便好!”马希声笑道:“本王这次来见贵使却是为了答复王相公借道之事,请为我转告静江王相公,敝国民生凋敝,道路失修,只恐不堪大军经过,反倒误了平乱大事,请王相公见谅。至于湘中乱世,下国既为吴国臣子,感同身受,自当领军协同平叛,共受潭州崔相公节度!”
那使臣本以为马希声此番来是要声明支持叛军,将自己碎尸万段,拿来祭旗的,却没想到对方虽然没有同意借道的要求,但也没有杀自己的头,更不要说还主动提出协同镇压民变,更是意外之喜。他唯恐马希声突然转变决定,赶忙说军情紧急,自己要赶快返回将此事转告给王茂章,一副逃出虎口的模样。
天意 107离间1
转眼间时间已经进入五月,天公终于作美,结束了自去年冬天便开始的干旱,连续十余天的雨水消弭了旱情,不少干涸的池塘重新丰裕了起来,长满了枯黄野草的山野也多了几分绿色,看去恢复了不少生机。连绵的雨水也使得道路变得泥泞,使得军队的行动变得十分困难,四出掠地的流民军的攻势变得停顿了起来,更换了统帅的吴军在完成了对岳、郎潭州以北州县的零星民变的镇压,稳定了后方后,并没有贸然向衡州这个流民军的中心城市进攻。整个形势就好像进入了泥潭中的公牛,一下子停滞了起来。
衡州刺史府。宋二郎正在屋中翻阅着一叠文,这时三当家从外间气匆匆的走了进来,褐色的外袍下摆和前襟星星点点的都是暗红色的血迹,进得屋来便拿起一旁的铜勺在水桶中舀了一勺牛饮起来。宋二郎抬起头来,眉头微微一皱,问道:“老三,你身这些血迹是怎么回事?”
三当家将铜勺往水桶里一扔,颔下的胡须满是水珠,笑答道:“也没甚事,有十几个散布流言的家伙被我逮到了,打了两百鞭子,然后统统全部斩首,在城门示众呢!”
宋二郎放下手中的文,沉声问道:“散布流言?斩首示众?到底是什么回事,快说来与我听听?”
三当家赶忙将事情原委细细解释。原来数日前一小队流民去攻打潭州的一个叫做花石戍的小据点,却被守兵打得惨败,还被俘虏了数十人。本来依照过去两边交锋的记录,这些被俘虏的倒霉蛋肯定是被吴兵全部斩首示众的。这次不知道什么原因,吴兵不但没有将其全部斩首,反倒将这些俘虏教训了一番便尽数释放了。这些俘虏有一部分回到了潭州城,便将吴兵的话带了回来,说什么所有参加叛乱的流民只要放下武器,返回故乡,从事农桑,官府便概不追究,还说先前那个钟留守压榨湘中百姓之事,吴王并不知晓,得知此事之后,大为震怒,已经从身边换了一位清廉的崔先生取代,还将为虎作伥的大奸商成仁泰已经被新来的崔相公满门抄斩,悬首城门,家中财物也被尽数抄没,用来赈济潭州的饥民之用。而且为了让百姓休养生息,还对湘中赐复三年及免税三年。潭州的流民们听到这个消息,顿时人心摇动,毕竟现在下雨,很多人便又想起了家中的田地,虽然现在种植稻米已经过了季节,但只要有雨水,改种些玉米、谷子等杂粮还是可以补充一下,支撑到秋粮的。只要官府不追究,谁又愿意冒着满门族灭的危险去做这沙头的营生呢。讲述完情况之后,三当家道:“这些家伙传布谣言,动摇军心,我一直到便立刻将这些家伙全部抓起来,在东门外狠狠打了,再斩首示众,总算把事情了结了!”说到这里,那三当家挺胸腆肚,满脸都是得色,等待着宋二郎的夸奖。
宋二郎听完三当家的讲述,脸色阴沉的好像就要滴出水一般,站起身来在屋中来回踱步。三当家在一旁看了,心下反倒虚了,急道:“大当家,莫非我方才有什么地方处置错了不成?”
宋二郎停住脚步,道:“你快去军中,再找两个听过那些谣言的人来,将原话好生再说来与我听一遍!要快!”
三当家见宋二郎声色严厉,也不知出了什么事,转身便往屋外跑去,这一去到黄昏时分才回来,指着身后两个满头白发的老汉气喘吁吁的对宋二郎道:“大当家,这人好生难找,谁都说未曾听过那些混蛋的谣言。只有这两个老汉是被斩首之人的父亲,肯定听过,我硬拘了来,请大当家问话!”说到这里,三当家回头对那两个老汉呵斥道:“兀那老汉,见到长史还不下拜!”
那两个老汉颤巍巍的俯身跪拜,大当家待其跪拜完毕后,沉声道:“起来,军中自有法度,你们儿子妖言惑众,我三第依照军法处置,并非挟私报复。你们两人未触犯律法,也不用担心,你们死了儿子,我自会依照军前战死抚恤的。现在我问你们,他们从花石戍回来后,都对你们说了些什么?”
两个老汉对视了一眼,年轻一点的那个低声道:“禀告长史,我那孩儿回来后只说吴军将他们放回,说新来的相公说了,只需回家去种田渍麻,便百事勾销,还赐复三年,那个作恶多端的成仁泰也已经被斩首示众了。还说吴王已经领十万大军,出镇武昌,月底便到,大军一到,便是玉石俱焚,那时后悔莫及,说如今已经有了雨水,说要和老儿一同返乡,却没想到被——!”说到这里,那老汉便掩面痛哭起来。
宋二郎闻言安慰道:“你也莫要悲伤,你儿子乃是受了吴贼哄骗,他们见我军势大,打不过,便想要散布谣言,骗的你们各自返乡,那时你们势单力薄,还不是任凭他们摆布?你儿子不知不觉的成了吴贼手中的刀,着实可怜得很!”说到这里,宋二郎吩咐手下将这两个老汉放回,还每人赐了十匹绢以作烧埋之用,两个老汉千恩万谢的退下了。
三当家见那两个老汉退下了,大声笑道:“大哥倒是好心肠!这两个老儿遇到了大掌柜,也算是有福气了。”
“你懂得什么!”宋二郎冷笑了一声:“你鞭打砍头,那些百姓不过是怕你威势,敢怒不敢言罢了。若不以德行怀人,迟早会卷堂大散,那时候可就后悔莫及了!”
三当家虽然听了似懂非懂,但本着“千穿万穿,马屁不穿!”的格言,赶忙竖着大拇指道:“大当家果然深谋远虑,非我辈能及呀!”
宋二郎摆了摆手,制止住三当家接下来的谀言,在屋中继续踱步思忖起来。三当家虽然不知道宋二郎此时心中想的什么,但还是知机的站在一旁耐心等待。
过了约莫小半个时辰,天色已经全黑了,宋二郎这才突然站住脚步,抬起头来,双目直视三当家,低声道:“老三,你以为我们还赢得了吗?”
宋二郎声音虽然不大,但听在三当家耳力便如同打雷一般,不由得颤声反问道:“大哥,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宋二郎闻言便明白了三当家心中猜疑自己在故意试探他,赶忙解释道:“老三,你我独处一室之中,有什么话出自你口,进得我耳,便再无第三人知道,有什么话你尽管说便是,不用顾忌!”
三当家犹疑了片刻,终于低声道:“依小弟所见,咱们现在拥兵十余万,老四操练的那两营兵也颇为精悍,胜负尚未可知!”
“那些都是乌合之众,老四那兵再精锐能比的过吴兵?”宋二郎冷哼了一声。
“那大哥你为何当时要起兵?”三当家瞪大了眼睛:“这不是自寻——?”说到这里,他才发现自己话语不太吉利,赶忙闭住了嘴。
“此一时彼一时而已!”宋二郎冷然道:“当时我想的是若是湖南大乱,四方势力定然随之而起,那时吴军虽然精强,但毕竟树敌过多,若是多方并起,他应付的了这一头应付不了那一头,我们就有机可乘。可是现在已经起事两个月了,连马楚都没有动静,吕方出镇武昌之后,又有哪个敢来捋虎须,吴军已经渐渐腾出手来了,却不急着出兵,还先以怀柔之计散去民心,只怕形势不妙呀!”
听宋二郎说到这里,三当家已是额头汗如雨下,低声问道:“那大当家以为我等当如何行事?”
“如今之计也只有见机行事了!”宋二郎叹了口气,他本来心中早已有了不少念头,只是平日里强自压制住了,方才从那两个老二口中的消息便好像催化剂一般将其激发出来。说出来后,才觉得心底一阵恐惧。正当此时,外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两人不自觉地抬起头来,向门外望去,只见外间站了一人,却是商锦忠,急声道:“不好了,邵州那边出事了!”
“邵州?”宋二郎与三当家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出了疑惑之色,邵州乃是马楚的地盘,俗话说“敌人的敌人便是朋”,虽然马楚那边并没有承认流民军打出“兴复大楚,驱逐吴寇”的大旗,但这两个月来还是保持着一种善意的中立,而且还有部分楚军向流民军出售甲仗。在流民军的高层对于马楚起兵反吴是很有期望的,现在虽然邵州方面一直没有动静,但一直以来都是流民军稳固的后方,现在却说那边出事了,对于他们来说简直是晴天霹雳。
“不错,正是邵州那边出事了!刚刚得到的消息!”商锦忠走近屋来,满脸都是风尘之色:“邵州马希声发出檄文,说有逆贼谎称其父名义,荼毒生灵,当起兵讨伐之!”说到这里,商锦忠咽了一口唾沫,继续道:“听探子送来的消息,三日前邵州发生兵变,马希声将自己的数个兄弟剥夺兵权,尽数拘禁在府中。”
天意 108离间2
“怎么会这样,马希声他与吕吴有不共戴天之仇,怎的反倒掉过头来帮吴贼了!”三当家听到这个消息,便好似当头挨了一棒,在屋中来回走个不停,突然停住脚步,对宋二郎问道:“大哥,你快拿个主意!”
宋二郎却并没有回答三当家的问题,他先将方才从那两个老儿口中得到的消息对商锦忠叙说了一遍,才沉声问道:“老四,你足智多谋,又在吴军中呆过多年,眼下情况便是这般,你以为是应该守、降、走?”
商锦忠稍一沉吟道:“守是不成的,如今马希声既然已经倒向吴贼,吕方又出镇武昌,衡州便已经是一块死地,义军若是留在这里就只有死路一条;降更是不可,我辈起兵本就是为了申明大义于世间,讨伐吕方这个倒行逆施的独夫民贼,又岂能屈身侍贼?依我之见,如今之计只有走为策了!”
“走?”宋二郎微微一愣,旋即问道:“那往何处走呢?”
“向东南方向,郴州方向!”商锦忠走到地图旁,伸手在面比划道:“衡州的北面是潭州,东面是袁州、洪州,皆有吴军的重兵守卫;西面是辰州,地形崎岖,多为蛮族,不易筹集军粮,且多瘴气;南边是邵州,有马希声的楚军,在后面则是吴国的静江军,其大将为王茂章,乃是有名的宿将。唯有东南方向的郴州,乃是吴国新近割去的州郡,还有其后面的建武军土地肥沃,物产丰富,其首府广州与海外连年贸易,积蓄的金帛累计如山,却无重兵把守。正是义军的用武之地。如今吕方穷兵黩武,与大国勾兵,并无余力讨伐,只要我们占领了建武军,据五岭为险,北抗吴贼,难连蛮夷,以其资财养兵,大业可成呀!”
宋二郎看着商锦忠所指划的路线,眉头微皱,脸阴晴变化,显然脑中正在做着紧张的思想斗争,一旁的三当家听了商锦忠如此宏大的方略,冷哼了一声道:“老四你说的倒是轻巧,这衡州城中光是丁壮便有十余万人,就凭两条腿走到广州,只怕还在半路就被吴兵赶杀了个落花流水了,大家一齐做了个孤魂野鬼,不得返乡。”
商锦忠笑道:“三当家却是不知,我们从出发衡州,沿着耒水逆流而,抵达郴州之后,再改由运河便可转至武水,沿其而下便可汇流珠江,然后直抵广州。以舟船馈运辎重粮秣,士卒皆可轻装而行,何难之有?”
“那舟船呢?十余万人的船只,仓促之间如何办得?”三当家不甘示弱的问道。
商锦忠不假思索的答道:“传令四境,将舟船尽数集中,若是不够的,便将城中房屋拆除,以其梁木临时赶制木筏船只,又有何难?”显然他在来时的路已经有了准备,否则绝不会答的如此顺畅。
宋二郎猛的一挥手臂,制止住了三当家继续政变:“好了,老三别说了,既然起来造反了,哪有那么多万全之策。便按老四说的办!说来当年黄巢也是走了一遭广州,回来还当了大齐皇帝!”说到这里,他的脸肌肉扭曲,看去竟然有些狰狞。
商锦忠见宋二郎同意了自己的建议,十分高兴,笑道:“那好,既然已经定策,那事不宜迟,我便立刻出去准备出发的事了!”说罢对两人拱了拱手,便转身离去了。
“便劳烦四弟了!”宋二郎将商锦忠送出门外,站在台阶拱手行礼,待到商锦忠走远了方才放下手来。一旁的三当家冷哼了一声,对宋二郎低声道:“大当家,真的要走吗,须知咱们的根基可都在和湖南,若是离了此地,比的可就是谁的人多了,老四他行伍出身,又将船队的事情抓在手里,只怕其志不小呀!”
“敢和吕任之对着干,胆子自然是不小的!”宋二郎不置可否的答道,却没有正面回应三当家的话语。对宋二郎性格十分了解的三当家并没有继续说话,一时间两人都各怀心事,沉默不语。过了约莫半响功夫,三当家对宋二郎道:“大哥,既然要远徙,那我先去处理几桩家事了!”言罢便转身退下了。
衡州茶陵,低矮的城墙横七竖八的躺满了流民军尸体,鲜血渗入夯土之中,呈现出一种让人恶心的紫黑色。就在半个时辰前,一支突然出现的神秘军队发动突袭,攻占了这座位于衡州东部,临近江西吉州的县城。
王自生站在城门旁,正一边用马鞭轻轻的敲打着自己的掌心,一边仔细打量着堆放在城门两旁的流民军尸体,和缴获的军器。他身后尾随的两名身披铁甲的吴军将领站的笔直,面对这个年纪轻轻,却十分精明强干,深得吴王信重的司,他们连大气也不敢出一口。
“这便是乱民的头目?”王自生用轻轻的用右脚将面前的一具尸体翻了过来,使其仰面朝天,这个死者光着半身,**的双脚沾满了污泥,到处是龟裂的口子;黝黑消瘦的半身有四五处伤痕,但致命的那一处是在右下胸那处,应该是一支长枪从那里刺穿了他的肺叶,这从他嘴边那已经发黑的血迹可以看出。死者双目圆瞪,脸还保持着临死前嗔目大呼的模样,勃勃而有生气。
“不错,正是此人!”王自生身后的吴军将佐赶忙前答道,他从一旁的手下手中取过一柄刀柄镶银的佩刀,从式样来看正是吴国新军的中级将领常用的,双手呈了来道:“这柄刀便是从这厮尸首身取来的,末将破城之时,贼众已然大溃,唯有此贼顽冥不化,领着十余人死战不降,结果那十余人全部都被斩杀!”
“哦?死战不降?”王自生重复了一遍手下的对守军头目的评价,转身开始检查一旁的那十几具尸体来,只见这些尸体身衣衫褴褛,体型消瘦黝黑,但都有一个特点,虽然个个身伤痕累累,但绝大部分伤痕都是在胸前和两肋,在背后的却只有一人。
那两名吴军将佐看这王自生在那边翻检着这十几具叛军尸体,脸的神色越来越阴沉起来,不由得面面相觑。他们此行依照主帅的命令,一路从吉州入湘,潜行直扑茶陵,一举突袭攻破此城,旗开得胜,也算是有功之臣了,可看王自生的神色,莫非自己还出了什么纰漏不成?
此时王自生已经将这十余具尸体翻检过了一遍,抬起头来问道:“这些叛贼所使用的军器在哪里?”
“便在门内!”吴军将佐忙不迭引领着主将向城门内走去,只见城门内的空地横七竖八的堆满了各种各样乱民所使用的武器,这些武器的种类繁多,有竹枪、木弓、棍棒、铁叉,唯一共同的特点就是十分粗陋。一旁的吴军将佐笑着解释道:“这些乱民拿着这些家什还敢造反,待到大军一到,自然是化为糜粉。钟留守也当真无能的很,居然被这种货色打得龟缩在潭州不出,还劳动少将军走一趟——”
“闭嘴!”王自生一声厉喝打断了手下的话语,他转过身来,脸已是铁青:“你们懂得什么?这些叛贼众寡悬殊之下还死战不降,这等厉贼又岂是可以小视的?他们有十余万之众,你们若是因为他们甲仗粗陋而小视他们,肯定要吃大亏!”
“是!”那两名吴军将佐被王自生这一番训斥,脸那自得的笑容立刻消失了,躬身听命。王自生冷哼了一声,随手将右手的皮鞭虚劈了一下,下令道:“传令下去,你们前部出发,目标耒阳!”
“耒阳?”那两名将佐闻言一愣,但在王自生的威严下也不敢多言,赶忙躬身领命退下准备去了。原来此番吴军总得进军方略乃是分兵三路,先由崔含之接替钟延规,加强对潭州的防御,将民变控制在湖南省西南部;同时让王茂章从桂州出发,压制马楚余部,防止其与流民军合流,同时威胁其的侧后方;而王自生则领军乘船抵达吉州之后,再沿陆路入湘,占领茶陵后,沿涞水进取衡州,三路围攻一举扑灭叛乱。但王自生现在却临时改变方略,去进攻位于衡州南部的耒水游的耒阳,在古代的技术条件下,三军进行这么复杂的协同是非常困难的,这样一来很容易出现互相配合失误,战局出现不利。虽然这个方略这两名吴军将佐也事先知道,但王自身身为军主,威势是何等之重,他们两人又哪里敢多言呢?
待到两人退下,王自生又仔细的看了看那具死战到底的流民军头目尸体,良久之后,对身后的亲兵吩咐道:“来人,将此人擦洗一番,再去给他找副棺材,好好葬了。这等勇士的尸体,又岂能成为野犬腹中之物!”
“喏!”那亲兵应了一声,不一会儿,便有十几名吴兵进来将那流民头目的尸体抬了出去。王自生走出城门外,他突然改变行军路线也不是没有理由的:本来此番吴军这番分兵合进,便是先以其他两路吸引叛军的注意力,而他则领轻兵从敌方属于防备的江西方向长驱直入,直捣腹心,以流民军的乌合之众,仓促之下必然大溃,如此便能尽快平定此番变乱。但经过茶陵之战,王自生不由得重新评价了流民军的战力,虽然他们装备粗陋,士卒也并不精炼,但那种死战到底的气魄的确震撼了他。如果这十余万人都是这般模样,纵然自己能够依据击破衡州,其部也必然四出溃逃,到时候荼毒四方起来便如同黄巢一般。与其这般,不如先取耒阳,切断流民军南下的出路,将其封锁在衡州附近,一举屠灭更为有利。王自生又思忖了片刻,招来军中记将自己的想法写成信,由随行携带的信鸽发往建邺,然后再从建邺分别发往武昌和潭州。 @ya
天意 109离间3
流民军军营,傍晚,士卒们依照自己的部伍,围坐在火堆旁,等待着自己的晚饭。!。谷物的香气弥漫在空气中,人们的脸露出了满足的笑容,空气中不时传来低沉的笑语声。对于这些容易满足的人们来说,只要一点点东西便能让他们感觉到欢乐了,但是在人们脸的欢笑下,不难看出难以掩盖的隐忧。
这几日来,衡州城内流传着这样一个消息:流民军即将离开这里,远徙他方,城外水边堆积如山的依靠拆除城内建筑获得的木材和大量船只证实了这个消息。这对于这些刚刚摆脱了饥饿威胁的人们来说可不是什么好消息,古代中国的农民几乎可以说是世界最为安土难迁的一个族群了,除非是没有其他选择,绝大多数人都宁愿在家乡沉默的忍受贫穷和饥饿,而不愿意离开家乡去承受未知的命运。无疑这对于这些集中训练的流民军士卒也有一定的影响,毕竟就在不久前他们还是些朴实的农家子弟,他们的田宅就在衡州附近的州县之中。
这时,士卒人群中传来一阵耸动,就好似有条小船划过了平静的水面。商锦忠走过军营中,巡视着两边的正在等待进食的士卒,碰到熟识的,他还叫出对方的名字,开几句玩笑。这位“武安军”行军司马,实际的流民军的核心力量的最高指挥官,穿着一件粗麻制成的黑色短袍,脚也只有一双草鞋,头戴着黑色纀头,唯一能够将他和四周的士卒区分开的,便是他腰间挂着的那柄银柄佩刀。在攻破衡州之后的这些时日里,商锦忠处于一种非常亢奋的状态,每日里最多不过睡一两个时辰,饿了便啃两口干饼,白日里要训练士卒,而夜里则要巡阅军营,整个人就好似一个高速旋转的陀螺一般,忙得不可开交。但是他却并不觉得这有什么苦的。过去的苦难就好像熔炉,将这个曾经的吴军逃兵的灵魂淬炼的像钢铁一般,充满勇气和力量。在训练之余,他用自身的经历作为例子,告诉流民们吕吴是他们所有苦难的根源,只有将其消灭,天下穷苦百姓才能过人一样的生活。
正当商锦忠快要走到军营的西门,右边火堆旁一人站起身来,对其喊道:“将军,可是要开拔了?”
“喔?”商锦忠有点诧异的打量着眼前的这个人,三十出头的年纪,略微有点佝偻身体,粗大的手足,眸子里却透出来庄稼人所特有的一种孩子般的天真和坦然。他微微一笑,问道:“你怎的知道?”
那士卒得意的笑了一声,道:“水边那么多船,还有木筏子,城里还拆了那么多房子,肯定是要开拔的样子,只是不知道去哪里,我又不是瞎子,自然看的出来!”说到这里,这个中年男子的脸露出了一种孩子气的得意,有着一种奇怪的感染力。
商锦忠并没有直接回答那军汉的问题,他敏锐的从火堆旁的人们的脸感觉到了希冀和隐藏的不安,他并没有像他昔日的司一般用呵斥和皮鞭来强压下这种不安,而是微微一笑,走到火堆旁,像他身旁的那些人们一样一屁股坐了下来,舒服的吐了一口气,笑道:“走了许久,肚子也饿了,晚便和大伙在同一个锅里舀勺了!”
看到商锦忠的行动,火堆旁的人们发出一阵轻微的欢呼,他们很清楚这是对方一种表示善意和交流的行动,像这样的交流商锦忠在过去的日子里已经有很多次了。这时锅里的粥已经好了,方才那个军汉笑嘻嘻的用自己的碗盛了一大碗粥,双手递了来,笑道:“将军你尝尝,这粥味道还不错!”
商锦忠接过粥碗,对热气腾腾的粥吹了几口气,才小心翼翼的吃了一口,他闭双眼,仿佛在品味碗中粥的味道,火堆旁的众人都紧张的看着他的表情。终于商锦忠睁开双眼,满意的砸了砸嘴,笑道:“不错,这粥倒是香的很!”
看到商锦忠的表情,火堆旁的人们发出了一阵欢愉的笑声,那军汉一边为同伴盛粥,一边得意的笑道:“不是咱家自夸,当年在乡里,咱家的粥饭便是有名的,每次赶墟的时候,凭着收益可没少挣!”
“哦?当真如此?那我今日可要多吃一碗了!”商锦忠笑着将已经空了的粥碗又递了过去,这种亲密的表现赢得了人们的好感,那个分粥的军汉用一种几乎可以说是炫耀的姿势接过粥碗,盛满后又递给了商锦忠。
商锦忠接过粥碗,喝了几个便将粥碗放下,道:“大伙儿可是对离开家乡,有些不安吗?”
人们听到首领突然的发问,纷纷放下了手中的碗,脸露出了犹豫的神色,过了片刻,还是那个分粥的军汉说道:“是有点,大伙儿都是乡下人,最远也就去过县里,几十里地便是出远门了,这一下要远行,抛下祖宗陵墓,的确都为难的很?”
商锦忠点了点头,笑道:“说的不错,若非是不得已,谁都不愿离开抛妻别子,离开祖宗陵墓。不过列位可知晓某家是哪里人?”
那军汉看了看旁人,稍一犹豫答道:“听将军口音应该不是本地人,具体是哪里人氏却不知晓。”
“某本是庐州人氏,在家中行二,相熟的都唤我二郎!家中也有百余亩薄田,也算的是中产之家,我少小时便好武事,后来便从军在吴军炮队中当个伍长。”商锦忠说到这里,看了看周围众人脸惊疑之色,才笑着继续说道:“天佑十年时,吕吴讨伐南汉,我兄长被征发为民夫,得了疫病便丧在南方,连尸骨都抛在异乡。天佑十二年,马楚与梁国合攻吕吴,吕方大发淮南、江东、两浙、江西士众迎战。本来我兄长已经丧于戎事,父母身边只剩下我小弟一人,可以免役的,但我家在村中乃是小姓,村中豪右便贿赂了小吏,将其又强自征发了去。我老父本已年近五旬,气病交加,在榻缠绵了半旬便去了,我妻子只得带了孩儿改嫁他人。我气不过便当了逃兵,投了楚军,在吕师周将军麾下,后来吕将军兵败,我不得已便逃止宋当家……”
“就这样,我来到了衡州,直至今日!”
周围众人不禁恻然,不少人已经眼圈微红。商锦忠的苦难经历可以说是唐末五代时期无数下层百姓的缩影。黄巢之乱在推翻了唐王朝的腐朽残酷压迫的同时,也将整个帝国旧有秩序全部摧毁,在帝国的尸体生长出来的大小藩镇们无所顾忌的压榨着下辖的百姓,以获得资源进行残酷兼并战争,吕吴就是大小藩镇中的一个典型的例子,吕吴大军东征西讨,不断扩张重新建立秩序的过程,同时也是千千万万百姓的鲜血和眼泪汇成海洋的过程。这些不久前还是流离失所的流民的人们很容易就从自己的过去中找到了和商锦忠的苦难经历相似的东西,不能不感觉到相通的同情和愤怒。
终于商锦忠讲述完毕了自己的经历,他的目光扫过四周每一个人的脸,用一种平稳的语气道:“我也想留在庐州,和自己的妻子孩子在一起,对父母尽些孝道。但官府不让我留在家中,我只得去吃这兵粮;我也想放下刀剑去自耕自食,过些安生日子,可家中兄弟死于戎事,老父早亡,妻子改嫁,又让我归于何处?无家可归之人并非我商锦忠一个,这衡州城中十余万人,哪个不是实在熬不下去了,才不得已做这掉脑袋的营生?那吕方领着他那些贪官污吏,恨不得把天下百姓的骨头都给嚼碎了吞下去,若是留在家中,大家迟早都是一个死,不如起来拿起刀仗,将世间不平之事,不平之人尽数斩除,才能共享太平!”
“将军说的对,杀尽不平方太平,不讲这些豺狼虎豹全部斩尽杀绝,咱们这些受苦人就活不下去!”
“对,我算是看透了,这天下早就没种田人的活路了。禾苗还没长高,官府便来征税,那些奸商便来强逼我们借那七分、八分的阎王债,谷子还没进仓便全是他们的了。一年从头忙到尾,腿杆都忙烂了,可种出来的谷子、布匹,又有多少能落到自家呢?还不如起来将这些狗官、奸商全部杀光了,再过天平日子!”
愤怒的咒骂声从众人的口中喷射出来,涨红的面孔,剧烈起伏的胸脯,暴露的青筋。商锦忠的话语就好像一颗火星,将所有人的多年一来淤积在心底的积怨点燃了,正义的愤怒迅速的驱散了对离乡的疑虑和未知未来的恐惧。这些淳朴的人们决心用生命来换得一个更加公平的世界。
商锦忠轻轻的拍了拍手掌,去掉方才手掌沾的灰尘,对于自己语言的效力,他很满意。他正准备起身离去,却注意到不远的营门跑进来六七个人来,为首的那人正是三当家,看他们神色慌张,东张西望的样子,好似在找什么人一般。 @ya
天意 110离间4
商锦忠站起身来,正要向其打个招呼,三当家已经看到了他,赶忙一边高声叫喊,一边快步跑了过来。-
“司马,司马!有要紧事,大当家让我来找你!”三当家一把抓住商锦忠的胳膊,便拉着他向外扯,向营外去了,只留下一群还没有完全平息激动情绪的军汉们。
“长史见召到底是何等事!”商锦忠坐在马问道。一旁的三当家做了个手势,让身旁的随员离得远了些,方才策骑靠近了商锦忠,低声道:“大事不好了,耒阳那边败兵来报,吴军已然攻占了那里。”
“什么?”商锦忠耳边仿佛晴空里打了个霹雳,身子一晃,险些从马背跌落下来,一旁的三当家赶忙伸手扶住,低声道:“大哥得到消息后就下令立即将败兵禁闭起来,以免走漏了消息,让我立刻来找四弟你商量。”
“嗯,大当家处事果然老练,这消息的确走漏不得!”商锦忠点了点头:“不过耒阳失守的消息也隐瞒不了多久,我们得尽快拿出个对策来!”说到这里,商锦忠狠狠的踢了一下马肚子,驱策着坐骑向刺史府飞奔而去。
一行人到了刺史府堂前,商锦忠跳下战马,只见堂前站满了披甲持兵的卫士,戒备森严,细看竟然都是当年跟随宋二郎在江湖闯荡的部曲宾客,族中子弟。商锦忠暗想这个大当家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但实际是个极为厉害的人物,现在强敌压境,他这般准备应该是为了压制流民军中的其他潜在不稳定势力,若非有这样一个后台在后边支撑自己,自己也没有办法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大展拳脚,打下这样一个局面来。想到这里,商锦忠心中不禁暗自对宋二郎生出一股感激之情来。
“老四,你总算来了!”宋二郎站在堂前来回踱步,看到商锦忠进来了,赶忙前一把抓住对方右臂,便向里间带去,一边走一边说道:“老四,那几个败兵便在后院,除了你便再无其他人见过,快快拿个主意,咱们这副担子可就全部压在你肩膀了。”
“大当家可别这么说!锦忠不过是做了些份内事罢了。”商锦忠赶忙逊谢道,一行人来到后院,只见地蹲坐着六七个衣衫褴褛的汉子,正围着一个陶罐的吃着什么,看他们狼吞虎咽的模样显然是饿的紧了。宋二郎咳嗽了一声,一人抬起头来,赶忙站起身来,躬身道:“小的见过长史、司马!”
宋二郎嗯了一声,沉声道:“军情紧急,你们快将耒阳那边的军情一一道明!莫要耽搁了。”
那些汉子赶忙你一言我一语的叙说起来。商锦忠凝神细听,原来自从他准备沿耒水南下,进取吴国建武军大体为今天广东省所辖地域之后,就先派遣了一千兵到耒阳打前站,并预先将部分粮食辎重通过水路运往耒阳,以免十几万人一下子行动起来,自相堵塞。这几日商锦忠忙得跟陀螺一般,眼看诸般事宜已经大体完成,潭州方向的吴军和声称要讨贼的马楚军都没有什么动静,眼看再过了两三日等那些船只从耒阳回来就要动身了,却没想到不知道从哪里蹦出一支吴军了,将这耒阳城给占领了,那些辎重粮食还有不少船只自然都落入了敌军手里。只有一个词可以形容此时商锦忠的感受,那就是“飞来横祸”。
商锦忠强打起精神,又询问了那些败兵一些问题,确认了这支攻破了耒阳城的武装乃是吕吴的正规军,并且携带有数量众多的轻重火器,而且通过旗帜来判断,数量不少于两个营,六千人。这样大的一支军队在这个节骨眼突然出现在耒阳这个地方,显然吕方早已预料到了自己远迁两广,避其锋芒,以求发展的策略,先前潭州方向吕吴军队的迟缓行动不过是为了麻痹义军主力留在衡州,而派出一支偏师迂回切断了义军唯一的逃生之路商锦忠过高的估计了吕方的策略,攻击耒阳,切断流民军南逃道路其实是王自生的自作主张,而大意的自己却在潭州浪费了这么长时间。一想到这里,商锦忠心中不禁悔恨不已。
宋二郎看到商锦忠站在那里呆呆出神,脸神色变幻,还以为他发痴了,小心的拍了拍对方的肩膀,沉声道:“老四,你没事?”
商锦忠打了个灵醒,才看到宋二郎关切的眼神,脸微微一红,低声道:“大哥放心,小弟没事,方才只是想事情出了神。”
“那就好,那就好,咱们义军现在可少不了你这个司马!”宋二郎笑道,随即他靠近商锦忠低声问道:“现在该如何处置?”
“立刻出动,夺回耒阳!”商锦忠毫不犹豫的答道:“吴狗刚刚攻破耒阳,立足未闻,且其兵不过六千,与潭州之敌相距数百里,缓急不得相救;马楚虽言伐我,但其与吴贼各有私意,必不会出力死战。若我焚其归路,示士卒以死意,以十万之众临之,必能大破,打开通往建武军的通路!”
“攻耒阳?”听到商锦忠的主战建议,宋二郎的神色立刻犹豫了起来,显然他对于攻克耒阳的信心并不充足。一旁的三当家插口道:“老四,当真要攻耒阳吗,吴贼占了此处,咱们绕过去不就行了?”
商锦忠耐心的解释道:“三哥有所不知,那耒阳乃是耒水的要冲,我们若是要沿耒水而下就避不开此地。”
“那我们走陆路不就可以了?”
“我义军十余万,其中老弱眷属便有四万,辎重更是无算,若是走陆路,加之道路崎岖,只怕一日也行不了十五里路,很快就会被身后的吴贼追。而且绕过耒阳路途更远不说,在耒阳的吴贼也可遣轻锐尾随其后,侯隙而击,义军成军未久,如何抵挡的住。是以唯有拿下耒阳才是唯一出路。”
商锦忠语毕,屋中顿时静了下来,宋二郎和三当家都各怀心事,默然不语,商锦忠等了一会儿,急道:“大当家,大哥你快些下令发兵,小弟愿为前锋!”
“莫急!此事干系重大,岂可仓促发兵!”宋二郎摆了摆手,脸神色倒有些怪异。商锦忠见状道:“兵贵神速,可是耽搁不得的,此时潭州那边吴兵还没有动静,只要拿下耒阳大事尚还可为,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呀!”
宋二郎并没有立即回答商锦忠的问话,而是做了个让屋内其余人退下的手势,待到屋中只剩下三当家、商锦忠与他三人的时候,宋二郎压低声音问道:“老四,你觉得拿下耒阳你有几成把握?”
商锦忠一愣,随即答道:“大哥为何这般说话!”
宋二郎微微一笑,道:“我的意思是,若是没有八成把握攻下耒阳,我们不如就抚!”
宋二郎的话语就好像当头一棒敲在商锦忠的顶门,商锦忠顿时目瞪口呆,耳边传来宋二郎慢条斯理的话语声:“我们现在麾下有十万之众,老四你训练的精兵也有六千人,若是就抚的话,少说也能给个知县什么的当当,便是刺史、知州也不是不可能,也是享不尽的富贵荣华,俗话说‘杀人放火被招安’,这也是寻常事,咱们有实力在手,也不怕吕吴那边有啥花样。反正我们几个也都是用化名起事的,若是边追查祸首,便将那些流民头目砍些个脑袋送过去,那些吴军将领的战功也不少了,他们又何必和我们拼死拼活呢?我平生做事情讲的就是一个稳妥,若是老四你没有八成以把我,不如便听我这招!”
“够了!”一声断喝打断了宋二郎絮絮叨叨的话语。商锦忠前一步,伸出右手想要直指宋二郎,又放了下来,摇了摇头,用一种苦涩的声音说道:“大哥,当日你我在山中,声言钟延规虽名为官,但残民以逞,其实为贼;我虽为贼,但取不义之财,以济百姓,其实为官。那是何等英雄,今日我们起兵反吴,虽然遭遇挫折,但比起那时来岂不胜过千百倍,大哥却这般模样,叫小弟好生小看了?”
商锦忠这一席话下来,宋二郎脸色微变,正欲开口说些什么,一旁的三当家前一步喝道:“商锦忠,若非大哥,你岂能有今日,竟然敢如此和大哥说话,还不快快下跪谢罪!”
商锦忠冷哼了一声道:“大当家衣我食我,恩同再造,我商锦忠自当报答,但这是私恩。大丈夫生于世,岂可以私恩而废大义。我若是降于吴贼,岂不是拿那些死在枪炮刀剑之下的弟兄们的血来染红官袍?大当家,你做此不义之事,纵然不死,夜里又岂能安枕?今日之事,我商锦忠头可断,血可流,而膝不可弯!”
商锦忠这一席话说的掷地有声,三当家听得有些又羞又怒,他得知吴军攻陷耒阳之后,早就摇动了,见宋二郎力主就抚,更是又惊又喜,商锦忠这般坚决反对,让他如何不恼火,他正欲开口反驳,却只见宋二郎脸满脸羞愧道:“老四,你说的不错,我一时糊涂,竟然说出这等不义的话来,还是你腰杆子硬,要不然就酿成大错了!当真是惭愧无地,请受我一拜!”说话间,宋二郎竟然真的向商锦忠敛衽拜了下去。
“拜不得!”商锦忠又惊又喜,赶忙前伸手扶住宋二郎,不让他拜下去。正在此时,他突然觉得小腹一凉,接着便是一阵火辣辣的疼,抬头一看,只见那宋二郎跳到一旁,右手提着一把匕首,鲜血淋漓。 @ya
111恫吓
“你!你这是为何?”商锦忠瞪大了双眼,戟指指向宋二郎,刚向前迈了两步,只觉得伤口处一阵绞痛,脚下一软,竟跪了下来。
“老四,你不要怪我,是你逼我要杀你的。”宋二郎沉声道,他此时的脸上满是悲戚之色:“如今吴军已经三面包围,我们已是死地了,若不就抚,只有死路一条。可你还固执己见,若是你只是个寻常头目,我最多将你软禁个十几天,待到事成之后,再放你出来,向你陪个礼,也算是全了你我兄弟间的义气。可偏偏你在军中极有声望,若是不杀你,稍有变故,大伙儿都落得个没下场。”说到这里,宋二郎转身对一旁的三当家道:“老三,给四弟一个痛快!”
“喏!”喜出望外的三当家来到商锦忠侧后,拔出腰刀,大喝一声便一刀将其头颅斩落,落地的首级在地上滚了两圈,停了下来,只见其双目圆瞪,仿佛生时一般。
宋二郎走到首级旁,蹲下身子,低声道:“四弟,你且放心,你那两个孩儿我便当做自家孩子一般看待,绝不会亏待了他们的。”说到这里,宋二郎伸出右手将其双目合上。
数日后,潭州城刺史府。崔含之坐在首座之上,两厢将佐肃立,当中一人跪伏在地,正是三当家。崔含之看完了呈送上来的书信,将其放到一旁,用一种矜持的声音问道:“这么说来,衡州的乱民是要求抚啦!”
三当家在地上磕了两个头,才高声答道:“回相公的话,吾等受奸人蛊惑,犯下了滔天罪行。正悔恨不已,得知圣主下旨宽抚,只诛首恶,胁从不问。我辈便将起事的奸人尽数诛杀,解甲以待王师,各返家乡,还望相公恩准。”
崔含之点了点头,问道:“奸人的首级和名单呢?”
“首级便在殿下!”三当家从怀中取出一卷帛书双手呈上,早有一名军官接过帛书转呈了上去,崔含之接过一看,却是一份名单,以及各自在流民军中的官位。这时堂下有人流水般的送了数十个个木盒上来,打开一看,里面却都是一枚枚用蜡封了的首级,一一摆列开来,右边第一个便是商锦忠的首级,木盒的侧面刻了五个大字“贼枭商锦忠”。这时旁边传来崔含之的声音。
“汝等反戈一击,斩杀贼首自信,本官颇为欣喜,来人!赏这位壮士布帛百匹,银铤二十!”
“多谢相公赏赐,多谢相公大恩!”三当家又惊又喜,他本来对于此行还有些忐忑不安,但却想不到一切如此的顺利,不但这位崔相公接受了自己的归降,还给予他这么多赏赐,这种突然而来的幸福让他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这是你应得的,本官素来有过必罚,有功必赏。光看这些首级便知道这些都是穷凶极恶的巨寇,若非你这等壮士,如何能将其斩杀!此番事了之后,本官定然要上书吴王,委任壮士州郡之位,才算得人尽其才,酬其大功呀!”
三当家此时面孔紧贴节堂上的青石地面,路上心中的忐忑早已被以外的狂喜和感激一扫而空,他狠狠的用磕了几个头,抬起头来,露出涕泪横流的脸,高声道:“罪臣敢不尽心竭力,效犬马之劳,以报吴王大恩!”
夏口,其地正处江、汉汇合之处,襟带吴、楚。自古以为变为要冲之地。杨行密破杜洪之后,其地便并入杨吴,其后吕方攻入广陵,并吞杨吴,此地便落入吕吴手中。吕吴定都建邺,下游三吴、两浙、淮南为其根本之地,其敌国马楚、荆南、梁国皆处其上游之地,上游若有事,夏口便为其必争之地,吕方在此地设为武昌军,驻有精兵良将,修建巨仓坚城,以存储军实。此次吕润性领大军北上,主要的军资粮秣便是由此地沿着汉水转输至前线的,马楚旧地民变之后,吕方领大军出镇此地,为的就是坐镇后方,既可以随时支援前线,也可以震慑四周居心叵测的其他势力。
节堂之上,吕方锦袍宽带,仪态舒闲,手中正拿着一封书信细看,身旁一人身形魁梧,满脸虬髯,双目如电,虽然年近五十,但腰杆却挺得笔直,丝毫不显老态,整个人便如同一头正值盛年的狮子,威武而又雄壮,正是吕方麾下大将朱瑾。
“朱公!请看!”吕方看罢书信,将那封书信递了过去,笑道:“那‘贼王八’遣使来了!”
“哦?那厮有何勾当!”朱瑾接过书信,细看起来。原来吕方口中所称的“贼王八”便是五代时前蜀的开国开国皇帝王建,此人乃是陈州人,未发迹时乃是个乡里无赖,以偷屠宰牛驴和贩卖私盐为生,是以乡里有个诨号“贼王八”。吕方此时用这般称呼他,显然心中对其轻蔑之极。
那书信心中内容颇为简单,朱瑾很快便看完了书信,将其放回几案上,冷笑了一声道:“这厮信中说什么要替两家讲和,他哪里有这般好心,分明是居心叵测,看到我方有乱起,想要从中捞些好处!”
“那是自然,这厮岂会做没好处的事情!”吕方笑了笑:“不过我看他心中也无甚把握,这使臣只怕是来探我方虚实的,看看有无好处可捞!我先见见那使臣,也探探那厮的底!”
“大王所见甚是!”朱瑾笑道。吕方高声唤来属下,吩咐召见蜀王使臣。半响功夫之后,一名绯袍男子,对吕方敛衽下拜道:“外臣张格拜见吴王!”
吕方打量了一下来人,只见来人生的修眉长目,皮肤白皙,仪容举止颇为得体,觉得颇为眼熟,只是一时间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稍一犹豫笑道:“张公仪容俊伟,果然是名士风度,只是眼熟的很,不知在哪里见过了。”
张格微微一笑,又敛衽对吕方拜了一拜笑道:“臣下有个兄弟在大王麾下为官,臣下与他生得有些相似,大王眼熟想必是因为我那个兄弟的缘故吧!”
吕方闻言一愣,问道:“竟有此事,寡人怎么不知道,那是何人?”
张格笑道:“先父本是先朝左仆射!”
“原来是他!”吕方脑海中一闪念,这才反应过来。原来吕方麾下的李俨本是唐之左仆射张浚之子,因护驾有功,才得唐昭宗赐姓为李,后来奉昭宗密诏,沿江而下,宣谕各镇节度一同讨伐宣武军朱温,便留在了广陵,后来投入吕方麾下。而张浚致仕之后,隐居长水,参与了青州王师范起兵反抗朱温的密谋。朱温在即将篡夺大位时,唯恐此人又勾连天下藩镇反对自己,便让张全义密遣部将杨麟乔装为盗贼,密袭张浚。永宁县吏叶彦与张浚素来交厚,得知杨麟将至,便密告张浚。张浚知道自己不可免祸,便将其子张格托付给叶彦,叶彦帅义士三十人将其送渡汉进入荆南而还,张格遂自荆南入蜀。王建占据蜀地后十分喜爱儒士,张格出身宰相世界,家学渊源,很快就得到了王建的宠信,担任了翰林学士的官职。
吕方听到这一段曲折的叙述,不由得笑道:“原来如此,想不到竟然是李金吾的同胞兄弟。张仆射对朝廷尽忠竭智,二子虽分居二国,但都居高官,也算是一段佳话了!李金吾现在和州刺史任上,离这里也不远,张郎君待到诸事完毕,大可一聚,以叙别情。”
“多谢大王!”张格躬身行礼,谢过了吕方的好意,起身道:“我主的书信想必大王也看过了,不知大王以为如何?”
吕方并没有立即回答张格,他转身看了朱瑾一眼,微微一笑。朱瑾立即领会了吕方的意思,沉声道:“蜀王信中要我归江陵与高氏,还襄州与梁国,各还各国,与民休息!却是好大口气!”
张格笑道:“我主并非只修书与吴王一人,也有修书与粱国。如今诸国交攻,天下纷纷,我主便想解开仇怨,大伙共享太平,岂不为美?”
朱瑾冷笑了一声:“篡国巨奸未死,何谈太平?”他兄、妻皆为朱温所害,对于梁国乃是切齿痛恨,此时的口气自然不客气的很。
张格微微一笑:“吴王若是不允,那四五月间,正是春水当生之时,一舟可载兵五十,并载两月之粮,数万大军,沿江而下,不过旬日之间便至武昌城下。那时只怕便不好看了!”
张格说到这里,已是赤裸裸的威胁了。屋中气氛顿时紧张起来了。
“郎君所言甚是!”吕方伸手制止住双目圆瞪的朱瑾,笑道:“只是沿大江而下,易进而难退,如今江陵、岳州皆在我手,蜀王虽然兵精,仓促之间未必能胜吧?蜀中空虚,若有一二不豫之事,只怕后悔莫及,这岂是智者所为之事?”
“大王与大国构兵,耗竭民力,新得马楚之地民变四起,烽烟四起。以臣下所见,还是先退一步,持盈保泰的好!”张格口舌十分便利,一步也不退让,与吕方针锋相对,屋中气氛一时间僵住了。
天意 112大进军
正当此时,外间有一名si从轻手轻脚的来到吕方身旁,附耳低语了几句话,又双手呈上一封帛书。吕方接过深信,起身走到屏风后,避开张格看信。张格见吕方这般举动,心中不由暗自揣测着帛书中到底写了些什么。
过了片刻功夫,吕方又从屏风后走了出来,脸上满是喜色,跪坐下来后,吕方便大声笑道:“张郎君,你回去告诉蜀王。我与粱贼有弑君之仇,不共戴天,非我灭彼,则彼亡我,蜀王大可择一而从,无需多言!”说到这里,吕方便摆了摆手,做了个示意让其退下的手势。
此时两名si从看到吕方的手势,已经来到张格的身后,伸手抓住他的手臂,准备将其强制带下堂去。张格心中又是惊讶又是疑o,他已经猜想得到吕方态度发色这么大转变的原因便是在那书信之中,只是不知道其中究竟,他此次来是向王建á遂自荐的结果,如果这般被赶回去,只怕在其心中的和朝中的地位都会大受影响。情急之下,高声喊道:“此事干系两国祸福,还请吴王三思呀!”
吕方微微一笑,做了个示意si从暂停的手势,起身走到张格面前,看着对方略带惊惶的面孔道:“汝回去之后,替我转告王光图王建的字光图,多则五载,少则三载,我吕方自会领兵来成都拜访他,让他好好准备吧!”说罢便一甩长袖,那两名si从赶忙将张格连拉带扯的带下堂去。
朱瑾见吕方如此,心中不由暗喜,若论吴国君臣之中,与梁国仇怨最深的便是非他莫属。他本是个心思颇为缜密之人,已经对那书信中的内容猜出了七八分,此时堂上只剩下他与吕方二人,也无甚拘束,便笑问道:“敢问大王一句,莫非是崔安抚那边有好消息过来了?”
“不错,果然瞒不过朱公!”吕方此时的心情显然非常不错,他将那封书信递给朱瑾,笑道:“崔含之果然是个栋梁之才,无论是在中枢还是镇抚一方都能胜任。上任才不到两个月,便bi迫贼众斩杀首领归降,使得润xing孩儿的后方稳定了。更重要的是,他杀戮不多,生俘青壮f孺二十余万,然斩首不过千余级,没有伤湘中元气,不留后患。实在是人才难得,人才难得呀!”
“这也是大王慧眼识人,又委以重任,崔安抚才能大展拳脚,将làn民一举平定。”朱瑾笑嘻嘻的又拍了吕方一个马屁。也无怪吕方如此欢喜,俗话说“匪过如梳,兵过如篦。”古时绝大部分军队的纪律都不敢恭维,像这等官军追剿流寇,两边若是来往过几次,只怕兵锋所到之处,只剩下一片白地,没有个三五十年是恢复不过来的。像崔含之这般迫使流民内讧,斩首来降的,不但这二十余万人口都活了下来,而且房屋田地也没有收到破坏,只要稍加赈济,便能恢复生产。
朱瑾读到信的末尾,突然问道:“嗯?崔公信中说要淮盐五千引,去其陪犊带牛,以为安民之用,这是何意?”
吕方笑道:“崔舍人在信中前面提到山蛮多以畜牧为业,牛马蕃茂。而湘中大变之后,军器流入民间甚多,百姓习于剽掠而不事耕作,是以一夫倡làn,则万人景从。崔舍人便y效汉代名臣龚遂故智,以淮盐与山蛮互市,换得耕牛,再用耕牛jiā换流失在民间的军器,使民安于本业,以求长治久安!”
朱瑾这才明白了崔含之在信中的含义,点了点头道:“大王得此贤臣,当真是可喜可贺,不过那贼王八位居上游,若是如那张格所言,乘n水而下,不可小视呀!”
吕方冷笑了一声:“那厮不过一自守贼而已,若我湘中民变未平,倒还要让他三分,如今湘làn已平。蜀军若顺水而下,易进而难退,若是不能一战而胜则由倾覆之危。且王建多收勇士为义子,皆位处高位,对其外宽和而内猜忌,与兵多则恐其作làn,与兵少则不足以克敌,这等国中不和之徒,又有何惧?待我领兵先破朱友贞那小儿,进取中原,修养士卒数年,再去找那王建老儿的晦气。”
吕方这一席话说的意气风发,充满了感染力,朱瑾听了也不禁ji动了起来,起身拱手行礼道:“吾与朱温老贼有不同戴天之仇,此次便请为先锋,破阵斩旗,以报得兄长大仇!”
吕方上前一把握住朱瑾的右臂,沉声道:“正要凭借朱公铁臂,为我杀贼!“
三日后,在装载着二十四斤重炮的四条大船抵达武昌后,吕吴御营便在吴王吕方的指挥下,开始向北进发。晨光照色在汉水两岸的茂盛的茅草上,发色出金色的光芒。芦苇丛团队接着团队,那密密麻麻的兵马简直赛过群集在芦苇丛中的蝗虫,正在飞向汉北,宛洛之地,乃至整个中原。在汉水中,巨大的战船好似移动的城池,连绵的船帆遮蔽了半边天。其中最大的一条战船的船舷上装饰了美丽的ā纹,船帆更是使用了华美的黄色锦布,吴王吕方本人就在这条船只上,吕方本人身披金甲,站在船首上,阳光照色在华丽的金甲上,反色出万道金光,仿佛神人一般。两岸正在行军的数万吴军齐声高呼“万岁”,喊声直冲云霄。
吴军御营的行军队列十分整齐,大军的两翼是轻骑兵,他们担负着侦查和掩护的任务,中军则是由吕吴的殿前上四厢组成,这些身经百战的勇士排成了密集的纵队,背着一个十字形的木头架子,架子上面整齐有序的放着毯子,行囊、水袋,分成两段的长枪或者火绳枪,腰间还有佩刀,他们的皮肤被太阳的暴晒和狂风变成了一种黝黑色,仿佛钢铁一般。重骑兵们也在步行行军,他们的战马是如此的高大雄壮,其肩部一般都超过了他们的主人的肩膀,马甲、骑兵甲还有马料都由一支专én的驮马装运,尾随在重骑兵的后面。留在后面的是野战炮兵和他们的火炮。绝大部分辎重粮秣都在吴军战船后面的无数运输船只中。
这时,汉水突然拐了一个弯,本来靠近岸边的丘陵上的杂木林变成了宽广的平原,御营的各路团队哗的一下涌上了开阔的平川。晴空万里,清风徐徐的吹向江面,阳光溜过锋利的矛尖,临照着旷野的烂漫鲜ā。大片的原野出现在士卒们的眼前,无数面大旗不时倾斜旗杆,旗面掠过草叶,发出摩擦声,便好似有无数人在鼓掌喝彩。
御营的各个团队队形展开了。鼓吹手们行进在大军的前面,不时发出浑厚的军乐声。心情愉悦的士卒们也不时齐声高歌,歌声回dàng于天地之间。仿佛整个原野都被乐曲的旋律所感染,和着人的脚步声、马蹄的践踏、旗帜的漂浮,在震dàng起伏。受惊的鸟群,不时从草丛中飞起,在大军的前方,振翅高飞,仿佛是一只特殊的飞兵。当音乐声和歌声停止的时候,只能听到旗帜飘dàng的拂拂声,马蹄声、马匹的嘶鸣声、辎重车的咯吱声,仿佛鹳鹤的鸣叫。
吕方站在船首,凝视着两岸的大军,这是他二十年来心血的结晶,他的目光越过最前面的一队骑兵,穿过地平线。整个大军在缓慢的开向北方,就像那滚滚江河,恶làng滔滔,漫淹过田野、树林。城池,在什么地方都能感觉到这样一支大军的喧嚣。但在汉水的北岸,还有一支大军正企图抵挡吴军的前进;而在梁军的后面,黄河的北岸,还有勇悍善战的沙陀铁骑;在沙陀铁骑的后面,塞外万里无垠的大草原上,则是还没有完全成长起来的契丹人。
“你们都要被他所击败、压倒、粉碎!”仿佛是在向冥冥中的某个事物发誓,吕方狠狠的自言自语道。
在另一头,粱帝朱友贞和吕润xing的战事已经进入了僵持的阶段。在伏击打垮了李复民的救援部队后,王彦章终于得到了梦寐以求的援兵——五千名步兵和两千骑兵,虽然这比他预想中的要少了一半,但他还是尽可能大的利用了这个好消息。王彦章让这支援兵白天到了后,晚上又偷偷离开大营,第二天白天又进来了一次。就这样向那些正暗中注视着他们的那些土豪们夸大了他所得到的援兵数量,加上刚刚获得的那次小。大量的土豪倒戈转向粱一边,接下来湘中民变的消息让这一切变得更严重了。为了节约兵力,吕润xing不得不收缩防线,他放弃了邓城,撤回了樊城。吴军在汉水北岸就只剩下一个据点了,它通过那道浮桥与南岸的吴军相连。两边都陷入了相似的处境,各自在对方的腹地拥有一个据点——樊城和襄城;而这个据点都在对方的围攻之中;所不同的是襄城的地势更加险要;而樊城的守军粮食充足,器械jing良,和外界还有一道浮桥相通。
梁军大营帅帐。在朱友贞的两旁,十余名重臣正围在地图旁,进行军议。王彦章站在地图旁,相较于几个月前,他的脸庞已经消瘦了不少,更显得一对颧骨突出来,但那双眼睛却还是那样jing光四色,魄力惊人。
“陛下,自大军抵达以来,已经三个多月了,我军渡河破敌,取邓城后,吴贼已经疲敝,而且汉水以北只有一座孤城,无有呼应,正是我辈大举出击,杀敌报国的时机!”王彦章的手指猛力的戳了一下地图上的樊城,大声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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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意 113赚城1
“陛下,自大军抵达以来,已经三个多月了,我军渡河破敌,取邓城后,吴贼已经疲敝,而且汉水以北只有一座孤城,无有呼应,正是我辈大举出击,杀敌报国的时机!”王彦章的手指猛力的戳了一下地图上的樊城,大声说道。
“哼!王铁枪你朝说破贼,夕也说破贼,可你渡河也月余了,只是要兵要饷,却何尝与吴贼大战一场?分明是在玩寇,今日又说要大举出击,岂不是可笑得很。”出言反驳的却是观军容使张汉杰,原来王彦章渡河初战得胜之后,对面的陈璋领教了梁军铁骑的彪悍之后,用心立刻谨慎了许多,吴军进则结阵而行,退则深沟壁垒,王彦章见无隙可乘,便也只得一面长大声势,争取当地豪强的支持,而陈璋则攻击那些投靠梁军的土豪,以满én屠灭作为恐吓,当时双方都保持了避免没有把握的决战的默契。是以这一个多月来,在汉水以南的战场反倒并没有发生大规模的战事,是以张汉杰责斥王彦章玩寇。
“竖子岂识兵事!”王彦章冷笑了一声,却没有和张汉杰争吵,他对坐在上首的朱友贞和李振敛衽行礼:“末将敢情陛下让无关人等退下,某有机密军情相报!”
朱友贞看到王彦章脸色严肃,便对一旁的控鹤都指挥使点了点头,立即帐中的普通军官和si卫、奴婢们都退下来,帐中只剩下七八个梁军能够参与机密的最高层人员,王彦章走出帐外,轻击了两下手掌,随后便领了两名黑衣男子进来进得帐来,指着这两个正对朱友贞下跪行礼的汉子道:“陛下,这两人都是吴军军官,昨天夜里逃至我营中,他们对吴军内情颇为了解。”说到这里,王彦章转身对那两名吴军军官道:“上面便是大梁天子,你们两人还不将所知军情一一道明!”
那两人赶忙又躬身下拜,三呼万岁。朱友贞温颜笑道:“二位壮士弃暗投明,可谓明断。来人,取锦墩来,让二位壮士坐下说话!”
那两人赶忙拜谢,将自己所知之事一一道明:原来这两人都是吉州人氏,个子高些的在州军中当个都头,个矮的那个当个队正。吴军包围襄城之后,他们两人所在的黄州州兵便担任襄州西面的长围的守卫。随着粱帝御驾亲征的到来,前线的形势渐渐对吴军不利起来,不但汉水以北丢弃了邓州,汉水以南的梁军的声势也越发高涨起来,大有截断吴军后勤,将这吴军这近十万大军尽数歼灭在汉水之畔的模样。看到这番局面,这两人的心思就渐渐活泛了起来,开始注意从往来的友军口中收集情报起来,当前日他们从经过的驿卒口中得知今年n天湖南大旱,发生大规模民变,làn民有数十万,蔓延十余州,围攻郡县,多有长吏被杀,连周围的蜀国、马楚都有不稳的迹象的时候,这两人终于下了决心,决定改换én庭赌上一把。
朱友贞听到这里,不禁和一旁的李振jiā换了一下兴奋的眼神,这对他们的确是一个天上掉下来的好消息。这些日子以来虽然梁军拿下了邓城,汉南也闹得声势极大。但吴军的主力未损,襄城之围也没有解开,吴军依然可以通过汉水运送补给。而近十五万梁军的补给光靠当地和南阳的那几个州县自然是不够的,相当一部分军粮必须从八百里外的洛阳运送过来,其间消耗的民力简直是个天文数字。更不要说在大河以北还有虎视瞻瞻的十几万沙陀铁骑,无论从哪个方面来说,梁军都更加迫切的要求迅速结束这场战役。却想不到吴国的内部却突然闹出了这么大一个làn子,当真是天上掉下个大馅饼来。
张汉杰打仗不行,但看眼风的水平倒是强的很,赶忙抓住机会,转身对朱友贞下拜道:“恭喜圣人,贺喜圣人,定然是圣人至德,感动天地,吴贼才会天夺其魄,不战自làn!”
帐中其他人见状,不得已也只得纷纷躬身下拜,一时间帐中谀词如á。幸好朱友贞也并非那等昏主,赶忙道:“罢了,罢了,自古仁君岂有以他国之殃而相贺的,此乃吴贼多行不义,才致如此,我辈还是躬身自省为上!”
帐中众人闻言赶忙对朱友贞的德行又称颂了几句,才听那两名降将继续讲述起襄州围城的情况来。原来自从吴军包围了襄州之后,由于襄州三面环水,一面背山,地势极为险要,护城河的宽度在180米以上,最宽处足有250米,在这个距离外,想要用吴军现有的火炮摧毁城墙是不可能的。所以吴军便修筑了两道平行的城墙以为夹城切断襄州与外界的联系,并将相当一部分军队驻扎在夹城之中。但随着外围梁军的压力越来越大,吕润xing不得不将越来越多的军队从夹城中o出,来抵抗敌军的进攻,到了这两人决定投靠梁军的时候,夹城中的吴军新军已经被o光了,剩下的只有各州的州兵了,这些军队无论从装备,士气,和训练程度都和吴军新军有相当的差距。而深悉夹城其中内情的两人对照着几案上的襄城地图,将各段夹城中的吴军数量,火器大概数量,士气如何,乃至换岗时间,城墙坚固程度都一一说明,让帐中众人的脸上都l出了满意的笑容。
“好!”朱友贞笑道:“二位壮士立下如此大功,若无重赏何以酬之!李相公!”
“臣在!”李强站起身来,对朱友贞躬身行礼。
“以这二位壮士为许州刺史、判官!官碟告身三日后便发与!”朱友贞道。
“喏!”
这两名降将由区区队正都头一跃而至大州刺史、判官,可谓是一步登天,当即瞠目结舌,喜昏了头,若非旁人提示,连下跪谢恩都忘了。朱友贞宽厚的笑道:“对于有功之臣,朕自然不吝重赏。王公昔日亦出身低微,如今不也也服朱紫,登y堂,尔等且勉力办事,勿忧不富贵!”
两日后的清晨,襄阳城外的吴军夹城就像每年的这个季节一样,从黎明开始就开始起雾,在白雾和曙色的jiā融中,夹城中一片寂静,只偶尔有城墙上守兵的询问声,却不见人影。城én上边的火把和灯笼在晨风中摇动,也很朦胧。城中的绝大多数吴军士卒还在酣睡,既没有黎明的号角声,也没有à练的马蹄声和呼喊声。实际上,经过几个月的围困,襄州城内的梁军由于缺粮已经无力突围了,而外围的梁军也只是sā扰而已,并没有对夹城发起进攻,夹城内也没有较为宽阔平坦的地方可做校场,驻扎的州军在训练上也远不及新军严格,所以守军上下都乐得好生休息,不再在寒冷的早晨à练。
突然夹城西én外的守én士卒听到远处的浓雾中传来一阵马蹄声,赶忙叫醒了坐在火堆旁打盹的两个同伴,一起走出挡风的窝棚,凭着女墙下望,当时什么也看不见,只觉得马蹄声越来越近了。一人向旁边问道:“会不会是粱贼来突袭呀?”
“不会吧,一来粱贼前面几仗都不过是虚张声势,离着这夹城还有几十里地便退回去了,陈大将军还领着几营新军和他们对峙着,怎么会突然打到这里来了?二来、四里外黄家屯那边咱们还有一队弟兄,若是粱贼总该有些动静,总不能是飞过来的吧?”
第三个人接口道:“没事,依我看,应该是又一队征粮的弟兄来了。要不,咱们打个赌?”吴军虽然有汉水运粮,但十余万士卒民夫所耗用的物资也太过惊人,是以像驻守夹城的那部分州兵所得到的军粮就有些缺乏,所以不时派出小队人马外出打粮,顺便也可以惩罚那些倒向梁军方面的当地土豪。
第一个人连连点头:“对,对,又一队打粮的回来了,不管怎么说,先把队头叫起来再开城én。”
负责当值的夹城西城én的队头被从被窝里叫醒了,他一边边ro着惺忪睡眼边打哈欠,来到城én上,凭着女墙下望。几个刚惊醒的手下簇拥在他的背后。他听见了众多的脚步声,马蹄声、还有人和牲口的喘气声,向寨én走来,并且看见了走在最前边的模糊人影,这时他完全清醒了,向寨下大声问:“谁,干啥的?”
城外传来两下击掌声,城上也回了两下掌声。
“天宝?”城上问。
“元和!”城下答。
“谁的小队?”
一个黄州口音答道:“区舍儿的打粮小队。啊!是陆大柱子吗?对不住,惊醒了你的回笼觉!”
听到熟悉的家乡口音,城上的队头陆大柱子口气立刻亲热了起来,他一面吩咐手下打开城én,一面大声问道:“这次出去运气如何,那许家寨子打破了吗,伤的弟兄多吗?粮食有多少?”
“还行,咱们抓了十几个当地人,赚开了寨én,也就伤了十来个兄弟。弄到了不少粮食,自己牲畜不够,还抓了两百多个民夫,幸好路上没有碰到粱贼的骑兵,紧赶慢赶总算回来了!”
说话间,大队已经到了城én下,在雾气中拥挤着,站了好长一队,城én上也看不清楚。那个绰号叫做陆大柱子的队头一面催促着笨手笨脚的开én的手下,自己也下了城墙,站在城én洞里准备迎接这支满宅而归的打粮队。当他看见进来的吴军士卒们每三五个都夹着几个衣衫褴褛的民夫,都背着粮食口袋,队伍中的牲口背上也驮着粮食,便高兴的说道:“弟兄们都辛苦了,辛苦了。你们这般辛苦,弄了这么多粮食回来,将军定会重赏!”
伪装区舍儿的便是那两个投降梁军的吴军军官之一,他对于夹城内守军的情形十分了解,又从已经被消灭的吴军打粮队的俘虏口中得到了口令和头目的姓名,便巧妙的赚开了夹城西én,他害怕被城内的守兵认出来自己的真实身份,便一直留在城én外,装出忙着指挥打粮队伍进寨的样子,而另外一个降将则进城后一直站在陆大柱子身旁没动。。.。
更
天意 114赚城2
过了一会儿,打粮队进来的差不多了。一个没有背着粮食口袋的大汉夹在队伍中间,走过陆大柱子面前,那陆大柱子突然觉得有些不对,因为那大汉形容魁伟,站在众人中便好似鹤立ji群一般,比自己还高上半个头,若是同行伍中的袍泽自己不会毫无印象,赶忙厉声喝道:“站住,你是哪个营队的,我怎么从没见过你?”
那魁伟汉子停住脚步,缓慢的转身过来,好似在犹豫什么一般,却没有回答陆大柱子的问题。陆大柱子见状,心中越发起疑,反手抓住腰间刀柄,喝问道:“快说,你家军主是何人?”
“我是你爷爷!”
陆大柱子刚刚拔出腰刀,便被那大汉一脚踢倒,接着便被站在他身旁的那名降将一刀砍死。站在西én旁的吴军守兵措手不及,顿时都被一一砍倒。那魁伟大汉便是率领赚营的梁军先锋,他立即率领着手下人呐喊着杀向夹城内的吴军老营,乔装成民夫的那部分梁军士卒纷纷脱去外面的破衣脱掉,l出里面的盔甲和梁军外袍来。所有的梁军士卒为了和吴军相区别,在自己的右臂上都用一块白布包裹着,大声狂呼着:“大军破城了,大军破城了,王铁枪来解围了!”向四处投掷火把,以长大声势,通知襄城内的梁军。
很快,夹城上的吴军也发现了进城的敌军,他们一面敲打锣鼓,以发出警报,一面居高临下,使用弓弩和火铳色击下面的敌军,残酷的战斗立即开始了。
吴军夹城的老营位于夹城的西南拐角处,是两间相距很近的大宅院。守军将这两间宅院的侧én用两道高墙连接起来。担任指挥围城吴军统帅黄州团练使许无忌和他的五百名亲军便住在这里,正好今天早上他便要前往樊城参加军议,所以ji打了第二遍鸣便起áng准备。此时住在同院中的两百名亲兵已经用过早饭,正在院子中列队,在另一个院子中的三百人也已经准备停当,后院里的伙夫、马夫则在忙làn的准备早饭,给马上鞍,准备出发。
一听到喊杀声,许无忌立即爬上房顶,此时的浓雾已经散了不少,可以依稀看到大队的梁军正在夹城西én涌了进来,已经有不少地方起火了,有不少吴军正在奋力抵抗,但这些抵抗都是零星和没有组织的,很快就被突袭的敌军所压倒。
许无忌,他立即就明白了自己的险恶处境。他三步并作两步,从房坡上跳了下来,高声下令道:“快,击鼓升旗!让弓箭手和火铳手上房,还有,准备战马,披甲!”他的命令很快就得到了执行,所有能够色箭和发色火绳枪的人们都爬上了房坡,居高临下对下面的梁军猛烈色击,即使是马夫和伙夫也承担了协助装弹的任务。受到伤害的梁军不得不散开队形向这宅院扑了上来,当他们相距大én还有二十余步的时候,侧面突然传来一阵战马的嘶鸣声,二十多名骑兵从侧面向他们猛扑了上来,为首的那个挥舞着长矛的正是许无忌。
原来许无忌乘着在房顶上的亲军猛烈色击吸引梁军注意力的时候,偷偷的带领着二十余骑从老营侧én出来,绕过来正好遇到梁军,措不及防的梁军士卒被甲骑横冲过来,顿时大làn,被骑兵掩杀了一阵,丢下了数十具尸体,溃逃而去。
许无忌抖了一下自己的右手,连续色了十余箭的右手有些发麻。他的长矛在刺穿第一个梁兵的时候就已经报废了,巨大的冲击力在撕裂对方身体的同时,也折断了矛杆。他唿哨了一声,召回了还在追击敌兵的手下,重新整理了队形,等待一队火铳手出得老营,才向战场的核心区域行去。
在老营西北方向半里处有一大片空地,平日里用来堆放辎重和列队检阅之用,现在这块空地上进行着ji烈的n战。在最ji烈的中心反而不再有呐喊声和喊杀声,只有沉重的用力声,短促的怒骂声,nlàn的脚步声,刀剑的碰击声,以及狼牙bāng、骨朵等钝器猛然打在人身上和头部的闷响声。战斗的人群在不断移动,好像ji流中的漩涡,有时有人流加进去,有时又有负伤者退出来。那处在ji流和漩涡中的人们,不断地踏着血泊,踏着死尸和重伤的人,前进,后退,左跳,右闪,有时自己倒下去,被别人践踏。除老营大én外是主战场之外,夹城中还有许多地方都发生n战,战斗的方式各有特色。
许无忌观察了一会儿战况,但并没有贸然投入战场。一路上他搜集了不少被打散了的吴兵,便将自己的亲兵升作队头,都头,算下来也有步兵四五百人,骑兵四十多。这点兵力相较起空地上的两千多梁兵来说差之甚远,而且更多的敌军正在从西én持续的涌入,夹城被破已经是定局了,自己现在应该做的就是尽可能的将更多的散兵带走,以备再战。
“传令下去,待会骑兵随我上前,步兵便在这里鼓噪,没有号令不许上前接战!待会我一吹号角,你们就鸣金”许无忌很快就发出了军令。他踢了一下马肚子,坐骑低声嘶鸣了一声,便快步向空地冲去,后面的吴军骑兵也跟了上来。许无忌并没有直接冲进战场,而是到了相距那空地还有二十余步距离的时候便调转马头,向斜刺里跑去。他坐在马背上,侧过身子,取下弯弓,张弓撘箭,瞄准四十多步外的正在马背上大声呼喊的一名梁军军官,一箭色去。
随着一声凄厉的惨叫,那名梁军军官捂住了脸,鲜血从指缝间涌了出来,许无忌的箭矢从他的右塞贯入,一直贯入咽喉。那厮的左手在空气中挥舞了两下,仿佛要抓住什么东西一般,终于从马背上摔了下去。吴军骑兵们仿效许无忌,一边大声鼓噪,一边纷纷张弓对准不远处的梁军色去。
突然而来的打击造成了不错的效果,ji战中的梁军有些慌làn,开始缓慢的向西én后退。其实这四十多骑的造成的实际伤害微乎其微。但骑兵松散的队形夸大了他们实际的数量,围墙后面的鼓噪声和烟尘预示着更多的敌军正在赶来。援兵即将到来也ji励了空地上苦战已久的吴军,坚持到现在的都是军中的骨干,他们一边大声欢呼,一边凶猛的向自己面前的敌人猛扑。
“鸣金!鸣金!”听到了许无忌的号角声,躲在围墙和帐篷后面的吴军头目赶忙下令道,随着一阵清脆的铜锣声,空地上的吴军停住了脚步,开始缓慢的向后撤退了。许无忌本人则率领着骑兵落在后面,以防止敌军尾,能够挽救这千余名就是不幸中的大幸了,加上他现在手头上的五百人,总算掌握住了一队人马了,下一步无论是固守待援还是回头死战都有个凭借了。
樊城。吕润xing起得很早,自小在军营中长大的他,每天ji打了第二遍鸣便起身,在院中锤炼身体,练习枪术剑术。通知夹城被攻破的急使冲进院落的时候,吕润xing已经晨练完毕,正准备换身衣衫,去屋内用早饭。
“什么?梁军赚开了夹城西én,正放火烧城,我军正在苦战?”听到这个惊人的消息,吕润xing本来红润的脸颊立即变得惨白起来,他双手的手指无意识的绞在了一起,急声问道:“许团练现在如何,他手头上现在有多少人?”
“禀告总管,许团练安然无恙,今天正好是军议的日子,粱贼赚城时,许团练已经起身,正在准备出发,亲兵也都准备好了。小人出发前,许团练已经击退了一股粱贼,还救了千余人回来。但粱贼势大,只怕汉南之军已经悉数在此。许团练让小人带话,说围城之兵中多为各州州兵,不够jing炼,还请殿下速遣殿前、si卫马步二司jing锐,击破强敌!”
“嗯!你先回去吧,让许团练坚守待援,援兵马上就到!”吕润xing竭力控制住自己的情绪,沉声答道。但当使者退下的时候,他脸上的平静立刻消失了,满是沮丧和懊恼,显然这段时间来王彦章在汉南争取豪强,攻袭江陵都不过是佯动,都是为了隐瞒了为襄城解围的真正意图,而自己竟然被这么一个简单的ā招给耍了,从夹城中o出了两营新军给陈璋,让他加紧进攻,将汉南的梁军赶回汉北去或者将其歼灭,确保后方稳定和江陵新占领土的安全。如今夹城被破,襄城之围被解,不但襄城中的近两万梁军可以解放出来,而且吴军就陷入了两面受敌的窘境,十分被动。
“该死!”吕润xing猛的一拳打在一旁的廊前围栏上,鲜血立即从伤口处流了出来,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感觉到自己的无力。。.。
更
天意 115解围
正当此时,周安国从外间快步走了进来,脸上满是喜色,相距吕润xing还有四五步便高声道:“殿下,殿下,好消息呀!大王已经平定湘中之làn,引领御营沿汉水北上,五日后便能抵达襄州了!”
“这么快?”吕润xing闻言大喜,急问道:“周都督,这可是当真?”
“这等紧要事,老夫岂敢做戏的。大王的信使便在外间相侯,老夫的方才正好碰到!”
“那好,快传他进来!”吕润xing连忙说,可他脸上喜色立即褪去,现出愁色来。一旁的周安国看了,心中生疑,便问道:“殿下,大王御营赶到,两军合力定然能大破粱贼,我看你脸上却又愁容,却是为何?”
吕润xing轻叹了一声,便将方才信使送来梁军出奇兵袭破夹城之事告知周安国,叙述完毕之后叹道:“父王以国中之半与我。可我苦战半年,劳师动众,靡饷无数,却连遭败绩,bi得他这把年纪还要披甲上阵,哪里还有颜面去见他!”
周安国赶忙宽慰道:“殿下,话也不能这般说,你出兵以来,破荆南,围襄州,也算的是大胜了。粱乃中原大国,以倾国之兵来援,便是吴王在此也未必能做的更好。至于夹城被破,也不过是遭受小挫,胜负还未定,殿下又何必烦恼?”
吕润xing听了一愣,问道:“听周都督所言,莫非我军还有胜机?”
“那是自然!”周安国沉声道:“王彦章随袭破夹城,但我主力无损,浮桥也在,大军可自由与汉水两岸,亦可通过汉水输粮,最多弃围屯兵待援,彼分兵于汉水两岸,jiā通不便,形势还不如我们呢!”
“那襄城之围被解,只怕其内外合成一股,只恐其兵力大增!”
“这又有何妨?殿下你也知道襄州城中是兵多食少,被我们围了这半年,城内只怕已经是人相食的地步了,凭险守城也就罢了,能拉出来野战的又有多少?反倒是个拖累,以某家之见,那王彦章不是想要冲进城去吗?干脆就让他们进城,然后再卡住要道,不让他们运粮进去,让城内多他几千张嘴,饿也饿死他们!”
吕润xing听了这番话,眼前不由的一亮,的确正如周安国所言,去年吴军进军极快,襄州城外的秋粮基本都进了吴军士卒的肚皮,这襄州本是治所所在,户口繁盛,算上守城兵卒城中只怕不下七八万口。这么多人被困了大半年下来,城中存粮只怕早就紧张的很了。在这种情况下就算王彦章打开夹城,解了围,还是要面对缺粮的问题,和过去不同的是,除了解决自己所辖的军队,要塞满襄州城中那七八万张嘴巴,这可不是件容易的事。
“对!打不过他们也要饿死他们!”吕润xing大声笑道:“我立刻传令下去,让陈将军领兵将许团练所部接应回老营即可,再以游兵切断王彦章的粮道,让其无法往城中运粮!”
周安国低咳了一声,道:“以老臣所见,与其敌前退兵,不如让陈将军领所部前置襄城旁,与许黄州所部成犄角之势,与梁军对峙即可,相机而动。让陈将军节度汉南诸军,老夫再遣水军巡游江上,最多不过十日,那王彦章便得吃不了兜着走。”
“嗯,便按周都督的办吧!”吕润xing点了点头,心中不得不承认比起这些跟着吕方东征西讨在沙场上滚了几十年的老行伍来,自己还是太嫩了,很多时候用兵的手腕还是不够圆滑。
周安国待到传令的军官退下后,沉声道:“殿下,以老夫所见,汉北的梁军只怕会和汉南的敌军相呼应,王彦章破夹城之后,汉北这边的梁军也会发起猛攻,以牵制我军回援,殿下还得预先提防!”
吕润xing一边让亲兵替自己披甲,一边点头应道:“嗯,我立即去巡查诸营!襄城那边的事情便烦恼都督你了!”
襄州城,已经被包围了半年有余,粮食、青菜和柴火等生活物质一天比一天困难起来。一般小户人家简直没法过生活。大户人家想尽一切办法囤积粮食。越囤积,粮食越恐慌,粮价越上涨。少数几家还有粮食的粮商因为粮食的来路已断,不愿把全部粮食卖完,往往借口没有粮食而把大én关了起来,哄抬市价。虽然孔勍一开始三令五申,严禁粮食涨价,要粮商一定得按官府规定的价格出售。不但禁止不住,反而促使家家粮店闭én停售,没有粮食的百姓围聚在府衙én前,亲兵好不容易才将其驱散。孔勍无法,只得将为首的几名粮商斩首示众,没收了他们囤积的粮食,但他并没有将这些粮食发出来放赈,而是囤积起来作为军粮。这样一来,每天还是有人饿死,一开始是升斗小民,到了后来,便是殷实人家也一个个的饿死了。城中到处都可以闻到焚烧尸体的焦臭味,整个襄州城都沉寂在死气之中。
孔勍面前的几案上放着一碗杂粮粥,几块胡饼,这便是他的早饭,即使一方牧守,在这围城之中也逃不开饥饿的笼罩。这时,外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孔勍抬起头来,只见部将易戎的脸上满是喜色,大声喊道:“相公,解围了!解围了!”
只听到一声轻响,孔勍手中的筷子跌落下来,他站起身来,全然没有意识到长袖已经将粥碗带翻了。孔勍长大了嘴,无声的张合了两下,问道:“什么?”
“解围了!”易戎大声喊道:“末将方才巡城时看到吴贼西边夹城有火光升起,派出哨探去探察,回报说是有一支军打开了夹城,正在和夹城中的吴贼ji战。”
“好,好,好!”此时才反应过来的孔勍连续说了三声好,旋即他才叮嘱道:“快遣兵去接应!”
易戎得意的笑道:“相公请放心,末将已经派了千人去,如今西边已经打开一个口子,解围的乃是王铁枪王彦章的兵,吴贼见形势不利,已经退到东边那个小城去了,估计再过一会儿,王太尉便要进城来了!”
“果然是他!也只有王铁枪才有这般胆量,本事!”孔勍连赞了两声,他此时才发现自己的衣袖上已经满是残粥,赶忙道“来人,快将我的官袍取来,替我换衣迎接王将军!”
夹城西én城楼,王彦章站在望楼之上,远眺着战场,如今已经过了午时,经过一上午的ji战,梁军已经夺取了夹城的西én和南én,吴军的老营也落入了梁军的手中,许无忌率领着剩下的七千残兵退到了东én附近的,在那里有一个仓库。经过一上午的苦战,梁军前锋也损失了两千余人,剩下的也十分疲惫,王彦章正犹豫着是否将后队投入战场,一举将参与的那部分吴军击溃或者消灭。
一名军官从下面快步跑了上来,对王彦章低声道:“都督,城内的孔相公的使者来了!”
“哦!快请他上来!”王彦章转身坐下,很快一名小校上来,敛衽下拜道:“末将拜见王太尉!”
“起来吧!”王彦章问道:“孔相公可好?”
“有劳将军垂询!”那小校又磕了一个头,道:“我家主上安好,他遣小人来便是请太尉领军进城!”
“嗯!”王彦章点了点头,问道:“先不忙进城,我且问你,城中还有多少存粮?”
“存粮事关机密,小人不曾知晓!”那小校答道:“不过城中十分缺粮,守城士卒都是一日一餐。城中不少百姓人家已经断粮多日了!”
“什么?”王彦章虽然也猜想襄州城中应该缺粮,但却没想到缺到这种地步,连守城士卒都只能日食一餐,如果自己再晚来个把月,城头上的大旗就要换成“吕”字了。
“怎会如此?襄州乃是山南道的首府,多年未曾战làn,各州县的粮食都转运道此处,怎会半年就这样了?”
“太尉有所不知,本来这襄州城中存粮还甚多的,但去年n天便调了不少粮食去徐州那边,听说是吕吴要在那边大举用兵。本来秋粮下来可以补上的,可吕吴没几天就破了荆南,一路北上杀到了汉水边,秋粮也就进了他们的口袋——”
“不用说了!”王彦章打断了对方的话语。现在摆在他面前的这样一个糟糕的情况:好不容易解开了襄州之围,不但不能指望里面的军队,还要想方设法填饱里面的几万张嘴巴,还有什么能比这个更糟糕的呢?
王彦章来回踱了几步之后,突然停住脚步,沉声道:“传令下去!后队上前,给我拿下吴贼控制的最后那个城én!”王彦章的手指指向了许无忌的残军所在,既然城中缺粮,那摆在自己面前唯一一条路就只有穷追猛打,速战速决了,胜负就在这一鼓之间了。
夹城东én,两边的城墙根一排排的躺满了伤兵,一群群苍蝇爬行在他们身上,每当有人从旁边走过的时候,便嗡的一声惊起了一大片,待到人走远了,又落在了伤兵上,享受着伤口上的血迹。。.。
更
天意 116激战
许无忌走下城楼,墙根边躺满的满身血迹、精疲力竭的士卒都在喘着粗气,连动都懒得动一下,更不要说起身向自己的官行礼了。许无忌看了看四周的军士,轻叹了一声,回头询问身后的军吏道:“现在我们手头还有多少兵?”
“禀告将军,现在城里一共有十七个步队,三个骑队。”
“才这么点?”许无忌微微一愣,转身问道:“我方才在面粗略看了一下,至少有六千多人,一个步队就算满编了也就百二十而已,这也差的太多了?”
“将军,这里人虽然多,但多半是打散了的,队头,都头都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所以——”那军吏说到这里停了下来,语意已经十分明白。吴军被突袭打得一塌糊涂,指挥序列受到很大的破坏,大部分士卒已经完全被打散了,是以人数虽然不少,但绝大部分不过是毫无战斗力的散兵罢了。
许无忌来回踱了几步,突然停住脚步,厉声道:“传令下去,所有的步队都给我分成两个步队,副队头当队头,副队头战死的首席旗头补,依次类推。缺额便从这些人中抽,我给他们两刻钟,在我面前要有三十四个满编的步队。谁少半个人的,全部都给我滚去当大头兵!”
那军吏微微一愣,旋即明白了许无忌的意思,赶忙躬身领命道:“是!”很快,许无忌的命令便开始被执行下去了,吴军军官们开始大声吼叫着,挥舞着手中的皮鞭,将坐在地的溃兵踢打起来,驱赶进自己队伍的行列中。许无忌皱着眉头看着手下忙乱着,他心里很清楚,自己唯一的生路就是在这夹城中死守待援,毕竟吴军是新败,若是跑的话,被梁军的骑兵追来,只怕能活下来的也没有几个,还不如赌一把运气。
过了约莫半盏茶功夫,西面便传来一阵战鼓声,许无忌心中咯噔一下,爬城头一看,果然梁军沿着夹城向这边压过来了,显然敌方准备一鼓作气把自己击垮。他回头看了看城下自己的部队,最多只有十来个步队已经整编完毕。许无忌咬了咬牙,回头看了看身后空荡荡的地平线,还是下令手下各队展开队形,准备迎战。
由于梁军已经攻破了夹城,所以他们可以沿着夹城内进攻,吴军将一些杂物堆在地,形成了一道和夹城城墙垂直的壁垒,用以抵御敌军的进攻,这道壁垒的宽度只有四十多步宽,最多也就能摆开两三百人,这样虽然利于防守一方节约兵力,但是一旦被敌军冲开缺口,就会形成自相践踏的局面,守军也没有足够的空间重新组织抵抗,所以许无忌只在壁垒后部署了四个步队,其余的大部分兵力放在东门附近比较宽敞的地方。为了防止部属逃走,他还事先用土袋和石块将东门堵死,做出背水一战的准备。
战斗最开始出现在壁垒旁,吴军的少量火绳枪刚刚射过两轮,梁军的选锋便冲到了壁垒前。这些精选的士卒个个身材魁梧,身披重甲,挥舞着骨朵,长柯斧、横刀等短兵勇猛的爬壁垒。躲在壁垒后面的吴兵用长矛猛刺露出头的敌军,不断有人中枪倒下,但是梁军选锋还是像疯了一般跟着冲了来,战斗迅速进入了白热化。在壁垒两边的城墙,吴军的选锋优势更加巨大,只见他们挥舞着短兵和盾牌,战斗立刻进入了最残酷的白刃相接的阶段,血光四溅,不断有人惨叫着从城墙跌落下来,吴军的阵型开始松动起来,早的惨败显然影响了他们的斗志,梁军的选锋很快便击垮了城墙的守兵,逼得他们节节后退,跟在选锋后面的梁军开始居高临下,用弓弩和少量的火器射击壁垒后的吴军,遭到两侧火力压制的吴兵无法抵抗三面夹击,开始组建向后退去,一开始一两个人,接着越来越多的人开始转身向后逃走,壁垒后的防线终于崩溃了。
这时,吴军的本阵发出一声建立的号角声,接着便传出一个高亢的喊声:“临阵脱逃者,全部处死,家中妻小,没入官府为奴!”紧接着,吴军阵前闪过一阵红光,逃在最前面的十几名吴兵仿佛被雷劈了一下死的,扑倒在地。接着吴军第一线步队放下长枪,锋利的枪尖在阳光的照射下,反映出一阵刺骨的寒光。
在吴军将领的威逼下,溃逃的吴兵不得不转身死战,这时从吴军的本阵也冲出了数十骑,追击的梁军先锋措手不及,一下子便被冲倒了数十人,攻势不由得一挫。梁军的前阵将领赶忙将第二队替换了去,让这些已经消耗了很多体力的士兵先退到后面喘口气。一时间,战场突然平静了下来。
许无忌穿行在行列中,不时拍打着熟识士兵们的肩膀,叫他们的名字和绰号,他有一个特别的能力:只要见过一次面的人,哪怕只是交谈过一句两句话,便是多年未见,也能交出对方的名字。当许无忌穿过最前面一排,他走到阵前,面朝着所有吴军士卒,大声喊道:“吾等从黄州出师,南讨马楚、平定荆南,围襄城,屠城略地,实为不少;君等杀人父兄,略人子女,又为无算。梁军之众,并是仇雠,今日若败,岂可得活?汝等身后城门已闭,夹城之中道路狭窄,唯有死战,方为出路!”
吴军残兵闻言,同声鼓噪,向主帅表达自己必死的决心。正如许无忌所言,他们出师以来,所杀掠的梁军士卒不计其数,围城中饿死的百姓更是数以万计,现在孤师在外,又不可能独自跑回家乡去,若是打了败仗,绝对是死路一条。许无忌翻身跳战马,将头盔向地狠狠一摔,便纵马当先向梁军冲去。
梁军轻易破了壁垒,本以为胜券在握,却没想到吴军突然一下子猛杀过来,顿时大乱。吴军壁垒所在处乃是夹城中最为狭窄的一段,两道平行城墙之间的距离不过四十余步宽,大队梁军走到这里,本来就拥挤了起来,正面被吴军一冲动,顿时挤作一团,队形大乱。吴军本就存了必死之心,眼见得露出胜机,士气更是大振,更加奋力猛攻。许无忌见状,赶忙让一旁的亲兵舞动大旗,阵后的数十名嗓门大的吴军看到信号,赶忙依照事先约定的大声喊道:“援兵到了,龙武军到了!”
原来那龙武左右二军乃是吴国殿前亲军中的精锐,此番随吕润性北征,立功尤多,在梁军中威名甚著,梁军士卒在夹城之中,又根本看不到城外的情况,乱军之中听到这等消息,军心顿时大乱,立即有人弃兵而逃,虽然梁军军官竭力弹压,但这般拥挤之下,根本无法维持正常的秩序和组织,梁军中立刻自相践踏残杀起来。
不过半盏茶功夫,进攻东门的梁军便大溃败回,遗尸千余具,其中绝大部分都是自相践踏残杀而亡。吴兵追杀至南门老营处,方才退回东门据守。梁军受次挫败,士气顿时大堕,一时间也无力进攻在东门的吴兵,两边一时间僵持对峙了起来。
西门外,孔勍满脸感激的对王彦章道:“王将军,此番你领大军来援,解了襄州城之围,满城百姓都受了将军大恩,请受孔某一拜!”说道这里,孔勍敛衽就要下拜,王彦章赶忙伸手拦住:“此乃尽忠王事,孔相公何须多礼。”说到这里,王彦章将其拉到一旁,低声问道:“孔公,我且问你,城中还有多少能战之卒,粮食还有多少?”
“粮食还有千余石,至于能战之卒!”孔勍看了看左右,伸出了一根手指在王彦章面前轻轻晃了一下。
“还有万余人?还好还好!”王彦章顿时露出喜色。
孔勍连忙摇头道:“哪有这般多,不过帅府的牙兵,不过千余人罢了。为了节约粮食,其余的吏士一日不过一餐,守碟倒也罢了,出城野战只怕一触即溃,如何能得阵!”
王彦章听到这里,心中已是失望之极。他方才将第二阵军队去突袭吴军,却不分兵围攻,就是为了围三缺一,逼吴军放弃夹城东门的屏障,这样无论是以骑兵追击,还是掩护襄州城中的残军撤离都可以自由选择,却没想到吴军竟然穷鼠反噬,将追兵击垮,现在唯一的出路只有先打垮吴军残兵,然后再领城中残兵离去,毕竟现在城中只有千余石粮食,军队却有三万多人,算来不过数日之粮,这襄州城已经不是堡垒,而是扑鼠的笼子,须得赶快离去。
这片刻之间,王彦章已经思忖明白,沉声对孔勍道:“孔相公,军无积蓄必亡,如今城中无粮,我若领兵入城反而有害。如今之计,不如孔公领大军先退,以我殿后,城中只留千人据守内城,以为后踞。不知孔公以为如何?” @ya
天意 117车阵1
孔勍也是梁军宿将,知晓这襄州城并非久留之地,赶忙自己回城中准备撤退事宜,一时间襄州城中满是哭爹喊娘之声,震动天地,城中百姓饥卒见孔勍领了牙兵和财货先退,纷纷也要尾随而去,将城门堵得严严实实,却被牙兵马踏鞭抽,硬生生的开出一条路来。城外的王彦章也知道这番动静瞒不过夹城东边的吴兵,便让辎重伤兵先退,将大军朝着吴军列阵,自己领了两千骑兵登临高处,以为掩护之用。
许无忌看到动静,也知晓敌军是要退兵,但他手下士卒已是疲敝之极,骑兵又少的可怜,也只有眼睁睁的看着城内的梁军逐次退去,徒呼奈何!
约莫离晚饭还有一个时辰,城内的梁军已经走了五千余人,唯有最后一批财货和孔勍的牙兵还落在后面。王彦章见了,正准备下令全军逐次撤走,前面的梁军士卒突然发出一镇躁动声,他抬头一看,只见襄城西南面的地平线突然升起了一面大旗,正是吴军的黑底红边大旗,当中用白布缝了一个大大的“陈”字!
原来这正是陈璋所领的汉南吴军主力,月前王彦章击破吴军李复民所部之后,并没有乘胜为襄州解围,反而领主力向西而退,分出偏师大张旗鼓一路向南,直捣吴军刚刚攻下的江陵等荆南故地,房、均等州县有不少土豪起兵相应,弄得留守江陵的韩家进一夕三惊,发往襄州吴军大营的告急文跟雪片一般。陈璋没奈何,只得领了所辖的四营新军连同部分辅兵一路向南,以防止梁军南下。但陈璋也是老成持重,他虽然没有猜到向南的那支不过是梁军偏师,但南下的速度并不快,到了相距襄州城三十里的虎尾洲便不走了,立下了老营,只是派出一营兵向南去荆门军,主力却留在老营不动。王彦章待陈璋南下之后,用计赚开了吴军夹城,解了襄州之围,陈璋得到消息之后,也赶忙领剩下的三营新军和其他辅兵共一万八千余人,赶往襄州,正好和王彦章碰了个正着。
“传令下去,击鼓!列阵!”王彦章迅速做出了决断,如果说东门内那几千残兵还不足以威胁梁军的敌前撤退的话,眼前这支新的生力军出现之后再玩敌前撤退那就是愚蠢了,摆在自己面前的唯一选择就是进行决战。虽然因为忌惮吴军精良的武器和强悍的战斗力,王彦章自开战以来一直谨慎的避免与其精锐正面交锋,但当最后的时刻来临的时候,他也并不欠缺足够的勇气来面对。
随着一阵阵的战鼓声,梁军开始井然有序的布阵起来,他们的左翼紧贴着夹城的城墙,这样他们其不会受到敌军的迂回和侧击,为了防备东门的残余吴军,他们在夹城内还保留了四千人的后备队。而主力则部署在中军,和右翼。尤其是骑兵,王彦章此时麾下足足有五千骑兵,这个数量几乎是荆州战场所有吴军骑兵的一半了,对吴军据有二比一的优势。他准备先反复的骚扰攻击吴军的右翼,使其疲惫。待到出现缝隙后,则用骑兵发起猛攻的,击垮右翼后再迂回中军,从而获得全部的胜利。
与敌军相反的是,吴军并没有将自己的右翼紧贴着夹城的城墙,原因很简单,现在夹城除了东门附近一小段,都已经落入了梁军的控制之下,如果太靠近城墙,反而会遭到城墙的敌军的火力伤害。吴军的右翼相距城墙有大约两箭远的距离,和过去不同的是,在最容易遭到敌军猛攻的左翼,吴军并没有摆出过去常用的那种“西班牙大方阵”来,既长矛兵为核心,四角则是火绳枪射手,空心方阵内则是轻炮的阵型。在左翼,吴军占据了一个约高处地面两丈多的小高地,在高地的边缘,则是百余辆大车,这些大车倾斜摆放着,以侧面对着敌军,大车的空隙则用橹盾挡住,王彦章可以清晰的看到橹盾后面晃动的金属头盔,火绳枪手的头盔的那个金属尖顶在阳光下反射出强光,显然在橹盾和大车后面,有很多吴军射手。在大车的外侧,由于时间仓促的关系,并没有挖掘壕沟,而只是插入了一排当做拒马使用的木桩。吴军左翼所有的步兵、骑兵、火炮全部都隐藏在这个用大车临时摆成的堡垒中。
“这是为何?用大车加强防御?敌将也猜到了我会先从左边先开刀?”王彦章一边眯着眼睛,仔细打量着敌军的布阵,企图从这些异样的表现判断出敌军将领的意图。“不对,可这也挡住了自己步兵长矛方阵的前进道路了呀!就凭这道大车防线,只守不攻是顶不住的!”
“王太尉,吴贼列此怪阵,必有阴谋,不如让我手下先去试探一下,再做主张!”一旁的孔勍心中感激王彦章为自己解围,便自己主动来做这个踏地雷的人,来报得解围之恩。王彦章点了点头,道:“那便烦请孔相公了!”
随着有节奏的鼓声,易戎率领着那千余牙兵,开始缓慢的向吴军左翼所在的小高地前进,梁军中绝大部分人都没有骑马,很多人带有长柯斧,绳索,铁钩,这些是用来拆除大车外面的栅栏的,在他们的后面,还有两千多骑兵,待到牙兵们为他们清除了道路的障碍,这些骑兵便会冲高地,将那些吴兵一扫而空。
当牙兵的前锋相距吴军还有八十步左右的时候,吴军阵前喷射出一阵白烟,接着便传来一阵枪响声。牙兵的行列中立刻就有部分人扑倒在地,这些倒霉的家伙被铅弹击中了,他们痛苦的在地翻滚着,企图重新站起来,但灼热的铅弹已经击碎了他们的骨头,撕裂了肌肉,生命随着鲜血从他们的躯体中流了出来,死神的翅膀很快便掩盖了他们的眸子。但剩下的牙兵还是尽可能的保持着秩序,向前大步移动着,这些襄城守军中的精锐,早已习惯了吴军的火器的威力,并不会像一开始那样害怕了。这时他们相距木栅栏还有不到五十步了,梁军的鼓声变得急促起来了,牙兵们发出一阵狂热的呐喊声,便用尽可能快的速度向栅栏冲去,当冲到栅栏边的时候,他们便用长柯斧猛力的劈砍着栅栏,还有人则用绳索套住木桩,然后用骑兵将木栅栏给拉倒,其余的人则用火器和弓弩对准大车和橹盾的缝隙猛烈射击,掩护自己的同伴。
在橹盾和大车的后面,火绳枪射手们和辅兵们用弓弩和火器对准破坏栅栏的牙兵猛烈的射击着,铅弹和箭矢就好像冰雹一般,劈头盖脑的向这些可怜的家伙头顶洒下,在栅栏旁的地响彻了伤员的呻吟,不消半盏茶功夫,一半的人已经被打倒了,但剩下的只要还活着的,都在坚持着破坏着木栅栏活着向吴军射击。他们的脸被烟火呛得的墨黑,他们的双手因为劳累或者失血而变软,他们的双眼也充满了血,视线变得模糊了,连二十来步开外的大车都变得模糊摇晃,大部分火器也因为连续的射击而变得滚烫,烧焦了手,但这些疯狂的人们只要还有一口气,都没有停下来。
这时,随着一声恐怖的响声,一大排栅栏倒下了,溅起了漫天的烟尘。在后面早就等得不耐烦的那两千名骑兵发出粗野而又恐怖的呐喊,猛扑了来。无数只马蹄践踏着大地,发出可怕的声响,仿佛整个大地都在下沉。这些梁军中的精华,凶猛的冲近了大车,开始一边平行着绕着大车驰骋着,一边娴熟的瞄准大车的射孔和橹盾的缝隙射箭,吴军阵中立刻发出一阵惨叫声,相较于步弓,这些骑士用的骑弓相比步弓弓稍较大,箭矢也比寻常的箭矢更长,更重,很多人干脆使用的是方头箭或者铲形头的箭矢,这些箭矢在二十步以内可以轻而易举的贯穿铁甲,切断肌腱,甚至斩断骨骼,威力十分惊人。
在骑兵的鼓舞下,剩下的牙兵凶猛的冲近梁军车阵,开始用长柯斧和骨朵等重兵器劈砸着橹盾和大车,许多骑兵也跳下马来,来帮助他们,企图打开一条通道来。但他们很快就发现吴军已经把很多车轮都用土埋住了,短时间内是不可能移动的。经过了半刻钟,梁军终于打开了几个缺口,冲进车阵而去,在他们眼前,又是一排同样的战车,在战车的缝隙,站满了手持各种武器的吴兵。
残酷的战斗接着展开了,在两排战车的狭窄空间内,队形和骑兵都失去了效果,吴兵们挥舞着长柯斧,骨朵,和两头包着铁皮的长木杖猛冲了过来,他们竭力保护着大车的弓弩手和火绳枪射手,冲入车阵的梁军展开激战,有时吴兵还用铁链将相邻的几辆大车连接起来,形成一个小型的防御单元,以防止梁军骑兵的冲击。
天意 118车阵2
易戎大喝一声,一刀刺入敌兵的小腹,还没等他将横刀拔出,又一名敌兵跳出大车,挥舞骨朵向他猛扑了过来。情急之下,易戎猛的向前一扑,将敌人拦腰抱住,发力将其掀翻在地,顺手从地抓起什么就猛的向对手脸猛砸,一开始那厮还竭力挣扎,但挨了易戎四五下后,终于不再动弹。
收拾了这个对手,易戎站起身来,才觉得自己左臂有点不对,一动便觉得痛入骨髓,想必是自己方才在摔倒对手时,也被对方的骨朵砸了一下。他看了看地的尸首,脸已经血肉模糊了,自己方才若是动作稍慢点,只怕躺在地的便是自己了。想到这里,饶是易戎在刀尖打了十几年的滚,也不禁打了个寒颤。
此时这辆大车已经被梁兵拿下了,梁军士卒们挖开车轮,费力的将这辆大车推开,让缺口变得更大一些。外面的梁军骑兵跳下战马,凶猛的冲了进来。易戎从一旁尸体身撕下了两根布条,用牙齿帮忙给自己的左臂绑了一下,挂在颈子,这样那条伤臂的感觉就好多了。他满意的看着梁军沿着他拼命打开的缺口涌入车阵,依照他过往的经验,只要一支军的阵型被打开缺口,离失败就不远了。但这次车阵的情况却不同,第二列的大车间都用铁链相连,无法移动,作为射手掩体的同时,也起到了阻碍吴军逃跑的障碍物的作用,在这种情况下,吴军的抵抗十分激烈。梁军虽然不断发起猛攻,但始终没有达到击垮抵抗的目的。
梁军大旗之下,王彦章的眉头紧锁,他对吴军左翼的进攻已经开始了两三刻钟了,虽然很快就冲开了车阵的口子,但却始终没有夺取高地,而且吴军的中军也始终没有动静,连传闻中十分犀利的火器都没有出现,静寂无声的中军和杀的热火朝天的左翼,对比起来给人一种十分诡异的感觉,虽然在兵力己方还有很大的优势,但王彦章的心中始终有着一种不祥的预感,仿佛要发生什么事情一般。
一旁的孔勍低声道:“太尉,前阵的士卒已经有些疲惫了,可以让第二阵前了!”他的牙兵此时已经死伤过半,自然是心疼得很,虽然不好直接开口要求将其轮换下来,但稍微提醒一下还是可以的。
“嗯!”王彦章点了点头,他也明白孔勍的心思,不过这也是应有之义,冷兵器时代正攻法的精髓也就是轮替士卒,保持第一线军士的旺盛体力。他正准备下令手下击鼓,让待命的第二阵前,对面的吴军中军阵中也传来一阵有节奏的鼓声,显然在这个问题,双方的统帅都是有共识的。
车阵中的易戎也听到了吴军的鼓声,他跳大车顶部,站直了身体,这固然有被吴军射手干掉的危险,但也能看的更多更远,只见吴军的大车后人头翻动,不少精赤着身的汉子正用力推着炮车,阳光照在他们的满是汗水的背,反射出有金属色泽的光。更多的吴兵正沿着车阵的外围向己方的后路迂回过去。显然,他们的目的是切断梁军的退路,将这些梁军关在车阵中。
车阵内的吴兵听到鼓声,第二列大车间的铁链一下子都松开了,吴兵开始沿着大车间的缝隙后退。梁兵们见状,兴奋的发出鼓噪声,猛追了去,大车的吴兵向追击的敌人射箭开枪,企图挽救更多的袍泽性命,这稍微阻止了一下梁兵追击的势头,但很快他们便以更加凶猛的势头冲来了,胜利仿佛已经落到梁军的掌心了。
“小心,吴贼有炮!”易戎嘶声喊道,但是他的声音在数千人的呐喊声中根本就显不出来,梁军最前面一排人相距大车只有十余步远了。这时,随着哗啦一响,第二列大车中有二十余辆面朝梁军的挡板翻转开来,露出一门门黑幽幽的炮口来。面对眼前这恐怖的情景,易戎身的血液几乎都要凝固了。
“轰!”随着十余声巨响,无数霰弹从炮口喷射出来,梁军士卒就好像芦苇一般被一排排割倒,在后面的梁兵还没有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就看到前面的同伴纷纷倒下,接着前面便出现大量的白烟,笼罩了车阵内的狭窄空间。突然的打击和烟雾摧毁了梁军的意志,很多因为高度紧张而失聪的士兵们根本没有听到炮声,他们还以为这是妖法的结果,丢下武器开始逃走,场中乱作一团。
易戎见状,跳下大车,一面挥舞着手中的长刀,威吓着逃兵,一面大声呼喊着:“胆小鬼,混蛋,给我滚回到行列去,我要把你们的脊背用皮鞭抽烂,然后全部吊死在辕门外的木墙!”但很快吴兵进行了第二次炮击,和火绳枪的齐射,在狭窄的空间内,火器的威力得到了充分的发挥,造成了极其恐怖的效果,烟雾也阻碍了梁军军官重新恢复指挥的努力,忍受了很久的梁兵终于被火器的威力所压倒,越来越多的人开始丢下武器转身逃走。易戎在砍倒了三名逃兵之后,终于被愤怒的逃兵撞倒在地,无数只脚从他身踩过,断裂的肋骨刺穿了内脏,鲜血从易戎的嘴角涌了出来,他伸出右手想要抓住一旁的车轮,好借助其站起身来,但一阵致命的眩晕抓住了他,使他扑倒在草丛中。
王彦章的眉头紧锁,他也没想到就在这么一会儿,战场的形势就发生了突变,高地的大车遮挡了他的视线,但从隆隆的炮声和大量的白烟中不难猜测出发生了什么。显然敌军利用大车作为诱饵,将大量的梁军吸引到利于火器发挥威力的地方,加以杀伤。现在第一阵的梁兵被击溃,吴兵涌出车阵,开始反击,这些败兵看到第二阵的梁军,也开始向这边逃过来,寻求袍泽的保护,但他们的行动也冲乱了本军的阵型,这在战场是十分危险的。高地的吴军也开始搬开大车,将一门门火炮推出来,显然他们要开始用炮火攻击了。
陈璋满意的看到第二阵的梁军混乱的阵型,正如他事先所预料的,梁军的主将将主攻点放在了自己的左翼,想要在左翼达成突破,然后用骑兵迂回取得全胜。所以他先列出车阵,摆出一副死守的模样,然后将战斗力最弱的州兵布置在车阵中来消耗敌军的锐气,同时将火炮隐藏在大车后,突然发作,一举击垮了梁军的先锋。现在梁军损失了接近半数的骑兵,士气又受了挫,胜负的天平已经轻微的向吴军的方向倾斜了。
“传令,中军骑炮队前进那座小丘,侧射!”陈璋手指位于自己左前方的一座约莫高出地平面三四丈,高声下令道。
很快就有四辆四马拖曳的炮车在步卒的掩护下向陈璋手指的方向疾驰而去,当他们赶到小丘之后,便飞快的将炮口对准正在向吴军左翼高地逼近的梁军,装弹射击。灼热的实心弹将成排的梁兵撕成碎片,受伤的人倒在地痛苦的呻吟着,甚至连大旗也在炮击中倒下。梁军的队形顿时大乱了起来。
“万胜!”高地的吴军发出欢呼声,新军的长矛队开始挺进了,他们组成了十余个小方阵,在他们的前面和两侧则是火绳枪手们,密集的长矛斜指向天空,仿佛移动的密林一般。方阵移动的并不快,士兵们按照着有节奏的鼓声迈着75公分的步伐,向梁军第二阵逼去,当相距还有三十步距离的时候,火绳枪手进行了一次齐射,这时鼓声开始急促起来,吴军放平长矛,开始快步冲击,一切都像是在校场训练时那么完美。
顿时,长枪和长枪,铁甲对铁甲,猛的撞到了一起,无数双筋肉虬结的双臂,紧握住手中的长枪向对方狠狠的刺去。两座刀山枪林,形成血肉的城垣,相互猛烈的撞击着。鲜血就好大河一般流畅着,以至于脚下的泥土都来不及将其吸入其中,到处流畅。两边的士兵们就在这血泥中进退,厮杀着。不断有人中枪倒地,受伤的人在地呻吟着,发出求救的哀求,但是人们好像聋了一般,只顾着厮杀,渴求着敌人的鲜血,遗忘了地的袍泽。人的生命就好像地的野草一边,任人践踏。
天意 119溃败
“吹号,让侯将军出阵!”王彦章猛挥了一下右臂,下令中军的号手向隐藏在梁军右翼步兵后,等待已久的最后三千骑兵发出预先约定的信号,这一信号的意思就是下令指挥剩下骑兵的骑将侯温裕对吴军的左翼发起最后的进攻。.在发完信号之后,梁军的中军也开始向前缓缓移动,最后的决战开始了。
隐藏在步兵后面的三千名梁军骑兵,在听到号声后,就开始向右疾驰,绕过己方阵线的右翼,猛冲了出去,他们在相距己方阵线大约三百步远的距离展开了队形,然后向左拐弯全力飞驰,准备对吴军的左翼进行猛攻。
在吴军的中央阵线上,陈璋一面大声激励着手下士卒的士气,一面密切观察着战局的变化,当他看到粱军的中军开始向前移动的时候,他赶忙下令中军所辖的一千名骑兵转去增援自己的左翼。
在吴军的左翼高地上,黑火药燃烧后产生的白烟将炮手们的脸熏得仿佛烧炭工人一般几乎黢黑分辨不出人形来。连续的射击使得火炮的管壁几乎都发红了,指挥官不得不下令暂时停止射击,并用醋水清洗火炮的内膛,给火炮降温。
“骑兵!”一名吴兵发出了不似人声的尖叫声,只见在烟雾的笼罩下,梁军的骑兵已经冲到相距高地百余步的位置了,眼力好的吴兵甚至可以看清楚骑兵身上甲胄的装饰纹路。只见梁军的高举横刀,锋利的刀刃在阳光下发射出刺骨的寒光。
“快,双倍霰弹!距离五十步!”炮兵指挥官一面声嘶力竭的叫喊着,一边用短杖狠狠的抽打着被吓呆了的手下。炮手们手忙脚乱的开始调转炮口,将药包捅破,将火药倒入炮膛中,然后放入挡板和霰弹,平时的严厉训练起到了作用,吴军的炮手们几乎是凭条件反射完成了工作,虽然由于炮膛过热,有两门炮发生了火药自燃,但剩下的十二门火炮还是完成了发射准备。
“开火!”指挥官猛的挥了一下右手,与此同时点燃了自己面前的火炮,炮口喷射出一团红光和白烟,沉重的炮身好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向后猛推了一般,猛的向后退了一下
几乎是同时,梁军骑兵的队形中发出了一阵人马的嘶鸣声,密集的霰弹击穿了盔甲,折断了筋骨,中弹的人跌落在地,随即被后面的战马踏成肉泥,侯温裕大声的呼喊着,后面的骑兵立刻又补了上来,因为炮击产生的缺口转眼之间便又被填平了。
“方阵,排方阵!”吴军的营官高声喊道,吴兵士卒们肩并肩的排成密集的空心方阵,将长矛对准外面,火绳枪手们则躲在长矛手的后面对外射击,炮手们忙乱的丢下武器向方阵逃去。骑兵们冲入炮兵阵地,将来不及躲入空心方阵中的吴兵砍倒在地,然后就开始围攻起那些空心方阵来。方阵第一排的吴兵半蹲下身子,将长矛的末端插入泥土中,让矛尖指向斜上方,以防止敌军骑兵冲入阵内,第二排的矛手则按照俗称“斗牛位”的方式高举双手,使得矛尖指向斜下方,准备攻击敌方骑兵的胸口。面对密集的矛尖,梁军的骑兵一时间也无法冲开方阵,他们就好像围攻野猪的猎犬一般,一边围绕着方阵大声叫骂威胁,一边向方阵内的吴兵弯弓射箭和投掷标枪,而方阵内的吴兵也用火绳枪和短矛还击,虽然方阵中不断有人中枪中箭倒下,前面的人倒下,阵内的人立即接过长矛补了上来,梁军骑兵虽然冲上了高地,但一时竟然取之不下。
“一半人下马步战,一半人掠阵。”侯温裕第一个跳下马来,数次冲击不成之后,他就明白只有通过肉搏战撕开缺口才能打开方阵了。随着将领的号令声,不少梁军骑兵跳下战马,举起盾牌和横刀,排成密集的队形准备冲开缺口,而其余的骑兵则继续围绕着空心方阵放箭掠阵。
正当此时,吴军阵后传一阵隆隆的马蹄声,侯温裕脸色不由得大变,他很清楚这里就是梁军的最后一队骑兵了,那么此时出现的不速之客的来历也就不问可知了,他赶忙大声喊道:“所有人上马,快上马,重整队形!”
不待梁军从将主反复无常的命令造成的混乱中恢复过来,大队的骑兵便从吴军阵后冲了上来,如同从崩溃的堤坝喷涌而出的洪水,这些骑兵的战马异常雄壮,肩膀相较于梁军的同行普遍高出一个半到两个手掌,因为骑士们不但配有头盔,锁帷子和半身甲,连战马都有马甲以保护战马的胸口和头部。这些雄壮的畜生鼻孔喷出粗气,粗壮的肌肉,大声的嘶鸣着,翻飞的马蹄下泥土横飞,身上的金属片和马背上主人身上的铁甲连成一片,仿佛神话中半人半马的怪物,从吴军的方阵间隙中喷涌而出。
“砍呀,杀呀!”梁军的骑兵大声叫喊着,迎头猛冲了上来,企图为还没来得及上马的同伴争取余暇。战旗在呼啦呼啦的作响,骑士们头盔上的羽饰飒飒做声,碰撞的刀剑,锵锵铿鸣。吴军的铁甲骑士们夹*紧肋下的长矛,冲向对面的敌人,他们就好像一团风暴,所过之处,吞没一切,毁灭一切。梁军第一排的那些最勇敢,最敏捷的小伙子都被这个由钢铁和肌肉紧密结合的风暴吸了进去,然后撕成一片片散落在地,仿佛这个暴风眼里隐藏着一个巨大的怪兽,正在吞噬和撕咬,胜负就在一瞬间就决定了。
“跑吧!逃吧!”梁军士卒吓破了胆,丢下头盔和武器,调转马头,发出野兽般的哀号,失魂落魄的向后逃去,将那些还没来得及上马的同伴丢下。
“混蛋,懦夫,你们还不如家里的娘们!活该被吊死在栅栏上!”侯温裕愤怒的吼叫着,他的眼睛几乎喷出火星来。他踢着坐骑的侧腹,率领刚刚集结起来的两百多骑兵向那些铁甲骑士猛冲过去。他并不指望能够击破眼前的这支敌人,他只想抵挡一会,争取一些时间,让更多的同伴能退回梁军本阵,保住最后这队骑兵,这对于这场战役最后的胜负是至关重要的。侯温裕跃马持刀,身先士卒,双眼冒火,杀向前去,此时的他简直不像是一个带兵的主将,而只是一名勇猛的骑士,他大声的呵斥着,挥舞着手中的横刀,冲进铁甲骑士的行列中,梁军的骑兵们挥舞着横刀,叮叮当当的砍在胸甲,锁帷子上。勇士的怒吼,惊天动地,但他们还是挡不住铁甲骑士的推进,在钢人铁马的压力,被打得节节后退。但侯温裕还是如同一团烈火一般,在铁甲骑士的行列中穿插,剩下的十几名亲随就好像跟着头狼的狼崽子一般,紧紧的跟随着他。
“去死吧!”侯温裕大喝一声,手中的横刀猛劈而下,不想他手中的这柄横刀在先前的砍杀中已经受了伤损,或者是对面那个吴兵的头盔格外坚实,被砍中的吴兵固然在强烈的冲击下坠落战马,那柄横刀也折作两段。侯温裕微微一愣,右边的吴兵看到空隙,一骨朵便砸到他的后脑勺上,他顿时觉得一阵眼前发黑,跌落在地,他身旁的亲随赶忙围了上来,想要将将主救回,但铁甲骑士们已经围了上来,很快,侯温裕的首级便被砍了下来,用长矛高高挑起,在阵前挥舞着。
吴军的铁甲骑士们击溃了梁军的骑兵之后,稍微整理了一下队形,便如同旋风一般追杀过去,他们绕过己方步兵的左边,向敌军的侧翼和背后猛扑过去。敌将侯温裕的首级被一根长矛挑着。在两面的夹击下,右翼的粱军很快就崩溃了,就好像一栋房屋一般,哗啦啦的便壁崩墙塌,梁军的步兵们狼奔豕突,慌慌张张的向自己的中军方向逃去。铁甲骑士们追了上去,将一个个梁兵砍倒在地,大量的旗帜和梁兵的号衣被散落在地,地上花花绿绿的铺的到处都是。这些慌不择路的逃兵们冲进了梁军的中军,将那里也搅的一塌糊涂。
王彦章站在中军大旗下,往日里黝黑的脸庞已经变得灰白,虽然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从他微微颤抖的双唇不难看出他心中的剧烈感情。在他的眼前,梁军的中军和左翼已经一败涂地,那些不久前还是梁军第一等精锐主力的团头,骑队已经被杀的丧魂失魄,他们发狂的四处奔逃,没有一个人肯落在后面。吴军的骑兵正缓慢的从右边翻转过来,显然他们要切断梁军逃走的道路,把他们赶进襄城这个饥饿的地狱里去。
“军主,快走吧!晚了就来不及了!”王彦章的亲兵统领大声喊道,他的右颊上有一道伤,随着他的话语声,鲜血正从伤口里涌出来。
“走?走到哪里去?”王彦章的表情有些恍惚,和他平日里刚强果决的口气大为不同。
“哪里都行!再过一会儿吴兵就打过来了,我领了弟兄们就是拼却了性命,也要将军主护送出去!”那亲兵统领是王彦章的一个远房侄儿,对他忠心之极,他看到王彦章这种异常的模样,继续大声道:“叔父,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回到汉北官家那里,整兵再战便是!”
天意 120佞臣
“汉北官家?”王彦章苦笑了一声:“数万精锐一夕丧尽,便是圣上宽宏,不责罚我,张汉杰那等小人又岂会轻易放过?此战若败,宛洛之地便不复为国家所有,罢,罢,罢!拼却这条性命,还了先帝的简拔之恩也就是了!来人,取我铁枪来!”
那亲兵统领待要继续劝说,王彦章却只是不听,这时亲兵已经去了他平日里惯用的铁枪来,这王彦章由一介匹夫积功而至北面招讨使这样的武臣顶峰,凭借的就是过人的勇武,他壮年时在朱温麾下统领shì卫亲军,常使两条铁枪,作战时一条挂在马鞍上,一条握于手中,陷阵时如飞,挡者披靡,是以有了“王铁枪”这个外号,只是如今官位高了,像过去那般亲临战阵的机会少了而已。
王彦章放下颔下的护甲,取过铁枪,猛踢了一下马腹,驱使着战马向高地下的吴军战阵冲去。那方阵中的吴军都头看到他身上盔甲华丽,心知来者应该是梁军中的中高级将领,赶忙用短杖直指王彦章,大声指挥火绳枪射手对其集中射击。随着一阵雷鸣般的枪响,王彦章本能的伏地了身体,只觉得右肩好似被人击了一下,旋即麻木了起来。他咬牙忍住,一面猛力胯下坐骑,一头撞入吴军阵中,只听到一阵战马的嘶鸣声,那战g前中了六七枪,颓然倒地。而王彦章也趁着这个缝隙冲入吴军阵内,一手持枪,一手持刀,他的双眼闪着怒火,声音仿佛雷霆一般,闪电般迅捷的挥舞着手中的长枪和横刀,将敢于bi近他的吴兵砍倒和刺死,他一面凶猛的战斗,一面大声喝道:“吾乃梁国上将王彦章是也,何人与我决一生死!”
终于,一名火绳枪手击中了王彦章右大tui,使他受了重伤,不支倒地,但四周的吴兵慑于他的雄武,虽然这个强悍的敌人已经无法移动,但还是不敢过分毕竟,只是用长矛试探着他,大声恐吓,吴军都头谨慎的上前两步,大声喝道:“逆贼王彦章还不卸甲归降,我殿下宽厚,定然会赦你前罪——”
正当此时,王彦章猛的将右手的铁枪向那都头投去,只是他肩部受伤,又力战已久,已是强弩之末,那铁枪竟然短了数尺,一头扎入那都头面前的泥地里,吓得他一屁股坐在地上,又惊又怒的戟指指向王彦章,一时间竟然说不出话来
王彦章见投矛不中,脸上泛出一丝苦笑,大声道:“汝等代我传话与吴国殿下,王某竭尽心力,与殿下苦战多日,如今兵败力穷,且受梁国大恩,非死无法报答,岂有朝为粱将而暮为吴臣的道理,如今之计,唯有一死!”说到这里,王彦章转身对北面拜了三拜,便一刀割断了自己的咽喉,尸体扑倒在地。
邓城,位于襄州城东北二十里,本为chun秋时邓国地,乃是汉阳诸姬之一,楚文王灭其国而有其地,故名为邓城。其城背山扼水,乃是襄城汉北的重要城塞。吴军围襄城之后,吕润性便领兵守邓城、樊城二地,抵御梁国的援兵,后王彦章从上游渡过汉水,击破吴军支队之后,由于后防不稳,吕润性不得不分兵回汉南据守,放弃邓城,退守樊城。梁帝朱友贞趁势进占此城,以此城为后踞,与汉南的王彦章军相互呼应,进攻樊城主力。
从梁军对襄州发起突袭那天算起已经第三天了,在这三天里,汉北的梁军主力依照事先军议约定的方略,对樊城的吴军主力发起了凶猛的攻势,贺緕、霍彦威等梁军名将轮流上阵,就连身为梁帝亲军的控鹤、龙虎、天兴诸军亦不例外,但面对吴军在樊城外修筑的大量多面堡、土垒、壕沟组成的坚固防御阵地,还是一筹莫展,虽然梁军也拥有一定数量的火器,但无论是火器的数量、质量、使用人员的素质、乃至使用火器的理念,都相差不啻云泥。
邓城府衙,朱友贞坐在首座之上,他身上并没有穿平日里那件明黄色的袍服,而是披了一副精致的鳞甲,打制盔甲的匠人巧夺天工的利用不同质地的甲片在这副明光铠的胸前制作出了一头五爪金龙,这头活灵活现的金龙表明了穿着者的尊贵身份。但此时的朱友贞脸上却满是掩不住的焦灼。
“报——!”,随着一声拖长到有点夸张的通报声,一名满脸都是汗水的传骑冲入堂上,刚刚跪下,朱友贞便做了个让其快些禀告的手势,显然这位尊贵的人此时的心情并不耐烦。
“禀告陛下,霍都督遣人来报,控鹤军左厢攻城南涂冉塞失败,士卒死伤过半!”
“什么,又失败了?”朱友贞脸上立即露出了失望的神色,这几天来这样的消息他已经听到了无数遍了,无论是外州州兵还是中枢精锐,在吴军的壁垒面前都撞得粉碎,不得寸进。不需要多军事常识,他也知道如果自己这边不能给汉北的樊城足够的压力,汉南的王彦章对襄州的解围作战是不可能取得胜利的。朱友贞紧闭了一下双眼,将胸中的怒气和失望强压下去,片刻之后重新睁开双眼的时候,他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
“你回去后告诉霍都督,不要在乎士卒伤亡,明天中午前一定要把涂冉塞攻下,知道了吗?”
“喏!”那传骑应了一声,便又磕了一个头,用小碎步倒退着下了大堂。朱友贞低咳了一声,对两旁的群臣问道:“列位爱卿,如今我军战事不顺,若有什么高见的,快快说来!”
堂上并没有人回答,虽然这些随同朱友贞一同南下的臣子们有不少都是朱温留下的有能之人,但面对吴军这样一个从未见过的敌人,他们一时间也拿不出什么有效的办法来。朱友贞见状,脸上不禁露出了失望的神色。
“陛下,微臣有些许陋见!”
朱友贞惊喜的抬起头,只见说话那人白面长须,滚圆的脸庞就好像一块发酵的很好的面团,却是梁帝的小舅子,此次梁军名义上的统帅——观军容使张汉杰。
朱友贞的脸上闪过一丝诧异,自己这个小舅子的本事他其实心里也有数,揽功贪贿是一把好手,领兵打仗那就不敢恭维了,若非自己夹囊中实在是没有信得过而且有能力的人,哪里轮得到他去当这个观军容使。这样一个人在军议上发言,倒是少见的很。
“张爱卿请说!”朱友贞说道,随即他压低嗓门提醒道:“此乃军国大事,汝请慎言!”
“微臣晓得!”张汉杰低声答道,随即他高声道:“以微臣所见,如今之计应当退兵,现在情况很清楚了,吴贼城防坚固,难以猝下,继续硬攻,不过徒然多死人罢了。陛下此行带来的都是百战之余,若是伤损多了,拿什么去抵御河上之寇?拿什么保卫汴京?”
“这个!”朱友贞听到这里,不由微微一愣,出乎他的意料,张汉杰的意见虽然说不上十分高明,但也中规中矩,在眼前的形势下也是一条出路,这和他平日里的昏庸模样倒是大有长进,只是这等重大决定自己倒是不能一开始就定调子,还是先多听听其余臣子的意见为妙。想到这里,朱友贞对张汉杰点了点头,道:“张爱卿你先退下吧!你们以为如何呢?”朱友贞对其他臣子问道。
张汉杰退回了行列中,他低下头,好不让旁人看到自己脸上得意的笑容。如果说这些天来梁军最开心的那个人,那一定就是他张汉杰莫属了。虽然梁军屡攻吴军壁垒不下,损兵折将,但自己的死对头所献的方略在现实面前撞的粉碎,这难道不是一件大喜事吗?此役之后,那个王彦章从汉南输了个灰头土脸回来,还能像以前那样手握重兵,横行霸道吗?自己也再也不用担心这厮领着兵杀进汴京城找自己的麻烦了,不,到那时候自己想要弄死这个不合时宜的败军之将,还不是跟捏死一只蚂蚁一般,若非现在在大堂之上,张汉杰几乎要笑出声来。
这时李振走出行列,沉声道:“陛下,老臣以为不可退兵。依照先前拟定的军议,陛下领大军围攻樊城,王将军领兵在汉南伺机解襄州之位,两军夹攻吴贼。若陛下独自退兵,那王将军在汉南便是孤军深入,必败无疑,吴贼便可并力于汉北。襄州之围不解,城中守军粮尽之后也只有出降,那时主客之势转易,只怕荆襄之地便为吴贼所有,那时彼北可直上河洛,西可进取关中,只恐中原虽大,无一安枕之地了!”
“李公所言甚是!”朱友贞点了点头,李振的话已经将退兵的危害剖析的十分分明,一旦荆襄落入吴军手中,不但使得整个长江中下游都落入吴国手中,吴国再也不用担心自己的腹心区域遭到上游敌军的进攻,而且荆襄本身也是一个极为重要的跳板,从那里出发可以直接打击到关中、宛洛、淮蔡等地,在失去了河北之地之后,梁国几乎所有的腹心区域都直接暴露在吴军的打击下,荆襄落入吴国这样一个强敌的手中,对于梁国来说几乎就是亡国的代名词。
天意 121赶到
张汉杰站在一旁,看到李振侃侃而谈,将自己的建议驳斥的体无完肤,心中不由大怒。但他毕竟只是一个凭借裙带陡然至高位的佞臣罢了,方才那番话已经是他的极限了,现在又不能像过去那般从姐姐那边向朱友贞耳边猛吹枕头风,朝堂之上又如何能和李振这等久在中枢,胸有韬略的人物争辩,张汉杰只得站在一旁暗中咬牙切齿,恨恨不已。
张汉杰正在一旁暗恨的时候,堂下突然一阵通报声,又有一名传骑快步跑上堂来,众人的说话声一下子停了下来,目光一下子积聚到了这个带来了最新消息的人身上。
“禀告陛下,汉南有紧急军情报来!”
“什么?汉南?王大将军那边有消息来了?”朱友贞闻声不由自主的站起身来,向前迈了一步,似乎要直接向那传骑询问一番,旋即他发现自己的举动有些失态,赶忙重新坐回位置上,用一种比较舒缓的语气问道:“嗯!你且将文书呈上来吧!”
这时早有shì卫上前从那传骑手中接过文书,又呈送到朱友贞面前。朱友贞接过书信,小心的察看了火漆的封口没有破损,这才拆开书信,打开一看,刚看了两行,不由得松了一口气,举手加额道:“列祖列宗护佑,两日前王公清晨趁大雾攻破吴贼的夹城,已经解了襄州之围!”
堂上顿时传来一阵轻微的欢呼声,几乎每一个人的脸上都露出了真诚的笑容,只有一个人例外——张汉杰竭力在肌肉扭曲的脸上挤出一些笑容来,这让他那张肥胖的脸看上去有些怪异。
“恭喜主上,贺喜主上!襄州城之围一旦解开,吴贼两面受敌,势必不能久守,只要我军加紧进攻,大胜可期,这都是陛下厚德所致呀!”一名臣子反应十分机敏,第一个跑到朱友贞面前恭贺道。
“哪里,哪里,这都是诸位爱卿筹划有功,将士用命,祖先护佑,寡人德薄的很,如何敢居功!”朱友贞的脸几乎要笑成了一朵花,语气也是言不由衷的很。此时在朱友贞的心里,李亚子的中炮而死,眼前的大胜,各种各样的好事不断的出现,他几乎要觉得自己真的有天子命,德配天下了。
“李公,你且将这战报读于诸位爱卿听听,让大家都高兴一会!”朱友贞笑着将手中只看了两行的文书递给一旁的李振,他此时的心情好的出奇。
“喏!”李振恭敬的接过文书,转身面对众人抑扬顿挫的大声朗读起来,他刚念了两行,脸色突然大变,语音竟然停住了,正微闭双眼听信的朱友贞睁开双眼,看到李振那震惊的脸色,这才感觉有些不对,问道:“李公,怎么了?”
“陛下,您且自己看看吧!”李振双手将那文书重新递回朱友贞,脸上的神情万分严肃。
朱友贞接过书信,从自己方才看完的地方接着看了下去,突然他的目光停住了,只见书信上面赫然写道:“然襄州城中只有数日之粮,王公不得已,接引孔山南所部让城别走。吴军大至。我师回军大战,不胜。王公自刎,孔山南以下将吏数万皆为吴贼所获,襄州城亦落入贼手!”
朱友贞的手指剧烈的颤抖起来,信纸在他的手中扭曲变形,就在这一瞬间,朱友贞就尝到了进入天堂,又从天堂跌入地狱的滋味,这种命运的巨大反差让他感觉到胸中有一种想要辱骂、砍杀、毁灭的冲动,但是一种巨大的力量控制住了他,让他除了手指颤抖和脸色变得极为苍白以外,外面竟然没有什么变化。
过了半响功夫,朱友贞低声道:“传令下去,让各军退兵,停止进攻樊城!”他说话的声音和腔调和平时没有什么区别,但不知道为什么,众人听在耳里却感觉到声音中少了点什么东西,仿佛其中的生气被什么东西吸走了一般。
“喏!”作为观军容使,张汉杰莫名其妙的上前领命,突然而来的好消息让他觉得有些莫名其妙,他心中也在猜想着那封神奇的书信里到底写了什么,但现在朱友贞显然不是一个好的询问对象,想到这里,张汉杰的目光投向了站在对面的李振。
“寡人有些累了,今天就到这里吧!”朱友贞站起身来,有气无力的做了个让众人退下的手势,便向堂后行去,他身上那副精美的盔甲现在仿佛也变得暗淡无光了。
张汉杰看了看朱友贞的背影,稍一犹豫,结果还是转身向李振那边走去,此时堂上的群臣已经有不少人向李振那边围过来了,李振拱了拱手,道:“列位,你们不要问了,我现在什么都不会说的,反正很快你们就知道了,见谅,见谅!”说着便第一个向外走去,众人见状也不好拦他,张汉杰见状,稍一犹豫便还是尾随了上去,当看到李振快到了自己的马车前时,他才加快脚步,一边赶过去,一边喊道:“李公,且住,且住!”
李振闻声转过身来,看清来人是张汉杰后,眉头微微一皱,还是拱手行礼道:“张宣徽!”
“当不得,当不得!”张汉杰赶忙回礼,一边回礼一边用一种很熟络气笑道:“李公是前辈,还是称汉杰为三郎吧!”
“这个!”李振微微一愣,仿佛有点不适应似地,随即道:“张宣徽你是为了方才那封书信的内容来的吧?其实告诉你也无妨,那信中说的乃是汉南的战情,我军先胜后败,王彦章利用晨雾袭破了襄州城外的吴军夹城,解了襄州之围,但城中无粮,无法固守,王将军不得已只得接应城中守军别走,这时吴军的援兵赶到,大败我军,如今襄州城已经落入吴贼手中!”
“原来如此,怪不得陛下如此!”此时张汉杰的脸上是掩不住的喜悦,旋即他才意识到自己流露出了不该有的表现,赶忙尴尬的咳嗽了一声,竭力装出一副悲痛的模样,问道:“这当真是可惜的很,信中可有提到王将军现在如何了?”
李振目光凝视张汉杰的双眼,对方仿佛无法承受这种重压,低下了头。
“王将军战败自刎,也算是为国尽忠了,至于孔山南一下数万将吏皆落入吴贼之手,汉南之事已经不可复问,眼下情形已经糟糕之极,若是一个不好,便是亡国破家之祸,我辈身为梁臣,既食君禄,自然要同心协力,共度难关呀!”说到最后几句,李振的语气十分沉重。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张汉杰连连点头,但语气却颇有些言不由衷,李振看在眼里,心中不由得暗自摇头,但事以至此,自己能做的也就这么多了,便拱了拱手,道:“老夫有些倦了,若无别事,便告别了!”
“李公请自便!”张汉杰赶忙拱手回礼,待到李振走远了,他冷笑了一声,自言自语道:“李振你这个老东西,从刚才便帮着那王疯狗说话,现在看到人家死了,又装出一副一心为国的样子。哼!君子报仇,从早到晚,王疯狗死了就算完了?部属亲族一个都别想跑!看回去了一个个收拾掉!”说到这里,他才一甩袖子,转身离去。
汉水之上,大队的楼船正在逆流而上缓慢行驶,在其中一条最大的,也是装饰的最为华丽的战船舱中,吕方斜倚在锦榻上闭目养神,一名青衣婢女正在轻手轻脚的替他捶着tui,另外一名婢女则在替他打扇。地上铺着最好的bo斯地毯,一旁的几案上放着一只精美的嵌金饰银兽首铜香炉,一缕淡青色的檀香烟从装饰成兽口模样的香炉出口流出,使得舱中充满了一种十分舒适的香气。除了微微的晃动以外,你简直无法想象这是在一条战船之上。
这时,舱外传来两下轻微的敲门声,那名打扇的婢女小心的放下团扇,无声的走到门旁,将舱门微微的打开了一条小缝,只见陈允正站在外间,低声问道:“主上可醒着?”
那婢女微微一福,低声道:“刚刚才睡过去不过两刻钟!”
“哦!”陈允稍一犹豫,旋即用一种打商量的语气问道:“那可否叫醒一下主上,襄州那边有紧急军情!”
那婢女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来,旋即低声道:“陈相公,并非奴家与你为难,只是这些日子来主上脾气不太好,前两日有个姐妹做的不如意,便拉下去打了三十棍子,丢了性命——”
陈允闻言一愣,这几年来,随着吕方位置日高,那种人主的不测之威的感觉也日盛,饶是他是朝中重臣,站在吕方面前也感觉到有些恻恻,不似过去那般君臣相得。他正犹豫间,里间的吕方睡得本就浅的很,已经听到外间的声响,坐起身来,沉声道:“外间是何人说话?”
陈允闻言身形一震,深吸了一口气,沉声道:“陛下,是微臣,襄州那边有紧急军情!”
“是陈公呀,进来说话吧!”吕方听出了陈允的声音,声音和缓了些……
天意 122退兵
陈允闻声赶忙快步进得船舱,便看到吕方斜倚在锦榻上,也许是刚刚被醒来的缘故,脸上神情有些臭臭的。陈允心中不由得咯噔一下,赶忙敛衽下拜道:“惊扰圣驾了!”
“起来吧!军情要紧!”吕方伸出手做了个虚扶的手势,对一旁的婢女道:“替陈公取副锦墩坐着说话吧,这私室之中便不必如此拘礼了!”
陈允赶忙拜谢,小心在锦墩坐下,待到那两名婢女都退下了,舱中只剩下吕、陈二人。陈允才从袖中取出一封书信,双手呈了上去,低声道:“陛下,世子那边传来消息,我军大胜,梁军大将王彦章战败自刎,斩首万余,孔勍以下三万余人皆为我军生获,襄州城已下,汉水以南已无忧矣!”
“哦!”吕方脸上立刻露出了兴奋的神情,从陈允手中接过书信,细看了起来,看完了一遍还嫌不足,又从头到尾看了两遍方才放下书信,笑道:“小儿辈竟已破贼!”
陈允看到吕方此时的心情相当不错,起身敛衽下拜道:“世子贤明,主上大业后继有人,可喜可贺呀!”
“罢了,罢了,润性他还嫩的很,这一仗也是陈璋打的!”吕方摆了摆手,他口中虽然在谦虚,但任谁都能看出他此时的自豪,这时吕方话锋突然一转:“不过这次他还是长进了点,信中对自己用兵的差池之处一一点明。谁也不是生下来就会打仗的,错了不怕,就怕错了不知道自己错了,知道长进就好!”
“陛下所言正是至理,世子天资聪颖,还懂得采纳雅言,将来定然是一代明君!”陈允附和道,原来在信中吕润性并没有隐瞒吴军先败后胜的事实,还将自己准备不足,被王彦章击破夹城,解了襄城之围的事情仔细复述了一遍,狠狠的自我批评了一番,儿子这种胜不骄的态度让吕方十分得意。
陈允又恭维了几句,“陛下,既然汉南已经无事,世子那边短期应该没有问题了,粱贼天子亲征,精兵良将悉在军中,今虽挫其锋芒,但仍不可小视,不如以偏师出义阳三关,入申州,取汝蔡之地,彼必然回师救援,我以大兵附尾击之,必然大获全胜,不知陛下以为如何?”
吕方闻言点了点头,道:“制人而不制于人,你这招倒也是兵法*正道。不过现在大军到哪里了?”
陈允心领神会的答道:“晚上就到宜城了!”
吕方嗯了一声,起身走到墙壁悬挂的地图旁,仔细揣摩起来,陈允没有说话,站在一旁静静等待。原来陈允方才所说的义阳三关,乃是指武胜关、九里关、平靖关三座关隘,位处今天河南省信阳市南豫鄂两省交界处,乃是大别山脉的主要隘口是南北交通要道,军事地理位置十分重要,而义阳又是淮河上游所在,驻扎在这里的梁军是位处下游的寿春、合肥的吴军的重要威胁。如今粱帝朱友贞领大军南下,此地守军空虚,若是吴军出一偏师越过三关,占领义阳,向北就可以直接进攻梁国的根本重地,解除了上游威胁的寿春守兵也可以北上与之呼应,梁国立刻就是灭国之祸,在樊城下的朱友贞必然仓惶回师,在这种情况下很可能被吕润性打得全军覆没。
吕方在地图旁查看了半响,突然转身问道:“那你以为偏师须多少兵为宜!”
“三个营,还要加强重炮和骑兵!不能再少了!”陈允显然早已有了准备,不假思索的答道:“没有重炮无法下坚城,没有骑兵则征粮麻烦,毕竟此番是入敌境,又是孤军深入,需要强大的骑兵打粮和巡逻!”
“那主将呢?”
“属下以为刘少将军兵法娴熟,乃是最好的人选!”陈允口中所提的刘仁规乃是淮南名将刘金之子,故以少将军相称,吕方的少子与刘金之女结亲,算来此人也是吕家的外戚了,关系自然不同,加之自己也精明强干,这些年来积功也升到了和州刺史的高位了,这次让他独领一军,若是事成,只怕便有资格进入殿前、侍卫马步二司了,成为吴国军方的上层了。
“那便是他了吧,陈公你传他到我这里来,晚上到了宜城便让他领兵向西,直取信阳。”
“喏!”
自从襄城陷落,王彦章自刎已经过去五六天了,梁军停止了对樊城的猛攻,吴军也并没有从坚固的工事中出来,在两军阵前出现了一块大约有十余里长,三四里宽的中间地带,双方形成了谁也不轻易越过这个中间地带的默契。
邓城府衙,梁军众将齐聚一堂,贺緕、霍彦威等名将也在列中,这些平日里趾高气扬的武将们此时却个个脸色苍白,形容憔悴,仿佛刚刚从什么苦难脱身出来一般。
“列位爱卿!你们对现在的战局有什么看法,今日堂上言者无罪,都说说吧!”坐在上首的朱友贞目光扫过众人,虽然他竭力装出一副镇静自若的模样,但从他的黑眼圈和浮肿的眼袋,不难猜出他这几日夜里都不好过。作为梁帝国至高无上的统治者,朱友贞无疑是这里最直接感觉到悲痛的人,但这个时候他必须表现的足够的镇定,以稳定臣下们的情绪。
贺緕、霍彦威两人对视了一眼,作为不久前围攻樊城的梁军的前线指挥官,他们两个切身体会到了对面的敌人是多么的可怕。霍彦威站起身来,走出行列,对朱友贞躬身下拜道:“陛下,微臣以为是应当撤兵的时候了!”
朱友贞微微一愣,他没有想到霍彦威竟然这么快就出来表态了,毕竟相比起文臣来,武将一般都是主战派。连霍彦威这等名将都这么说了,难道自己御驾亲征的结果就是这样灰溜溜的跑回去。想到这里,朱友贞的目光转向贺緕的脸上,想从这个和霍彦威齐名的勇将身上得到与之不同的建议。
“陛下,臣亦赞同霍将军的意见。吴军火器犀利,士卒精炼,又已经攻下襄城,以汉水运粮,无后顾之忧。我军丧王将军后,士气已衰,再留在这里亦是无益,不如先退兵以图再举,不然再晚只怕就走不了了!”
梁军最重要的两名武将的共同表态的分量是很重的,毕竟他们才是真正和吴军交战的人。朱友贞失望的移开目光,用求助的语气向右边的李振问道:“李公,你以为如何呢?”
李振躬身道:“微臣之见与霍、贺二位将军相通,陛下此行来为的是解襄州之围,并无与吴军决战的意图,如今襄州已经落入吴贼手中,主客之势已变,留下亦是无益,不如退兵为上!”
文武方面的重臣都要求退兵,朱友贞的眼神一下子灰暗了下来,即使他是大军统帅,梁国皇帝,也很难违逆重臣们的意见,他的身体立刻被一种无力感所充斥着,突然间朱友贞有一种厌倦了一切的感觉。他猛的站起身来,挥了一下衣袖:“便依你们的意思办吧,退兵,我有些累了,今日便到这里吧!”说罢便自顾转身往堂后去了。片刻之后,堂上才传来一声尖利的声音。
“退朝!”
张汉杰看着正在向堂下走去的群臣们,心中满是说不出的欢喜。作为一个靠姻亲关系上位的佞臣,朱友贞方才的郁闷和失望并没有逃脱过他的双眼。对于张汉杰来说,退兵和不退兵哪一个正确都无所谓,最重要的是能够保持住圣眷,并通过圣眷获得越来越多的财富,这些才是他真正关心的东西。由于张汉杰在军政方面的无能,在朱友贞亲征,不需要监军的现在,他在梁军中的位置已经被无力化,边缘化了。他在和宿敌王彦章的战斗中连战连败,在粱帝朱友贞心目中的地位也越来越低——一直到王彦章突然兵败自杀。一想到这个,张汉杰在心里甚至有点感激吴兵,毕竟是他们替自己干掉了宿敌。一直到今天,老天保佑,虽然自己依然不懂军政,但这些丘八和李振这个老狗触怒了圣上,如果不抓住这个机会去圣上那里上上眼药,自己才真是个傻瓜呢!张汉杰想到这里,便故意放慢脚步,落在所有人的后面,待到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才突然转身向后院行去。
张汉杰进了后院,他本是朱友贞爱妃张氏的亲兄弟,跟随在朱友贞身边的几个太监自然不敢得罪他,于是张汉杰一直走到朱友贞的屋外,方才由贴身太监通传了进去。片刻之后,那太监出来对张汉杰做了个请进的手势,张汉杰赶忙上前,从腰间解下玉佩,塞到那太监手中,压低嗓门道:“徐公公,来得匆忙,未曾准备,这点意思,还望笑纳!”
那太监眼见那玉佩乃是极品的羊脂白玉雕成,镶有两粒手指大小的珍珠,心知价格不菲,口中道:“郎君何必如此,倒显得生分了!”手上却把那玉佩不着痕迹的纳入袖中。
天意 123秩序1
张汉杰进得屋来,只见屋内未曾点灯,光线昏暗,朱友贞坐在榻旁,一旁的矮几上散落着酒壶杯盏,显然方才正在自斟自饮,借酒消愁。2他不动声色的上前一步,敛衽下拜道:“微臣张汉杰拜见圣人!”
朱友贞抬起头来,看到是自己的近臣,脸上泛起一丝苦笑道:“起来吧,你也不是外人,这私室之中便不必如此拘礼了,来陪朕喝上一杯!”
张汉杰却没有立即起身,依照礼仪一丝不苟的行罢了礼方才爬起身来,笑道:“圣人乃万乘之君,与我有天野之隔,便是在这私室之中,也不能失礼呀!”
朱友贞听到张汉杰这般说,再联想起方才军议时群臣的表现,心中不由得百感交集,叹道:“也就是你还记得,其他人心中哪里还有我这个皇帝!”
张汉杰听到朱友贞流露出对群臣不满的意思,心中暗喜,口中却为其说话道:“陛下,方才霍、贺二位将军还是李公力主退兵也是为了大局着想,这些都是先帝留下的老臣,娴于军事,陛下还是多听听他们的意见的好!”说到这里,张汉杰装出一副羞愧莫名的样子,道:“可惜微臣无能,身居高位,却不能为陛下分忧,实在是惭愧无地!”
朱友贞心中本就对这些朱温留下的老臣有些芥蒂,唯恐他们资格老,势力大,自己指挥不动他们,现在被张汉杰一挑拨,心中更是怒气勃发,眼下在这私室之中,又喝了些酒,更是按捺不住,猛的站起身来,怒声道:“事事都要听他们的,到底这大梁是我们朱家的,还是他们的?若是听了他们的能打赢也就罢了,可自从出兵以来,事事都是依照他们做的,可还是连战连败。依我看这些老匹夫这些年沉溺酒色,早就老朽无用了!”
张汉杰看到自己的伎俩得逞,心中暗喜,赶忙装出慌张的样子上前劝说朱友贞,朱友贞骂了一阵子,颓然坐回位子上,低声道:“自从我继位以来,外镇军州本来就不甚心服,本想此次亲自领兵出征,击破吴军,也好给那些看风色的家伙一点威风看看,可现在半年下来,靡费钱粮无数,却损兵折将,荆襄之地也落入吴贼手中,若是就这般回去了,只怕宫中号令连汴京四门都出不去了!”
张汉杰在一旁听到,心中也不禁黯然,可他也拿不出什么主意,只能温声劝慰,朱友贞酒量本来还不错,但此时满腹愁绪,没喝多少便头晕目眩,竟然便仰头昏睡过去了。~~张汉杰只得唤来外间的太监婢女服shì其休息,他出得门外,本来此行给李振等人上眼药的目的已经达到,但张汉杰心中却并无半点得逞的快感,他心中第一次闪现出这样一个念头,自己所在的大梁是不是一条正在沉没的大船,自己所做的一切是不是正在加快这条大船沉没的速度呢?张汉杰回头看了看忙做一团的里间,转身离去。
襄州城南门外,大军云集,戒备森严,附近的住户早已被驱赶出去,往来*经过的行人也被禁止通行。城门外的官道两旁,披甲持兵的精兵站的如同木桩一般,纹丝不动。吕润性和数名吴军的高级将领在一大群将校和幕僚的簇拥下,在道旁的望亭中等待着吴王吕方的来临。
到了约莫中午时分,远处的官道上出现了一道骑影,吕润性赶忙站起身来,快步出得亭来,那些将校幕僚也赶忙跟了上来,很快那骑便到了望亭,骑手翻身下马,快步赶到吕润性面前,躬身下拜道:“末将拜见殿下!”
吕润性认出这是一个在吕方身旁当差很久的校尉,他不敢托大,赶忙将其扶起,笑道“起来吧!父王还有多久到这里!”
那校尉答道:“禀告殿下,陛下还有半个时辰的路程,末将临行前,陛下有旨意言他此行乃是微服潜行,不欲令粱贼知晓,令汝等将仪仗撤去,在城中相侯即可。”
吕润性闻言一愣,还有些莫名其妙,一旁的周安国跟随吕方多年,已经猜出了几分深意,附耳低声道:“殿下,只怕大王是不欲粱军知晓我方有援军赶到,先行退兵了,否则直接走水路即可,何必走陆路。”
吕润性立刻会意过来,赶忙点头道:“那好,我立刻照办!”说罢吕润性立刻下令让吴兵撤回大营,解除城门的警戒状态。
天色已黑,襄州城内却没有多少灯火,半年多的围城已经严重的损害了这座城市的元气,黑沉沉的一片死寂,唯一有些光亮的地方便是前梁国山南东道节度使府,吴军攻占了此地之后,便将这里清理干净,作为吕润性的居所,他平日里都在樊城那边指挥大军,这次得知吕方领援兵赶到,回到这里还是第一次。
后堂里两排儿臂粗细的牛油蜡烛将屋内照的如同白昼一般,但偌大的后堂却只有吕方与吕润性父子二人。只见吕润性正襟危坐,与其说是父子相见,相见一般。
“此番你独自领兵,也算的是经历良多了,也有些受益吧,且说来听听!”
“是,父王!”吕润性点了点头,稍一犹豫答道:“孩儿此番独自领兵,多有感触,其中最多的便是大军出征,钱粮耗费巨大,骚扰地方,为将者须得慎重行事,不战则已,战则胜!”
吕方点了点头,道:“你这般说是因为湖南民变之事吧?”
“正是!”吕润性跪下磕了个头:“此番楚地激起民变,牵涉极大,钟留守虽有失察之责,但归根结底,还是为了前线转输,儿臣从中脱不了干系,不能速战速决,还望父王明察!”
“嗯!”吕方点了点头,却并没有立即回答,他用手指关节轻轻的敲击着面前的几案,敲击声在空旷的大堂上回荡着,吕润性也没有吭声,还是保持着正襟危坐的姿势,等待着吕方的回答。过了半响功夫,吕方突然问道:“润性,《孙子》里面说的将有五德你可知晓?”
吕润性微微一愣,不过《孙子》他早就背熟了的,不假思索的答道:“故将有五德,智、信、仁、勇、严。智则不妄,信而得势,仁可获情,勇故无畏,严必服众!”
“不错,不过下面几句呢?”
“盖专任智则贼,固守信则愚,怀施仁则懦,纯持勇则暴,一予严则残。”吕润性背诵到这里,心中一动,显然父亲现在并非在考校自己兵书读的如何,他这般做显然是为了提点自己什么。
吕方做了个手势,示意吕润性停止背诵,站起身来,一边在堂上来回踱步,一边沉声道:“《孙子》你是背的熟了,可惜还没有读透。领兵作战,知晓民间疾苦,知兵非好战的道理是好的,但说什么速战速决,免得靡费民力就是懦了。两军交战,就是无所不用其极,能打赢才是一切,你先有了速战速决以爱民的心思,首先就暴露了弱点,简直是自寻死路!”
“父王教训的是!”吕润性点头道,但从他的神情来看,好似并不是十分接受吕方的见解。吕方看在眼里,叹了一口气,道:“你这孩儿,虽然生在乱世,但却没有经历这么多苦楚,到底心肠还是软了些!”
吕润性闻言睁大了眼睛:“父王此话怎讲?”
吕方转过身来,凝视着一旁跳动的烛火,脸上露出正在搜索记忆的神情。
“我和你母亲是在淮上濠州七家庄认识的,那时候我只是个孤身一人,没有依靠,只得投到庄中做个田客,与人帮佣为生。那时朝廷刚刚平定黄巢之乱。淮上那里到处都是乱兵,官府的逃兵、黄巢的余部、秦宗权的蔡贼,淮南高骈的兵、当地的流民、还有私盐贩子、拦路的盗贼。谁来了都要粮食,要牲口,要人;实力强的就杀光抢光,实力弱的勒索一笔走路。庄子没有办法,只好组团结寨自保,为父练兵有几分本事,当了团首,这才娶了你母亲!”说到这里,吕方低头看了看吕润性,目光中流露出少有的温情。
“孩儿受教了,不敢忘了先人创业艰辛!”
吕方点了点头,继续说道:“那时大伙儿介甲而耕,饿着肚子cào练,在淮上挣扎求存,其实大伙儿以前也觉得官府赋税劳役沉重,但比起当时朝不保夕的样子,大伙儿宁愿去交那重的压死人的税赋,只要官府能把那些乱兵赶走,也不愿意过那种朝不保夕的日子。后来七家庄势力渐渐大了,威名远扬,四周的流民土豪也纷纷依附,送粮食,派出壮丁,以寻求保护。其实当时的赋税比起现在重的多,他们送了粮食之后,家里根本就吃不饱,可是那有什么办法呢?没有这些粮食,就养不起那些兵士,粮食也要被乱兵盗贼抢走,大伙都得活活饿死,半饱总比饿死强吧!”
天意 124秩序2
吕润性听到这里,已经隐隐约约的有几分明白了父亲的意思,他刚要开口说话,却被吕方伸手拦住,继续道:“对于老百姓来说,最重要的是能够白天能够安心种地,晚能够床睡觉。只要能够这样,哪怕打下的粮食十斗被拿走七斗八斗,只要有个规矩,剩下的能够勉强糊口,他们就能过。否则像是那时候,倒是没官府来征粮了,可今天张三打过来,明天李四打过去,哪个都要拉丁拉夫,征粮烧屋,老百姓没法安心种地,到了来年都是个饿死的下场!”
吕方的话语让堂的气氛变得沉重起来,吕润性脸色惨淡,以前读过的儒家经典在他双眼涂的那层美丽的油彩被一下子抹去了,乱世的残酷一下子出现在他的眼前。吕方怜惜的看着他,轻轻的拍了拍儿子的肩膀,蹲下身子,直视着对方的双眼:“所以要想结束这个可怕的时代,就要重建帝国,让农民可以安心的种田,商人可以安心的经商,士人可以安心读,每个人都能够安心依照自己所在身份生活。如果有人挡在我重建帝国的道路,不管他是什么人,哪怕他是我吕方至亲之人,只有死路一条,润性你懂了吗?”
听罢了吕方这一番话,吕润性的目光闪动,双唇紧抿,显然他的内心深处也在为这番极有冲击力的话而挣扎。而吕方并不着急,只是静静的等待着。半响之后,吕润性突然跪伏在地,大声道:“父王,孩儿一定秉承您的志向,重建帝国!”
“好,好!”吕方扶起儿子,脸第一次露出欢喜的光彩,道:“我已经年近六旬,时日不久了,这番基业迟早是要交在后人手。润性你自奉简朴,善纳雅言,若是在太平年间,定是个贤君。但这等乱世之中,人心败坏,为人主者只凭良善是不够的,既要有狮子般的勇猛来震慑豺狼,又要有狐狸的狡猾来对付虎豹,不但要对付外敌,还要对付内敌,否则这基业交在你手也只是害了你!”
于是吕方父子二人又交谈了几句,吕润性看吕方远途而来,言谈中露出些许倦色来,便劝其先歇息了。待到将吕方恭送至住处,吕润性独自走出院外,此时一阵凉风吹过,他不禁打了个哆嗦。突然想起方才和父亲单独交谈时听到的那些话语。
“如果有人挡在我重建帝国的道路,不管他是什么人,哪怕他是我吕方至亲之人,只有死路一条!”
“否则这基业交在你手也只是害了你!”
吕润性突然颤抖了起来,此时虽然早已是初夏,但他还是感觉到一阵无端的寒意,父亲对自己说这些到底是什么意思,如果自己方才的回答没有让父王满意,那会落得个什么下场呢?自己的答复真的能让父亲满意吗?还是方才那一切只是父亲故意伪装出来的一种假象。这时,吕润性想起传闻中父亲的那些利用诡计破敌的故事,突然感觉到手足冰凉,整个人都笼罩在无形的恐怖之中。
正好这时周安国从一旁路过,看到吕润性呆呆的站在那里出神,赶忙过来低咳了一声,吕润性这才惊醒过来,看见周安国站在面前,赶忙向其见礼。周安国笑着打趣道:“殿下这般呆呆站在这里,莫非建邺崔姑娘有什么消息?”
吕润性闻言一愣,旋即才明白对方是在和自己打趣,苦笑道:“周都督说笑了,父王在后堂单独考校了我一番,方才我正在回想交谈的内容,有无说错了什么!”
“原来如此!”周安国脸露出尴尬的笑容,作为一个臣下,位者父子之间的私谈自然是极为忌讳的,赶忙强笑着搪塞了几句,便告别离去了。吕润性看着周安国匆忙离去的背影,心中不由得生出一股廖寞之意来。
时间过的很快,自从梁军军议,转眼又过了七八天。虽然在当时的军议中,文武诸将一边倒的支持尽快退兵的意见,但梁帝朱贞的态度却颇为暧昧,他既没有表示同意退兵,也没有表示反对。每日里都躲在院中,不知做些什么。无论是哪位将领臣子要求觐见的,那太监只是推说陛下身有贵恙,不宜接见,唯一例外的就是观军容使张汉杰,每日晚饭后都有出入院中,行踪诡秘的很。梁军高层中表面一片死气沉沉,底下却是暗流涌动。
邓城官衙后院,梁帝朱贞的行在便在此处。身为九五之尊,虽然无法与汴京的宫城那般富丽堂皇,但也戒备森严。担任宿卫之责的控鹤都军士多半都是从汴京富户子弟精挑细选出来的,个个身材高大,白面长须,衣甲鲜明,战力暂且不提,卖相的确是第一等的,着实让邓城中不少富家女神魂颠倒,有些胆大的女子居然还专门跑到院外大门旁的一家土地庙进香,顺便看看这些威武雄壮的美男子,直至十几年后这些汴梁来的控鹤都军士还是当地闺中长盛不衰的谈资。
这天晚饭时分,那土地庙人影摇动,二三十个女子装作进香模样,目光却不离不远处的宿卫军士。此时正是换岗的时候,那些控鹤都军士兴许是知道有女子偷看的缘故,越发卖弄身段,只听到号令声声,甲叶铿锵,更惹得那帮进香的女子双目放光,恨不得效法红拂先贤。
正当此时,街道那头赶来一副乘舆,离院门还有十余步那乘舆便放下了,从面下来一名紫衣老人,腰间悬挂一只金鱼袋,正是李振。李振快步走到门前,对当值校尉道:“快通传一下,本官有要事要立即面圣!”
那校尉赶忙前赔笑道:“李相公稍待,小人立刻便去通传!”说罢便快步向门内跑去。李振便在院门前来回踱步,脸满是掩饰不住的焦急。
片刻之后,那校尉便转回来了,一旁却多了个太监。只见那太监远远的便对李振拱了拱手,道:“李相公,圣人身子不适,正在休息,要不您在厢房那边喝杯热茶等候!”
李振皱了皱眉头,强自压下胸中的厌恶之情,强堆起笑还礼道:“徐公公,军情紧急,耽搁不得,还请通融则个!”
那徐公公回头看了看里间,与李振压低嗓门道:“相公,并非小人不通融,只是圣人这几日身子不适,痰气大了点,若是叫醒了,发作起来,只怕我这些做奴才的,个个都是杖毙的下场呀!”
看着对方满是虚假笑容的一张肥脸,李振强自压下胸中的怒气,再三恳求,又许下贿赂,可那徐公公却只是不允,饶是李振为相多年养成的那点雍容气度,也差点维持不住了,他正想干脆硬闯进去。正当此时,身后突然有人道:“今日倒是巧的很,这不是李相公吗?你也是来面圣的?”
李振回头一看,身后说话的却是张汉杰。虽然自从朱贞继位之后,李振和敬翔就被架空,手中的权力也被赵岩、张汉杰等佞幸所夺取,但和敬翔不同的是,李振的为人要圆滑的多,每日里只是躲在府中装病,过着醇酒妇人的优裕生活,与张汉杰等人在表面也维持这不错的关系。他自然也知道这些日子来能够见到朱贞的唯有张汉杰,现在梁军已经处于十分危险的境地,为了摆脱这个处境,唯一的办法就是借助眼前这人的力量。想到这里,李振一咬牙,竟然对着张汉杰双膝下跪,口中喊道:“张宣徽,李某有一事相求,请万勿推脱!”
张汉杰一下子被李振突兀的行动吓了一跳,赶忙一把抓住对方双臂,不让对方跪下去,口中连声道:“当不得,当不得,李公有事直言,张某万万不敢推辞!”
“好叫张宣徽知晓,我方才得到紧急军情,吴军两日前已经越过义阳三关中的武胜关,只怕此时义阳已为其所有了。”
李振连珠炮般的一番话弄得张汉杰有点糊里糊涂,以他脑海里贫乏的军政知识很难理解李振那一番话背后的意思,脸不禁露出茫然的神色来。李振看在眼里,只得继续解释道:“眼下陛下领大军在外,腹心空虚,若是吴军取下汝蔡之地,淮诸军并起,只怕中原便非我所有!必须尽快退兵呀!”
“必须尽快退兵!”张汉杰无意识的重复了一遍李振的话语,其实他自己也不知道刚才从自己口中说出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他整个人都被一种茫然的呆滞所控制了。李振看在眼里,只得继续说道:“我本想将此时禀告陛下,请其定夺,但徐公公却说其正在休息,不便通报——”
这时张汉杰总算会过意来了,他开始意识到梁国大军——尤其是自己本身已经处于极度的危险之中了:吴贼在与己方对峙的同事,派出了另外一支军队深入了自己的后方。他那白皙的皮肤下立刻露出了惶恐的神色。
“快,快,徐公公,快替我通传,我要立刻面圣!”
张汉杰的惶恐立刻就传染给了徐公公,他忙乱的点了点头:“好,好!我立刻就去!”转身向院内跑去,慌乱之间,连手中的拂尘也失手落在地。
天意 125决战1
不一会儿,那徐公公便从里间重新出来,连声道:“二位请速进,圣人便在屋中。”
李振点了点头,便与张汉杰快步进得院来。二人进得屋中,只见朱友贞衣着整齐,正坐在几案旁,并非刚刚睡醒的模样。李振心中一阵叹息,敛衽下拜道:“老臣拜见陛下!”
朱友贞有点不耐烦的挥了挥手,道:“罢了,速速将军情报来!”
“喏!”李振重新站起,看到朱友贞脸上满是掩不住的焦虑之色,暗叹道:“若是你不偏听偏信,又岂会弄到这般田地。”李振强自收敛精神,将吴军已经越过义阳三关,攻陷义阳的消息细细叙述了一遍。叙述完毕之后,李振便退到一旁,一声不吭。
“什么?吴军已过义阳三关?怎么会这样?”朱友贞恍然的将目光投向自己的宠臣,可在张汉杰的脸上也是无计的惶恐,他只得将目光转向李振。李振低咳了一声,道:“陛下义阳失守,淮上的吴贼便无有后顾之忧,一旦大举,只怕局面就不可收拾了!”
“那李公可有对策!”
李振皱了皱眉头,道:“若是十几天前,老夫还有些办法。现在这个时候,老夫才能浅薄,还请陛下另请高贤吧!”
“你!”朱友贞霍的一下站起身来,白皙的脸庞一下子涨得通红,他被李振这颗软钉子顶得差点暴跳起来,这个圆滑的老臣在朱友贞面前第一次表现出骨鲠之态来,让其感觉到又是愤怒又是诧异。
“李公!”朱友贞强自压下自己的怒气,用尽可能平静的语气说:“你是先朝老臣,先帝归天时以重任相托,如今国家危难,你又怎么能卸挑子呢?”
李振抬起头来,脸上神色万分诚恳:“陛下,并非老臣意气用事,老臣也知道现在国家危难,但人力有尽时,若是十余日前,我军主动退兵,就算吴军破了义阳三关,犹有对策。可现在大军已经师老兵疲,孤悬在外,只怕便是孙子复生,也没有办法了。”
李振话音刚落,仿佛是为了印证他话语的真实性,南面传来一阵隆隆的炮声,那炮声是如此的密集,都连成了一片,几乎都听不出点来了,而且那炮声相距这里也比过去近得多。自从击退梁军对樊城的进攻后,可能是因为火药消耗太大的缘故,这些日子来吴军只有偶尔开上几炮,像这般猛烈的开火还是第一次。
“这是怎么回事!”朱友贞站起身来,反手从墙上摘下佩刀握在手中。李振赶忙抢在朱友贞身前,低声道:“陛下,只怕是吴贼有动作,速至军营再说!”
“嗯!”朱友贞点了点头,推开房门便向外间走去,却只见外间已经乱作一团,随行的宫女和太监四处奔走,失声尖叫,便好似吴兵已经杀到了院外似的。
“徐伴当,这是怎么回事!”朱友贞怒喝道。
那徐公公已经满脸油汗,连头上的貂铛也歪倒一边去了,一边喘气一边急道:“禀告圣人,方才突然有炮声传来,这些贱婢受了惊,于是——!”
正当此时,一名宫女一声惊呼跌倒在朱友贞面前,不待徐公公出言叱呵,朱友贞已经一刀将其砍倒在地。尖利的惨叫声一下子就将所有的人凝固住了,惊恐的凝视着朱友贞那张铁青色的脸,朱友贞冷哼了一声,将沾满了鲜血的佩刀递给徐公公,厉声道:“有哪个再敢喧哗的,立即处死!”
“喏!”徐公公躬身接过佩刀,雪亮的刀锋上映出他惨白的面容,十分渗人。
汉水北岸,浮桥旁的高台上,吕润性与吕方父子二人并肩而立,在他们的脚下,大队的吴兵正从浮桥上通过,在不远处,数十名军士正从一条大船上将一门门重炮卸下岸边,这些重炮乃是专门从建邺运来的24斤大炮,这本来是专门运来摧毁襄城的坚固城墙的,但吕方的御营还在半路上,襄城便被攻陷了,便干脆用在即将到来的和梁军的决战之上。
“润性,你觉得还有多久御营兵方能全部渡过汉水?”
吕润性看了看下面的浮桥,沉声答道:“禀告父王,从今天清晨开始,已经渡过了八个营,未曾渡过的还有三个营,算来如果连夜强渡的话,明天天明前一定能全部渡完!”
“嗯!”吕方点了点头,转身向江北望去,只见广袤的汉北平原上,一面面吴军的大旗迎风招展,每一面大旗都代表着一营新军。看着这壮丽的情景,吕方心中不禁生气一股豪情来,这就是自己奋斗了近三十年的成果,现在离最后的胜利已经不远了,他几乎可以感觉到登基时“万岁”的欢呼声,
吕方轻轻的摇了摇头,将这种轻微的眩晕感赶出脑外,笑着对儿子道:“润性,这一战后,我就登基称帝,而你就是我的太子,朕百年之后,这天下就是你的了。”
吕润性被这惊人的消息弄得目瞪口呆,好一会儿才会过意来,赶忙躬身对父亲跪拜,口中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是该向父亲道贺还是谢恩。吕方伸手将儿子扶起,温声问道:“润性,你怎么了,莫非你听到这个消息不高兴?”
吕润性摇了摇头,答道:“并非如此,只是这个消息太过惊人,孩儿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是好!”
“原来如此!”吕方笑道:“这也是迟早的事情,只不过以前我吕吴偏处一方,硬要当那个草头天子只是徒然惹人耻笑,某家不愿要这个虚名罢了。如今梁国主弱臣强,又是天子亲征,只要我大吴打赢了这一仗,就算那朱友贞能够逃回汴京,梁国也会分崩离析。那时我举大军北伐,中原便是我囊中之物,天下一统可期呀!”吕方越说越快,他此时显得异常的兴奋,指点着远处的群山,大声笑道:“孩儿,翻过了那道山脉便是南阳盆地了,过了南阳盆地就是神京洛阳,待我平定中原之后,便定都那里,定要重现盛唐风貌。本来大唐覆灭之后,天下间少说也要混战五六十年,生灵涂炭何止百万,说不定河北之地还要被胡人占据,若非我吕方出世,百姓如何能享太平!”说到这里,吕方不禁忘形的大笑起来。
吕润性呆呆的看着父亲,平日里威严自重的吕方这时却有些忘形了。吕润性很难理解父亲刚才说出的有些话语:父亲是怎么知道天下间本来要有五六十年的战乱?河北之地会被胡人占据?他怎么知道如果没有他天下百姓就不能安享太平?这时,吕润性突然对眼前的这个熟悉的男人产生了一种陌生的感觉,他本能的向后退了一步,仿佛这样让他觉得要安全点。
这时,高台下一名亲兵快步跑了上来,在吕方父子二人跪下道:“禀告大王、总管,陈大将军已经督领前军抵达邓城外,准备攻击了,请示下!”
吕方点了点头,道:“开始吧!”
“喏!”那亲兵应了一声,便快步向台下跑去,片刻之后,不远处便传来数声炮响,这是通知前军的信号声,随后,十余里外边传来一阵隆隆的炮声。吕方兴奋的走到高台便,眯起眼睛向远处的炮声传来处望去,但是灰蒙蒙的天空下,什么都看不清。只能依稀听到远处啊传来的隆隆的炮声,仿佛雷击一般。
“传令下去,渡河诸营开始缓慢前进,抵达相距前军半里处停止待命!”吕方高声下令道,一旁静候的参军记室迅速的将其记录下来,随后,高台下的传骑们便带着命令向各营方阵疾驰而去。片刻之后,一面面旗帜便开始缓慢的向战场移动了。
吕方饶有兴致的看着向前移动的大军,仿佛是一个孩子在观赏自己喜欢的玩具。片刻之后,吕方转过身来,对他的继承人说:“现在轮到我们出发了!”
吕润性嗯了一声,刚走到高台边,天空中突然划过一道闪电,随即便是一声霹雳划过长空,绿豆大小的雨滴便落了下来,打在人赤裸的皮肤上,让人有些生疼。
“好大的雨!”吕润性抬头向天上望去,只见天空中好似开了一个口子,雨水好像天河倒泻一般泼了下来,自己顿时便淋了个透湿,他赶忙来到父亲身旁,想要将吕方搀扶到一旁避雨,吕方冷哼了一声,将吕润性的手一把拨开,喝道:“避什么避,不过是些雨水罢了,如是上了阵,便是箭雨也是避不得的!”
“父王,这雨下的如此之大,只怕对我方火器不利呀,还是择日再战吧!”吕润性大声喊道。
“梁军已经得了刘仁规破了义阳的消息,正在惊慌失措的时候,若是拖延时日,只怕会有变化。天上下雨固然不利我军火器,也不利敌军的弓弩,我方火药都已经颗粒化处置,只要小心遮盖,雨天也能打响一半!”在雨水的冲刷下,吕方的脸色有些发青,打湿了的头发黏在他的两颊和额头上,看上去仿佛恶鬼一般。吕润性畏缩的退了一步,嘴巴微微张开,仿佛还要说些什么。吕方果断的一挥左臂,喝道:“传令下去,前军依照计划继续进攻!”
天意 126决战2
吴军前阵,相距邓城下的梁军大营只有一里多的距离。一尊尊火炮就好像一头头排列整齐的巨兽,在火炮的后面,则是排列成纵队的步兵,在纵队的间隙,则是大量准备柴捆、土袋,还有竹排门板的辅兵,这些是用来越过梁军营地外围的壕沟的。壕沟后面的木墙已经有多处倒塌了,这是两轮炮击的结果,也许是因为太过突然的原因,梁营里只有零星的炮响声。
“传令下去,击鼓进军!”陈璋低声下令道,正当此时,天空中突然下起雨来,猛烈地雨滴落在地面上,空气中立刻弥漫着一股土腥味。吴军的队形一下子混乱了起来,最前面的炮兵飞快的将炮门口和火药桶用油布遮盖起来,兵卒中的火绳枪手也赶忙戴上斗笠,并用油布套包上自己的武器。传令官犹豫的看着陈璋,本来下雨会让土地变得泥泞,难以行走,这对于进攻一方来说都是很不利的,更不要说吴军最为强大的火器在这种雨天受到的影响更大。
陈璋抬头看了看天色,沉声下令道:“传令下去,全军士卒用稻草绑在鞋子上,以防滑倒!”
副将许无忌低声道:“都督,雨天路滑,又不利火器,不如待到雨停再攻吧!”
陈璋侧头看了自己的副将一眼,沉声道:“今日我军出其不意,若是过了今天,只怕粱贼便有准备了。粱贼长于弓弩,骑士,雨天对他们也不利。”
这时后方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陈、许二人转头向马蹄声来处望去,只见一骑飞也似的冒着瓢泼大雨疾驰过来,依稀正是吴军的传骑,那骑士相距二人还有十余步处便勒住战马,大声呼喊道:“传吴王令,前军继续进攻!”
“喏!”陈璋高声应道,旋即他意味深长的看了许无忌一眼,对传令兵高声下令道:“击鼓,进军!”
随着隆隆的战鼓声,一队队吴军步卒开始缓步前进,缠绕了麻绳或者草绳的鞋子踩在地上,泥水四溅,辅兵们飞快的推着装着柴捆和土袋的独轮车,向土壕冲去。对面梁军营中也传来一阵阵杂乱的鼓号声,显然守军也已经从遭到突袭的慌乱中恢复过来,开始组织抵抗了。箭矢划过天空,落在辅兵的人群中,开始有人惨呼倒地,但是很快,由于雨水的缘故,很快梁军的弓弦便变得没有弹性了,射出的箭矢也不那么有力了。吴军辅兵的人浪冲到了壕沟边,将独轮车上的柴捆和土袋倒入壕沟中,将其填平了好大一段,还有些人将竹排支起来,以用来抵御营内梁军的弓弩。
接着,梁军新军的纵队冲到了壕沟边,他们从填平的那一段越过了壕沟,吴军阵中的鼓声变得更加急促了,吴军步卒们放低了长矛,发出了野兽般的呐喊,向粱营冲去。仿佛是为了应对吴军的鼓声,梁营中突然响起几声炮响,数发铁弹落入吴军的行列中,将人的四肢或者躯干撕碎,但是吴兵并没有被突然而来的炮击所击垮,而是加快脚步上土垒,企图越过木墙的缺口冲进营内,墙后的梁军们也一跃而起,挥舞着刀枪扑了上来,在木墙的两边,双方展开了白刃战,长枪巨斧,对砍对杀,鏖战双方,怒目对视,咬牙切齿,流血满面。地上躺满了痉挛的死者和伤者的躯体,人们就在这些躯体上厮杀,吆喝的军令是听不见的,紧张和愤怒已经把士兵变成了聋子和瞎子,他们除了眼前的敌人以外什么也看不到,什么也听不见,耳边只有可怕的喊杀声,混合着天空中的雷声,伤者的呛咳,临死者的呻吟以及偶尔炮弹划过头顶的呼啸,这一切所汇成的恐怖的声音。
战斗持续了半个时辰,吴军已经更换了三四波人,木墙两边的尸骸堆积到竟然接近木墙的高度,阻塞进攻者的通道,但是吴军依然无法突入营内。天空中的雨水已经渐渐的停止了,但是夜幕也渐渐降临,只有惨白的月光照耀着战场,给死去和活着的人们身上笼上了一层银纱。
梁军前营帅帐前的高地上,霍彦威正气喘吁吁的大声呼喊着,调配着麾下诸军抵御吴军的猛攻。高地的两侧,或坐或卧,满是从前线轮替下来的梁兵,这些梁兵几乎个个带伤,精疲力竭的模样,连呻吟的力气都没有,一个个仿佛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一般。
“陈校尉、李校尉,你们二人领千人去西边营门,增援那边的守兵,听呼延副将节度,知道了吗?”霍彦威大声对面前的两名属下下令道。
“喏!”那两人拱了拱手便快步退下去执行命令,这时旁边有人插口道:“彼攻我守,这般下去也不是办法,迟早会出问题,须得出去冲突一番才可!”
“贺将军来了!”霍彦威脸上满是惊喜,吴军进攻时正是他当值,于是他一面调配兵马抵御吴军的进攻,一面派出急使到城中求援,毕竟他指挥的前营只有不到三万人,主力御营驻守在邓城城中。
“子重!”贺緕用霍彦威的字相称,沉声道:“吴贼今日突然大至,其锋甚锐,久守必失,不如让我领千骑冲阵,稍挫其锋芒,以待御营出援!”
“也好!不过你先稍待片刻,待吴贼再攻两次,军士疲惫些,那时城中的御营兵想必也出城来了,那是你领铁骑突然出其侧背,御营军正面猛攻,必然大胜”霍彦威稍一思索便表示赞同,贺緕在梁军中是有名的骑将,麾下骑兵也十分骁勇,面对骑兵较弱的南方藩镇,在营盘中死守自然是下策。
贺緕闻言点头赞同,正当此时,对面的吴军阵前传来一阵鸣金声,两人知晓这是要求退兵的信号,心中顿觉诧异,难道吴将是自己二人肚子里的蛔虫,自己这边刚刚商定策略,那边就先退兵避己锋芒。贺、霍二人对视了一眼,从对方眼中看到的都是惊疑。
“万岁!万岁!”
两人正惊疑间,吴军阵中突然爆发出一阵欢呼声,十万人的欢呼声直冲云霄,便仿佛惊雷一般。两人都知晓吴国中当得起“万岁”这个称呼的只有一人,可是这人现在应该在建邺,莫非是自己耳朵出了问题,听错了不成?
“且去营门处看看!”霍彦威低声道。
“好!去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贺緕点头赞同。
两人走到营门旁,只见木墙内外遍地横尸,木墙上到处都是缺口,大队的梁兵已经正好奇的看着一里外的吴军大阵。霍、贺二人爬上一座望楼,向吴军阵前望去,只见吴军阵型绵延,星星点点的火把在夜幕中竟然摆开了有六七里开外。大阵中央火光最明亮处,依稀可以看到数面大旗,其中最显眼的一面竟然是吴王吕方御营的字号。
“定然是吴将虚张声势,诓骗我军的!”贺緕急道。
“但愿如此!”霍彦威脸色十分凝重,便是方才被吴军猛攻时也未尝如此。
这时,吴军的阵前闪过一排火光,随即二人耳边传来一阵密集的炮声,实心弹如雨点般落了下来,将木墙后的梁兵成排的打倒,更恐怖的是,在前营后的邓城南门城楼上也传来一声巨响,霍、贺二人转身一看,只见巍峨的城楼正在缓缓倒下。
“吴贼的火炮竟然能打这么远?还有这么大的威力?”贺緕惊恐的瞪大了双眼,常年和沙陀骑兵打交道的他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么大威力的火器。这时,吴军的第二排炮击开始了,霍彦威感觉到一股灼热的气流从自身的右侧划过,几乎是同时,他身后不远处传来一片惨呼声,数名梁兵已经倒在血泊中。
“快退,这里已经不安全了!”霍彦威拉扯着贺緕从望楼上跑了下来,在吴军的猛烈炮击下,梁军的前营已经乱作一团,得到了御营中军重炮加强的炮兵迅速的摧毁了梁军的抵抗意志,成群的人们丢下武器,转身向邓城逃去,在漆黑的夜里,空中不断落下带来死亡的灼热铁球,简直就像是噩梦一般。
“快到城中去觐见陛下!”霍彦威拉扯着贺緕,在亲兵的保护下,他们弄到了几匹马,一路向邓城西门赶去,南门现在肯定已经被溃兵堵得严严实实了,守军肯定不敢开门。显然吴军隐藏了得到增援的事实,然后突然发起猛攻,很有可能吴王吕方本人都已经到了襄城,而梁军上下都被瞒在鼓里,这一切就好像烙铁一般灼烧着霍彦威的胸口,让他觉得一阵阵的刺痛。
两人伏在马背上,快马加鞭。一路上没有人开口说话,都在想着自己的心事。转眼间一行人相距西门便只有半里多路了,霍彦威突然拉住马缰,指着前面向贺緕问道:“贺将军,你看那边!”霍彦威右手所指的方向一片火光,赫然是一大队车马正在从邓城西门涌出来。
“天黑,太远,看不太清!”贺緕细看了一会,低声答道:“不如且近些看看!”
“嗯!”霍彦威点了点头,轻踢了一下马肚子,便向那队车马靠拢过去。可离得越近,他便觉得眼前这队车马越发眼熟,待相距只有百余步的时候,他终于认出了眼前的车队竟然是梁帝朱友贞的御营。
“那边什么人!快快下马,不然就放箭了!”
这时车队那边也发现了霍彦威这一行人,发出了警告声,十余名骑兵拔出刀剑向这边冲了过来。
“是我!”霍彦威跳下战马,举起双手,表示自己并没有敌意。这时靠拢过来的那队骑兵的头领也认出了霍彦威,赶忙跳下战马,惊道:“怎么是你,霍将军!还有贺将军?”那个骑兵头领回过头对身后的同伴大声喊道:“没事了,是自己人!”
“你们不是在陛下身边的吗?怎么现在出城?”霍彦威看了看那些骑兵,只见他们鞍旁的干粮囊都是鼓鼓的,一副出远门的装扮。
小头领脸上露出了一丝尴尬的笑容,他看了看左右,低声道:“陛下就在车队里!”
“什么?”霍彦威脸色顿时大变,立刻他便明白了对方话语中的含义,朱友贞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里只可能有一个解释,他的胸口立刻被一种苦涩的液体所充满。
“听说吴军已经过了义阳三关,拿下义阳了!还有,沙陀贼又渡过黄河了!”那小头目走到霍彦威身旁,附耳低语道。
天意 127选择
“什么?”霍彦威身形微微一晃,脸色惨白。!这时贺緕也靠了过来,粗声大气的问道:“怎么乱哄哄的,到底是怎么回事?”
“子重噤声!”霍彦威看到身后的骑兵已经跟来了,赶忙制止住贺緕的询问,对那小头目道:“陛下在哪里,我等要立刻面圣!”
那小头目稍一犹豫,便指着不远处一辆看起来十分寻常的马车道:“便在那边!”
霍彦威点了点头,便转身跳战马向那边行去,若是在平日,像霍彦威这般硬闯过来,早就被随驾的兵将给拦住了,但此时朱贞突然仓惶出逃,随行的护驾兵马人心惶惶,无有依靠,霍彦威在梁军中颇有威望,其义父霍存又是梁军宿将,控鹤都中多有旧部,此时看到他和贺緕二人直冲过来,不但无人前拦阻,反倒齐刷刷的让开一条道来,让霍、贺二人一直冲到朱贞所在的马车前。
“微臣霍彦威贺緕求见!”
霍彦威和贺緕跳下战马,对马车躬身下拜道,四周的梁军已经停住脚步,所有人的目光一下子集中到那辆普通的马车。车内静了片刻,从车内走出二人来,前面那个身穿紫袍,头戴金冠的青年男子来,正是朱贞。霍彦威与贺緕二人敛衽跪拜在泥土里,将吏们也随之下拜,四周顿时矮了一截,众人齐声道:“吾皇万岁!”
“都起来!”在火光的映照下,朱贞的脸色显得格外惨白,虽然他竭力掩饰,但不难从其闪烁的目光中看出他心中的惊惶。朱贞环顾了一下四周,确认随性的兵将并没有起事的迹象后,对霍彦威与贺緕二人低声道:“二位爱卿来车中说话!”
霍彦威进得车来,才注意到方才与朱贞一同出车的乃是张汉杰。这车辆空间有限,容纳四人便有些狭窄了,但霍彦威却故意放开手足,并不给张汉杰让开位置,张汉杰只得半边身子露在车辆外边,随着车辆的前进一晃一晃,颇为尴尬,朱贞看在眼里,一时间却也不好开口。
“陛下!您星夜出城,却是为何?”贺緕性子颇为急躁,抢先问道。
朱贞稍一犹豫,正想着应当如何回答,一旁的张汉杰抢先答道:“贺都督有所不知,方才汴梁有急使赶至,言沙陀贼已经于杨刘渡河,而且吴贼也已经越过义阳三关,形势万分危急,陛下星夜回师,便是为了赶回京师,居中主持!”
贺緕怒喝道,被接二连三的不顺弄得极度愤懑的他顾不得礼节,对张汉杰怒叱道:“闭嘴,某家是在问陛下,你这庸奴插甚嘴!”
张汉杰大怒,但在贺緕的强势下,却丝毫不敢发作,只是盯着贺緕,口中却期期艾艾的不敢说话。一旁的霍彦威赶忙打圆场,一把扯住贺緕,对朱贞问道:“陛下,张宣徽方才所言是否属实!”
“张爱卿所言句句是实!”朱贞沉声道:“朕这般也是为了赶回京师,主持大局!”
“陛下!”霍彦威深吸了一口气,答道:“臣乃一介武夫,朝廷大计,不敢置喙。但现在这里两军对峙,我军初战不利,正需要陛下身披介胄,激励三军。若是陛下突然离去,便是土崩瓦解之势,便是孙吴复生亦无可奈何了。国中精锐尽在此处,便是陛下能够赶回汴京,孤身一人又能何为?臣恳请陛下留在城中,明日出城击破吴贼,再返师回京!”说到这里,霍彦威对朱贞俯身长拜。
“这个,这里有李相公主持,定然能抵御吴贼!汴京中尚有精兵数万,只是缺乏一人主持而已。再说祖宗陵寝皆在西京,若被沙陀贼惊动,寡人便是到了地下也无颜见先帝。”
霍彦威闻言急道:“陛下,徐州留守敬相公相距汴京快马不过两日路程,他跟随先帝多年,娴于军事,陛下只需委以留守之位,定然能将晋贼赶回河北!”
车中顿时静了下来,朱贞闭口不言,而一旁的张汉杰脸露出讥诮的神情。霍彦威立刻明白了自己方才已经说错了话。继位之后便将敬翔、李振等朱温所留下的老臣投闲置散的朱贞又怎么会在这个节骨眼让敬翔坐京师留守之位呢?在他心里,相比起沙陀人、吕吴等外贼,敬翔这些老臣只怕是更直接的威胁!明白了这一切的霍彦威低下了头,目光阴沉。
“二位爱卿!”朱贞打破了车中寂静,沉声道:“现在的情形你们也都知道了,是要随寡人返回汴京还是留守邓城,你们自己选择!”
“微臣愿意跟随陛下!”贺緕立即答道,他也不是傻瓜,现在梁军的形势十分险恶,若是朱贞留在城中激励士气,还有拼死一搏的机会;可现在朱贞已经临阵脱逃,留在邓城肯定是当俘虏的下场。自己家小还都在汴梁,没必要留在这里同归于尽。
“甚好!”朱贞脸露出了满意的神情,像贺緕这样老于行伍的勇将他当然不希望葬送在这个死地,他的目光转向霍彦威,问道:“那霍爱卿呢?”
贺緕这才发现霍彦威还没有回答,他赶忙轻轻扯了扯搭档的衣角,几乎是同时,霍彦威恭声道:“微臣的部曲都在邓城,不忍弃之不顾,再说李相公手下也需要将领,微臣愿意留下来!”
“哦?”朱贞脸露出了一丝可惜的神情,旋即答道:“那也好!来人呀!取我的佩刀来!”朱贞从张汉杰手中取过自己的佩刀,递给霍彦威道:“爱卿你如此忠勇,寡人便以此佩刀相赠,进位检校尚!”
“微臣谢主加恩!”
车队旁的小丘,霍彦威与贺緕二人并肩而立,贺緕脸满是焦急的神色,急问道:“彦威,你干嘛要留在这邓城?方才你也是见过吴贼的军威的,陛下一走,李相公就算再有本事也是抵挡不住吕方的大军的!你留在这里是死路一条!”
霍彦威笑了笑,道:“子重,人各有志。如今世事无常,去未必安,留未必危。你我别后各自小心便是!”
贺緕看了看霍彦威,只见对方面满是高深莫测的笑容,并无疯癫的模样,他晃了晃脑袋,叹了口气道:“也罢,你在这边小心便是,你留在京师的家眷我自会看顾,你也不用担心!”
“多谢子重了!”霍彦威颜色一整,对贺緕敛衽下拜,旋即低声道:“子重,你性子冲动,如今乱世,还是明哲保身,小心为妙。”
“知道了,那边各自珍重!”贺緕点了点头,翻身马,便下得小丘,随车队去了。小丘只剩下霍彦威和随行的数十名亲兵。霍彦威站在小丘凝视着正在远去的车队,半响之后,一旁的亲兵问道:“军主,现在咱们进城去!”
“不!”霍彦威断然否定了手下的建议,他翻身跳战马,大声道:“向南,我们去投吕方去!”
邓城下,梁军前营。夜幕已经降临,不知什么时候,雨完全停了。在吴军的猛烈炮击下,梁军的前营已经完全溃散了,营地里到处都是燃烧着的帐篷和军械,火光映照着地的尸体,仿佛鬼蜮一般。为了防止吴军随着溃兵入城,邓城的守军将南门紧闭,前营的溃兵不得不沿着城墙向西和东两个方向溃逃,天空中不时传来沉闷的巨响,那是吴军的重炮正在轰击邓城,这些特别为襄城准备的重炮是重达两千斤以的庞然大物,吴军不得不用十余对公牛拖曳,在它们的猛烈轰击下,邓城的城墙不时发出恐怖的崩塌声,仿佛天崩地裂一般。
“父王,天色已晚,夜露深重,您先去帐中歇息一下,这里有我盯着便可以了!”
小丘,吕润性对一旁的吕方低声道,不远处已经搭设好了一顶帐篷,虽然看起来不大,但地铺有木板和地毯,足以隔绝湿冷的地气,各种家具也是一应俱全,是专门为吕方准备的。
“也好!”吕方点了点头,目前战况一切顺利,再者毕竟他年近六旬,身子骨比不年轻时候了。还是保重些好。吕方正准备起身回帐,小丘下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他站住了。
“禀告大王,粱将霍彦威来降,声言有紧急军情来报!”一名传骑跪伏在地,高声道。
“哦?连这厮都来归降了!”吕方脸露出了讥诮的笑容,他点了点头,坐回胡床,道:“且带他来!”
“喏!”
很快,霍彦威便走小丘来,此时他只穿了一件黑色深衣,这是武人们经常穿在盔甲下面的,显然吕方的侍卫已经严格的对他搜了一遍身。他走到吕方、吕润性二人身前,便敛衽对二人下拜道:“败将霍彦威拜见吴王、世子!”
吕润性看了看吕方,沉声道:“霍将军请起!”随后他用一种好奇的目光打量着这个在淮曾经和自己打了不少交道的敌将,只见对方身形魁梧,颔下微须,鼻直口方,若非盲了一目,乃是一个少见的美男子。现在虽然已是败军之间,但站在那里躯干挺直,让人情不自禁生出好感来。
“中原人物,果然不凡!”吕润性不由得自忖道。这时他听到吕方问道:“霍将军来的如何之晚!若是早来月余,侍中、仆射如等闲事耳!”
天意 128亡故
霍彦威沉声答道:“梁王与我父子两代厚恩,食人之食,衣人之衣,自当尽心报之!”
“喔?”吕方眉尖微微一挑,笑道:“那霍将军现在又为何过来了呢?”
霍彦威不卑不亢的答道:“粱王方才从西门逃离邓城了,将末将与城中十余万将士弃之不顾,并非我霍彦威背主,如今梁军败局已定,末将只是来这里为那十余万将士求一条生路而已!”
“朱友贞已经弃城别走了?”吕方猛的一下站了起来,一时间场中众人都被这个突兀消息所惊呆了。“此事当真?”
“绝无半点虚假!就在一个时辰前,某家亲眼看到朱友贞的车队从西门出城的。听,晋军渡河,贵军也过了义阳三关,夺取了义阳,汴梁震动,粱王留下李振领军坚守邓城,自己轻装简从,星夜赶回汴梁!”
“原来如此!”吕方与吕润性*交换了一下眼神,霍彦威的消息听起来可信度很高,分出偏师进攻义阳三关的方略吕方父子二人都很清楚,粱军主力南下,河上空虚,晋军也很有可能过河捞一把,在这种情况下,朱友贞独自逃回汴梁的可能性很大。
“来人,给霍将军看个坐!”吕方的语气变得温和了起来,霍彦威对吕方唱了给肥诺,小心坐下。这时一旁的朱瑾出列道:“大王,朱友贞还没走远,末将恳请领铁骑千人追击,定能将其生擒至宇下!”他与朱温有杀兄夺妻之仇,切齿之恨,现在正是报仇雪耻的大好时机,自然不愿放过,其余将领都知道内情,也无人与他相争。于是便第一个站了出来。
“朱公且稍待!”吕方微微一笑,转身向一旁的吕润性问道:“润性,你以为现代应当如何处置?”
吕润性稍一思忖,便沉声答道:“父王,孩儿以为不若放过那朱友贞,让其返回汴梁为上!”
吕方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问道:“为何而这般说?”
“如今朱友贞已丧师北遁,其国中精锐已经十丧五六,荆襄之地又为我所有,其已无力与我大吴争锋。若我引兵将其擒获,其国中无主,河上之兵必然分崩离析,反倒为晋国做了嫁衣。不如纵其北归,领残军当沙陀兵锋,而我则休士养锐,徐取淮上诸镇,待机而动,方为上策!”
“好,好,好!”吕方大声笑道:“看来这一年来你独领一军,着实还是长进了些!”周围诸将也纷纷道贺,待到贺声渐低,吕方对一旁沧然若失的朱瑾沉声道:“朱公且安待,最多不过三年,我大吴定当兴师北伐,直取汴京,那时朱家人还能飞到天上去?大丈夫报仇,十年不晚,你这么多年都等了,难道连这三年还等不得了?”
朱瑾也是拿得起放的下的人,立刻放下心事,沉声答道:“大王所言甚是,那便让朱友贞这贼子再苟活三年,倒是便宜他了!”
吕方满意的点了点头,转而对霍彦威道:“既然朱友贞已走,胜负已定。天明之后,便请霍将军进城一趟,与李相公剖明利害,以免多伤士卒!”
“喏!”
暖帐之内,数只明烛将里间照的通明。吕方斜倚在卧榻之上,面前放着一对杯盏,一面浅酌美酒,一面低声哼着不知名的小曲,竟然有些忘形了。吕润性跪坐在对面,在他的记忆中,父亲一直表现的城府深沉,崖岸甚高,这般忘形还是第一次,这让他有点不知所措。
吕方突然将一杯酒抵到吕润性面前,笑道:“润性!来,你也来陪为父喝一杯!”
“这个!”吕润性接过酒杯,脸上却露出为难的神色:“父王,战事未息,军中不可饮酒。”
“一杯而已,算得什么!快喝,快喝,今天为父开心的很,便替你开了这戒!”此时的吕方拿着酒杯的手不住颤抖,杯中酒洒了不少出来,显然他此时已经有了四五分酒意了。吕润性无奈,只得接过酒杯,一饮而尽,一股火辣辣的滋味顿时充满了喉管,他不禁剧烈的咳嗽了起来。
吕方看到吕润性满饮了杯中酒,拍着对方的肩膀,高声笑道:“好,好!这才是我的儿子!”正当吕润性以为父亲已经醉了的时候,吕方突然一把抓住对方的肩膀,紧盯着对方的双眼,低声问道:“假如为父明天亡故,国中何人可以信任?”
吕润性闻言一愣,一开始他还以为吕方是在说酒话,可随后他发现对方眼神清明,显然神智十分清醒,便迟疑的答道:“陈枢密、高尚书、范长史、朱相公、王大将军皆跟随父王多年的老臣,应当可以信赖!”
吕方摇了摇头,道:“这几人立功甚多,位高权重,非现在的你可以驱使的了的。”
吕润性稍一思索,答道:“吕氏宗亲中人,有骨肉之恩,想必能够信重!”
吕方又摇了摇头:“汝非尔母亲生,对于宗亲之人还是提放三分为上!”
吕润性听到这里,额头上已经渗出一层汗珠,低声问道:“那崔公呢?”
吕方笑道:“此人乃累世高门,城府极深,连我都看不透他,更不要说你了,便是你娶了他的女儿,他也未必会和你同舟共济。”
吕润性听到这里,脸色已经大变,颤声道:“那又有何人可以信任?”
吕方笑了笑,低声道:“贱者贵之,贫者富之,以恩禄悦之,以刑罚服之,天下人皆可为忠臣。你说的这些人现在皆已富贵之极,你又怎能加恩其上?不能加恩于他,又如何能使之忠诚于你?此番破粱之后,我自会将这些老臣慢慢贬退,让你所信重之人代替,这些才是你真的可以信任之人。”说到这里,吕方摆了摆手,制止住吕润性的话语,笑道:“若说有一个人我不在了还可以信任,那便是你的母亲了,她见识深远,看人极准,当年我还是一介田客的时候,她便看重了我,后来我从她身上也获益匪浅,若没有她,便没有今天的吴国了!”
吕润性赶忙连连点头应承。正当此时,帐外传来一阵人声,听到这个节骨眼上有人,吕润性正要起身去外间看看,帐门帘突然被掀开了,一阵冷风从外面吹了进来,将那数只蜡烛吹得剧烈摇晃,帐内顿时暗了下来。
“什么人!”吕润性敏捷的跃起,拦在吕方身前,右手已经顺势拔出了腰刀。
“微臣叩见大王,殿下!”
吕润性这才看清来人,一身的泥水,连衣服本来的底色都看不出来了,显然是这一路上吃了不少苦,从服饰依稀可以看出乃是建邺宫中侍卫,他上前一步,沉声问道:“你这般匆忙,建邺出什么事情了吗?”
来人磕了两个头,抬起头哭道:“禀告大王,殿下,中宫驾崩了!”
吕润性茫然的回头看了吕方一眼,仿佛还没有明白方才话语的含义,片刻之后,帐中传出一声尖利的哀号声。吕方以一个年近六旬老人所能允许的最敏捷的速度冲到来使面前,一把将其揪了起来,嘶喊道:“你刚才说什么?再说一遍!再说一遍!”
那个使者被吕方卡住了咽喉,连气都喘不过来,哪里说得出话来,一旁的吕润性赶忙上前将父亲拉开,急忙劝解道:“父王,快放开,你这样他说不出话来的!”
吕方这才放开手,那使者一屁股跌坐在地,跪在地上哭喊道:“禀告大王,殿下,五日前中宫病势突然加重,连汤水都进不了,虽然延请太医诊治,但并无效果,中宫病势也是越发沉重,昏睡不醒,两日前晚上突然在榻上翻滚,连声呼痛而亡。小人并无半句虚言呀!”说到这里,那使者跪在地上连连叩首,脑门和地面碰击的吭吭作响。
“母后去世了!”吕润性站在那里,手足冰凉,他虽然并非吕淑娴亲生,但近二十年的养育之恩,与生母又有何异?方才还在和父亲谈论到母亲,转眼之间便阴阳永隔,想到这里,吕润性心中不由得大恸。正当这时,一旁闪过一道人影,那使者一声惨叫,便已经惨呼倒地,吕润性定睛一看,却是吕方手中提了一柄刀,正举过头顶,向那使者砍去。
“他说淑娴死了,淑娴不会死,他一定是在撒谎,一定是在撒谎!快放开,让我杀了他!”吕方嘶吼道,他疯狂的挥舞着佩刀,想要将那使者斩杀,吕润性抱着父亲,可吕方此时的力量大得出奇,吕润性吃力的很,好几次还差点被佩刀划伤。这时吕润性突然看到外间跑过来一人,正是陈允,吕润性赶忙大声喊道:“陈公快过来帮我一把?”
陈允赶忙上前夺下佩刀,小心的吕方后颈轻击了一下,吕方顿时昏迷过去。陈允小心的将吕方放下,低声对吕润性解释道:“大王年岁已大,大喜大怒最是伤身,先让他睡会比较好!”
吕润性点了点头,他也知道陈允一身气功修为颇深,对于医道也颇有研究,看到吕方此时呼吸均匀,脸色红润,知道并无大碍。赶忙唤来军医替那使者包扎伤口,询问了现在建邺的情况,得知现在建邺正在大将军王佛儿的控制之下,派往寿州招还吕雄的使者也早已出发,现在想必已经到了。听到诸事安排妥当,吕润性这才松了口气。
天意 129输诚
“殿下,末将临走之时,王大将军亲口叮嘱小人,请大王尽快返回建邺!”那使者脸上惨白,他方才肩膀上挨了一刀,幸好吕方当时神智昏乱,那一刀砍歪了,否则只怕已经横尸当场了,不过也流了不少血,好不容易才强撑着回答完吕润性的问题。
“嗯!你办事得力,赏绢五十段,你现在可以下去休息了,不过母后驾崩的消息和方才所发生的一切一个字也不得泄露出去,明白了吗?”
“小人明白!”使者颤抖的低下了头,他自然清楚乱说话的下场。
吕润性看着两名亲随将使者扶出帐外,转身向陈允问道:“陈公,现在应当如何处置?”
陈允做了个手势,帐中的其余人都退出帐外,他小心的放下门帘,此时帐中除了躺在卧榻上昏迷不醒的吕方之外,只剩下他与吕润性二人。此时帐篷中的蜡烛大半都在方才的混乱中熄灭了,只剩下边角还有几只还亮着。昏暗的烛光照在陈允丑陋的脸上,吕润性突然觉得眼前这个熟悉的脸庞突然变得陌生了。
“殿下,如今之计最重要的是不得显露消息,先将邓州城中的梁军给解决了,不然若是消息显露出去,只怕战局又有反复!”
“陈公说的是,受降如受敌的道理我也明白!那具体应该如何处置呢?”
“加紧攻打,明天天明便先让士卒将粱帝北遁的消息散布出去,同时以炮火猛轰南门、西、东三门,留下北门不攻。”
吕润性点了点头,答道:“围三缺一,这个我明白,但为何不让霍彦威入城劝降?这样岂不更快!”
“殿下,人心难测,此人家眷又不在此地,现在说得好好的,回到城中又变了主意的,也是大有人在,军国大事岂能寄托在一个降将身上。”陈允沉声答道:“再说李振手中还有十万大军,若非将其打到无路可走的地步,李振也绝不会那么容易归降。如今这天下,任你嘴皮子多有能耐,若是没有刀把子在后面,还是顶不得事的,咱们还是多做些准备好。”
“陈公所言甚是!”吕润性点了点头:“那天一亮就加紧猛攻,打得差不多了,再派那厮进城说项如何?”
“如此甚好!”说到这里,陈允看了看躺在榻上昏睡不醒的吕方,走到吕润性身旁,压低声音问道:“殿下,攻下邓州之后,下一步你打算怎么做?”
吕润性讶异的看着陈允,反问道:“自然是趁势进取宛洛之地呀,这不是过去计划好的吗?陈公你也是知道的。”
“可现在中宫驾崩,情况已经大变,殿下你还要在外领兵吗?”
“那是自然,使者也只是请父王回建邺,再说大军在外,总得有人指挥吧!”
“殿下!”陈允整理了一下思绪,低声道:“你可知道为何中宫驾崩,王大将军便遣人请大王回京,吕大将军也从淮上赶回?”
“这个?”吕润性微微一愣,答道:“父王与母后伉俪情深,母后驾崩大王返京去见上最后一面这也是人之常情吧,吕大将军便和母后亲弟弟一般,回京这不也是理所当然的呀?”
“殿下你天性纯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呀!”陈允摇头叹道:“大王出镇武昌,便以王大将军为留守。大王与吕大将军乃是贫贱之交,又是同族,为何不将建邺这个根本之地交给吕大将军,而是交给王大将军这个外姓人呢?”
“这个?”吕润性犹豫了片刻,小心答道:“想必是王大将军虽然是外姓人,但却对父王忠心无比,二十多年来办事都没有出过什么差错,大王对他信重的缘故吧?”
“大王信重王大将军,就不信重吕大将军了?而且殿下可曾注意到,当年大王在安润州麾下时,每次出征就是以王大将军为留守,难道这是偶然吗?”
“这个?那陈公你以为是何原因?”
“这是因为王大将军不姓吕。”陈允一个字一个字的从口中吐出这句话:“大王乃是赘婿出身,起家根本就是吕氏一族,吕氏族人在亲军中的潜力非同小可,夫人又是吕氏宗女,在军中也极有威望。大王出征,若是留守将领也是吕氏族人,若是和夫人加在一起,其势力就太大了!可若是王大将军,他并非吕氏族人,无法控制中低层军官多为淮上人士的殿前司宿卫亲军,而夫人也无法控制王大将军,两者之间正好形成了一个平衡,这样一来,大王才能安心出征呀!”
听了陈允这一席话,吕润性默然了半响,虽然从感情上他很难接受陈允方才所说的,但稍一思量,他就明白对方所说的相当一部分是事实,至少说非常接近事实。过了半盏茶功夫,吕润性重新控制住了自己的感情,低声问道:“你跟我说这些是为了什么?”
陈允回头看了一眼吕方,据他自己估计,吕方至少还有半响才回苏醒过来。在确认了吕方还处于昏迷状态之后,陈允低声道:“我说这些是希望殿下随陛下回建邺。俗话说‘母以子贵,子以目贵!’这次击败梁军之后,大王就要称帝,那时便要册封皇后,本来夫人若是健在,皇后之位自然是非她莫属,可现在夫人不在了,皇后便会在沈夫人和钟夫人二人之间产生,无论是哪一个,她们都有自己的子嗣,难道她们就眼睁睁的看着太子之位落到殿下你的头上?殿下你也是读过史书的,可曾记得太子无母,领兵在外,屡立战功而有好下场的?”
吕润性听了这一席话,脸色惨白,仿佛刚从棺材里爬出来的死人一般。陈允也不再说话,只是站在一旁静静当代。过了好一会儿,吕润性低声问道:“那陈公你以为应当如何?”
“随陛下回建邺,赶快探望沈夫人,支持她登上皇后宝座。虽然你并非她抚养长大,她还有其他儿子,但毕竟你是她亲生骨肉,而且她其余数子无论文略武功都远不及你,要想夺嫡风险太大,她应该愿意和殿下结盟。只要沈夫人在你的支持下登上了皇后宝座,殿下的太子之位便是泰山之靠。”
“那这里的大军交给谁?”
“交给朱太尉即可,他对梁国仇深似海,能够指挥大军攻粱,肯定会感激万分!”
吕润性点了点头,他抬起头凝视着陈允,只见对方静静的与自己对视,目光清亮,显然心中并无异见。
“陈公,你对我说这番话,到底有何目的?”
“殿下,从公心说,这吴国虽说是大王一手创立,但也凝结了我陈允的半生心血。如今陛下年岁已大,在这乱世之中,须得一个有德有能的继承人,才能将这番基业发扬光大。在陛下诸子之中,并无一人及得上殿下,支持殿下也就是保护了我这些年的一番心血!从私心说,大王时日已经不多,俗话说‘一朝天子一朝臣’,殿下继位之后,自然会用自己心腹的那一拨人,在下对这尊荣富贵还放不开,若想继续保住这位子,自然就要乘着殿下还没继位之前,向殿下输诚一番。这便是臣下的目的,殿下可满意吗?”
吕润性看着眼前侃侃而谈的陈允,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过了好一会儿,吕润性低声道:“你的心意我明白了,今后你好生做吧,我继位之后亏待不了你的!”
“多谢殿下!”陈允一揖到地。
这时,陈允身后传来一声呻吟,两人回头一看,原来是吕方已经醒过来了。吕润性赶忙上前将其扶起,忙乱之间,他下意识的回头看了陈允一眼,只见陈允站在自己身后,意味深长的对自己一笑。
邓城府衙,已是一片忙乱,各种各样的贵重服饰随意丢弃在地上,却无人收拾,军士们来回奔走,将这些衣服踏入泥泞之中。
李振坐在堂上,面前的几案上放着一副杯盏,正自斟自饮,他本出身世家,富贵尊荣的日子又过了这么多年,平日里就是随便吃顿饭也要十多名俏婢环绕,珍肴罗列,像这般一个人独自枯坐饮酒,实在是少见的很。这时,外间突然一声巨响,李振手臂一晃,杯中酒顿时洒出来不少,他面前衣襟顿时湿了一大块。
李振苦笑了一声,脸上满是自嘲之意,随手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将杯子重新倒满酒,正要继续饮酒,外间冲进来一人来,大声喊道:“相公,这里呆不得了,吴军的重炮刚才击中了府外的一栋三层小楼,里面死伤无数。相公快随我走吧!”
“走?”李振将手中酒杯放下,苦笑着反问道:“走到哪里去?”
那将佐没有听出李振回答中的讥讽之意,答道:“城中东、西、南三门都有遭到吴贼的炮击,唯有北门安全,相公还是先去北门,若是战况不妙,便可先退!”
天意 130巧遇
“北门安全?”李振苦笑了一声,指了指自己的双眼道:“若我这双老眼没瞎,北门那边才是最危险的地方,吕方肯定在北门外挖了坑等着咱们往里面跳,围师必阙的把戏,谁还看不出来呀!”
那将佐顿时哑然,片刻之后,方才低声问道:“那现在应当如何是好?”
李振闻言长笑道:“我若是知道,又怎会在这里喝闷酒?不如你也坐下和我一起喝酒,看看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这倒是个不错的选择。”说到这里,李振又倒了一杯酒,向那将佐递了过去。
那将佐看到送过来的酒杯,一时间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正左右为难间。外间传来一阵嘈杂的人声,好像是出了什么变故。他赶忙对李振拱了拱手,道:“外间好像有什么事,末将先出去看看。”说罢便如脚底板着火一般跑了出去。李振独自一人坐在堂上,目光凝视着左手的杯中美酒,目光深沉,突然,他一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李公,李公!”霍彦威大声叫喊着上得堂来。当李振看清来人的面容,脸上不禁泛起一丝激动的神色,站起身来便要相迎,但迈出两步后突然又停住了,脸上露出了怀疑的神色。
“霍将军,你这是为吕方做说客的吗?”
李振此言一出,霍彦威脸色一变,旋即便恢复了常态,笑着对李振拱了拱手道:“不错,李公好眼光,不过可以问问是从哪里看出来的吗?”
“这有何难!”李振冷哼了一声:“眼下形势如此紧张,可你却神采奕奕,毫无败军之将的颓然慌乱;还有城外我军大溃,你从乱军之中逃得出来,身上盔甲却如此整洁,天下间岂有这等道理。我若是连这都看不出来,这双眼睛就该让老鸦叼了去了!”
“果然高明,不愧是先帝爷的股肱大臣!”霍彦威翘了翘大拇指,大声赞道,心底却在打闪般的权衡利害,他本来打算先探探对方的口风底线,然后再寻机开口说和,但却没想到一上来就被李振揭了底牌,已经没有了退路,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了,但也猜出了李振不准备死心塌地当纯臣,否则方才就直接一声令下把自己拉下去砍了。霍彦威心思转的极快,转眼之间便已经盘算停当,强挤出一丝笑容,对李振道:“李公,既然你已经知道了来意,那某家也就不绕圈子了。吴王吕方不欲多伤士卒,若是李公让诸军解甲归降的话。政事堂上有李公的一个位子!”
“那个稀罕那个位子!”李振冷笑了一声,突然问道:“若是归降,那梁军降兵当如何处置?”
“这个!”霍彦威稍一犹豫,先前与吕方交谈时并没有提到这个方面的问题,他咬了咬牙,低声道:“梁军将吏家小都在北方,留也留不下来,若是要回乡的,允许其自行返乡。”
正说话间,天空中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尖啸声,随后整个房子剧烈的震荡起来,房顶上的瓦片一片响声,蜡烛倒地熄灭,屋内顿时一片黑暗,过了好一会儿,堂上才重新平静下来,升起了两团烛火,重新驱走黑暗。李振这才在旁人的搀扶下站起身来,拂去脸上浮尘,才发现右颊上火辣辣的疼,却是自己方才慌忙中不小心擦破了的。
“李公,这屋子现在已经不安全了,说不定随时会倒塌,咱们还是到外面说话吧!”
李振这才发现扶自己起来的却是霍彦威,只见对方现在也是灰头土脸,和方才的盔明甲凉迥然不同。突然,李振觉得感觉到一种无力感充满了整个身躯,他叹了一口气,问道:“霍将军,你也是累世在梁国为将,为何这般轻易的降了吕方?”
“这个?”霍彦威微微一愣,思忖了片刻之后答道:“非我降吴,是粱弃我,这个答案李公满意了吧。”
李振没有吭声,他看了看四周惊魂未定,满身灰土的梁军将佐,半响之后,突然叹道:“罢了,天命如此,夫复何为!你出城去告诉吴王,停止炮击,天明之后,我军便出南门归降!”
建邺,未央宫。往来的每一个人都穿着用粗粗剪裁而成的黑色粗麻布制成的孝服,人们低垂着头,不时可以听到低沉的抽泣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悲戚饿气氛。
吕雄穿着一件粗麻孝服,跪在吕淑娴的棺木旁,在他的身旁则是吕方的几个子女,还有沈丽娘、钟媛翠二人。这个粗豪的汉子双目红肿,神色恍惚,显然吕淑娴的突然去世给了他非常沉重的打击。为了确保吕方赶回来还能看到妻子最后一面,存放吕淑娴尸体的棺木和棺木的房间里放了很多冰块,以防止尸体的腐化。在冰块的作用下,吕淑娴的棺木上方依稀有雾气漂浮,更增添了几分诡异的气氛。
这时外间进来一人,却是范尼僧,他留镇杭州,得知吕淑娴亡故之后,安排完政务后方才赶来建邺,所以落在吕雄后面。范尼僧对吕淑娴的棺木行礼叩拜之后,来到吕雄面前,这两人跟随吕方都已有二十年了,现在都已经位极人臣,要么在中枢为高官,要么出外为一方守臣,数年也未曾能见一次面,好不容易一碰头,却只见对方都已两鬓斑白,已是垂暮之年,心中不禁感慨万千。
“吕太尉,你年纪也不小了,一路赶过来也累得很,不如先去休息会儿,这里自有我和高公看守便是!”范尼僧低声道,他口中所说的“高公”便是身为吴王掌书的高奉天,此时他正在外间主持吕淑娴的丧事,已经忙得如同转陀螺一般。
吕雄摇了摇头:“我不累,还是在这里送我姐姐最后一程吧!她一生辛苦,好不容易大王大业将成,可以登基为后了,却这样走了!”说到这里,吕雄已经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几乎要落泪下来。
范尼僧在一旁赶紧拦住,低声劝慰了几句。这时,外间传来通传声,两人赶忙让到一旁,进来的却是一个十六七岁的玄衣女子,生得雪肤红唇,琼鼻杏眼,却是吕润性的未婚妻子崔珂,吕淑娴平日里最是喜欢这个未来的儿媳妇,每隔个三五日便将其招入宫中,聊天说话,便是亲生女儿吕润华只怕也有几分不及。崔珂来到吕淑娴棺木前,叩拜过后,便走到一旁沈丽娘与钟媛翠身旁,低声说起话来。吕雄不欲打扰这些女儿家的小话,便拉了范尼僧到外面去了,顺便透口气。吕雄刚出来片刻,便听到身后有人说道:“吕太尉,可否借步和小女子说上两句话。”
吕雄转过身来,说话的却是崔珂,他虽然对这女孩儿并不熟悉,但也知道若是没有什么大变故,只怕此人便是未央宫的未来的主人,便向一旁的范尼僧拱了拱手,便随崔珂走到一边,崔珂看了看四下无人,回头低声道:“小女子敢请太尉发一个誓,等会与小女子交谈的事情决不能泄露出去,让第三者知晓。”
吕雄看到对方神色十分严肃,显然并非说笑,虽然心中有些诧异,但还是沉声道:“待会从崔家小娘子口中所说出来的事情,吕某决计不会泄露出去,若让第三者知晓,神人共诛!”
崔珂见吕雄依照自己所要求的发了誓言,心下松了口气,低声道:“此事干系重大,若是泄露出去,小女子性命事小,只怕有千百人要丢了性命,还请太尉见谅。小女子说与太尉听,也是因为太尉现在是吕氏族中官职最高之人!”
吕雄闻言一愣,暗想若说现在吕氏族中官位最高的自然是吴王吕方,就算去了吕方,你的未来夫君吕润性是一国储君,官位也在自己之上。只是吕雄这些年历练多了,也不再像过去那般言语冲动,便将胸中的疑惑强自压下,且听崔珂接下来的话。
崔珂稍微停顿了一下,仿佛在回忆一些往事,旋即低声道:“老夫人怜我本是北方人,来到建邺,老父又不在身边,每隔三五日招我入宫相聚。小女子自小时便有一桩本事,行路毫无声息,便如那猫儿一般,父亲以为如此会惊吓到他人,便在我衣带上挂了两块玉佩,行走之时便能发出点声响,免得无意间惊动了别人。”说到这里,崔珂来回走了十余步,只见她落足轻稳,行走十分迅捷,果然除了腰间衣带上的两块玉佩发出的脆声外,便再无半点声响。
吕雄听到这里,知晓后面定然有十分重要的事情,他回头仔细看看四周,确定无人偷听,方才回头对崔珂道:“崔小娘子莫非是在宫中看到了什么事情?”
“不错!”崔珂微微一笑,旋即笑容便消失了:“老夫人这几年来身子骨都不太好,都是宫中的吴大夫看护,那吴大夫祖上是洛阳人氏,祖父与父亲都是名医,中原战乱后才逃至淮南避难,一身医术小女子在中原时便有耳闻。可是两个月前的晚上,我从老夫人那里出来取一件东西,却在宫中走迷了路,无意间撞到那吴大夫和一个黑衣女子说话,那黑衣女子对吴大夫言辞激烈,仿佛在逼迫他做什么事情一般。而那吴大夫却一副十分为难的模样!口中只是说‘莫要逼我了,便让我一人死了便作罢吧!’”说到这里,崔珂压低嗓门,用自己清脆的声音模仿那吴大夫中年男子的口音,听起来十分滑稽,但吕雄听在耳力,却只觉得阴恻恻的,浑身满是寒意。
天意 131装病
听到这里,吕雄脸上已经满是森寒之色,目光露出杀机,低声问道:“你的意思是中宫之死与吴大夫有关?”
“小女子不敢这么说,但老夫人的病症的确也是差不多那个时候开始转重的!”
“那你可看清了那黑衣女子是何人?”
“此事干系重大,某也不敢靠近去看,具体是何人小女子也不知道,看吴大夫当时模样,那黑衣女子应该在宫中地位甚高!”崔珂低声答道。
吕雄点了点头,对方的回答也是在他意料之中,如果崔珂方才所言属实,吕淑娴果真是被人暗害而死,若是让吕方知道真相,定然要掀起一番腥风血雨,背后的主谋之人无论是什么人,都要落得个满门族灭的下场。那人冒了这么大的风险,定然所谋极大,说不定便牵涉到了皇后之位和夺嫡之事中去了。如果自己揣测的没有错的话,这黑衣女子应该就是吴宫中地位最高的那几位之一。自己虽然已经是位极人臣,但贸然牵涉到这等事情里去,一个不小心,被满门抄斩也不是不可能的。想到这里,吕雄低声对崔珂道:“崔小娘子,此事干系甚大,没有确凿证据之前,你还是莫要泄露出去的好!”
“小女子明白!”崔珂点了点头,她突然对吕雄福了一福,低声道:“老夫人生前对小女子极为看顾,若是当真为奸人所害——”说到这里,崔珂突然抽泣起来,再也说不下去,吕雄赶忙接过口道:“若是当真如此,吕雄拼却这条性命,也要手刃此獠,为中宫报仇。”
两人言罢,崔珂收泪拜别而去,只留下吕雄独自一人站在那里,沉思半响之后,转身向停放吕淑娴棺木的未央宫正殿走去,此时的他心中除了先前的悲痛之外,又多了几分愤怒和茫然:自己跟着吴王辛苦半生,总算打下了这半壁江山,眼看形势一片大好,宫中却突然生出变乱来,吕氏一族的首领,未来的皇后突然为人所害,眼看京中就是一番腥风血雨,千百人人头落地,无论结果如何,对于本来欣欣向荣的吴国的大业都不是一件好事,难道这些年来千万人的血泪和努力,都只是镜中花,水中月,到头来都会化为一场空吗?
“吕太尉,吕太尉?”范尼僧一边喊着,一边朝这边走了过来,他刚想说话,却看到吕雄脸色惨白,额头上满是冷汗,不由得一愣,放低声量问道:“你莫不是一路赶来太急,受了风寒?”
“不是!”吕雄本能的否认,旋即他又反应了过来,这不正是一个接近那个吴国手,探察事情原委的大好机会。他赶忙伸手附额,呻吟道:“范公你不说倒也罢了,这一说我额头还真疼起来了,难道是真的生病了不成?哎呦!”
说话间吕雄摇摇晃晃的竟似要马上倒下去一般,范尼僧赶忙上前一把扶住,大声喊道:“快,快来人,将吕太尉搀扶下去,请大夫来好生看护!”早有数名近侍赶来,要搀扶吕雄,却被吕雄一把推开,连声喊道:“某家没事,某家没事,要替夫人值上最后一班宿卫!”他力气不小,一时间那四五个近侍竟然近不得身。范尼僧赶忙在一旁劝慰道:“宫中自有空房,太尉只需在旁屋歇息便是,也算得替中宫宿卫!”吕雄这才放松手脚,让众人扶了下去。
吕雄被扶到相距大殿不远的一件厢房中,那几名近侍刚刚离开,吕雄便从榻上做了起来,看他双目精光闪烁的模样,哪有半点生病的模样。他正想起身去看看四周环境,窗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吕雄赶忙重新躺回榻上,装出一副病人模样。只听的吱呀一声,房门被推开,进来两个人来,前面那人身披绿袍,乃是宫中近侍,那近侍手指吕雄对后面那人道:“这位乃是检校侍中,振武军节度使吕相公,身有恶疾,你要小心看治!”
后面那人身穿长衫,约莫四十多岁年纪,颔下长须,手中提着青囊,面容古朴,也不多言,径直走到吕雄身旁,先伸手搭在吕雄手腕上,替其切脉。可过了半响功夫,那大夫脸色颇为古怪,又让吕雄张开眼睛和嘴巴,仔细观察了对方的舌苔和眼珠,口中啧啧称奇,道:“吕相公脉象沉稳有力,脸色、舌相、眼色也都正常的很,并无什么病症,想必是一路赶来有些疲惫,过于哀伤的缘故吧,小人便开一副宁神温补的药物,再好生休息几日便好了!”说着便要从一旁取出笔墨纸砚,准备替吕雄开药方。
吕雄听到那医生的诊断,暗想自己这装病果然瞒不过这宫中太医,只是不知眼前这人是否便是崔珂方才提到的吴国手,若不是此人,自己岂不是白白装了这一场病。想到这里,吕雄急中生智,故意低声问道:“敢问这位大夫名讳!”
那大夫受宠若惊,还以为吕雄想要感谢自己,赶忙起身答道:“不敢劳动相公垂询,小人姓区名端,字任宏,久闻相公大名,今日得见,果然闻名不如见面。”
吕雄听到这里,确定了眼前这人并非那吴国手,立刻从榻上跳了起来,抢过那砚台便一下砸在那大夫头上,将对方打得头破血流,满身都是墨水,口中大骂道:“哪来的庸医,老夫浑身上下无一处不痛,你却偏偏说并无病症,只需吃些乡下大夫便能开的吃不死人的烂药,还不给我滚出去,快快换那吴国手来。不然老夫便要奏明大王,彻查中宫驾崩之事有无庸医伤人之处!”
那大夫飞来横祸,劈头盖脑的被砚台砸了一下,当即跌倒在地,正寻思自己哪里得罪了眼前这位大佬,成了泄愤的对象,莫非当真是自己学艺不精,刚才诊断有误,可听到吕雄最后一句话,当即吓得魂飞魄散,连连伏地叩首哀求不止。他虽然在宫中供奉,也算的是一个官,但和吕雄这等封疆大吏,宗室成员比起来,不啻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吕雄想要弄死他,比弄死只蚂蚁困难不了多少;若是让吴王觉得吕淑娴的死和他们的救治不力有半点关系,全家上下立刻就会化为糜粉,成为吕淑娴的殉葬品,这个节骨眼上,他哪里还有心思回想自己方才切脉、察舌时有无差错。
吕雄甩了一下衣袖,冷声道:“快快滚下去,换吴国手来替老夫诊治,这等厌物,看着便烦心的很!”
那近侍赶忙将那大夫扶起,带出屋外。吕雄躺会榻上,看着地上血迹斑斑的砚台,他心底也有一丝恻然,那大夫也是一个良医,细心为自己治病,却稀里糊涂的挨了一砚台,吃了皮肉之苦倒也罢了,还被吓的魂不附体,这次回去只怕就要生一场大病,自己这事情做得的确有些过分。但吕雄眼前立刻闪现出吕淑娴的温婉的笑容,想起自少年时起吕淑娴便将自己如同亲弟弟一般看待,让自己从淮上的一个农夫渐渐成长为吴国重臣,可现在吕淑娴却被奸人所害,为了替她报仇,莫说是委屈了一个大夫,就算是杀千人万人又有何妨?想到这里,吕雄心中的那一丝恻隐之念又消失了。
约莫半盏茶功夫后,那近侍便又带了一名大夫进来,吕雄仔细打量了一下来人,只见此人生得五短身材,黝黑的脸庞,若非颔下留了三缕长须,倒有些像是个粗鄙的农夫。吕雄害怕自己弄错了,便沉声问道:“这位可是祖籍东京的吴大夫,吴国手?”
那医官对吕雄敛衽拜了一拜,笑道:“国手不敢当,不过宫中医官只有小人一人姓吴,祖籍也的确是东京洛阳,不知何时小人之命有辱尊耳,实在是惶恐之极!”看他脸上笑容,倒是得意的很,哪里有惶恐之意。
吕雄点了点头,对那近侍道:“你出去吧,也清净些,免得打扰吴国手替老夫看病!”
那近侍早就被方才吕雄的发作给吓住了,此时得到吕雄让他离开的命令,赶忙唱了个肥诺,快步退出屋外。屋中此时只剩下吕、吴二人。那吴大夫屏气凝神,伸手搭上吕雄的右手手腕,细心诊脉,可过了良久功夫,他还是从脉象中感觉不出什么病症的兆头来,他又查了几遍吕雄的舌苔、眼珠,可无论吴大夫怎么诊察,还是无法从吕雄的身体中找出什么病症来,最多也就是有点因为疲累而产生的虚火,和自己的同事刚刚的诊断无异,一想起方才那同事回来时的那幅狼狈模样,吴大夫方才的得意早已尽数化为冷汗,从他的背心里渗出来了。
吕雄冷眼看着眼前这人,突然冷声问道:“吴大夫,老夫病势如何呀?”
“这个——”吴大夫话到了嘴边,又缩了回去,方才同事的那幅惨状又出现在自己眼前,吴大夫不禁哆嗦了一下。这时,他急中生智,赶忙答道:“相公在淮上经年,风邪入里,中宫驾崩,又悲戚过分,内外交征,病的着实不轻。待小人开一个方子,好生煎了,先服了一个月,那时小人再看看!”吴大夫心下已经打定了主意,先开张温补的方子,好人吃了也没事的那种,先把眼前这局面应付过去了再说,他痛恨吕雄故意为难他,便故意在方子里多开了几味黄连,准备让吕雄好生吃一番苦头再说。
天意 134威逼
吕雄斜倚在榻上,冷眼看着吴大夫在一旁替自己开药方,心中却是且怒且恨。片刻之后吴大夫开好了药方,正要唤人来区区拿药,手腕却是一紧,已经吕雄一把抓住,那方子也被吕雄夺过。耳边便听到冷声道:“这方子当真治得老夫的病?”
吴大夫一愣,硬着头皮答道:“自然是治得的!”
吕雄冷笑一声道:“只怕未必吧,以老夫所见,这药是给死人吃的吧!”说罢手上猛的发力,他在虽然不及王佛儿、朱瑾这般天生神力,但数十年在军中历练,披铁甲,挽强弓,一身筋骨早已打熬的如同钢铁一般,那吴大夫不过是个大夫,顿时只觉得右手手腕上落入了钢钳手中,眼前一黑,立即大声惨呼起来。
此时屋中只有吕、吴二人,吕雄没有了顾忌,手上只是发力,那吴大夫再也忍受不住,突然大叫一声,已然痛昏了过去,瘫软在地上。吕雄站起身来,走到门外,对那近侍冷声道:“你且道远处候着,若有来人,将其拦住,此间的事情不是你该知道的。”
那近侍也是个晓事的,赶忙躬身领命,退到一旁。吕雄回到屋中,随手取了一杯冷茶泼在对方脸上,片刻之后那吴大夫才悠悠醒来。吕雄冷哼了一声,沉声道:“我有几桩事要问你,你须得照实回答,若有半句虚言,老夫便在这里斩了你,想必吴王也不会怪我。”
那吴大夫此时的右手手腕处已经肿起了寸许高,一片紫黑色看上去极为骇人,他通晓医术,心知自己只怕已经被对方捏碎了腕骨,早已被吕雄狠辣的手段所慑服,赶忙伏地叩首道:“小人定当知无不言!”
吕雄点了点头,沉声问道:“某家已经问过,夫人临死前两个月的都是你开的,其中可有什么蹊跷?”
吴大夫闻言一愣,脸上立即现出一副极为恐怖的颜色来,接着他便连连叩首道:“中宫驾崩之事,与小人无关呀!小人所开的药方都是医书中的验方,绝无半点问题呀,还请相公明察!“也无怪他如此害怕,若是和吕淑娴之死有半点干系,吕方迁怒下来,绝对不是自己一条命就能了结的了,只怕家族也要牵涉其中,实在是弥天大祸。
吴大夫叩头极为用力,额头撞在室内的青石地板上砰砰作响,依稀可以看到石板上的斑斑血迹。看他这般模样,吕雄心中不禁暗想眼前此人是不是当真无辜,是崔珂搞错了,但此时他眼前又闪现过过去吕淑娴的音容笑貌,心肠一下子又硬起来了,就算是只有百分之一的可能,也决不能轻易放过了。想到这里,吕雄硬起心肠,冷声道:“不必装了,实话跟你说吧,有人已经看到你在宫中与人私谋,光这一条,就足够治你的死罪,我要找的是你背后的那个人。今日之事,不论你承不承认,你自己都是要死的。不过你若是将实情说出,还可以保全家人,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吴大夫听到这里,抬起头来,血迹斑斑的脸上现出极为恐怖的神色,目光里满是底牌被揭穿的赌徒心态,如果说方才吕雄还对于崔珂的话有三分怀疑的话,现在他已经对吕淑娴之死还有隐情毫无怀疑。他强忍住心中的怒火,低声威胁道:“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你自以为处事严密,现在还不是泄露出来了?现在吴王还没回来,你出来首告,还能保住家人;若是吴王回来,严加拷掠,自然总能查出真相,那时候你就是说实话只怕也晚了!”
吴大夫听到这里,心理防线终于崩溃,跪伏在地上痛哭道:“小人年近四十,却只有一个儿子,和不该沉浸青楼与人争斗,误伤了人命,被打入大牢,问了死罪,秋后就要问斩。小人无奈,四处求恳,建邺府尹却要八百贯的财货,小人不过是一介医官,俸禄微薄,如何拿得出来这么多钱来,此人却有人以此为要挟,小人和不该,和不该——”说到这里,那吴大夫已然泣不成声,大声痛哭起来。
吕雄听到这里,已经明白了事情的原委,他心中还有一事不明,沉声问道:“夫人所有药物皆有太监宫女尝过之后,看到无事方才服用,而且夫人临死前也并无中毒迹象,你是如何得手的?”
吴大夫抬头答道:“小人并未用毒,自然尝药的太监宫女都没有事,也没有中毒迹象”
“并未下药?那是夫人怎么会死的?”
“相公有所不知,得了中风之症的人,舌苔腻脉滑。治宜通腑化痰。尤忌甘滑肥厚,我与反倒行之,又多开燕窝人参厚补,时日一久,病人虚不受补,自然病发亡故!”原来从现代医学上说,中风是一种表象,而产生的原因主要有高血压、高血脂、糖尿病、肥胖等,而吕淑娴中风的原因也就是年龄大了以后,摄入的营养太好,运动不足,而得了这个富贵病。古代中医对中风的治疗办法是苏合香丸和涤痰汤等药剂,同时用清淡的饮食调养。而这吴大夫则反其道而行之,不但不让吕淑娴忌口,反而给她开了很多燕窝、人参等大补之物,这般几个月下来,吕淑娴果然发病而亡,他这药方是滋补的好方子,让那些太监宫女吃了自然是无事,可在吕淑娴身上却不啻是杀人的利器。
吕雄听到这里,才模模糊糊明白了过来,胸中不禁大怒,一脚便将那吴大夫踢倒在地,怒声喝道:“好,好,好!我且问你,是什么人让你这么做的?”
吴大夫挨了一脚,也不敢呼痛,赶忙爬起身来急道:“我也不知那人是谁,只是有次我入宫时,一名黑衣蒙面女子在我面前突然出现,替我解了这个难题,后来又帮小人解决了几件难事,宫中女子甚多,小人实在分辨不出。最后她要我谋害中宫,小人本欲拒绝,但她威胁小人说,能帮小人救出儿子,自然就能再将其送回狱中,既然小人知道了,要么将此事办成,要么满门族灭,小人无奈,只得应允!”说到这里,吴大夫脸上已经满是无奈。吕雄此事倒是相信他说的是实话,毕竟自古牵涉到这等宫内斗争的,就算是名臣大将,也少有落得个好下场的,更不要说他区区一个医官,若非被人挟持,他又怎么做这等事。吕雄稍一思忖,沉声问道:“你说那黑衣蒙面女子,每次都能在宫里找到你?”
“不错!”吴大夫答道:“我好几次有为难事,进宫之后这黑衣女子便自己找过来了,主动替我解决。”
“嗯!”吕雄点了点头,脸上神色凝重起来,显然那黑衣蒙面女子在吴王宫内地位不低,应该是吕方嫔妃的心腹侍女或者宫中的管事,否则也不能那么容易在宫中制造与吴医官单独相见的机会;而且对方只怕在宫外也有不小的势力,而且准备很长时间了,在吴医官家中说不定还有眼线,否则他家遇到难处,那黑衣女子也无法立即知道。这样的谋划,这样的势力,吕雄的心中不禁升起一股寒意来,自己不知不觉间只怕已经踏入了一个蜘蛛网中,惹来无尽的麻烦。但旋即吕雄眼前闪过崔珂向自己求恳时的模样,人家不过受了吕淑娴数年疼爱,便记得知恩图报,自己受恩深重,还是吕氏同族,这个时候还能犹豫不成?想到这里,吕雄的心中已经坚定下来,他低头看了看地上正忐忑不安的看着自己的吴大夫,沉声道:“今日之事便到这里了,你回去后什么也别说,什么也别做,只当做什么也没发生过,那黑衣女子若再出现,你便查出她的来历,立刻告诉我。你死罪难逃,但至少可以保住你家人性命,明白了吗?”
“小人明白!“吴大夫苦笑了一声:“相公请放心,小人自会处置!”他犯了害死王后吕淑娴这等大罪,就算吕雄苏秦再世,张仪复生,也没法让他相信能免去自己死罪,保住家小便已是缴天之幸了,多说反倒让其生疑。
吴大夫起身收拾好药囊,正要出门,吕雄突然问道:“且住,你脸上和手上的伤势怎么说!”
吴大夫一愣,赶忙答道:“那是小人失足跌伤的!”
吕雄满意的点了点头,对对方迅捷的反应很满意,沉声道:“你回去之后,便将你儿子送到我府上来,对外说是出外游学去了,明白了吗?”
吴大夫闻言一震,心知这是吕雄防止自己让儿子逃走,但自己已经没有选择了,只得低头道:“小人遵命!”
吕雄出得屋来,便叫了两名心腹,让其跟着吴大夫回家将其独子带回。他唯恐惊动了暗中的敌人,挑选的手下还是刚刚从淮上带回的,在建邺城中是个脸生的,以免被有心人认出。待到手下将吴医官的独子带回府中,吕雄才放下心来,回到卧房中呼呼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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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意 135峰回路转
吕雄这一觉睡得极为香甜,次日快到中午方才醒来,洗涮罢了正吃早饭,门外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抬头一看却是自己派去监视那吴医官的心腹,神色惶恐的冲了进来。吕雄心中不由一动,起身低声道:“有什么事情,到里间说话!”
两人进得里间,那心腹不待吕雄发问,便急道:“禀告主上,那吴医官死了!”
“什么?”吕雄睁大了双眼,不禁站起身来:“当真是死了?”
“小人与同伴奉了主上将令,便将吴医官隔壁院中租了一间房子,那房子与那厮在一坊里,只隔着一堵墙。今天早上天刚蒙蒙亮,小人便听到隔壁传来一阵哭声。细听却是说家中有人在昨夜里悬梁自尽了。小人乔装是前来探望的街坊,确认死的正是那吴医官!”
听了手下的这一番陈述,吕雄的眉头深深的皱了起来,他万万没有想到不过一夜工夫,吕淑娴死因的唯一线索又这样断了,自己已经许诺只要那吴医官和自己合作,便不会牵连他的家人,他若是悬梁自尽,难道不怕自己杀了他的儿子?还是说此人并非是自尽,而是被那幕后人所杀,装作是自尽模样,如果是这么说,自己昨天逼问那吴医官的一切都已经落在背后那人的眼中了。吕雄不禁打了个寒颤,这个隐藏在幕后的黑手未免也太过于神通广大了吧!
“走,去看看那尸体,还有,把那吴医官的家人控制起来,看看有没有什么可以追查的线索。”吕雄站起身来,唤来一名与自己身材相仿的家将,自己换了他的衣服,便带了十几名亲兵往那吴医官的住处去了。一行人到了目的地,远远的便听到一片哭声,院子外面人头攒动,都是看热闹的街坊。吕雄一行人好不容易挤出一条路来,进得院门来。那名留下盯着的吕雄手下早已看到,赶忙靠了过来。吕雄目光扫过院内:只见一名中年妇人伏在门旁,身旁还跪着三四个女孩,门前的台阶上放着块门板,上面躺着一具尸体,正是那吴医官。那名中年妇人带着那几个女孩子正围着尸体放声哭泣,四五个衙役站在一旁,正大声呵斥些什么。
“你过去叫个衙役过来!”吕雄低声吩咐道,那手下赶忙跑了过去,片刻之后,便带了一名衙役畏畏缩缩的过来。吕雄止住那衙役行礼,沉声道:“罢了,那吴医官到底是怎么死的?”
那衙役闻言,精神为之一阵,他在这建邺城中已经多年,别的不说,一双眼睛认人的功夫倒是厉害的紧,方才那人向自己亮出的腰牌便是个致果副尉,这已是正七品下的武阶了,放在军中至少是个团头了,而这样的人物却只是个跑腿的,向自己开口问话的身份已是可以呼之欲出了。那衙役对吕雄唱了个肥诺,将自己方才看到的低声说道:“禀告郎君,那吴医官眼睛凸出,舌头出口,脸色青紫,被人发现时尸体被悬挂在半空中,脚下有被踢翻的胡床。看上去是悬梁自尽而死。但其实却不然,据小人方才勘察尸体时所见,死者悬梁用的是麻绳,可咽喉上的压痕却比麻绳要宽得多,而且连后颈也有被挤压的痕迹。以小人所见,死者是被人先用布带勒死,然后再挂在梁上,假作自尽的模样!”
“果然如此!”吕雄冷哼了一声,他快走走到那尸首旁,伸手将那尸首翻动,果然正如那衙役所言的,死者的后颈也有一条被挤压过的紫红色痕迹,显然是被人勒死的,否则若是悬梁自尽,麻绳只会在颈部两侧和正面的皮肤留下痕迹,绝不会在后颈留下这么长一条伤痕。那吴医官果然是昨夜被人勒死的,动手最大的嫌疑人自然是那谋害吕淑娴的背后主持者。
“死者的尸体还有他的遗属我带回府中!”吕雄抬手制止住对方那衙役的话语,从怀中取出一枚铜牌来,递给那衙役,沉声道:“你回去后告诉你家上司,这案子牵涉重大,本相公先带回去了,处置完了,自会转交给他,此物便是信物,明白了吗?”
那衙役已经看清了那铜牌,哪里还管多言,赶忙连声称是,吕雄也不多言,派手下将吴医官尸首还有他的妻女、家中物件一同带回自己府上,衙役则将围观的群众尽数驱散,以免碍事。
吕雄回到自己府中,他害怕方才那衙役出错,又调来建邺城中的老仵作,重新查验了一遍尸体,果然正如那衙役所言,这吴医官乃是被人所勒杀的。他又唤来那女子,可一连问了一个多时辰,那女子却是对那宫中黑衣蒙面女子的事情一无所知,想必是这吴医官也知道这宫中黑衣蒙面女子来历神秘,若是让妻子知道,万一失口流传出去,只怕便是一场大祸,干脆连自己老婆也一并瞒了。
吕雄在家中问了那妇人多次,又带了建邺府中的老吏去那医官家中勘查,可都没有半点头绪。吕雄这半辈子最擅长的便是拔刀杀人,攻城野战,像这等缉凶拿盗的勾当可是从来没有干过,眼看着吴王吕方就要回来了,可自己还没有半点头绪。现在吴医官已死,吕雄关于吕淑娴被害之事手头连半点确凿的证据都没有,难道到时候跟吕方说宫中有个黑衣蒙面女子指使吴医官害死了吕淑娴?这等毫无根据的控诉吕方自然是不会理会的,吕雄一想到这些,便觉得头疼欲裂。
这天吕雄正在家中苦思,亲兵通传府外有人求见。吕雄本想不见的,但转念一想,便当是换换心情也好,便让管事的将来人带入。
“小人拜见吕太尉!”来人下跪对吕雄磕了两个头,站起身来。吕雄一看,只见来人是个干瘦汉子,形容倒也寻常,目光狡黠的很,看上去颇为眼熟,只是一时间记不起在哪里见过了。
“你是——”吕雄正欲开口询问,那干瘦汉子已经接过话头,答道:“小人便是那日在吴医官府上的那个衙役,得见太尉尊颜,实在是小得祖上积德!”接着便是谀词如潮,几欲将吕雄说成是当时孙吴,白霍复生。
“罢了,原来是你!”吕雄这才想起此人,这衙役当时办事颇为干练,给他留下的印象还不错。吕雄的脸色转好了些,沉声问道:“你今日来有何事呀?”
“小人昨日寻到这个物件,寻思与吴医官被害一案有关,便赶快送到太尉府上,还请太尉收纳!”那衙役说到这里,便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包来,小心翼翼的双手呈上。早有一旁的侍从接过布包。吕雄接过布包,打开一看,脸色大变,低声问道:“你这是从哪里得来的?”
那衙役恭恭敬敬的磕了个头,起身答道:“自从那天吴医官之死后,小人知道这案子十分紧要,便经常在附近巡逻。昨日小人经过附近的曲家当铺,遇到当地的无赖施大出当此物,那施大说此物乃是他家祖传之物,可小人看此物材质、式样都绝非寻常人家所能有的,那施大更不可能。将那施大讯问一番,才知道那厮便在那天晚上去吴医官家中行窃,正好遇到吴医官的尸首,惊恐逃走,这物件便是从吴医官的地上得到的,小人得知之后,知道事关重大,便将此物送至太尉这里,还望太尉明察!”
吕雄此时已经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小心的将那物件重新用布包好,纳入怀中,沉声道:“你做得很好,这次的事情我不会忘记的!”
那衙役闻言大喜,赶忙跪下连连叩首道:“多谢太尉!”吕雄轻击了两下手掌,门外进来两名亲兵,吕雄指着那衙役道:“将此人带到后院去,好生招待,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都不能进出后院,明白了吗?”
“喏!”
吕雄坐在案前,眉头紧锁,面前的几案上放着一件羊脂白玉簪子,在烛光下反射出***的光。这簪子式样并不复杂,但品质和工艺都是一流的,绝非寻常人家能够拥有,出现在吴医官家中,莫非是暗杀吴医官那伙人无意中遗失的?想到这里,吕雄的胸口顿时火热起来,大声下令道:“来人,将那吴医官的妻子带来!”
片刻之后,一名中年妇人便被带进屋来,她瑟瑟抖抖的看着端坐在案前的吕雄,眼神中满是对未知未来的恐惧。吕雄取出那枚玉簪子,问道:“兀那妇人,这可是你家的东西?”
吴医官的妻子抬头细看,吕雄怕她搞错了,便将这簪子交与手下送过去让对方细看,片刻之后,那妇人抬头答道:“回禀太尉,这玉簪子并非小人家中的东西。”
吕雄闻言心中大喜,他唯恐对方搞错了,强压下心中的喜悦,沉声问道:“你且看清楚了,到底是不是你家的东西,这干系到你丈夫的死因,不可马虎了!”
妇人闻言大惊,赶忙又仔细看了一遍,回想了片刻方才用肯定的口气答道:“回禀太尉,小人方才看清了,确实并非小人家里的,这么贵重的簪子小人这等家境如何有的。”
“好!”吕雄再也控制不住胸中的兴奋,从手下接过那白玉簪子,大声道:“这簪子便是从吴医官自尽的那件屋子里找到了,。好叫你知道,你丈夫并非是自尽而亡,乃是是被人谋害!”
天意 136返乡
那妇人闻言跪在那里眼神呆滞,两行清泪从目中流了下来。片刻之后,突然扑倒在吕雄面前连连叩首不止,大哭道:“还请青天大老爷为民妇做主呀!”
“那是自然!”吕雄随手将其扶起,心中暗忖道:“你丈夫运气倒也不错,反正就算他这次不死,到头来也逃不过那当头一刀,说不定还要牵连你们!”
吕雄将府内事处置完毕后,便乘着祭奠吕淑娴的机会,来到宫中。吕吴毕竟建国时间很短,宫中各种制度尚未严密,为了确保安全,不少宫中侍卫女侍都是从吕方起家的班底人家选拔出来的。吕雄暗中将自己信得过的宫女太监一一招来,取出这白玉簪子让他们辨认,想要从中找出线索来。可一连四五天过去了,熟悉的宫女太监也问的七七八八了,却连一点头绪也没有,吕雄心中不禁越发烦躁起来,难道这唯一的一条线索也这样断了?
这天吕雄将这玉簪子与一名太监察看,他此时已经没抱什么希望了,正坐在那里闭目养神,突然听到那太监用一种颇为怀疑的口气答道:“这玉簪子好生眼熟,奴婢好似在哪里看过。”
“当真?快说,到底是何人?”
那太监闭目思忖了片刻,小心答道:“小人好似在云女官头上见过,也是这般材质,也是这般模样。”
吕雄下意识的站起身来,低声问道:“你能确定?”
那太监看到吕雄如此看重,心知此事干系重大,又不禁犹疑了起来,吕雄看出对方此时心里所想,低声道:“你好生回忆一下,慢慢想清楚,不必着急!”
那太监猛的一拍手,道:“咱家那对食正好是替云女官梳头打扮的,她肯定清楚,这簪子让她一看就知道了。”
“好,好!”吕雄的手指都激动的颤抖起来了:“你且去将你那对食招来,不过不要多言,只说让她过来坐坐,知道了吗?”
“小的明白!”那太监赶忙磕了个头,便往外边去了。小半个时辰后。他便领着一个四十左右的素净妇人进来,对吕雄唱了个肥诺,指着那妇人道:“这便是咱家的对食。”
“起来吧!”吕雄从怀中取出那没玉簪子,沉声道:“兀那妇人,你且来看看,这玉簪子你可认得?”
那妇人接过玉簪子,一看便惊道:“这不是云女官的那枚簪子吗?数月前云女官丢了簪子,找了许久都没有结果,怎生在太尉这里?”
“你没有弄错?”
“当然错不了!”那妇人语气肯定的笑道:“小人是替云女官梳头的,这玉簪子是云女官的心爱之物,每日里都看熟了的,太尉请看,这簪头有一个红点,与他物不同,岂会弄错了。”
吕雄接过玉簪子,果然正如那妇人所言,簪子头部有一个红点,宛如朱砂一般,鲜红欲滴。他强压下心中的激动,用尽可能平静的语气问道:“那云女官在宫中做什么差使?”
“云女官是沈夫人身边的人,最得沈夫人喜爱,聪颖美貌,在宫里也是极出挑的!宫内都传说,若是大王登基,广纳后宫,云女官只怕便是第一个。”那妇人翘了翘拇指,笑着赞道,显然她自己服侍的这个女官颇为喜爱。
“这就对了!”吕雄暗中喟叹了一声,吕淑娴若死,无论从太子生母还是吕方的爱慕程度来看,沈丽娘都是最接近皇后宝座的那个人。虽然吕雄没有学过犯罪学,但他很明白从犯罪行为中获益最大的人就是最大的犯罪嫌疑人这个道理。他深吸了一口气,对那妇人问道:“今日之事,你不可泄露于他人,否则我定要取你首级。”
“小人遵命!”那妇人被吕雄突然而来的威胁给吓到了,赶忙跪伏在地上,浑身瑟瑟发抖。
吕雄从怀中取出一只小布包,丢在那妇人面前,布包在地上滚了两下,散了开来,里面露出数枚金饼来。那妇人和太监脸上都露出贪婪之色来。
“这些是给你们俩的!只要你俩老老实实依照某家吩咐行事,事成之后再给你俩这么多。”
“奴婢拜谢太尉!”那妇人又惊又喜的将那布包纳入怀中,对吕雄连连叩首。吕雄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厌烦的神色。那太监与妇人都是宫中作久了的,最是懂得察言观色,赶紧起身小步退出门外。吕雄起身走到窗前,精立良久,脸色神色变幻,突然转过身来,自言自语道:“便是天王老子,做了这等事,我吕雄也要取了他的性命,为夫人报仇!”
吕方坐在船舱之中,阳光透过窗纸照在他的脸上,反倒给他的脸上更增添了几分阴郁。从襄州赶回建邺的一路上,吕方几乎一直将自己关在舱中,一声不吭的坐在那里。吴军攻陷襄州,俘获十余万梁军,赢得从未有过的巨大胜利也没有在他的脸上增添几分喜色。吕淑娴这个在吕方穷困潦倒的时候嫁给了他,给他带来幸福和权力的女人,在离开人世的同时,仿佛也将幸福从吕方的身边给带走了。
“淑娴!”吕方轻叹了一声,口中突出一声细不可闻的叹息,从袖中取出一枚玉佩来,轻轻的抚摸着,这是吕淑娴与他的定情之物,虽然由于当时的家境所限,这枚玉佩无论是从质地和做工来说,都是很一般的货色。但吕方还是珍而贵之的带在身边。可现在玉佩犹在,人已不在了,睹物思人,吕方只觉得胸中仿佛有一把小刀子在搅动一般,痛侧心扉。
这是门外传来几下轻微的敲门声,吕方沉声问道:“谁?”
“父王,是孩儿!”
“进来吧!”吕方将玉佩收好,转身坐下。吕润性进得舱来,躬身行礼,虽然舱内的光线有些暗淡,但吕润性还是不难从父亲的脸上看到悲伤的痕迹,他暗叹了一声,低声道:“阿耶,船还有一会儿就到燕子矶了!”
“知道了!”吕方站起身来,正要去取一旁的佩刀,这时船身突然一晃,吕方一个踉跄险些跌倒,一旁的吕润性赶忙抢上前扶住。吕方这才站稳了,轻拍了一下儿子的手背,低声道:“为父已经老了,今后这吴国就看你的了!”
燕子矶上,戒备森严,留守建邺的吴国将相们坐在凉亭中,身披麻衣,仪态俨然;但心中却各怀心事,吕淑娴的突然亡故对于吴国的权力高层来说是一颗重磅炸弹,由此带来的权力真空,由谁来填补,即将到来的吴王吕方对此有什么样的腹案,自己所在那个派别能够从中获得多少利益,这些都是每一个人此时在心中考虑的。但表面上,每个人脸上都是一副悲戚的表情,仿佛是他们而非吕方刚刚亡故了老妻一般。
“吴王座船到了!”随着一声通传声,所有的人赶忙从亭子中走出,依照官职大小在栈桥两侧展开,与此同时,不远处的马车上下来两名黑衣女子来,在一群太监宫女的簇拥下走了过来,正是沈丽娘与钟媛翠。这些臣子们赶忙让开通往栈桥的路来。
吕雄的目光死死的盯着从不远处走过的沈丽娘,已经年近四十的她依然保持着苗条的身材和***光洁的皮肤,时间在她的身上仿佛停滞了一般。相比起她来,一旁的钟媛翠虽然也是少见的美人,年纪还小了几岁,但还是相形见绌了。
“毒妇!”吕雄暗骂了一声,此时的他胸中充满了愤怒,下意识的向前迈了一步,右手也握住了怀中的匕首。正当这时,一只有力的右手抓住了他的手臂,将其扯住了。吕雄回过头来,充满怒气的双眼向那人瞪去。
“做甚?小心失仪!”范尼僧低声道,抓住吕雄的右手如同磐石一般。吕雄这时也发现了自己的失态,退回行列中,范尼僧也松开了手,低声道:“小心些,不久之后她便是皇后了,君臣之间,天野之隔,可千万疏忽不得。”
吕雄冷哼了一声,并没有做出回答,不过紧握着怀中的匕首的右手出来了,他冷眼看着沈丽娘迈着优雅的步伐,走到栈桥的尽头,在第一排等待着吕方的到来,他的右手不住握紧,直至手指关节发出咯吱的声响。
座船划破水面,缓慢的滑向栈桥,甲板上水手们忙作一团,降下船帆,下锚,放下跳板。吕方站在船首,此时的他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虽然不难看出憔悴,但还是那副精明强干的模样。披甲跨刀的吕润性站在吕方身后,由于母丧的缘故,他的盔甲上并无什么装饰,仿佛一个普通随从。
“臣妾拜见大王!恭贺陛下大败粱贼!”沈丽娘对刚刚从跳板上走下来的吕方敛衽下拜,此时的她虽然一身麻衣,未施脂粉,但更显得仪态万方。
“罢了,起来吧!”吕方扶起沈丽娘,又对在其侧后的钟媛翠做了个让其起身的手势,低声道:“回宫吧,我想再见淑娴一面!”
天意 137真相
沈、钟二人赶忙让到一旁,吕方便上了马车,沈、钟二人也上了同一辆车,吕润性则上马在车旁一路随侍,其余接驾群臣则或骑马或乘车跟在后面一行人往宫城去了,道路两旁跪满了身着麻衣的百姓,马车所过之处,一片寂静
吕雄坐在马上,死死的盯着不远处的那辆马车上,一双眼睛好似要喷出火来一般从吕方下船那一刻开始,他就在寻找机会上前将沈丽娘这个毒害中宫的美女蛇揪出来,可吕方一下船就钻进了那辆马车中,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总不能直接上去蛮干一想到这些,吕雄就觉得胸中火燎燎的,好似就要胀裂开来
吕方站在冰棺前,由于尸体四周的冰块的原因,吕淑娴的尸体上空飘荡着一层雾气吕方看着这个静静的躺在棺材里的女人,是她在他最卑微,最困顿的时候爱上了他,嫁给了他;这几十年来他从一个田客成为整个南方的主人,如果说有谁在其中起到了最大的作用,那就是这个躺在棺木中的女人,可是现在眼看着大业将成,她却独自走了一想到这些,吕方就觉得一阵撕心裂肺的疼痛
“你们都出去,让我一个人在这里静一下”吕方背对着众人,低声道众人静静的退出殿外,最后一个人还小心的掩上了门待到所有的人都离开了房间之后,吕方突然跪倒在妻子的棺前,无声的痛哭了起来
约莫过了半盏茶功夫,吕方哭声渐止,经过一阵感情的发泄,他感觉到好多了吕方擦了擦脸上的泪水,站起身来,突然他感觉到本来应该空无一人的殿内还有另外一个人的呼吸声,吕方本能的拔出腰刀,猛的转身冷喝道:“谁在这里?”
“是微臣陛下”吕雄从一旁的帷幕后走了出来吕方看到并非别人,才松了口气,一边还刀入鞘,一边问道:“原来是你,方才寡人不是说所有人都出去吗?”
“请陛下恕罪”吕雄敛衽下拜道:“微臣有一件大事要单独面禀陛下,所以——”
“好了,起来,有什么事情你便说”吕方已经有些不耐烦了,制止住了吕雄的话语,此时的他整个人非常疲倦,只想早些打发了吕雄,回去歇息但随着吕雄的话语,吕方的脸色很快变得凝重起来
“你方才所言全部属实?”
“绝无半句虚言”吕雄沉声道:“那衙役和吴医官现在便在我府中,太监和宫女也可招来,陛下一问便知真假”
吕方半响无语,脸色黑的就好像外面的天色一般,吕雄也不催促,只是一声不吭的站在一旁,默默等待终于,吕方快步向殿外走去
殿外,沈丽娘、钟媛翠、范尼僧等十余人正静静的等待着,突然殿门被推开,吕方从里面走了出来众人正想上前见礼,却听到吕方沉声道:“你们都退下,丽娘,你那里有个云女官,让她立刻来见我”
“是”沈丽娘错愕的应了一声,她也不知道吕方一回来就要见那云女官,虽然那云女官容貌俏丽,性格乖巧,在宫中也是拔尖的但以她对自己丈夫的了解,吕方也绝不是那种在正妻刚刚去世,就忙着找漂亮女人的好色之徒这时,吕雄也从殿内走了出来,看到对方并没有依照吕方刚才吩咐的那样退出殿外,沈丽娘不禁一愣,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从吕雄的眼里她感觉到一种刻骨的仇恨
崇化坊马宣华静静的走着,在她身后七八步远的地方,一名中年仆妇懒懒散散的跟在后面,一副百无聊赖的模样就在三个月前,就在湖南民变闹得最厉害的时候,她的父亲马殷突然病势转重,虽然宫中派来了大夫,也开了药方,但马殷却任凭女儿如何哀求,还是不饮不食,只是闭目等死,这般在榻上挺了数日临死前,马殷拉着马宣华的手低声道:“我一日不死,宫中便一日放不下心,反倒牵连了你,走了反倒干净我死了之后,你一定要忘了自己是我马殷的女儿,找个好人嫁了,好生过日子,千万不要再有其他念头,知道了吗?”
“孩儿明白”那时的马宣华已是泪如雨下,死死抓住父亲的手,仿佛这样能够拉扯住老父的生命一般但方才那番话已经耗尽了马殷所剩的最后一点精力,当他看到女儿答应了自己,了却了最后一点心事,手掌一松,便去了任凭马宣华千般呼唤,马殷的双眼再也没有睁开果然正如马殷所料,他死后,对马宣华的监视立即就松弛了不少,尤其是湖南民变被平之后,不但监视的人手少了很多,每个月还能出坊外透上一次风,相较于过去那般如同囚犯一般的日子,现在的生活不啻是天上了,但失去了与自己相依为命的老父,马宣华独自一人在这囚城之中日子也是难熬的很
“胡家娘子,胡家娘子”一名妇人快步跑来,上气不接下气的叫喊着监视马宣华的那名仆妇转过身来,疑惑的看着那名同伴那妇人一把将其扯到一旁,连声道:“出大事了,可出大事了”
“大事?”那胡家娘子疑惑的问道:“前几天不是中宫驾崩了吗?还能出什么事情?”
“哎哪里说的那事你可知道沈娘娘吗?她被打入冷宫了,便关在房东边的那间院子里”
“什么?你说的可是吴王身边那个沈娘娘?那怎么可能?中宫驾崩之后,她不是要当上皇后了吗?怎么被弄到咱们这里来的?”
“不是她还有哪个,那边的管事的便是我族中姐妹,她亲口跟我说的,哪里有假”那妇人看了看左右无人,压低了嗓门道:“听说那沈娘娘和前些日子中宫驾崩有些干系,才被关到这里来的”
“阿弥陀佛那沈娘娘俺也曾见过一面,生的如同菩萨一般,看上去好生可喜,怎生做了这等事情”胡家妇人惊讶的睁大了双眼,满脸都是不敢相信的神色那同伴不屑的扁了扁嘴,道:“知人知面不知心,面皮生的好看,一副蛇蝎心肠的多得是你想想,害了中宫,她便是一国之后,儿子便是当朝太子,满门富贵,这等买卖如何做不得”
两个妇人一开始还提防点马宣华,聊到得意时早就忘得一干二净倒让一旁的马宣华倒是听了个七七八八马宣华虽然表面上一副木然模样,心底早已翻了天,她生长于楚王宫中,见识自然是这两个粗使妇人比不上的吕淑娴的突然死亡,沈丽娘被打入冷宫,在宫内是巨大的变故,而且这种宫内斗争,往往会牵涉到外廷的权力变化,这会对整个吕吴上层权力结构造成的多么巨大的冲击,这是不难想象的这时,马宣华耳边又想起老父临死前说的那番话:“死了之后,你一定要忘了自己是我马殷的女儿,找个好人嫁了,好生过日子,千万不要再有其他念头?”想到这里,她不禁犹豫了起来
这时,那两个妇人已经交谈完毕,看到马宣华呆呆的站在那里,若有所思的模样,那胡姓妇人冷哼了一声,道:“小娘子,你今日可逛完了,若是完了便请回去,天色也不晚了,某家还要回去给汉子煮饭呢”
突然而来的话语将马宣华从幻想中扯了出来,她一边点头向自己住处走去,一边在心中自嘲道:“你显然不过是个阶下之囚,就连这个粗使妇人也能对你呼来喝去,就算吕吴高层真的出了变故,难道你一个弱女子还能翻身不成”
建邺城东崇德坊,相距宫城只隔着两条街,住在这里的无不是吴国的高官显宦,此时天色已经晚了,由于吕淑娴刚刚去世的缘故,在城中实行宵禁,禁止宴饮,娱乐这些深宅大院都早早的熄灭了灯火,只有不时从上空飞过的夜鸟发出一阵阵鸣叫声
屋中只有一只蜡烛,借助微弱的烛光只能依稀看到一个高大的男子坐在胡床上,面容在阴影里模糊不清那男子坐在胡床上一动不动,从粗重的呼吸声中不难猜出他此时的心情十分紧张,仿佛在等着什么重要消息突然,门外传来两声轻微的敲门声,那男子身形一动,仿佛要站起身来,旋即又缓缓坐了下去,沉声道:“进来”
随着轻微的摩擦声,门被打开了,一名身着黑衣的男子进得门来,跪在低声,低声道:“禀告郎君,宫中传来消息,事情已经成了”
“嗯”阴影中的男子点了点头,问道“这么说来,沈娘娘已经被赶出宫城,送到崇化坊去了?”
“正是”跪在地上那人低声答道他等待着对方进一步的命令,但随着时间的流逝,屋中依然寂静无声,终于再也耐不住性子,抬头道:“可要小人传话给宫中那位”
“不”阴影中那人立即回绝道
“不?”
“对,什么也不必做,现在这个节骨眼上,做的多,就越容易错的多,什么都不做才是最好的你回去后什么都不必做,也不要来我这里,你懂了吗?”阴影中那人的语气斩钉截铁,十分坚决,显然已经有了定见
“是”跪伏在地上那人虽然还不是很了解主上的意图,但还是恭敬的磕了一个头,退了出去此时屋中只剩下胡床上那一人,突然,那男子猛地站起身来,走到窗边仰首向天,冷声道:“吕方你看着,某家岂是食禄终老之人”月光照在他的脸上,只见其虬髯阔面,正是钟延规
天意 138老奴
自从吕方回京以来,整个建邺城笼罩在一种诡异的气氛里,吕淑娴的突然病逝,接着沈丽娘被打入冷宫,宫中并没有发出明诏对事情的原委做出明示,各种各样的流言依然在人们中流传着。////虽然众人对这两件事情的原因众说纷纭,但在一件事情上是有共识的——那就是这一切仅仅是一个开始,接下来还有更为重大的事情要发生。就这样,在赢得襄城之战胜利之后,建邺城中的人们并没有感觉到胜利的喜悦,在他们的心里充满了对未来的迷茫和恐惧。
而身处暴风眼中心的吕润性,也感觉到巨大的无形压力,母亲的突然去世,生母又被突然打入冷宫,这突然而来的变故让他的本来笃定的储君之位又变得未知了起来。作为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不管在他短暂的生命中经历了多少磨练,有多么出色的才能,在这个陌生而又饱含着敌意的世界面前,吕润性还是感觉到了茫然和恐惧,毕竟以前不管他面对的敌人有多么强大,在他背后都站着一个巨大的影子——吕方和强大的吴国;而现在一切都颠倒过来了,谁也不知道未央宫中的那个老人现在心里在想些什么,要知道近三十年来,即使在天下群雄中,吕方都是以行事出人意表而闻名的,但结果只有一个,敌人的毁灭和自己的兴旺。
“殿下!前往宫中的人回来了!”
“快,快让他进来!”吕润性忙不迭道,这几日来关于吕淑娴突然亡故,沈丽娘被打入冷宫的各种流言到处都是,一个比一个听起来还要离奇,但宫中一直保持着沉默。吕润性只得让自己的乳母去宫里一趟,此人原是吕淑娴的好姐妹,两个儿子,三个女儿都在宫中当差,在宫中人头极熟,便是吕方本人见了她也要叫一声五娘(在族中行五),此时去宫中最适宜不过了的。
此时屋中只剩下五娘与吕润性二人,吕润性低咳了一声,道:“阿娘,你从宫中打听到了什么消息?”
“郎君!”五娘对吕润性福了一福,她是个打扮的颇为素净的妇人,虽然已经年近五旬,但还保留有几分年轻时候的风韵:“老身去了宫中,向几个宫中管事的、老姐妹打听过了。听说此次沈娘娘被逐出宫来是和中宫突然驾崩之事有关!”
“什么?”吕润性这几日虽然也有耳闻过类似的消息,但毕竟是些没有根据的谣言,和此时五娘口中所说的大大不同,他强压下心中的惊惶,低声问道:“那可有什么凭证?”
“郎君,这等宫闱之事哪里会有凭证?否则沈娘娘又岂止被逐出宫外,拘禁在崇化坊就作罢了?”五娘低声道:“只是沈娘娘出宫前的那个晚上,她属下的云女官突然被施总管带走了,然后就再也没有消息了!”
“那可有从施总管那里打听一下详情?”吕润性话刚出口,就感觉不对,果然五娘摇头道:“那条老狗口风严的很,这等事情决计是半个字也不会漏出来的,还是算了吧!”
吕润性点了点头,正如五娘所言,这施树德这十余年来,在吕方身边扶摇直上,做到宫中总管,靠的就是口风严,做事严密,像这等事情更是不会露出半点风声来,若是让父亲知道自己派人入宫打探,反而不好,还是作罢的好。想到这里,吕润性强压下心中的烦闷,笑道:“五娘,这次进宫辛苦你了,先下去歇息吧!”
五娘稍一犹豫,低声道:“郎君,现在外间情况乱的很,你身份不同,说啥做啥都不合适,还是在府中静养的好。大王是个有宿慧的,他膝下子嗣虽然不少,但能及得上郎君你的,一个也没有,这个位子始终是你的!”
“我明白的,五娘安心!”吕润性点了点头,脸上露出感激的笑容来。
哐啷!随着一声响,一只茶盏被从屋内扔了出来,落在地上摔得成四五块,如果仔细观察的话,不难看出这只茶盏乃是浮梁新平官窑所产的上品青瓷,制作的极为精美。黄巢之乱之后,浮梁的官窑工匠早已逃散的七七八八,吕吴占领江西之后,虽然官窑生产有所恢复,但要生产出这等上品青瓷,还是力所不逮,是以这等青瓷茶盏更是罕见,价值只怕不下百余贯。
“你们将某家拘在这里作甚,我要见大王!”沈丽娘站在屋中,脸上满是激愤之色,两名太监站在面前,一脸的惶恐和无奈。她被拘禁在这崇化坊里已经有半个多月了,却一直无人来见她。一开始的惶恐已经发酵成为愤怒,在她那张美丽的脸上,肌肉扭曲,更显出三分的狰狞来。
“沈娘娘!”这时一名绯衣老者从外间走了进来,只见其颔下无须,双眼微眯,声音尖利,腰间挂着金鱼袋,正是内侍监施树德。
“老奴拜见娘娘!”施树德敛衽下拜道。沈丽娘虽然此时十分激愤,但也只得强笑道:“公公无须多礼,快快起来吧!”这施树德虽然远不及前代的同行那般权势熏天,但在吕方身边这些年办事得力,又重来不乱说话,此番前来定然是代表吕方本人,怠慢不得。
施树德站起身来,目光扫过那两名太监,那两人会意,赶忙如蒙大赦一般退出屋外。施树德微微一笑,颤巍巍的俯下身子,将地上的青瓷碎片一一拾起,纳入袖中,笑道:“娘娘在这里可是饮食起居有不如意的,惹得不快,老奴自当处置!”
沈丽娘摇了摇头,闭口不答。
“娘娘,那可是奴才们办事不力,惹得娘娘不快,老奴自当换上得力的便是!”
沈丽娘冷哼了一声,道:“到底是为何,公公知晓,又何必明知故问,我且问你,任之为何自己不来。”沈丽娘积郁多日,此时竟然对吕方直呼其字了。
施树德笑了笑,将那几块碎瓷放到一旁的几案上,小心的拼合起来,道:“娘娘,这青瓷茶盏本来价值数百贯,可现在已经一文不值,就算是重新粘起来,也只能值个贯许了。人和人也是如此,数十年的夫妻情分,若是打碎了,也就再难如初了,娘娘你可千万莫要胡语,做些后悔莫及的事情。”
吕淑娴听了施树德的话,心里不由得一凛,她何尝听不出对方话语中的警告之意,低声道:“公公,自古以色事人者,色衰则爱弛,大王若有情分,如何会将我赶到这个禁闭罪人的地方?连见我一面都不见。丽娘有今日,倒也是寻常!”
“娘娘休得胡言!”施树德语气突然严厉了起来,厉声道:“陛下是什么人物,难道您还不清楚,这二十余年来,陛下以万乘之尊,一共才纳了三房妻妾,岂是好色之徒?中宫驾崩,娘娘又与此有牵连,若非陛下与你情深意笃,老奴此次带来的就是一杯毒酒,三尺白绫了!”
“中宫驾崩与我有关?”沈丽娘听到这里,已是惊的目瞪口呆,那天她稀里糊涂的被关到这里,也不知道自己那云女官给带走了,这崇化坊看守她的太监宫女又是特别挑选的,她与的外界消息就被断绝了,自然没有听到那些流言。她也是出身世家,对历朝历代的宫闱争斗自然不陌生,将前因后果联系起来一想,立即明白了自己的境地,不禁吓的唇白脸青,一屁股呆坐在胡床上。
施树德也不顾忌沈丽娘的感受,继续说道:“中宫一旦驾崩,沈娘娘你便是皇后的第一人选,现在中宫死因未明,而逐条线索又都是指向娘娘你,你说陛下会怎么想?群臣会怎么想?吕氏族人会怎么想?”
听到这里,沈丽娘一下子惊醒了过来,膝行了两步,一把抓住施树德的衣襟,连声道:“公公!公公!中宫之死和我无关呀!你一定要替我与陛下分说,一定要替我分说呀!”说到这里,沈丽娘已经涕泪交加,全无方才那副美丽尊贵模样。
“娘娘快快起身!折煞老奴了!”施树德赶忙让开,低声道:“娘娘莫要惊惶,陛下将你贬到这里来,其实是为了保护你。娘娘你想想,中宫与陛下乃是结发夫妻,军中诸将多有蒙中宫旧恩的,这基业可以说是陛下和中宫共同打下来的,中宫死于非命,逐项证据又多指向你,陛下若没有一番举动,在众将面前如何说得过去?现在娘娘你虽然在崇化坊里,但饮食起居与宫中无异,这里看守严密,其实也是一种对娘娘你的保护。这样对外也说的过去了,再说您的封号、品位丝毫未动,待到时机一到,还是能回宫的!”
听了施树德这一番话,沈丽娘惊魂稍定,她本来身负剑术,可此时竟然手脚酥软,在施树德的扶持下才站起身来。沈丽娘擦拭了一会脸上的妆容,低声问道:“妾身见识浅薄,让公公见笑了,不过还想多问一句,不知这时机到底是什么时候呢?”
施树德躬身道:“天威之下,世人皆是如此。至于这时机,老奴有一点浅见,不知娘娘可否愿意拔陋俯听。”
“施公公请讲!”沈丽娘此时也感觉到了对方与自己的结好之意,心下大定,低声道:“丽娘若能回宫,此生此世也不敢忘了公公的这番心意!”
“不敢!老奴刑余之人,当不得,当不得!”施树德拜了一拜,低声道:“陛下行事,往往出人意表,世间常人初时不解其妙,往往事后才叹服不已。依老奴看来,陛下将娘娘逐出宫中,禁闭在这崇化坊中固然有保护娘娘,缓解外部压力的用意。还有‘引蛇出洞’之意,娘娘请想,中宫之死既然和娘娘无关,那必然是另外一人所为,再将水搅浑,使那借刀杀人之计,将娘娘除去,从中取利。那陛下便佯装不知,将娘娘逐出宫外,让那厮自以为得计,露出痕迹来,再将其一网打尽。那时真相大白天下,娘娘自然洗去冤情,重进宫中!”
这里说两句:说书中宫斗不可信的同志们可以去看看汉武帝末年的巫蛊案,原因更是可笑之极,但是结果却一点都不可笑。要记住,这不是金田一的侦探小说,而是古代宫廷斗争,这种斗争不需要绵密的逻辑,也不需要充分的证据,只要有利益的冲突还有一个触发的原因就够了。说到证据,三木之下,何求不得?来俊臣、周兴等人的名字总该听说吧!他们想要你说什么,你就会说什么。
天意 139崩溃
说到这里,施树德走到门旁,轻击了两下手掌,外间五六名粗使妇人搬进来十余个大小包裹,他指着这些包裹道:“娘娘,陛下担心你在这里住的不习惯,本欲将你在宫中用惯的器皿送来,但又怕那隐藏在暗中的贼人在宫中有耳目,误了大事。便又暗中遣人重新挑选了一套一摸一样的,遣老奴这次带来!”
“奴家愚钝,误了郎君之心!”听到这类,沈丽娘已是泪盈双眼,先前对吕方的满腔怨尤完全化作了自责,她走到案边,取来笔墨,挥毫写下数行文字,待墨干了,小心折作一条鲤鱼状,转身来到施树德身旁低声道:“劳烦公公将此物带与陛下,丽娘在这里谢过了!”
施树德郑重其事的双手接过信笺,纳入袖中,低声道:“娘娘且放心,老奴自当省得!请娘娘在这里安居一些时日,诸事必当有所转机!”说罢便躬身离去,他出得屋来,脸上立刻又恢复了先前那股冷峻神色,在旁人眼里,哪里还有半点屋中模样,全然是刚刚受吕方之命来这里呵斥有罪嫔妃的钦使模样。
在此之后,建邺城中还是老样子,吕方躲在未央宫中,没有任何表示,只是发出旨意,将吕雄任命为权知陵墓使,担任监造吕淑娴的陵墓的任务,本来吕方自己就有在钟山脚下选了一块墓地,也有开始动工,吕淑娴的突然死亡,使得工程进度必须加快。吕雄得到诏命后,当天夜里就搬出建邺城,到工地上吃住去了。朝中群臣见状,谁也不知道上意如何,正当群臣莫衷一是的时候,突然宫中有使节赶到,吴王要立即召见群臣。
未央宫,内殿,十余名文武重臣分两厢站开,虽然他们竭力压抑住自己的情绪,装出一副镇定自若的样子,不让自己的脸上流露出内心的激动,但每个人都在小心的观察着别人,想要从别人的举止中猜测是否这次召见的目的,是否和自己的前途相关。但每个人都是一无所获。
“吴王到!”随着一声拖长了的通传声,群臣赶忙抖擞精神,肃立起来,随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吕方从屏风后面走了出来,坐在当中的那张矮榻上。和往日不同,此时的他身上穿着一件明黄色的锦袍,胸口和袖口的金丝龙纹在烛光下闪着光,分外耀眼。
“微臣拜见陛下!”随着整齐的声音,群臣向矮榻上得吕方下拜行礼,站在矮榻旁的施树德用尖锐的声音答道:“众卿平身!”
吕方的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上,他稍微停顿了一下,最后用平静的声音说道:“有消息传来,四天前晋军大将李嗣源由郓州出发,疾行数百里,攻破粱都汴梁!梁帝朱友贞下落不明,镇守徐州的梁国重臣敬翔已经遣使来,请求内附!”
吕方话音刚落,群臣稍微静了一下,旋即每个人的脸上都露出了呆滞的表情,虽然这些年来众人对于梁国都贬称为“逆贼”、“乱臣贼子”、“黄巢余孽”,但事实上,在唐帝国崩溃之后,在诸藩镇当中,梁国据有了最大,也是最重要的一块领土,不但长安、洛阳东西两京在其控制范围之内,而且下辖的人口、资源都是其他藩镇无法比拟的。如果从过往的历史来看,梁国在后世会被称为“中国”,中原、正统;而吕吴则只能和偏安、南朝、江东之类的词汇相关。即使在赢得了襄州之战,俘获了十余万梁军;吴臣中最乐观的人也不认为北伐中原,一统天下是短时间内就能达到的目标。而突然之间,梁国这个庞然大物突然崩溃了,通往中原的大门已经敞开在众人的面前,这几乎让他们有些不敢相信。
“大喜,大喜呀!”高奉天第一个反应了过来,他上前一步,脚下却被地毯绊了一下,险些摔了一跤,他的上身晃了一下,旋即站稳了身子,高声道:“陛下有天命在身,天赐良机,天赐良机呀!”
“是呀!陛下有天命在身,微臣为陛下贺!”
“万喜,万喜呀!”
内殿顿时充满了狂喜的气氛,即使是互不想让政敌,这个时候每个人的脸上都露出了真诚的笑容,每个人都意识到了这一切意味着什么,他们大声的欢笑着,以至于都忘了此事的礼仪。吕方也没有打断他们,只是坐在矮榻上微笑着看着他们。
范尼僧大声道:“陛下,此乃彩虹难逢的大好机会,淮北诸州,徐州为大,当年杨行密虽然横行江淮之间,但未得徐州,不得窥中原之地,敬翔归附,正是北上中原的大好时机呀!”
“范长史所言甚是,梁国瓦解,若我以轻军出泗口入徐州,一军由襄州越义阳三关,经叶县直指汴梁,大发檄文,中原各军州定然望风而降,臣敢情大王立即发兵!”陈璋也出列大声道,襄州之战后,他也随着吕方一同返回建邺,作为一名武将,他对于现在吴军的态势更为了解。在襄州之战后,吴军的大部分机动兵力都已经在以襄城为中心的汉水中游广大区域,只有隶属殿前司的部分军队随吕方返回建邺。在这种情况下,如果要沿着广陵——楚州——徐州——汴梁这个方向发起进攻,以吴军现有的态势是不现实的,但如果要进行调整,则需要相当的时间。以现有的情报来看,晋军已经攻陷了汴京,而且朱友贞本人的情况不明,很有可能已死或者落入晋军的手中。如果吴军的行动迟缓,中原的大部分还在观望中郡县都会投入晋军的阵营,甚至已经投靠己方的也会改变主意,转而投靠晋军。这种后果对吴国是无法接受的。而陈璋的建议则是立即从建邺派出一支轻装部队,沿着运河而上,直入徐州,先控制住这个淮北重镇,同时让襄州的吴军主力通过义阳三关,越过大别山脉,然后向北进军。
吕方点了点头,但对于陈璋的意见却并没有立即表达意见。原因很简单,从理论上讲陈璋方才提出的方略是很不错的,两路吴军协同进军,出义阳的吴军主力可以牵制占领汴京的晋军,使其不敢贸然南下,进攻兵力空虚的徐州;而占领了徐州的吴军则可以利用敬翔对梁国残余地方势力的号召力,不战而获得淮北众多郡县的支持,使得由西而至的吴军主力免去转运粮食的困苦,使其进军的速度更快,而现在这个时候,速度往往就意味着胜利。但两路吴军相距近千里,想要有效的协同极为困难。更重要的是,晋军和梁军不同,对于吴军来说这是一个陌生的敌人,敌军的数量、已经控制的范围,粱国各个郡县对其的态度等等情报都一无所知,在情报如此匮乏的情况下,发动大军分兵合进是非常冒险的行为。
吕润性站在下首,却有些神不守舍,一条条深深的皱纹刻在了他本来光洁的额头上——这是这些天来的苦闷和打击给他留下的留下深深地痕迹。四周众人的激动和兴奋好似和他都没有什么干系。
“如果在一个月前,自己也会像其他人一样欢呼雀跃,大声要求父王将最困难的任务交给自己,满怀着信心带领大军,去征讨敌人吧!”此时他不禁有些羡慕起王自生来,自己的这个好友不用像自己这样苦恼,只需要打败战场上有形的敌人就可以了,然后就可以获得功勋和恩赏。而自己则还要对付那些在自己背后的无形的敌人。这可就太困难了。想到这里,吕润性的嘴角微微翘起,露出一丝自嘲的苦笑来。
“殿下!”
吕润性耳边传来一个细不可闻的声音,他惊讶的转过头来,只见陈允站在他身旁,正和其他人一般面朝着吕方,满脸都是激动,不像是有话和自己说的样子。吕润性本以为是自己耳朵出了问题,耳边却又传来一声:“殿下,你何不请战!”
这时吕润性已经很确定声音是来自陈允这边,但陈允还是面朝着吕方,嘴唇也是闭合,并无说话的样子。这时他突然想起父亲吕方曾经和自己提起过陈允以前曾是一名隐士,会很多奇异之术,其中就有一种奇术,可以口齿不懂,而从腹中传出话语,想必现在自己听到的便是这“腹语”之术了。
“殿下可曾记得重耳、夷吾故事?”陈允看到吕润性已经听到了自己的腹语,第三次用腹语低声道。
“重耳、夷吾故事?”吕润性一愣,旋即他便反映了过来,他低下头去,做出整理自己衣袖的样子,低声道:“在内则亡,在外则生?”
陈允并没有回答,只是点了点头。吕润性顿时感觉到一股凉意,他咬了咬牙,上前行礼道:“父王,出兵徐州之事,孩儿愿服其劳!”
殿中顿时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一下子集中到了吕润性的身上。吕方抚摸了一下右手的凭几,沉声道:“润性,眼下敌我情况不明,出兵之事风险甚大,你可想清楚了?”
天意 140报仇
吕润性咬了咬牙,抬头直视吕方的双眼,道:“我们不清楚晋军的情况,晋军也是一样重生成虫最新章节列表。李嗣源破了汴京,已经抢了先手,若是咱们不紧跟上,只怕便步步落在后面,再也赶不上了;再说那敬翔乃是第一个遣使请求内附的,若是儿臣领兵前往,梁国各州县就明白了父王进取中原,一统天下的决心,而不是偏安之辈,这样他们才会愿意选择大吴!”
“好,好!”吕方听到这里,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有勇有谋,这才是我吕家的好儿郎。不过现在建邺只有兵力空乏,算来算去也只有新军三营,算上淮上可以抽调的也不过两万余人,你看可够?”
“儿臣以为至少要五万人,‘受降如受敌’,那敬翔与我大吴并无恩义,只是欲借我之力抗晋寇罢了,若是我兵少了,只恐其会轻视于我,反倒生出事端来!”
“嗯!你能想到这些就好!“吕方欣慰的点了点头:“这样吧,你先领殿前司三营兵北上,广陵周边郡县多为兵家子弟,骁勇善斗,明日陈大将军便去广陵募二万人,庐州募两万人探古。多则十五日,少则十日,自会沿河随你北上!”原来吕吴这些年来战事不息,为保证有足够的兵员补充军队,便在建邺、广陵、杭州、武昌、越州、洪州等要地设有大行台,大行台在周边州县分辖折冲府,负有组织兵户操练之责,一旦到了需要的时候,便依照名册抽调军士,便是万人也不过数日间便能征集。虽然在新军中已经募兵的数量已经渐多,但绝大部分士卒的来源还是从各折冲府上送的征士中挑选出来的。
“多谢父王!”
汴京城。雨下得好像瓢泼一般,斜飞的雨线将天地相连,目光所及之处都是白茫茫的一片,城门外不远的汴河暴涨了起来,河里已经不复往日的平静,在大雨中,即使站在城墙上,也能够听到一阵阵浊浪拍打在河堤上的骇人巨响。
高大的东门洞内,两厢满满当当的跪着十七八个人,从他们满身的朱紫来看,这些人在朝中的官职都相当高。虽然高大的顶拱遮挡住了大部分雨水,但是一阵阵大风还是将雨水从外面卷了进来,将人们身上的衣衫打得透湿。这些平日里养尊处优的人们跪在满是泥水的地上,一个个冻得瑟瑟发抖,但却没有一个人起来换件干衣服,在他们的心中,就好像外面的天气一般,笼罩在晦暗的雨雾之中,谁也不知道自己是否能从这场毁灭梁国的暴风雨中幸存下来
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这些已经被雨水和寒冷弄得筋疲力尽的人们强打起精神,俯下身体,让自己的面孔紧贴地面,做出一副卑躬屈膝的模样来,所有的人都明白,自己的命运现在已经掌握在即将到来的征服者手中了。
“吁!”
李嗣源猛的勒住缰绳,坐骑发出一声嘶鸣,人立而起,马蹄猛力践踏在泥水里,溅起好高。李嗣源凝视着不远处在雨雾中巍峨的汴京城楼,目光悠远,仿佛在努力回忆过去的事情一般。
“父亲,雨水这么大,咱们快些进城吧!”李从珂大声喊道,这时一阵急雨打在他的脸上,几乎睁不开眼睛,看上去有些狼狈。
“三十年,有三十年了!”李嗣源喟然叹道:“想不到我还能在回到这儿!”
“什么?”在风雨中李从珂根本听不清楚义父在说些什么,正要细问,李嗣源猛的踢了一下坐骑的侧腹,沉声道:“走,让某家看看这汴京城中还有什么人物!”
随行的骑士赶忙跟上李嗣源的步伐,自从一个多月前李嗣源领十余万晋军从杨刘渡河以来,晋军连战连胜,一连攻取了郓州,德胜等要地,又在汶上击破了梁军大将谢彦章,斩俘梁军六万余人,领军直逼汴京,汴京城中守将彷徨无计之下,只得开城归降沙漠鹰最新免费章节。看到与自己苦斗了三十余年的强敌终于覆灭,李嗣源不禁百感交集。
李嗣源策马进得城门,在他的两边跪满了归降的梁臣,他们的面孔紧贴着地面,身上本来十分华丽的朱色或者紫色的官袍被雨水打湿,黏在身上,透出一种恶心的暗红色来。李嗣源的目光扫过众人,问道:“城中梁臣都在这里吗?”
最前面的那人抬起起头来,已经冻得铁青色的面孔挤出一丝笑容来,正是赵岩。
“启禀大将军,城中三品以上官员皆在这里!”
“那伪帝朱友贞呢?”
赵岩赶忙答道:“那厮不识天命,以螳臂当车,领着少许顽贼在太庙之中据守!”
李嗣源脸上闪过一丝厌恶的表情,冷哼了一声问道:“那你是何人,在梁国担任什么官职?”
赵岩赶忙小心答道:“小人姓赵名岩,忝居租庸使一职!”
“原来是你!”李嗣源冷笑了一声:“来人,将这厮给我拿下!”话音刚落,身后便有数名如狼似虎的晋兵跳下战马,将赵岩按到在泥水里。赵岩惊惶之下,没口子喊道:“小人无罪,大将军饶命,大将军饶命!”
李嗣源跳下战马,走到赵岩面前,冷声道:“你可知道我为何要拿你?”
“小人不知!“惊魂未定的赵岩答道:“这汴京城门便是小人力主打开的,小人无罪呀!”
“好,老夫便让你做个明白鬼!”李嗣源冷笑了一声:“汝父便为粱国重臣,你自己更是尚长乐公主,为驸马校尉,年纪轻轻的就入典禁军,朱友贞继位后,更是对你恩宠无比,将租庸使这等要位也交在你手上,可你又做了些什么呢?依势弄权,卖*官鬻狱,嫉贤妒能、离间旧将相,弄得国事日非。国有危难,你不但不尽心竭力以报人主,反倒开城降敌,像你这种小人,我岂能饶过了你!”说到这里,李嗣源大喝道:“来人,将其拖下去,乱鞭打死!”
“喏!”随着一声应喝,数名晋兵便将赵岩拖到一旁,绑在一旁的一颗槐树上,狠狠的抽打了起来,赵岩一开始还有力气大声惨叫,但随着鞭打的继续,很快他的惨叫声就停了下来,整个人被打得如同血葫芦一般,昏死过去。行刑的晋军见状,便将其绳索解开,将其丢弃在路上,纵马践踏,一阵沉闷的骨肉折断声后,赵岩已经化成了一团血肉。
“这等小人,活该这等下场!”李嗣源冷哼了一声,跳上马背,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梁臣,挥鞭轻击了一下马股,策马向城内行去,李从珂赶忙跟上雪虎特战队全文阅读。一行人走了一会儿,李嗣源突然停住坐骑,凝视着左边的那片房屋,李从珂顺着他的目光望去,风雨中依稀可以看见大门前的招牌上写着三个大字“上源驿”。
“便是这里,便是这里了!”李嗣源跳下战马,向院门走去,目光闪动,似有泪光。李从珂赶忙跟了上来。
李嗣源站在院门前,轻轻的抚摩着门廊,口中喃喃自语道:“那是中和三年,那时我才十七岁,武皇刚刚擒杀了黄贼,那朱温假作殷勤,便在这上源驿宴请武皇,为其庆功。夜里却遣兵包围此地,放火围攻,好不容易才护着武皇杀出重围!那时我便发誓,定要斩杀朱温老贼,为死去的兄弟们报仇,想不到这一过去就是三十三年,三十三年呀!”说到这里时,李嗣源已是满脸水迹,分不清哪些是泪水,哪些是雨水。
看着李嗣源在这里痛哭流涕,李从珂站在一旁,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这种刻骨的仇恨,经过数十年的酝酿,早已化为了一种摄人的苦酒,让人一饮则醉,若非是局中之人,是难以知晓其中滋味的。
过了半响,李嗣源哭声渐停,他转向西北方向跪下,磕了三个头,满脸肃容的祷告道:“父皇、大弟在上,历经多年苦战,邈佶烈终于入得汴京,定当覆其宗庙,掘墓鞭尸,以报大仇!”祷告完毕后,李嗣源霍的一下站起身来,大声道:“走,进宫城!”
李嗣源一行人沿着汴京中轴大道一路而来,道路两旁到处都是梁军丢弃的军器盔甲,这些汴京城中的守军,大部分都不过是城中的富户子弟,为了炫耀,而从军的。这等人物最是贪图逸乐,晋军离汴京还有数十里地,他们便丢弃武器,躲到家中去了,有些还乘机四处剽掠,放火杀人,幸好有大雨,火势才没有蔓延开来。李嗣源一路上遇到这等盗贼,一律斩杀,悬首在坊门始终,很快就控制了汴京城中的局势。
待到李嗣源一行人来到宫城前,只见宫门大开,一人被吊在门前,素袍赤足,披头散发,情形十分诡异,待到晋兵上城头砍断绳索,将那人尸体放了下来,早已都硬了,显然已经死了好一会儿了。
李嗣源打量了一会那尸体,只见死者容貌生前倒是长的颇为俊雅,只是现在双眼凸出,舌头暴突,自然难看的很,这时,李嗣源突然发现死者胸口鼓鼓囊囊的,伸手一摸,却是有个一锦囊,挂在颈子上,李嗣源正要打开看看,不远处的门廊人影一闪,赶忙喝道:“快,拿住那厮!”
天意 141黄袍加身
话音刚落,李从珂便催马冲了过去,那人刚跑了两步,便被李从珂从后面赶了上来,一把揪住背心,提了起来。李从珂打马赶回,将其掼在地上,顿时摔了个七荤八素,呻吟不止。
“你是何人,为何在那边窥探!”李嗣源沉声问道。
“奴婢乃是宫中内侍,不合冲撞了军爷,还望列位饶命呀!”地上那人抬起头来,只见其面白无须,说话声音也颇为尖细,身上衣衫正是宫中太监打扮,李嗣源冷哼了一声,一旁的李从珂会意上前,扒下那厮的下裳,察看之后回头低声道:“义父,的确是个阉人!”
“你过来看看,这是何人?”李嗣源指着那尸首对那阉人问道。那阉人爬了过来,将那尸首翻过来一看,骇的大叫一声,跌坐到一旁,好似看到什么极为恐怖的事情一般。
“你认得这人?此人到底是谁?”李嗣源见状,赶忙问道。那阉人却好似疯了一般,扑在那尸首旁,一边连连磕头一边嘶声哭喊道:“陛下,陛下呀!”
“陛下?”李嗣源听到这称呼,不由得大吃一惊,他赶忙打开手中的锦囊,将里面的物件取出一看,竟然是一枚金钮盘龙玉玺,翻过来一看,只见玉玺表面上用篆书刻着八个大字“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形同龙凤鸟之状,竟然是秦始皇时制成,千余年历朝历代相传的传国玉玺!
“义父,义父!”李从珂看到李嗣源站在那里,看着手中的物件,一动不动,好似中了什么邪法一般,赶忙一面大声呼喊,一面摇着对方的胳膊。李嗣源这才从刚才的惊诧中回过神来,向那阉人问道:“躺在地上便是梁帝朱友贞?”
“正是万岁!”那阉人抬起头来,他额头早已磕破了皮,脸上血泪交织,糊成了一片,一边痛哭一边答道:“昨天夜里汴京城中便传言沙陀贼已经过了虎牢,离汴京只有半日路程了,可城中精兵早已丧尽,控鹤、龙虎诸军中只剩下些市人子弟,都弃了兵甲四出劫掠,城头上连守碟的人都没有。陛下敲钟召集群臣前来议事,商讨对策,可却无一人前来,奴婢本以为陛下已经出城逃走了,却想不到,想不到……”那阉人说到这里,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放声大哭了起来。
李嗣源走到朱友贞尸首旁,只见死者双目圆瞪,脸上肌肉扭曲,舌头突出,脸上满是临死前的绝望和恐惧。李嗣源轻叹了一口气,低声道:“朱温一生作恶多端,倒行逆施,虽然名为全忠,却对上不忠,对友不义。待下不德,自己也不得善终,报应还落在子孙身上,足以为后来者戒!”说到这里,李嗣源大声道:“来人,取下粱贼朱友贞的首级来,收拾好了,和这玉玺一同送往晋阳!”
李从珂却没有向往日一般立即从命,他激动的盯着李嗣源手上的玉玺,问道:“义父,你手上的莫非便是那传国玉玺?”
“不错,正是此物!”李嗣源将那玉玺拿到李从珂的面前,指着上面的一角道:“前汉末年,王莽篡位,此玺由其姑母汉孝元太后代管。王莽派其北阳侯王舜进宫索玺,孝元太后怒斥之,以玺投地,才缺了这一块。你看,这里缺了个角,后来用黄金补上的,便是当年孝元太后摔坏的地方!”果然正如李嗣源所言,玉玺的左上角有一小块色泽和质地都与一旁的玉质不同,乃是用黄金镶嵌而成的。
“义父!”李从珂将李嗣源拉到一旁,低声道:“孩儿听说当年武皇去世之时,以三矢交付先王,其一复刘仁恭之忘恩,其二便是惩朱温之篡国;其三乃是罚耶律阿保机之背义。若不能复此大仇,复三矢于家庙之中,便不为李氏子孙,不知是否有此事?”
“是有此事,那又如何?先王创业未半则中道崩殂,我无论为人臣还是为人子都应该将余事做完呀!”李嗣源有些莫名其妙的答道。
李从珂扯来一名手下,低声吩咐了两句,那手下脸上立刻满是兴奋,跳上战马就往宫城内去了。李从珂转过身来,答道:“依我沙陀旧习,从子虽非骨肉至亲,但与亲子并无大异,当年武皇去世,晋阳城中莫衷一是,多有异心之人,若非义父全力支持先王,先王也没有那么容易登上晋王之位。现在义父攻陷汴京,斩杀粱酋,以矢复于家庙,武皇在泉下有知,也必当瞑目,义父您才是真正的李氏子孙,才最有资格登大宝之位!”
李嗣源听了李从珂这一番话,不由得大惊失色,赶忙叱呵道:“一派胡言!若非义父简拔,某今日也不过是一塞上牧羊儿,沙陀乃贵种,又得前朝赐姓,非分之想,切莫有之!”
“义父,神器本无主,有德有能者居之。若说家世,蜀中之王建,淮上之吕方、凤翔之李茂贞,哪一个是高门出身的?若是义父您不是天命在身,为何这汴京城不战而下?朱友贞悬梁自尽?这传国玉玺自己没长腿,却出现在您面前?”
两人正争执间,先前那骑已经回来了,手中多了一块黄布,看那破破烂烂的样子,也不知道是从哪来扯过来的。李从珂眼疾手快,一步抢过玉玺,又将接过黄布,强行披在李嗣源身上,高高举起玉玺,对身后的众沙陀骑士大声喊道:“吾辈披甲挽弓,临阵厮杀,历经万死,主上年幼处深宫之中,如何知晓我等功劳。太尉久经戎行,深知我等辛苦,又有吉兆在此,不如便立太尉为天子吧!”
众骑士都是李嗣源的心腹,跟随他征战多年,早就看不上那个整日躲在晋阳享乐的幼主了,巴不得李嗣源当上皇帝,自己也能跟着升官发财,此刻看到玉玺,纷纷齐声喊道:“太尉做天子,太尉做天子!”
李嗣源见状大急,一面取夺玉玺,一面喊道:“小儿辈欲灭族乎?”
李从珂也不和李嗣源争夺玉玺,大声道:“义父,天予不受,反受其咎,您立下这般大功,就算一心想当忠臣,只怕晋阳那小儿也容不下您了!您看看将士们,难道现在还有退路吗?”
李嗣源闻言目光转向正对他大声欢呼的晋军将士们,每个人的目光都流露出贪婪和狂热的光芒,他立刻明白了李从珂方才所说的正确,如果现在拒绝属下推举自己称帝,不待晋阳的张承业和幽州的周德威来对付自己,这些现在还对着自己高呼“万岁”的将士们就会立刻砍掉自己的脑袋,拿来作为向晋王李继岌作为洗脱罪名的凭证。正如李从珂所言的,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
“他日若失计,吾当食汝之肉!”李嗣源一面对众将士挥舞着手臂,一面低声骂道,显然他已经面对现实,接受了义子的自作主张。
李从珂笑道“义父他日为九五之尊,食膏粱甘肥尚且不及,孩儿皮肉腥骚,哪里入得陛下尊口!”
李嗣源冷哼了一声,他也知道这时并非和李从珂计较的时候,他低咳了一声,对众将士大声道:“汝辈随我李家已经数代,立功弥多,今日破敌巢穴,吾自当重重酬谢于汝等,汴京城中土地、人口为我所有,金银玉帛尽数赏与尔等!”
“万岁!”听到李嗣源的赏赐,众沙陀骑士发出一阵震天的欢呼声,比起方才黄袍加身时候的呼喊声,这时的欢呼声要更加热烈,也要更加真切的多了。这正是晚唐乃至五代时期通行于藩将和士卒们之间的规则,藩将只有用越来越多财富填满手下士卒无厌的胃口,才能保持住士卒的忠诚。既然士卒们将黄袍披在了李嗣源的身上,将他捧上了至高无上的宝座,那李嗣源就必须拿出足够的财物来回报这些士卒们,否则他很快就会被从宝座上踢下来,摔得粉碎。
一阵阵粗野的欢呼声回荡在汴京城的上空,这是晋军在向自己的皇帝和荷包欢呼,连漫天的大雨也阻拦不住这声音。居民们躲在自己的家中,一阵阵的马蹄声和呼喊声从门外传了进来。每个人都将所有的或多或少的财物隐藏在自己以为安全的地方,将自己的妻子和女儿关在内室之中,而自己则瑟瑟发抖的看着大门,向祖先和神佛祈祷自己能够安然度过这场劫难。但是他们的希望很快就破灭了,粗野的晋军撞开房门,夺走自己能够拿走的每一件东西,任何一点抗拒都要付出生命的代价。当财物不足以满足他们贪婪的胃口时,他们就用暴力来逼迫百姓交出隐藏的财物,无论那些臆想中的财物是否真的存在。抢*劫很快变成了杀掠和纵火,惨叫声和黑烟交织在一起,升上天际,远远望去,一股黑气直冲云霄,好似地狱之门在汴京打开了。
天意 142情报
魏州,校场
“手持叉架前進叉架靠槍前進放下叉架,槍下肩”
随着一声声有力的号令声,校场上数队身着黑衣的晋军士卒依照口令的指挥,一个动作一个动作的练习着使用火绳枪,看他们笨拙的动作,显然他们对于这种武器还使用的很不习惯
校场旁的高台上,一名年轻将佐皱着眉头看着校场上正在操练的兵卒,一边向一旁的薛舍儿问道:“薛押衙这些射手还要操练多久才能上阵呀?”
“回石将军的话”薛舍儿恭敬的对那年轻将佐答道:“这些兵卒都是各营中挑选而来的,听金鼓,识旗号,知进退都已经有了,火绳枪的操作使用须得两个月,再花上半个月和长矛队合练也就够了”这年轻将佐姓石名敬瑭,便是后世无数愤青切齿痛恨的那个将燕云十六州割让给契丹人的儿皇帝,他此时虽然不过二十出头,但性格朴实稳重,寡言笑,喜兵,行事仿佛李、周贞明元年915,李存勖得魏州,梁将刘鄩急攻清平今山东清县,李存勖急往驰援,为刘鄩所围石敬瑭率十余骑突破粱军包围,救李存勖于危难之中李存勖拊其背而壮之,由此声威大振,在军中名噪一时他还数次解救李嗣源于危急之中,从而得到器重,逐渐成为李嗣源之心腹李嗣源遂把女儿永宁公主嫁给他,并让他统率“左射军”的亲兵此次李嗣源领大军渡河,便将魏州这根本之地交在他手上,可见对其的信重
“嗯”石敬瑭点了点头,他眉头微皱,显然对薛舍儿的回答不甚满意:“想不到这火铳手成军竟然如此之慢”
薛舍儿笑道:“石将军有所不知,这铳手成军便同盖楼一般,要挖地基,打桩子,一开始最难只要成了伍,只需将兵稍加训练,将其拨入队中,历练月余,便也勘驱使了”
石敬瑭也是久经行伍的,一听便明白了薛舍儿的意思,满意的点了点头原来薛舍儿投入李嗣源麾下后,颇得其信重,让其专门负责操练火器,此次渡河伐粱,他的火器部队还没有成型,便留在魏州,必要时也可帮助守城此时校场上传来一声号角,原来是已近正午,士卒们解散队形,准备吃午饭了石敬瑭正准备下去看看士卒们的情况,校场入口却有数骑飞驰而来薛舍儿闻声望去,脸色不由得微变,那骑士身着红色外袍,背上的认旗被风刮得猎猎作响,竟然是晋军中最为紧急的金牌传骑
转眼之间,那数骑已经到了台下,为首的骑士滚鞍下马,连滚带爬的冲上高台,跪在石敬瑭面前,嘶声道:“汴京有急信到”
石敬瑭脸上闪过一丝激动,但旋即就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他伸手接过信,拆开一看,脸色不由得一变,冷声道:“你起来说话”便将那信使拉到一旁问话,薛舍儿也不敢靠过去,只能竭力将注意力集中到双耳上,依稀听到些诸如“破城、登基”之类的零碎话语正当薛舍儿竭力将这些零碎话语拼凑起来还原其原意的时候,石敬瑭已经问完了信使,快低声吩咐了几句,便转身向高台下走去,刚走了几步,便转过身来对薛舍儿大声道:“薛押衙,传令下去,让火器营停止吃饭,披甲持兵,准备应战”
薛舍儿赶忙应了一声,跑下高台发出号令,经过短暂的混乱,五百多火器营的军士已经准备停当,列队待命薛舍儿快步跑到石敬瑭身旁,沉声道:“火器营军士准备停当”
石敬瑭坐在马上,目光扫过排列整齐的军士们,突然高声喊道:“全营将士,目标,监军府”
“监军府?”薛舍儿一愣,晋军各部都有监军使臣,以确保各军对晋王的忠诚,李嗣源这里也不例外石敬瑭居然向那里进兵,难道李嗣源已经反了吗?可这样一来,他岂不是腹背受敌,他总不会背叛晋王,归降梁国了?薛舍儿跟在石敬瑭身后,脑海中却乱成了一锅粥
“薛押衙”石敬瑭突然低声道:“大总管已经在汴京登基了”
“什么?”薛舍儿闻言大吃了一惊,他是南方人氏,马术远不及石敬瑭这些沙陀将佐,险些从马背上跌了下来,幸好被石敬瑭扶了一把
“不错怎的?大总管便不能当皇帝了?”
“那倒不是,那倒不是”薛舍儿此时颇为尴尬,赶忙解释道:“大总管功高盖世,自然做得皇帝,只是这也实在太过突然了,让末将吃惊的很”
“不要说你,便是我也吃惊的很”石敬瑭平日里古板的脸上突然露出一丝讽刺的笑容来,看上去颇为诡异:“汴京不战而下,朱友贞悬梁自尽,大总管黄袍加身,登基称帝,这一连串事情凑在一起,都不像是真的了”说到这里,石敬瑭抬头看天,仿佛在和某个不知名的存在说话:“这个世界,还真是不会无聊呀”
监军府外,薛舍儿看着火器营的军士发出一阵阵的欢呼,在他的身后,一名士卒正身手敏捷的爬上旗杆,好将监军使臣怒目圆瞪的首级挂在上面,这个张承业的亲信言辞激烈的拒绝了石敬瑭的招降,并对李嗣源的谋篡行为痛斥了一番石敬瑭则干脆的砍掉了他的脑袋作为回应——既然不能招揽你,那么砍掉监军的脑袋来表明自己起事的决心也是一种不错的选择
薛舍儿看了看左右,确定没有人注意到自己,便小心的走到一旁,跳上自己的战马,飞的向自己的住所奔去进得屋来,便快的取出白纸,在上面写道:“汴京已破,李嗣源已登基,魏晋已有嫌隙,舍儿字”写完毕之后,薛舍儿待到墨干了,将其卷好塞入一个特制的细竹管中,用蜡封好,走到后院,郑重其事的从鸽笼里取出一只信鸽来,将那竹管牢牢的绑在信鸽的腿上,猛的将那鸽子往天空一掷那只灰白色的信鸽猛的扑扇起翅膀,在院子上空盘旋了一周,向南方飞去
薛舍儿看到鸽子飞远了,这才回到屋中,将笔墨蜂蜡等器物收拾完毕了,这才出来上马重回到监军府那里,确认无人发现自己离开过,这才松了口气
楚州,三国时称临淮,西晋因之东晋时建为重镇义熙中,分广陵立山阳郡刘宋因之泰始中,侨立兖州治淮阴县齐曰北兖州,亦为重镇梁因之太清中,没于东魏,改置淮州,又分置淮阴郡隋开皇初,改置楚州其地正处于京杭大运河和淮河的交界上,延泗水北上则可直取青徐,而沿运河南下则可直取广陵,进入大江实乃南北对峙时的必争之地,吕吴建都于建邺,以江东淮南为其腹心之地,楚州若是有失,只恐大江两岸皆有烽火,是以在此地留有重兵守卫
吕润性站在船首,一阵阵江风从岸边刮来,将他身后的大旗吹得猎猎作响,而他此时的心中,也好似身后的大旗一般,在风中激荡不久前在建邺城中的巨大变故给这个年轻人带来了巨大的冲击,虽然从小吕方便将其作为自己的接班人培养,让其在行伍中磨练,虽然吕润性只有二十出头,但在军事和民事上已经有相当的经验了但是在一切都是在吕方的安排下进行的,由于吕淑娴只有一个养子,实际上在吕吴太子这个位置上,吕润性是没有竞争对手的,也就是说虽然吕润性在很多方面都经历过磨练,但唯一在争夺帝位这个古代皇子最重要的专业技能上反倒是毫无经验这也是吕方故意造成的局面,这个乱世野心家实在太多,实在没有多余的政治资源来玩诸子争位的把戏但是吕淑娴的突然死去改变了这一切,沈丽娘的突然被逐出宫去,吕方的暧昧态度,这对于那些潜在的野心家来说都是最美味的诱惑,还有什么能比皇帝的宝座大的奖赏呢?不需要多么敏锐的感觉,吕润性就能感觉到周围的人对自己态度的微妙变化,虽然他按照陈允的劝谏,主动出外领兵以避祸,但一种从未有过的无助和失落感,充满了这个年轻人的内心
“殿下,离楚州还有二十里了”一旁,吕宏凯沉声道吕润性点了点头,转身向船下走去,吕宏凯忧心的看着他,像一只忠诚的狗,但什么也没有说出口
吕润性回到自己的房间里,当房门关上了的那一刻,他似乎觉得一直笼罩在自己身上的那股无形的压力消失了,他轻松的吐了一口气,躺在自己的卧榻上,如果说这次变故给自身带来的最大变化那就是自己变得喜欢独处了,一个人让他觉得加安全,加松弛,加舒适,马上就要到楚州了,这种独处的机会变得越来越少了,自己还是好好享受一下
天意 143降臣
吕润性躺在榻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在微弱的灯光下,天花板上斑驳的纹路也活动了起来,幻化成一头头魔兽在相互厮杀、吞噬。突然,门外传来轻微的敲门声,魔兽又恢复了成了斑驳的木纹,吕润性站起身来,沉声问道:“什么事?”
门外传来吕宏凯的声音:“殿下,楚州防御使高许带着敬翔乘小舟来了!”
“什么?让他稍待片刻!我马上出来!”吕润性大大吃了一惊,他赶紧收拾了一下身上衣着,片刻之后从舱内出来时,脸上已经满是自信而又温和的笑容。
“降臣拜见殿下!”敬翔一丝不苟的对吕润性行礼下拜。吕润性待其行罢了礼,笑着将其扶起道:“此次润性领兵北上,事物繁多,不解之处,还望敬使君多多提点!”趁这个机会,吕润性目光扫过这个梁国重臣,只见其一身皂衣,满头白发,颜色枯槁,一副老朽衰颓之貌,站在那里便如同一根枯木一般,心中不由生出轻视之心来。
“罪过,罪过!敬某才智愚钝,老朽不堪重用,生死操于人手,如何及的殿下年少英锐,如何敢当提点二字。如有一得之愚,自当尽心竭力!”敬翔说到这里,便站到一旁,高许上前一步低声道“殿下,汴京有急信传至!”
吕润性点了点头,便与高许进得舱来,待到了舱门口,吕润性回过头来,笑道:“敬使君也进来吧!”敬翔这才跟了进来,
高许从怀中取出一支竹管,双手呈上。吕润性接过竹管,小心的打开封蜡,取出里面的绢书来,凑到蜡烛旁细看。刚看了两行,吕润性手上一抖,若非他这年余经历的变故颇多,养气功夫大有长进,险些将这绢书丢在蜡烛上了。待到将其看完了,吕润性稍一思忖,将绢书递给敬翔,低声问道:“敬使君,你以为这消息如何?”
敬翔接过绢书,打开一看,身形不由一震,脸上枯槁的神情终于生了变化,眼中流出两行清泪来,吕润性心知是看到朱友贞自杀的消息,心中也不由得一动,对敬翔的观感改善了几分,沉声道:“使君,不如你先且去隔壁舱中歇息片刻可好?”
敬翔摇了摇头,擦去脸上泪水,答道:“罪臣虽名为粱臣,实为朱氏老奴,今见主家亡故,叫罪臣如何不悲戚。还望殿下体谅。但若要为主上复仇,便在这几日间,老朽还撑得住!”说到这里,敬翔将书信看完,闭目思忖片刻之后,抬头答道:“殿下,李嗣源登基之事利害牵涉极多,现在所知甚少,一时间也解说不清。不过依老朽所见,这对于殿下来说,是一个机会!”
“嗯?怎么说!”
“殿下,李嗣源轻兵袭破汴京,随即登基称帝,显然这并非是先前预谋的,而是临时起意的,甚至是手下将吏临时推举,否则这等大事绝不会搞的如此仓促。”敬翔冷静的分析道。
“不错!”吕润性轻击一下手掌,脸上露出兴奋之色。的确正如敬翔所言,古时皇帝登基有一套很复杂的仪式,像李嗣源这般的,就连隋末唐初那等乱世中的草头天子只怕也不如,显然是临时起意的结果。
“既然如此,其仓促登基,就算为了酬功,也得给麾下将士一大笔钱财,不然只怕李嗣源屁股底下那张龙椅只怕坐不稳!”敬翔说到这里,脸上露出一丝得色来:“而这便是殿下的机会了!”
“机会?”吕润性微微一愣,旋即会过意来,探询道:“相公莫非是说汴京中的梁国重臣会被勒索财物?”
敬翔笑道:“不错,殿下,梁国版图辽阔,如今汴京虽破,先帝弃世,但各地郡县尚在。李嗣源既然登基称帝,自然与河东的旧主关系恶劣,岂能不重赏手下将士,以忠其心的。且不说经历连年征战,汴京府库中财物早已空虚,根本不够他花使,只说这帮骄兵悍将,在这个节骨眼上岂有不侵掠汴京中富户高门的道理?难道李嗣源还能惩治这些有拥立大功的手下?梁国那些郡县守臣本来就和汴京高门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他们见了,岂有不兔死狐悲物伤其类之感?若是殿下没有动作罢了,他们迫于兵威虽然心中怀恨,但最后还是会向李嗣源降服,可若是殿下举兵北上,彼辈只怕就不会继续任沙陀贼宰割了吧?”
“对,对!”吕润性大声笑道:“敬公所言甚是!”随着交谈的进行,吕润性对敬翔的称呼也在不断改变,由使君变为相公,又从相公变为敬公,端的是越来越尊崇,这个从梁国投降过来的老臣在他心里的地位也是越来越高。吕润性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笑道:“我此次只有三营兵来,所征发的新兵编练成伍到这里来至少还需要三十日,待到新军一到,便立刻出发,敬公以为如何?”
“殿下!”敬翔微皱了一下眉头,低声道:“那李嗣源也是打老了仗的,这些老臣看出来的,他自然也看的出来,只恐其一稳住了汴京的形势,便会分兵收取四周郡县,那汴京乃是道路辐辏,水路纵横之地,无论是到河洛、河内、山东、淮北都无名山大川隔限,不过六七日便可到,以当地郡县的守兵,如何能与沙陀铁骑相抗?必然望风而降。那时主客倒转,再想进取中原可就难了!”
吕润性点了点头,但看他脸上为难之色,显然还在权衡利害,还没有下决心。敬翔赶忙继续劝说道:“殿下所虑无非是沙陀铁骑精悍,若是兵少了,一旦大军受挫,后果不堪收拾。但老臣却以为沙陀兵虽精,但其最可怕之处乃是其本身的那一股子凶悍之气。彼君臣上下生于朔北之地,习于苦寒,寻思南下,以求富饱,颇有剽锐之气,是以难当。如今其兵已入汴京,上下所获何止亿万,将士皆成富家,自保所获子女玉帛尚且不及,其志气已盈*满,如何还勘驱使?是以其兵虽众,但却不可畏,若能稍挫其锋,彼部自然退兵。”
听到这里,吕润性与高许对视了一眼,自从僖宗年间庞勋之乱,这数十年间沙陀铁骑纵横中原,或为唐皇,或为藩镇,虽然偶有败绩,但最终都为他们所覆灭,隐然间已是天下第一强兵,吴军虽然自成军以来,也未尝一败,但毕竟都是在南方,面对的敌人远非沙陀军可以比拟的,吕润性等吴军将佐虽然嘴上不说,心里对河东军都不无畏惧。但听了敬翔这番解说,心中不由得豁然开朗,正如敬翔所说的,古代北方游牧民族由于所处环境艰苦,物质贫乏,所以相比起中原百姓来,这些游牧民族更能够忍耐饥寒困苦,而且游牧迁徙生活本身也使得他们有更高的组织性,进入富庶的中原改变自己命运的强烈渴望,加上在战马和组织方面的优势,这些少数民族组成的军队往往在短时间内能够爆发惊人的战斗力。但是一旦进入中原,得到了大量的战利品,他们的欲望得到了满足,这种惊人的战斗力又会迅速衰退掉,这在中国历史和世界历史上是屡见不鲜的。亚历山大大帝在东征时曾经下令烧毁手下士兵获得的所有战利品,也是这个原因。
“敬公,此事干系重大,我须得先与众将商议,你一路辛苦,先先去休息一下吧!”吕润性对敬翔笑道。敬翔赶忙躬身退下,吕润性将手下将佐召集起来,将方才敬翔的建议复述了一遍,沉声问道:“你们也来说说,如今应当如何行事!”
“殿下,末将以为应该北上!”吕宏凯第一个应声道,他现在才二十四五岁,正是功名心最旺盛的时候,听得说有这个一个好机会,浑身的血液都要沸腾了:“李嗣源称帝,必然和晋贼决裂,最多能拿出个四五分力气来。咱们兵少,他们未必知道咱们兵少呀,再说也就个把月时间,大军就上来了。殿下提万人便抵定中原,这是何等的武功呀!”
“不错!”
“正是,末将愿为先锋!”
吕宏凯的话语就好像一颗火星,将众人心中的欲望点燃了,舱中顿时热闹了起来,每个人的脸上都涨红了,就要喷出血来一般。吕润性也不禁被这种气氛所感染,整个人熏熏然,仿佛灌了两壶老酒下肚。正当此时,突然有人沉声道:“微臣以为此事还需商榷!”便好似一盆冷水,浇在众人头顶上。
众人的目光一下子向声音来处望去,说话的那人正是高许,他已经四十出头,在一众年轻的面孔中显得格外显眼。
“殿下,这敬翔说的虽然在理,但焉知此人不是将我军诓过去,和那晋军做那两虎相争,自己做那卞庄子呀!”
“卞庄刺虎!”吕润性脸色一下子变了,刚刚离开建邺的他对于这些阴谋伎俩,实在是敏感到了极点。
天意 144麻烦1
“不错,我大吴与李嗣源,一个在襄城大破梁军,一个刚刚攻陷汴京。对于敬翔来说,都是敌国。现在汴京失陷,朱友贞自杀,群龙无首,凭区区徐州之地是绝对无力抵抗的。如果能引得我大军北上,与李嗣源拼个你死我活,说不定梁国还有复国之望。须知此人素来以狡黠多智而闻名天下,方ォ那些也只是他一面之辞,焉知不是他故意来诓骗殿下的!”
高许这一番话言罢,舱中顿时一静,旋即又争论起来。吕润性眉头紧锁,坐在首座沉思半响,伸出右手做了个下压的手势,众将顿时静了下来。吕润性站起身来,沉声道:“朱友贞已死,我大吴与李嗣源迟早必有一战,我离开建邺前,父王便以定下东西并举,进取中原的方略。敬翔也不是没有脑的,只要我大吴能够击退李嗣源,他也只有死心塌地的跟着我们,这种事情归根结底还是靠咱们自己!”说到这里,吕润性转身对高许沉声道:“高府君!”
高许赶忙站起身来,躬身道:“末将在!”
“明日我便领兵由泗水北上,前往徐州,据我所知,这些年来淮上战事繁多,河流久未清理,淤积甚多,我水师大船无法通行,只能换乘小舟。还有不久之后,后续大军也会随之北上,也需要大量船只,这换乘还有清淤之事,便由高府君一肩担了!”
“末将遵命!”高许赶忙应道:“末将得到消息后,已经征发了各种船只六百余条,民夫四万余人,楚州民间船坊也都被征用,以打制船只,以供大军驱使,转运之事,还请殿下放心!”
吕润性点了点头,目光扫过满是脸上满是跃跃欲试神情的手下们,大声道:“众将听令,明天出师,目标,徐州!”
“末将遵命!”整齐而又有力的声音回荡在狭窄的舱室中,几乎要将房顶掀飞了一般,
公元919年十月,吴军大发师徒,分两路并举,东出楚州,西出信阳,并指汴京,舟船车马绵延百余里。自古由南伐北者,师徒无有如此之盛。
汴京。李从珂走出屋外,伸了一个懒腰,**的上半身曝露在空气中,十月的汴京已经有些寒意了,但是他还是浑不在意的走到天井的水缸旁,这是用来防备宫中走水的。李从珂一头扎进水缸里,宿醉带来的那种不爽利立刻消失了,他甩了甩脑袋,又从水缸中捞出水来擦洗自己的身上,擦洗干净后,李从珂回到房内,对榻上低声抽泣的妇人喝道:“兀那妇人,莫在那里哭哭啼啼,听的烦人的很,快起来替某家更衣!”
那妇人爬起身来,披上衣衫,只见其容貌艳丽,皮肤白皙,乃是个少见的美人,只是现在满脸泪痕,凄苦的很,也不知是宫中女傧还是汴京城中那个达官贵人的侍妾,被李从珂掳了过来,据为己有。那妇人忍住心中悲苦,替李从珂穿衣,她身上外衣早就在昨夜的昏乱中被李从珂扯破了,胸前背后数处破口,露出大片大片白皙丰满的肌肤来,看在李从珂眼里,不禁食指大动,伸出手去抚摸*揉*捏,那妇人又不敢反抗,只得强忍,结果花了小半个时辰,李从珂ォ穿好了袍服盔甲,出门去了。
李从珂出得门来,便闻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臭的味道,这种兵火之后留下的气味,他倒是熟悉的很。李从珂满不在意的打了个喷嚏,大步向院外走去,刀鞘和裙甲发生碰击,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怎么只有你们几个?其余人呢?”
李从珂看着院外空地上稀稀拉拉的十几个牙兵,不禁气不打一处来,太阳已经晒屁股了,可是还缺了一小半人,来了的也装束的乱七八糟,不是马没有喂足,就是胡禄里只有六七支箭。他咬了咬牙,大声呵斥道:“狗崽们,都一个个皮痒了吗?军中法度都忘了?击鼓,老要给这帮狗崽一个好看!”
咚咚的鼓声响了起来,片刻之后,一个个衣甲不全的汉连滚带爬的从四面跑了过来,李从珂脸色铁青的看着他们,冷喝了一声:“全部给我拿下,狠狠用鞭给我抽!”
“喏!”那十几个牙兵应了一声,一拥而上,将其一个个按倒在地,狠狠的抽打了起来,场中立刻传来一阵惨叫声。那牙兵头目看了看地上的手下,又看了看李从珂,靠上去低声道:“将军,这些狗崽固然该死,但念在这些年他们为将军冲锋陷阵,也不无微功,好不容易ォ打进汴京来,高乐了些,且饶了他们这一遭吧!再说,眼看马上又要出师了,若是打残了几个,谁替将军拼命呀!”
李从珂冷哼了一声,摆了摆手,鞭打的亲兵赶忙停止了鞭打。他走到那些在地上呻吟的牙兵旁:“你们几个进了汴京城,就整日里抱着女人胡混,小心软了筋骨,上不得马,开不了弓,让别家再打进来,到时候你们自己也和那朱友贞一般下场!”
“喏!”躺在地上的牙兵们有气无力的应了一声。
李从珂跳上战马,数名手下赶忙上马跟了上去。一行人出了门,一路向宫城行去,尸首和焚烧的余迹随处可见,道路两旁不时可以看到喝得酩酊大醉的胡兵跨马横行,马背上驮着掠夺来的妇人和财货,连宫门前皇道两旁的沟渠也有十几个打着赤膊的胡兵在饮马洗浴。
“该死,也太不成体统了,看来是要砍几颗脑袋好生整治一番!”李从珂口中喃喃低语道,不需要多少见识,也能知道这样的军队是不会有什么战斗力的,若不整治一番,只怕要出大问题。
“孩儿拜见父皇!”李从珂躬身下拜。坐在胡床上的李嗣源站起身来,他面带笑容,看起来心情相当不错。
“起来吧!”李嗣源扶起李从珂,他笑着挥了挥手中的信纸,道:“来,你看看!”
李从珂接过书信,刚看了两行便笑道:“父皇洪福,想不到河上的梁军竟然这么容易就解甲归降了,这段凝还真是无胆鼠辈,五万精甲竟然不战而降,朱友贞尽是用的这种鼠辈,岂有不悬梁自尽的道理!”
李嗣源笑道:“嗯,不过若非如此,咱们也没这么容易稳住汴京。这段凝领五万大军,据守高陵渡,无论是回师汴京,还是投靠晋阳那边,都是一个大麻烦,现在倒是好了,粱国剩下诸将中就属他所领兵力最多,连他都降了,其他各地就能传檄而定了!”原来这高陵渡又名卢津关,位于黄河北岸临黄县东南三十五里,乃是黄河上的要津。梁国在失去了魏博六州之后,和晋军的前线已经被压到了黄河,梁国的腹心区域直接曝露在晋军的兵锋之下。为了抵御晋军的进攻,身为北面招讨使的段凝则统领五万大军,在此处屯守。晋军由下游杨刘渡河,长驱直入,袭破汴京。段凝得知晋军攻汴京的消息,赶忙由高陵渡渡河,返回汴京救援,前锋至封丘时得知晋军已经入城,便顿师于此地,犹豫不决。其实晋军长驱直入,所有的只是一部分轻兵,只占领了汴京城,四周郡县还都在忠于粱国的官吏手中,而且汴京城池广阔,李嗣源现有的兵力不足以无法防守,一旦段凝领军还攻汴京,只怕城内百姓立刻就会群起应和。那时李嗣源唯有狼狈退出汴京。即使段凝所部呆在那里什么都不做,也会像一根骨头卡在李嗣源的喉咙里,让他难受的要命,现在段凝一下归降了,这对于李嗣源自然是个天大的好消息。
李从珂听到这个消息,心情也立即好了起来,方ォ在外间看到的那些让人不快的事情也抛到脑后去了,笑问道:“那父皇以为当如何安置这个段凝?”
“这个!”李嗣源稍一犹豫,笑道:“本来让他就地当滑州防御使就可以了,也少些波折,但现在某家登基称帝,只恐河东那边有些举动,这滑州扼守黄河要津,放在这等货色手中,倒是不放心的很!”
“父皇所言甚是!”李从珂点头道。在此时李嗣源父眼中,他们主要的敌人方向已经不是南面,而是位于河东的晋王李继岌,还有幽州节度使周德威,尤其是周德威,此人善于用兵,麾下精兵数万,一旦和河东连成一气,对于根据地在魏赵之地的李嗣源眼里,就是极大的威胁。所以对他们来说,要迅速的消化梁国的剩余势力,以抵御北面来的强敌,至于更南面的吴国,还根本不在他们的考虑范围内。
“那受降之事便让你去吧,将降军中挑选精壮,独立成军。这些人和我军交战多年,多有仇怨,一个不小心就会闹出事端来,千万不可大意了!”李嗣源沉声吩咐道:“还有,段凝这厮在汴京如有宅邸,你去看看,莫要让人糟蹋了!”
“孩儿晓得!”李从珂额头上立刻冒出一层汗来,进城以来这几日沙陀兵几乎将汴京翻了个底朝天,多少达官贵人的宅院都成了他们的马厩,谁知道其中有没有一家是段凝的,这下可就糟了。
天意 145麻烦2
李从珂出得宫来,立刻让手下找来几名熟识汴京城中情况的太监来,引领他前往段凝的住所。李从珂一行人一路赶来,相距段宅还有百余步便远远的闻到一股熟悉马骚*味,李从珂暗叫不好。待到了段宅门前,他匆忙跳下战马,向里面一看,顿时气得满脸发青。
只见段宅大门敞开,透过大门,可以看到里面宽阔的中厅内稀稀拉拉的点着十余堆还没有烧尽的篝火,在篝火旁的空地上,横七竖八的躺着数十个已经喝得烂醉,正酣然大睡的骑兵,在他们的四周到处都是马粪和人呕吐的遗迹,本来这段宅大门的庭院两边种满了修饰的十分漂亮的灌木,但现在这些灌木早已被十几匹拴在一旁的战马啃食的七零八落,便如同生了癞痢的脑袋一般。
“快,快,给我把这些鞑靼狗全部打醒,狠狠的用皮鞭抽,狠狠的抽!”李从珂气急败坏的大骂起来,虽然沙陀人起源于西突厥,也是塞外游牧民族的一支,但他们早在唐太宗就已经和汉民族有了密切接触,唐永徽四年其首领就因为征讨西突厥阿史那贺鲁叛乱立功而受封李姓。其后虽然有所波折,但至公元808年,其酋长朱邪尽忠和长子朱邪执宜领三万帐部属投奔唐王朝,唐王朝将其分别安置在河东的定襄川和神武川的黄花堆,成为唐王朝的外族雇佣军。在这个过程中,整个沙陀部族的汉化程度也越来越深,尤其是部落的中上层,更是如此,自诩为贵种,对于塞外的其他不那么开化的胡人,反而更加鄙视。李从珂也不例外,李嗣源的军队中就有大量的从塞外招募而来的杂胡骑兵,这些杂胡虽然勇猛善战,善于骑射,但也兼有未开化民族的那种凶残和野蛮,平时有军纪制约还好,眼下攻破汴京之后,军纪暂时放松之后,这种兽性也立刻发作出来了。
在皮鞭和冷水的伺候下,那些喝得烂醉的杂胡骑兵们很快就被弄醒了,李从珂也懒得和他们多说,让手下亲兵将他们立刻驱赶出去,自己则自顾往里面走去,只见每个院子门口都有四五头装的满满当当的驼畜,在驼畜的背后,十几名被捆成一串的男女正一脸惊惶的看着李从珂,显然这些本都是段凝宅院中的奴婢和家人,这些杂胡骑兵进城后就像过去一样,划分了各自的地盘,然后将自己地盘内的财物和男女搜罗好,准备悉数搬走,在他们看来,这些战利品属于他们是天经地义的。
“把人全部放了,财物全部没收,人全部给我赶出去!”李从珂连珠炮一般的下着命令,心中暗自祈祷道,段凝的家人可千万别有什么损伤,否则倒是麻烦了。随着一阵咒骂声和兵器的撞击声,李从珂的手下终于将那些杂胡赶出府外,李从珂调来一队亲兵看守段府后,方才松了口气,开始准备前往封丘梁军受降的事宜。
封丘,位于汴京以北九十里,相距黄河的重要渡口延津骑兵不过半日路程,乃是汴京的北大门,段凝得知晋军突袭汴京之后,赶忙领大军渡河,自滑县向南行军,前锋杜晏球得知汴京已下,朱友贞自杀,震怖不知所从,解甲待命,此日,段凝便暗中遣使节向城中李嗣源请降。
封丘县衙内,首座上坐着一人,皮肤白皙,颔下微须,目光颇为灵动,不过四十,生的十分俊雅,相比起四周个个皮肤黝黑粗糙的梁军将佐来,显得格外显眼,正是梁国北面招讨使段凝。此人本是开封人,少时十分聪颖,善于察言观色。为渑池主薄时,颇得朱温欢心,其后其姐为朱温侍妾,因此成为怀州刺史。此人在怀州刺史任上,盘剥百姓,以获得财物供奉朱温,朱温以其为能吏,是以扶摇直上,一路升迁。朱温死后,他又以重贿讨得赵岩、张汉杰二人,是以取代梁国名将王彦章,登上了北面招讨使的宝座。
“都督!”一名粱将沉声道:“方才末将在城外遇到不少从汴京城中逃出的流民,据他们所说,晋军进城之后,便四出劫掠,搜罗财物子女,城中火光四起,情形惨不忍言!”
“国破家望,这可真是国破家亡呀!”
“可恶的沙陀狗,恨不能尽食其肉!”
“哎,圣人大行,覆巢之下岂有完卵?如今可是全完了!”
这粱将话音刚落,堂上便引起了一阵议论声,每一个人的脸上都露出了忧虑和愤怒的神色。这些将领大部分属于梁国侍卫亲军的编制,他们的家小都在汴京城中或者郊外,如今汴京城中这般模样,他们岂有不担心的。
“都督,沙陀狗杀我家人,毁我家园,末将请为先锋,立即回师,与之决一死战!”一名粱将突然大声喊道,十余人也随之附和道:“正是,哀兵必胜,定能击破晋贼,夺回汴京!”
段凝叹了口气,道:“本都督受先皇简拔,受恩深重,岂有不想回师汴京的,为先皇报仇的?只是汴京已失陷,现在敌众我寡,且将士们家小都在城中,稍有不顺便是土崩瓦解的局面,反倒害了大家。我现在领数万将士,肩膀上的担子重的很,不得不慎重考虑呀!”
听到段凝这一番话,众人立即静了下来,正如段凝方才所说的,他们麾下将士的家人现在都在晋军手中,一旦对方放人前来招诱,立刻就会土崩瓦解;而且现在朱友贞已死,也没有任何一个皇子逃出,他们根本没有效忠的对象,段凝也没有足够的威望能够整合全军,即使能够将晋军逐出汴京,梁国作为一个政治集团也已经土崩瓦解了,在这种情况下,胜利又有什么意义呢?
正当堂上众人争论不下的时候,堂下一人快步跑上堂来,在段凝耳边低语了几句。段凝脸上的愁云立刻消散了,他站起身来笑道:“列位,汴京那边有使者前来,不如先听听再说吧!”
“汴京?使者?”堂下众人顿时一愣,一个个脸上露出了惊疑之色。原来段凝得知汴京失陷,朱友贞已死的消息后,由于他本人全凭贿赂拍马才登上北面招讨使之位,在军中并无什么根基威望,朱友贞一死,他自然也就无法继续控制这支大军了。他便决定向李嗣源请降,那这五万大军作为自己保持荣华富贵的晋身之礼,但他害怕军中那些主战的将佐不愿意归降李嗣源,便暗中派出心腹赶往汴京请降,自己表面上却装出一副持重的模样,待机而动,现在得到汴京来使的消息,他自然心中欢喜的很。
李从珂跳下战马,昂首走上堂来。他不难感觉到四周那些矛盾的目光,既有仇恨、又有恐惧,还有几分讨好。李从珂深吸了一口气,竭力在表面上显示出一副一切都在掌握之中的样子。
李从珂上得堂来,昂首高声道:“某家突骑指挥使李从珂,奉父皇之命,前来招降列位!”
“父皇?”李从珂的话语一下子激起了堂上众人的惊叹声,作为晋军中出名的勇将,李从珂和堂上的晋军将佐也是老相识了,从他口中突然冒出一个“父皇”来,叫他们怎生不又惊又疑。
李从珂低咳了一声,高声解释道:“好叫列位知晓,我义父数日前已经荣登大宝!”
堂上顿时哗然,粱将们一个个长大了嘴巴,他们万万没有想到,转眼之间,粱帝朱友贞刚死,李嗣源便又登上了宝座。虽说唐王朝崩溃后,刘仁恭、朱温的先后称帝已经将皇帝宝座的神秘感破除了不少,但五代最混乱的时候还没有来到,大唐三百年的漫长时光还给至尊宝座保留了一些神秘的力量,这越发让粱将们目瞪口呆。
堂上众人之中段凝第一个清醒了过来,作为一个聪明人,他立刻从李从珂的话语中提取了极为重要的信息。对于他来说,李嗣源的突然登基其实是一个天大的好消息。原因很简单:向一个将军投降总比向一个刚刚登基的皇帝投降要有前途的多,更不要说李嗣源登基之后,就会和河东原有的晋军决裂,尽快吞并消化梁国的旧有地盘就十分必要了,那么率领着五万大军向其投降的自己一定会得到十分优厚的待遇,如果李嗣源能够一统天下,自己甚至可以在原先梁国的位置上更进一步。到了此时,段凝已经下定了决心,归降李嗣源。
“殿下请上座!”段凝笑容可掬的站起身来,让出自己旁边的那个位子。看到段凝对李从珂如此相待,堂上的粱将们不仅睁大了眼睛。
李从珂大模大样的坐上了那个位子,现在也不是谦让的时候,他傲慢的目光扫过众人的脸上,不少人的脸上露出了羞愤的表情。李从珂收回目光,大声道:“各位请放心,你们的家财妻小都安然无恙,某家已经派出亲兵保护看守,只需你们解甲归降,某家保证你们不但不会有损失,还会另有赏赐!”
李从珂粗鲁的话语在粱将中激起了一阵涟漪,他的话语虽不文,但的确触动了所有粱将最担心的地方。所有人的目光交织着,即使是刚才最激烈的反对者,现在脸上的表情也变得缓和了起来,毕竟对于他们来说自己的家人才是最重要的。
天意 146大进军1
段凝见众将对于归降并不反对,心中不由得暗喜,赶忙对李从珂笑道:“陛下如此宽厚,我等罪臣实在是感激不尽,只是数万大军,无论是遣散还家还是分编易帜都不是仓促间能够搞好的,还需些时日,还请殿下见谅,在陛下面前提我等分说!”
李从珂见段凝如此回答,心中也不禁暗喜,他也没想到招降之事这般顺遂,赶忙笑道:“那是自然,不过黎阳、延津二地仿佛,段公须得快些交接,免得生出变故来!”这两地乃是黄河上的重要渡口,若不将其控制在手,李嗣源在汴京只怕睡觉也睡不安稳。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段凝赶忙应道,说话间便招来军使,派其赶往李从珂所说的两地,让其与晋军交接,此时完毕之后,段凝便亲自引领李从珂察看部伍,辎重,只见数万梁军不战而降,甲仗堆积如山,李从珂看在眼里,心中不由得暗忖道:“朱友贞任用段凝这等鼠辈为将,其国岂有不亡之理!”
段凝在前面带路,如何知晓身后的李从珂心中所想的,他心中早已打定主意,一定要想方设法讨得眼前这沙陀汉的欢心,待到清点查阅完降军之后。段凝谀笑道:“殿下忠于王事,一路来想必辛苦了,末将备得薄酒,还望赏个薄面,让末将为诸位接风洗尘!”
李从珂心中冷笑了一声,但他也知道“受降如受敌”的道理,若是崖岸自高,搞的对方恼羞成怒,反倒坏了义父的大计。想到这里,他拱拱手笑道:“也好,那边叨扰了!”
“请!”段凝赶忙伸手延请。一行人回到府衙,只见后堂上早已布置停当,段凝让李从珂坐了首座,自己在一旁打横作陪。李从珂的随员和粱将们在两厢坐开了,段凝见众人坐下了,轻击双掌,酒肴便如同流水一般送了上来,李从珂为了活络气氛,第一个站起身来,举杯道:“列位,虽然以前大家各为其主,多有仇怨,但以后便是一家人了,也是万千之喜,来,某家先满饮了此杯!”说到这里,李从珂便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堂上众人也纷纷满饮了杯中酒,所不同的是,李从珂的随员们个个脸带傲色;而粱将们则一个个动作迟缓;唯有段凝一人满脸喜色,倒好似当真觉得是大喜事一般。
酒过数巡之后,场中气氛也渐渐活络起来了,李从珂与段凝二人都存了拉近距离的心思,在他们两人的努力下,在粱晋双方的隔阂也渐渐消融了。这时段凝遣人搜罗的十余名女乐上得堂来,载歌载舞,在美酒和女色的烘托下,堂上众人也渐渐熏熏然,一时间忘了坐在对面的不久前便是生死相博的仇敌。
次日,李从珂便遣人返回汴京向李嗣源通报自己受降成功,自己留在封丘收编粱军,而段凝则紧随其后,百般殷勤,几天下来,李从珂对其的印象也大为改观,觉得这传说中的佞臣也不是那么可恶,处事干练,言语可喜,处处都想在前面,将自己捧得舒适无比,比起自己原先那些言语粗鲁,一身马粪味的手下,是要强上百倍了。
五日后,李从珂已经将梁军整编的事情弄出了一个眉目,也完成了酸枣县内黄河岸边要点的控制,便准备依照他出发前李嗣源布置的方略,一路向西,经过荥阳、成皋、巩县所在的低山丘陵。进入洛阳盆地,控制西京洛阳,然后控制洛阳城北的重要渡口孟津,尤其是河阳三城,以控制浮桥;向西则占领宜阳,硖石,渑池、新安等要点,如果有余力,则继续沿着黄河南岸向西,攻取陕城,函谷,完成对整个函谷通道的控制。以利于下一步对关中的经略。这样一来,李嗣源本来据有的河内、冀南、粱地、洛川这几大块便完全连成一气了,李嗣源本来是晋军首将,对于河东所据有表里山河,居高临下重要战略优势十分明了。他现在据有的地盘,几乎和当年朱温所有的地盘重合,所计划的方略则是效仿朱温故智,先经略关中,然后从河内出轵道、关中渡蒲津两路夹击进攻河中,占领河中之后再多路并举,从太行山两侧同时进攻河东,使人口兵力较少的河东无力抵抗。对于开封以南、淮河以北的大片土地,李嗣源不准备投入大量兵力进攻,而是只打算派出使者招抚,满足于地方势力的表面臣服即可,这样一来可以专心于西北面的强敌,二来也可以避免和南面的吴国直接接触,节约兵力。在李嗣源看来,现在的第一要务就是争夺关中、河东,以取得对河东的夹击之势,至于一马平川的黄淮大地,完全可以缓一步再说。
封丘县衙,李从珂坐在首座之上,下面两厢站满了将佐,他刚刚得到了李嗣源的新任命——西京留守、西北安抚使,督领归降他的五万梁军占领洛阳,进而经略关中。第一次执掌方面的他竭力压抑住心中的激动,表现出一副镇定自若的大将风度,心中暗下决心,要抓住这次大好机会,做出一番事业来。
“陛下令我等西向,占领洛阳,汝等新投我军,须得全力奋战,多建战功呀!”李从珂沉声道。
“喏!”两厢的将佐沉声应道,几乎所有归降的粱将心情都很矛盾,作为一个武人,在这乱世里升官发财的唯一途径就是杀人建功,既然已经降了李嗣源,自然要为将来的功名富贵搏一把,这般说来,进军洛阳是个好机会,但对方真的能像说的那样不计前嫌,公平相待吗?
“嗯!”李从珂满意的点了点头,猛的站起身来:“兵贵神速,马上出发!”
在李从珂带领着收编的梁军西向的同时,留在汴京的李嗣源得到了一个惊人的消息,梁国原徐州节度使,老臣敬翔突然发出檄文,归附吕吴,为故主报仇,并声称吴国已经举师北伐,号召梁国其他州郡起兵响应。
建昌宫,大殿之上,李嗣源身披黄袍,端坐在宝座上,气度俨然:“众卿家,徐州敬翔起兵之事,你们都以为当如何?”
中门使安重诲出列答道:“敬翔昧于天命,抗拒天师,当以兵讨之,以儆效尤!”
李嗣源点了点头,目光转向其余人,其余将领也纷纷出列发言,绝大多数人的意见都是出兵讨伐,在这一点上众人都形成了共识,只是出动兵力多少,派遣何人为将还有些争议,不少晋将都要求出兵,在他们看来,这是个十分轻松的美差:敬翔虽然是有名的谋臣,但他在徐州只是相当于半流放,麾下既没有精锐的士卒也没有勇武的将领,而且汴京被破后,徐州守兵必然也是人心惶惶,如何能与刚刚攻破汴京的沙陀精兵相抗衡?至于檄文中提到的吴军援兵,他们更是没有放在心上现在已是十月份,秋水已过,河流水浅,不利于行舟,吴军强大的水师根本无法北上至徐州,在这种情况下,吴军又怎么会投入大军来到一马平川,利于车骑冲突的徐州呢?就算有少量吴军北上,也济不得什么事。
众人正在殿上挣得不可开交,突然听到一声响,却是两旁的宦官敲响了云板,几个懂得些礼仪的知晓这是宫中肃静的仪仗,赶忙停止争论,回到列中。只见李嗣源沉声道:“敬翔如此顽冥不化,寡人当亲领大军讨之!”
殿上顿时大惊,安重诲第一个劝谏道:“一个老匹夫,如何劳动圣驾,老臣领一军前往即可,至尊在汴京安坐即可,且待佳音!”
李嗣源笑道:“狮搏兔亦用全力,徐州乃淮北重镇,敬翔又是梁国老臣,若是拖延时日,引得周边郡县相应,来年吕吴北上,便是大祸。从汴京至徐州不过六百五十里,可以汴水运粮,大军徐行,十五日可至,十日破城,十五日返回,算来不过四十日即可,算来河东幽州也来不及出兵,汴京必安如泰山。”
众将听到这里,心知他已经下了决心,只得齐声应喏!
徐州,经过十余日的行军,吕润性率领的三营新军已经赶到徐州,拜敬翔的檄文所赐,一路上的州县并没有抵抗,并且提供了足够的粮食,泗水两岸,随处可以看到正在清理河道的民夫,这是为来年吴军水师由淮入泗所做的准备,从这一切来看,敬翔的归降是有诚意的。沿途的风景都让吕润性万分兴奋,随着离战场越来越近,空气中弥漫着火药颗粒和钢铁的味道,吕润性逐渐从先前的那种灰暗情绪中走了出来,那种熟悉的紧张和兴奋代替了先前的无力感,他磨掌擦拳的准备应对即将到来的大战,仿佛一只即将入场的斗鸡,兴奋不已。
“降臣敬翔拜见殿下!”
吕润性看着眼前这个头发斑白的老人,面容枯瘦,显得颧骨格外突出,灰褐色的皮肤上满是老年斑,那件紫色的官袍穿在身上,显得里面空荡荡的。眼前的这个人就是父亲在自己面前屡次提到的那个老谋深算的敬翔?吕润性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也见过与之齐名的李振,相比起眼前的这个衰颓的老人,李振就要显得气度雍然,形容俊雅的多了。
天意 147大进军2
“敬公请起!”吕润性上前扶起敬翔,相比起不久前在楚州时,敬翔形容又衰颓了不少,吕润性感觉到对方的手臂就好像就好像一棵根系受伤的老树,枝干已经枯槁了。他小心的扶住敬翔,低声道:“年老为尊,敬公这把年纪,这跪拜之礼,以后便免了吧!”
敬翔脸上闪过一丝感激之色,旋即沉声道:“多谢殿下厚恩,只是上下之礼不可轻废!”
“某家说使得便使得!”吕润性笑道,心中暗忖道:“你这般模样。说不定一跤跌倒便没了性命,若说对于晋军和中原兵要地理,只怕吴国上下也没有一人能够和你比的,若是有个闪失,那时谁帮我招抚粱臣,参谋进军中原之事呢?”想到这里,吕润性脸上神色又多了三分笑意。
跪在地上的其余粱军将吏见吕润性对敬翔如此,心中都松了口气,看来这吴国世子谦恭下士的名声果然不虚,这次的选边看来没错,选对了个好主子,行礼更是恭顺了几分。吕润性与诸降将见了礼,兵马自有各部将校安顿,一行人进得徐州府衙坐下。吕润性顾不得其他,径直问道:“敬公,这几日来汴京那边可有消息?”
敬翔低咳了一声,沉声道:“依老朽派出的哨探和昔日在梁军中的故交传来的消息,屯扎在河上的北面招讨使段凝已经向李嗣源解甲归降了,李嗣源派遣了其义子李从珂前往封丘,收编了这支梁军,听说是要往西,进攻西京洛阳。”
“那段凝麾下有多少兵马,可是精兵?”
“段凝身居北面招讨使之位,河上梁军悉数归其节制,此番从高陵渡仓促回援,麾下应该也就五六万人,不过应该与晋军打交道多年的老兵!”
“该死!”吕润性低骂了一声,脸上满是失望之色:“这段凝当真是鼠辈,麾下有五万精兵,居然束手降敌,李嗣源不战而得了这支大军,当真是走了狗屎运了!”
敬翔摇了摇头,叹了一口气:“这段凝本就是庸才,能够身居此位不过是结好于赵岩、张汉杰二人,麾下将吏对其并不心腹。如今汴京已落,陛下大行,他又如何能控制的住大军,将这五万大军献给新主子作为进身之阶也是自然的。我当年便苦谏陛下俨此人乃是庸碌小人,决计不能让其担当北面招讨使这等要职,可陛下却说……”说到这里,敬翔再也说不下去了,叹息不止。
听到这里,吕润性不禁好奇,低声问道:“那朱友贞如何回答?”
“陛下言;‘凝未有罪,待其有罪免之!’”
吕润性听到这里,不禁哑然失笑,那北面招讨使,指挥着河上的十余万梁军,等到他有罪,只怕晋军都打到汴京城下了,哪里还有机会免职问罪,朱友贞那回答分明是推诿而已,想必朱友贞临死前回想起自己说过的这句话,也是后悔莫及吧。
“敬公,李嗣源以降军取洛阳,想必是为了解除自己西面的威胁,同时与河内连成一气,为将来进取关中、河中做准备。看来他登基称帝之后,对其故主顾忌颇深呀!”
“殿下所言甚是!”敬翔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讶色,眼前的这个年轻人不过二十出头,但已经大军统帅,本以为只是因为其吕方嫡子的身份,现在看来自身也有相当的才能。想到这里,敬翔想起自己的旧主朱温,与吕方都是出身低微,凭借自身的才略,从乱世中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打下好大一片基业来,但朱温传位不得其人,自己被害,诸子自相残杀,梁国的实力中衰,最后为河东所灭。看眼前这个年轻人,显然吕方在选择培养继承人上花了好大一番心血,要远远胜过自己的旧主了。
“敬公,那你以为李嗣源下一步当会如何呢?”
吕润性的问话将敬翔从自己的感慨中惊醒了过来。他从复杂的目光看了眼前的年轻人一眼,沉声道:“以老夫所见,李嗣源下一步定然要出兵南下,如果老夫没有猜错,他此时兵锋所向,只怕便是指向徐州了!”
“什么?”吕润性脸色顿时大变,手上一抖,险些将几案上的水杯碰到地上,他麾下所辖只有三营新军,再加上从楚州带来的六千多府兵,加起来满打满算也不过一万六千人,从丹阳、广陵募集来的援兵现在只怕还在运河上,要到徐州少说也得二十四五天,而李嗣源击破汴京,吞并了梁军的中枢兵力,去掉在河北提防河东和幽州的,麾下少说也有快十万人,这样的实力对比,也难怪吕润性这般。他赶忙问道:“何以见得?”
敬翔低咳了一声,好整以暇的答道:“先帝当年建节于汴州,扫平群雄,登基之后,先定都于汴京,其后却迁都于洛阳,殿下可知道为何?”
“这个!”吕润性听到敬翔口中一口一个“先帝”,虽然他也知道对方是这般称呼朱温顺口了,一时也改不了,心中还是感觉到颇为不快,只是现在也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吕润性强笑一声,道:“朱宣武这般做必然有其道理,某家倒是不知道了!”
敬翔是何等机敏的,如何听不出吕润性的意思,不过对方没有直呼“朱贼”、“朱逆”也算得给他面子了。他在脸上挤出一点笑容,继续道:“汴京之地四平,襟带河、汴,控引淮、泗,舟车所会,便于漕运,朱宣武建节于此地,以其资财养兵,征讨四方,是以建成基业。但汴京却是建功之地,却非守成之所,其地藩镇四通,条达辐辏,无有名山大川之限,故战场也。不及洛阳东有成皋,西有崤渑,背河乡伊、洛,有四塞之险,是以朱宣武虽起事于汴京,登基后却以洛阳为西京,待其宫室兴建完毕之后,便迁都至洛阳。朱友贞夺位之后,由于根基浅薄,故又将都城迁至自家旧地汴京的。”
吕润性点了点头,他也在兵要地理上花了不少功夫,敬翔方才洛阳与汴京二地的优劣之处他也深以为然,当年朱温被委任为宣武军节度使,他很好的利用了此地交通便利,人口稠密,而且可以控制漕运的优势,扩大了军队,逐渐吞并了周边势力;但当他登基之后,却离开了自己起家之地,将都城前往洛阳。因为在他未登基前,是处于进攻一方的时候,可以采用以攻代守的方略,弥补汴京无险可据的缺陷,但登基之后,攻守之势就逆转了,谁也不能保证在他的后代中都有足够的能力来执行以攻代守的方略。这一点在朱友贞身上也得到了印证,如果当时梁国的中枢还在洛阳,李嗣源在没有拔除完洛阳外围要点之前,是根本不敢采用这种轻兵突进的方式的。
“李嗣源自然知道汴京无险可守,所以他肯定不会呆在汴京等着挨打,而是主动出击,以攻代守,就如同当年朱宣武一般,他让义子李从珂去取洛阳,便是为了稳定自己的右翼,汴京的北面便是黄河,河上的残余梁军已经归降晋军,东面已经被他占领,唯有南面还未定,徐州乃淮上重地,离汴京不过六百余里,我又发出檄文,号召各州郡讨伐他,若我是李嗣源,第一个要讨伐的就是徐州!”
听到这里,吕润性不得不承认敬翔所言有理,自己轻兵疾进,却一头撞上了这个大头,他不禁想起了先前在楚州时高许的怀疑,冷哼了一声,道:“敬公先前在楚州时为何不这般说,该不会是像那段凝一般,将某家这万余人当做向李嗣源的进身之阶吧!”说到这里,吕润性右手已经按在腰间刀柄上,双目中满是杀意。
敬翔却是恍然未觉,笑道:“殿下,老臣也没想到那段凝能够将五万梁军这么容易的交在李嗣源手中,若非如此,李嗣源又岂能这么快南下?汴京失陷之后,吴晋两强各持一端,梁军余部皆择强而从,殿下早到一步,便抢了一分先机,这殿下应该是知道的吧!”
吕润性冷哼了一声,敬翔说的也有道理,他又不是神仙,怎么知道汴京一破,周边的梁军就稀里哗啦全垮了,换了旗号就全变成李嗣源的手下,只是心中气闷,好似被敬翔摆了一道般。
“敬公以为当如何迎敌?”
敬翔也不谦让,径直走到墙壁旁,将帷幔拉开,露出一张舆图来,指着上面的图案沉声道:“徐州三面被山,独其西平川数百里,李嗣源麾下沙陀铁骑,天下闻名,定然由此面来。城壁三面环水,唯有楼堞之下,以汴泗为池,惟南面可通车马,有戏马台在彼处。其高十仞,广袤百步,老夫已治城郭其上,久闻吕吴火器犀利,请殿下屯千人其上,列重炮以其上,与城相表里,而积三千粮于城中,李嗣源虽有十万人,不能取也!”
听到这里,吕润性紧皱的眉头总算舒展了些,问道:“城中军士、户口有多少,城壁可曾完好,粮食,器械、资财、药子可充足否?”
“城中有军士万五,户口四万,户抽一丁,便有四万,可立即补入军中,妆妇、老弱可为转运、守碟之用,粮食可支三年,器械、资财、药子充足,城墙楼堞完好,殿下等会可去察看!”
吕润性听到这里,越像越觉得奇怪,他也知道敬翔当年被派到这里来是政*治斗争失败被赶出汴京的,可现在城中守备严密,连壮丁都经过良好训练,不但城墙整修完好,连城外的要点都做好了抵御进攻的准备,这一切联系起来给人一种好生怪异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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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意 148大进军3
敬翔脸上露出一丝自嘲的苦笑,他已经看出了吕润性心中的疑惑:“殿下,老朽出汴京的差遣本就是判两淮军务。请使用本站的拼音域名访问我们.”
“原来如此!”吕润性点了点头,敬翔虽然未曾直说,但吕润性已经猜出了他这判两淮军务的差遣自然对付近在咫尺的吕吴的,只是万万没有想到的是,这番本来用来对付吕吴的准备到头来却成为了对方的防御晋军的凭借,当真是世事弄人。
吕润性想到这里,站起身来道:“事不宜迟,便烦请敬公领某家出城看看地形!”
汴水。河堤上,一群纤夫正吃力的拉扯着纤绳,他们倾斜的身体几乎要和地面平行了,纤绳割破了单薄的衣衫,深深的勒进肩膀,仿佛要将其勒断了一般,但在逆风下,漕船前进的速度还是很慢,在这段狭窄的河面后面,已经有不少漕船排队等候了。一旁的沙陀骑兵在一旁大声呵斥着,在纤夫的头顶上甩着鞭子,皮鞭挤压着空气中发出清脆的响声。在骑兵们的催逼下,纤夫们发出沉重的呻吟,压榨出身上最后一点力气。
“到底是中原的锦绣河山呀!若是在朔北塞上,现在这个时节早就已经积雪数尺了,便是走百余里也未必能人烟,哪里能有这般气象!”站在船首上的李嗣源眺望着汴河两岸的风景感叹道,也无怪他这般感慨,而唐朝虽然定都于关中,但却仰给于东南财赋,汴河这条贯通南北大动脉一日也是离不开的,在这汴河两岸遍植杨柳以固堤防,着实花了不少心力。由于交通发达,灌溉方便,这汴河两岸也是极为富庶繁盛的地带。后来在唐末的大规模战乱中虽然受到了巨大的破坏,但随后朱温建节于汴州,更是离不开汴河,经过这些年的修生养息,如今虽然已是初冬十月,但唐代的气候较现代较为温和,两岸的杨柳还有不少绿色,其间隐约可见田庄处处,鸡鸣声声,端的是太平景象。相比起李嗣源长大的塞上风光,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我辈苦战数十年,终于能入住中原,这锦绣河山,现在是陛下的囊中之物了!”一名站在李嗣源身旁的沙陀将佐用胡语大声道,此人乃是马坊使康福。晋军起于河东,而唐代牧马诸监多在并、代。李存勖在河上与梁战,置马牧于相州,以此人为小马坊使以镇之。李存勖死后,此人立即依附李嗣源,并将场中所有的五千余匹战马悉数交出,立下大功。此番南侵,他又立下不少功劳,李嗣源对其颇为信重。
“只愿能早日息了兵戈,让河东、河北、关中百姓也能过上这般太平日子!”李嗣源叹道,在本时空历史上,李嗣源在后唐庄宗李存勖死后登上了皇帝宝座,此人虽然有胡人武将的残酷好杀的共性,但同时也有罢宫人、伶官,废内库,注重民生疾苦的行为,他在位几年时间里,百姓稍得安息,在五代的诸帝中,李嗣源这样的皇帝是极为少有的,是以死后被称为唐明宗。
康福闻言笑道:“陛下,为何您只说了这么几个地方,还有淮南、江南、荆州、蜀中那些地方呢?”
李嗣源闻言笑道:“嗣源本胡人,岂足以治天下,身掌神器,有中原之地,已属非分,世乱久矣,愿天早生圣人,某自当让贤,若是贪得无厌,必遭天报!”
康福见李嗣源这般说,一时间也不好再说什么。李嗣源看了看天色,转身询问一旁的粱之降臣道:“现在到哪里了!”
那降臣对李嗣源躬身行礼道:“禀告陛下,这里离雍丘不远了,若是顺利的话,晚上就能到雍丘,然后再经过宋州、永城、甬桥。在甬桥下船,再向北,就能到徐州了。”
“嗯!取地图来!”随着一声令下,早有随从取了舆图来,李嗣源摊开舆图,口中念叨着方才那降臣所说的地名,指尖在地图上划动,突然他的手指停住了,沉声道:“这甬桥乃汴河要口,我欲以万人屯守此地,以转运粮食,康马坊,你可愿意担此重任?”
“末将遵命!”康福满脸兴奋的答道。
“你且来看!”李嗣源指点着地图,低声解释道:“敬翔乃梁国老臣,他必然对于由北面来有防备。且徐州三面环水,唯有南面一面可攻。我便先沿汴河而下,至甬桥折而北上,截断泗水来路,攻其不备。只是这里是我军根本所在,犹忌吴军的水师,万万疏忽不得!”
“末将理会得!”康福沉声道,方才那降臣闻声笑道:“陛下有所不知,汴河自甬桥以南,早已溃决,悉为沼泽,不能行舟,倒是不用担心吴军水师了!”
李嗣源又惊又喜喜,问道:“此事当真?”
“这等军机大事,微臣如何敢胡言,至甬桥后,陛下遣人察看便是了!”
“天助我也,天助我也!”李嗣源闻言仰天祝祷道,半响之后,他猛的转过身来,对康福道:“破徐州后,你便为徐州防御使,抵御吴师北上!”
“喏!”康福躬身应道。
唐州方城。伏牛山脉蜿蜒绵延近千里,横亘在汉水流域和淮河流域之间。作为秦岭山脉东段的一支,其西接熊耳山,南接南阳盆地,东南遥接桐柏山,使南阳盆地形成了较为独立的地理单元,唯有与桐柏山之间露出了一个缺口,这便是方城隘口,春秋时,以江汉之间为根本之地的楚国在吞并了汉阳诸姬之后,便在此地囤积重兵,以为北上中原,争霸天下的基地,春秋中楚国谋臣屈完与齐桓公对答中的“方城以为城,汉水以为池”中的方城便是说的此处,其后近百年的晋楚争霸,绝大多数楚军都是由此处前出中原的。
“这里离叶县还有多远?”朱瑾骑在马背上,远眺着左前方的山脊,在他的身后,蜿蜒的行军队伍一眼看不到尽头,从高处看下去,就好像神话中硕大无比的巴蛇来到了这里,正在蜿蜒爬行。
“大总管请看!”一名骑士手指向山脊线上,从他手指的方向望过去依稀可以看到有残缺不全的城墙和岩砦。
“那便是楚长城了,再走四五里便是仙翁关,过了仙翁关便是叶县地界了!县令已经准备停当,准备迎接大军扎营!”
朱瑾点了点头,沉声下令道:“那好,传令下去,让三军加紧行军,赶到叶县一起休息!”
“大总管果然体恤部下,乃当世名将呀!”那骑士低声阿谀道。原来此人便是原先的唐州刺史,襄城之战后,梁军惨败,接着又传来汴京失陷,朱友贞自杀的消息,位于南阳盆地的梁国邓、唐诸州向吴军不战而降。于是朱瑾改变了原先的方略,领军直入南阳盆地,一路蜿蜒向东北,经过方城隘口进入中原,同时分出一支偏师,由周安国统领,出三鸦道,直取洛阳,一路上势如破竹,梁国守臣纷纷开城归降,竟然未发一矢便到了叶县。在这里向北经过许州,就可以兵临郑州,抵达汴京的左肋,而转向西面,经过轘辕关,便可进入洛阳盆地,直逼西京洛阳。相比起走义阳三关那条路来,要更加迅捷的多。就这样,悄然之间,十万吴军已经踏入了中原。
“都统!”叶县府衙内,数十名吴军将吏分站两厢,身披甲胄,向端坐在上首的朱瑾齐声行礼。
朱瑾坐在上首,脸色如铁,已经五十有余的他虽然在纀头的边缘露出些许花白的发脚,但腰杆笔挺,目光如电。仿佛还是当年那个勇冠三军的关东第一猛将。从当年从北方逃至淮南算起,已经二十多年了,眼见得仇人的势力不断扩大,连当朝天子的大位都被其篡夺了,自己报仇雪恨的希望也越来越渺茫。但谁知道世事变化无常,自己归降吕方之后,逐渐一统南方,实力不断壮大,反观仇人朱温却走了下坡路,不断在和河东的战争中连战连败,最后连自己的性命都丢在了不肖子的手中。现在汴京失陷,朱友贞已死,自己麾下却统领十万大军,正挥师北上,想到这里,饶是朱瑾心志坚定,也不禁暗自感慨。
“列位,如今叶县已下,依照先前方略,我大军出义阳三关,但现在我们走方城隘口,较原先方略要快上四天,列位以为当如何呢?”朱瑾浑厚的声音在堂上回荡着。一名吴军将佐出列道:“末将以为,大军应当向东,越过汝、颖二水,直取汴京!”
“末将附议!”
“末将附议!”
堂上众将的意见空前的一致。朱瑾捋了一下颔下的胡须,众将空前一致的意见其实有背后的原因:由于汴京被破十分突然,吴军来不及重新部署兵力,结果就是吕润性所统领的东路兵力只有五万人,其中相当一部分还是刚刚招募的新军,相比起精兵宿将云集的西路要薄弱得多。而东路的出发点楚州地理上和汴京之间一马平川,并无大的山脉河流阻隔,而且有河道相通,结果就是吕润性所领的东路军很容易独自面对晋军主力,所以吕方先前的方略是让吕润性先在楚州观望一段时间,而让西路军加快行军,从而形成配合。所以西路军一出了方城,所有的吴将就一致要求向东直取汴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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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意 149大进军4
? 朱瑾见众将的意见空前一致,正准备出言定夺,却只见那带路的梁国降臣快步上得堂来,满脸急色,心下一动,话到了嘴边便停住了。 那降臣走到朱瑾身旁,唱了个肥诺,低声道:“大总管,某家有个本在控鹤都中当差的远方堂弟逃出来了,说有紧急军情禀告!”
朱瑾顿时大喜,下意识的站起身来:“什么?他在哪里,快传他上来!”此次吴军大举北上其实十分仓促,虽然一路上梁国各郡县望风而降,并没有遇到激烈的抵抗,但对于真正敌人晋军的情况可以说是两眼一抹黑,就算得到部分传闻,也是自相矛盾,难辨真伪的居多,根本无法采信。在这种情况下,突然得到敌军第一手的情报,无异是天上掉下个金元宝,也无怪朱瑾如此狂喜。
那降臣赶忙应道:“那厮便在堂下等候,小人立即带他上来!”说罢便转身下堂,不一会儿便带了一条汉子上来,离朱瑾还有十余丈便敛衽下拜道:“小人控鹤都左厢丙军兵马使洪建德,拜见大总管!”
“起来吧!”朱瑾目光扫过洪建德,只见此人身材不高,但形容精悍,一张国字脸上黑黢黢的满是尘土,汗水从两颊划过,现出数条汗痕来,显然他这一路上吃了不少苦头。这洪建德站起身来的同时,小心的抬起头来,看了朱瑾一眼,两人目光相遇,洪建德赶忙低下头去。
朱瑾沉声道:“你且将所知道细细说出,莫要漏过了,本官自有赏赐!”他转过头,对身后的侍从吩咐道:“给洪校尉取张胡床来,让他坐下说话!”
“多谢大总管!”洪建德赶忙对朱瑾唱了个肥诺,小心坐下后,稍一思索说道:“小人本是屯守在高陵渡,在粱之北面招讨使段凝麾下当差,得知晋军渡河,急攻汴京的消息后,段凝赶忙领大军渡河,还师救援汴京。大军前锋至封丘时,得知汴京已陷,圣人大行,段凝不知所措,屯军于封丘前后失据。两日后晋贼李从珂前来说项,段凝竟然让河上之师解甲而降。小人一家与晋军交战二十余年,父兄皆亡于沙陀马下,不欲屈身侍仇,且听闻汴京家中遭到兵火,妻小亡故,便伺机逃出,本想投奔堂兄,不想遇到总管大军!”
“段凝麾下降军有多少,是否尽数归于晋军?你离开之前,晋军可有什么动向?”
洪建德不假思索的答道:“禀告大总管,段凝麾下精兵便有五万,加上河上各地屯守之军,不下十万之众,我逃走时大部分已经降于李从珂。我离开前,李从珂已经率领降军向西,准备进攻洛阳,已经过了荥阳,我便是乘行军时逃走的。”
“过了荥阳?那洛阳已经门户洞开了。奇怪了!”朱瑾突然皱眉道:“朱友贞已死,晋军已据有河东、河北、河内、汴京之地,洛阳、关中并无强藩,且已无险可据,不过唾手可得?李嗣源不先南下江淮,那么急着去那边作甚?”
那洪建德咬了咬呀,抬头道:“禀告大总管,小人在军中听闻,李嗣源已经登基称帝,段凝等人皆称李从珂为‘殿下’。”
“什么?李嗣源登基称帝!”这个惊人的消息让朱瑾一下子长大了嘴巴,他自然听出了洪建德话语中的意思,李存勖死后,继承其晋王之位的便是其嫡子李继岌,作为前晋军首将,李嗣源与李继岌的关系十分微妙,他以魏州为自己的霸府,指挥着魏赵之地近二十万大军,与梁国这个大敌接壤,名义上他虽然还是承认李继岌为自己的主上,但自从李存勖死后,他便再也没有踏入晋阳一步,哪怕是李继岌继位大典,他也以身体有恙,且梁军调动频繁为由推掉了,君臣之间的嫌隙实在是昭然若揭。现在李嗣源渡河攻克汴京,登基称帝,与河东还有河北幽州的周德威扯破了脸,那么他以降军进攻洛阳的意图就很容易解释了:占领洛阳,堵住函谷关,防止河东军由蒲坂渡河出函谷关,如果顺利则进取关中从侧面威胁河东,为即将到来的争霸战做准备。
朱瑾沉吟不语,堂上众将纷纷屏息,唯恐出声都打扰了他。半响之后,朱瑾开口问道:“那李从珂受降之时,带了多少兵马来?”
“小人不知,但并不多,看其营盘大小,最多不过两千人!”
“两千人!”朱瑾点了点头,对那洪建德道:“你且先下去好生休息!”
洪建德赶忙起身跪拜,小心退下。此人退下之后,朱瑾端坐在首座上,脸色阴沉,吴军众将都感觉到堂上的气氛变得凝重了起来,半响之后。朱瑾站起身来,一字一句的念道:“兵之形,避实而击虚。汝辈以为如何?”
堂上诸将被朱瑾没头没脑的一句话给弄得糊涂了,几个机灵点的已经猜到了他的心思,但想到所干系的事情,又纷纷低下了头,相互交换着颜色。朱瑾也看见了那几人的举动,心中暗叹了一声,道:“李嗣源新破汴京,麾下马腾士饱,又正是冬季,正适合朔北之士,若直取汴京,正当其锋,只恐难胜。今李从珂驱狐疑之众,进取西京,若我领兵向北,直取洛阳,彼难当我锋。取洛阳之后,我便可与河东联兵,我由孟津渡河,彼下太行,夹击河内,李嗣源虽强,腹背受敌也只有败亡的下场!”
朱瑾这一席话说完,堂上一片静穆,诸将无一人出声应和。凭心而论,朱瑾这番谋划在军事上是非常出色的:依照先前的方略,朱瑾所部将向东北方向,和东路吴军合攻汴京,行军的路线要越过多条河流,和敌对的区域,并且两路军队要做到协同机动,最后还要击败拥有骑兵优势的沙陀大军,这在军事上是十分困难的;即使能够做到这一切,也很难对李嗣源取得决定性的优势,拥有骑兵优势的李嗣源大可退回汴京再战,最多退回河北,冬季会封冻的黄河并不足以阻碍北方骑兵的冲击,吴军最多能够在黄河南岸获得一些据点罢了;但若是依照朱瑾的方略,主力转向西北,经过轘辕关,进入洛阳盆地,行军路线上并无什么大障碍。只要击败麾下几乎全是新降梁军的李从珂部。就能够控制洛阳盆地,那时只要渡过孟津,就可以进入李嗣源的腹心区域,根本遭到威胁的李嗣源就唯有放弃汴京退回河北的选择,这时河南之地就可以不战而下了。更重要的是,已经和河东旧主撕破了脸的李嗣源那时就会陷入四面受敌的下场,这种情况下的他自保都来不及,又哪里有余力去和吕吴争夺河南之地呢?但是这个方略执行有个前提,那就是吕润性所领的东路军将会在相当长一段时间内单独面对李嗣源的沙陀大军,若是有个闪失,只怕吕方会迁怒于擅自改变方略的朱瑾及西路军将佐;纵然一切顺利,身为吕吴储君的吕润性只怕也会因为自己被置身于如此险恶的处境而怀恨在心,就算现在没有发作出来,将来登基之后,堂上的这些人只怕都没有好果子吃。
一名将佐终于期期艾艾的劝谏道:“大总管,此事干系重大,以末将所见,还是先禀明陛下,再做主张的好!”
“不错!应当先禀明陛下!”
“此事干系到储君的安危,还是慎重一些好吧!”
“正是,反正周都统领了一万人走三鸦路了,他们也是进西京的,大军还是走东路的好!”
堂上顿时响起了一片附和声,显然所有人都有一个共识,打胜仗固然好,可要是得罪了储君,那可就得不偿失了,反正依照预先规定的方略行军,就算败了也是所有人一起担责任,若是擅自改变方略,赢了也没什么,万一输了,那下场可就凄惨无比了,谁也不愿意当这个出头鸟。
“一派胡言!”
一声冷喝打断了众人的话语,只见朱瑾的目光扫过众将,脸色如铁。
“这里离建邺便是快马往返也要二十日,两军对垒,战机稍纵即逝,岂有遣使者回京师请示的道理?兵法唯利而进,何用多问?出师之前,陛下授某家以斧钺,明日大军折向西北,若有不遵军令之人,当某家行不得军法吗?”
朱瑾这一席话下来,众将顿时肃然,齐声应诺。其实众人心中何尝没有感觉到一阵轻松,朱瑾这般强压下众人的反对意见,一意孤行,将来吕润性知道了,自然怪不到他们这些手下头上,吴军军功封赏极重,若是依照朱瑾先前所言,一举平定中原,只怕这堂上又要出六七个绯袍来,这等有实利的事情,他们又岂会不愿意。
朱瑾看着众将精神抖擞的背影,心下也不禁松了口气,他岂不知道其中的利害,若是堂下诸将一哄而起,不遵军令,他也无法强压下去,不过总算挺过去了。这时,他突然想起决定的后果来,眉头不禁紧皱。
“陛下圣聪,定然能懂得某家这番苦心!”朱瑾暗忖道。
天意 150初遇1
? 徐州城,流过城旁泗水的河堤已经被挖开了十几个口子,河水从口子里漫了出来,敞流在城外的空地上,河水淹没了城外肥沃的田庄和菜圃,形成了一大片齐腰深的水泊,只有木筏和小船才能在水上通行。 城外的空地上只有六七个高地露出水面,吴军在上面修筑了炮台,这是守军这些日子来辛苦的结果——用来抵御即将到来的沙陀铁骑。
“看来敬翔这老匹夫倒是花了不少功夫呀!”李嗣源跳下战马,水面上升起了一层薄雾,这让他很难看清远处城墙上的动静,只能依稀看到黑色的轮廓,水面上传来一阵阵人声,那是水面土丘上守军传来的。
一旁的副将笑道:“是呀,不过这也难不住陛下,当年在杨刘谢彦章不也挖了黄河自守,结果还是被陛下打得一败涂地!”
李嗣源目光闪动,想起杨刘一战时的往事,脸上不由得露出一丝笑意,但那笑意便如同冬日的阳光,一闪即逝。“是呀,在杨刘咱们打得谢彦章一败涂地,可晋王也是在那一役受了重伤才大行的,现在——”李嗣源的声音越来越小,到了几乎消失在喉咙里。
那副将低下了头,现在在李嗣源军中,李存勖的名字几乎已经成为了一个忌讳,虽然从政治上说,李嗣源一直以他的继承者自居,但毕竟这位“先王”的嫡子还好端端的呆在晋阳,他却自称皇帝,这怎么说也有点过不去吧!
正当此时,空气中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尖啸声,众人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一发炮弹狠狠的砸在相距李嗣源四五丈开外的泥地里,溅起满天泥土,受惊的战马撂撅子,发出惊恐的嘶鸣声,护卫们尽可能敏捷的避开马蹄,抓紧缰绳,控制住自己的坐骑。
“陛下快离开这里,到安全的地方去,这是守军的炮击!”侍卫头目一面大声叫喊着,一面用身体护住李嗣源,将其往河堤上面拉去,其余的护卫也在忙碌着掩护其余的随行将领,这时远处的水雾中又闪过一团火光,几乎是同时,一发炮弹飞了过来,这次炮弹的落点距离李嗣源这边又近了两丈,高速飞行的炮弹打断了一匹战马的脖子,那匹战马还没来得及发出一声嘶鸣,沉重的无头尸体便倒在了尘土中,四溅的血肉将一旁的主人变成了一个血人。
“快走,快,快!”侍卫头目几乎是将李嗣源扯下了河堤,直到高耸的河堤挡住了炮弹的来路。惊魂未定的侍卫头目才松了口气,他赶忙对李嗣源敛衽下拜道:“微臣失察,置陛下于死地,还请陛下治罪!”
“罢了!”李嗣源扶起侍卫头目:“临阵探察,哪里有完全的。朕是马上天子,生死自有天命!”说到这里,李嗣源喃喃自语道:“方才那炮击距离这里至少有五百步,这么远居然能打得这么准,梁军恐怕没有这么犀利的火器!”说到这里,李嗣源的脸色变得阴沉了起来。
“陛下,只怕是吴军,敬翔那老匹夫一定勾结了吴军,这一定是吴军的火器!”一旁的副将答道,他的声音低沉而又急促,仿佛是为了不让一旁的兵卒听到似的。
李嗣源没有回答,他站起身来,向南方望去,目光阴冷。
“混蛋,刚才是那个蠢货开炮的,本将军不是下过军令,没有我的军令,谁也不许开炮吗?这不是明摆着告诉那些沙陀蛮子我军已经进城了吗?”城楼上,吕宏凯扶着女墙,远眺着炮声来处,他的脸色气急败坏到了极点,可是两旁的粱军士卒一个个脸色惨白,,看着那些新兵畏畏缩缩的模样,他冷哼了一声,心知定然是土丘上的那些未经战阵的梁兵看到敌军出现,便催促土丘上的吴军炮手开火,由于淮东的吴军一直处于守势,对当面的徐州并无什么威胁,所以当地的梁兵多半是多年未曾发过一矢的了,自然无法和吕润性带来的那三营新军相比。
吕宏凯气哼哼的走下城楼,跳上战马,脸上满是懊恼之色。为了避免被远来的李嗣源所部发现来援的吴军已经进城,吕润性和敬翔商定城外的土丘和戏马台上的守兵全部都用梁兵,只有少数炮手是从吴军中抽出,好给敌军一个冷不防。却没想到这些从没有经历过战阵的家伙竟然刚看到几个探子,便胡乱开炮,暴露了己方军情,实在是事先意想不到的。
堂上,敬翔指着几案上的舆图解释道:“殿下,这徐州城地势三面背山,唯有西面平川数百里,既然已放水阻敌,东、北两面也是如此,唯有南面地势甚高,则戏马台便是争夺的要点,只要守住戏马台,晋军便无法直薄城墙。”
吕润性凝视着几案上的舆图,上面用木块和麦粒堆成了城墙和山脉的形状,徐州城外的攻防形势已是一目了然。他下意识的抿了抿嘴唇,问道:“戏马台上我留有两千精兵,炮十五门,粮弹充足,晋军火器远不及我大吴,便是有十万人,短时间内也攻不下此地。只是那李嗣源也是百战宿将,只怕也有奇计!”
敬翔笑道:“若论计策,晋军众将倒也平常,只不过那股子塞外胡人的剽悍之气,倒是难对付的很。想来无非是重新挖开沟渠,将积水排去,可这样一来,少说也要七八日,再加上让地干硬了,又要二十日加起来都有一个月了。大吴的西路军就算是爬,那会儿也爬到汴京了,殿下又担心什么。”
吕润性笑道:“敬公所言甚是,倒是某家多虑了!”两人正说话间,吕宏凯气哼哼的走了进来,对吕润性唱了个肥诺。吕润性此时心情甚好,见吕宏凯这般模样,调笑道:“十七郎怎么了,莫非是看上了谁家的小娘子,被人拒之门外。”
“谁这时候还有心思想这事!”吕宏凯将方才城外守兵开炮的事情向吕、敬二人复述了一遍,道:“殿下,土丘上那个将佐当真是稀烂,竟然一看到敌军就开炮,待会定要好生处置!”
敬翔脸上露出尴尬的神情,对吕润性躬身谢罪道:“老朽治军不严,请殿下恕罪。”
吕润性扶起敬翔道:“罢了,梁国精兵尽在河上,这也是众所周知的,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这也怪不得敬公!十七郎,你将那厮打上一百军棍,插箭游营,以正军法!既然李嗣源已经知道我们来了,今天夜里,你就派一队精兵前去拜访原来的客人一下,莫让他们说我们是南方的蛮子,不懂礼数!”
“喏!”
夜幕笼罩着水面,黑夜仿佛一块浓的化不开的墨,月亮在乌云的笼罩下,显得格外的惨白。河堤下的避风处,数十名晋军士卒围聚在火堆旁,鼾声四起。虽然已经是十月天了,但对于这些生长于塞外苦寒之地的壮士们来说,徐州的初冬算不了什么。他们用牛皮毯铺在被篝火烤干了的泥地上,裹着披风或者各种各样的衣物,便能舒舒服服的进入梦乡。
河堤上,两名哨兵正尽力睁大眼睛,和越来越猛烈地睡意抗衡,但他们的头还是不住的向下点着,刚刚结束的行军让他们十分疲乏。不过他们也看不到什么,一旁的篝火的光线最多只能照到二十步远,再远就只能看到一片灰蒙蒙的,分不清是水面还是别的什么。这队晋军是全军的前哨,由于晋军还没有来得及完成修筑大营,为了防止城中的敌军出城偷袭,李嗣源在河堤上部署了数十个哨卡,以作为预警之用。
水面上,十余条小船慢慢滑行,船上的人们小心的握着船桨,好一会儿才放入水中划一下,以免发出水声引起数十步外的河堤上哨兵的注意。
“下船!”随着船上伙长的低沉命令声,两名旗头小心的滑入水中,这里的水并不深,只能淹到他们的腰部,旗头开始在水中涉水而行,拉着身后的小船。船上的吴兵们屏住了呼吸,他们的嘴里都含着防止出声的木枚,火绳枪手的手腕上缠绕着点着的火绳,他们小心的将枪口对准河堤上的晋军哨兵。
随着一阵轻微的震动,小船靠岸了,伙长做了个手势,一个个吴兵敏捷的跳下船头,向河堤上面爬去。这时一个哨兵仿佛是醒了,他打了个哈切,又伸了个懒腰,这时他的动作突然僵硬住了,就在相距不到二十步远的地方,一条小船靠在河堤上,一个个身穿黑衣的军士正从船上跳下来,在更远的地方,影影绰绰的还有更多的船只正在滑向河堤。
“来人啦!粱贼出城了!”那哨兵刚喊了一声,船上便传来一声枪响,他便感觉到胸口被人猛地撞了一下,仰头便倒,眼前一黑,便昏死过去。
“混蛋,谁让你开枪的,这不把所有的晋贼都吵醒了!”伙长狠狠的打了一下射手的脑袋,转身大声喊道:“大伙快冲,把这些沙陀狗砍成肉酱,让他们看看我们大吴精兵的厉害!”
吴军们凶猛的冲上了河堤,剩下那名哨兵刚刚拔出佩刀,就被一拥而上的吴兵捅成了马蜂窝。这时河堤下面休息的那些晋军已经被枪声惊醒了,这些在战场上厮杀了半生的老兵反应的确快的惊人,就在这一瞬间,他们几乎是本能的就拿起了武器,跳上战马,向河堤上冲了上来。
天意 151初遇2
“下蹲,开火!”随着一声叫喊。.黑暗中闪过一阵火光和轰鸣声,最前面的十几名晋军仿佛遭到雷击一般,身躯剧震着倒地,但这些生长于塞外的胡人几乎生下来就是在生死线上挣扎着长大,悍勇之极,依旧怪叫着扑了上来。发射完火器的吴军士卒赶忙退入身后的矛手行列中,由于黑暗中装弹困难,他们也不再装弹,而是拔出佩刀转向两翼,准备包围敌军。
“站稳了!”吴军的军官大声叫喊着,由于涉水偷袭的缘故,这些吴兵并没有携带平日里使用的那种两根套接起来长达十三四尺的长矛,而只是九尺长的短矛,俗话说“一寸长,一寸强。”战阵交兵与单个厮杀不同,千万人列成阵型,白刃相交,箭如雨下,无法腾挪躲闪,比的就是甲坚兵利,这数尺的差距往往就是生死之别。只听到一阵人马的嘶鸣惨呼声,最前面的六七骑晋军已经跌落马来,有的已经身中数枪,眼见的不得活了,不过在他们的冲击下,吴军阵中也倒下了十余人,撕开了一个口子,后面的晋军虽然黑暗中不辨前方如何,还是向前猛冲,两边杀成了一团。
随着战斗的持续,从河堤上来的吴兵越来越多了,开始猛攻晋军的侧翼,这些担当夜不收的晋卒都是老兵,眼看得情况不对,纷纷转身逃走,虽然不少人都背后中枪而亡,但还是有六七个手脚快捷的,抢了战马飞驰而去。吴兵都是步卒,追赶不及,只得眼看着他们逃走。
“校尉,现在当如何行事?”先登的旗头的向指挥此次夜袭行动的校尉禀告道,他生的五短身材,生的十分壮实,站在那边便好似一个石墩子,脸上黑红黑红的满是烟尘和血迹,也不知道是敌人的还是他自己的。
那校尉向远处望去,只见远处的晋军前营传来一阵号角声,在夜空回荡,显得尤为凄凉,显然方才的枪声已经惊动了晋军的前哨,虽然作为不熟悉当地地理的客军,晋军将佐不太可能派兵出来攻击,但想要继续执行夜袭的计划显然不太现实了。校尉看了看四周,在火光下,地上横七竖八的躺着四五十具尸体或者受伤者。吴军士卒正将受伤的同伴扶到水边去,至于晋军的伤员,自然是一刀结果了,还有六七个人在队头的监督下,在晋军的尸体上摸索着,看看有无随身的钱财,依照吴军军法,这些随身财物都归军士和低级军官所有;不远处还有六七匹无主的战马,这是逃走的晋军来不及带走的。
“将受伤的弟兄们搬上船,死了的也带走,别留下给晋贼糟蹋了!把首级割了,还有这几匹马!咱们回城!”
那旗头闻言,脸上立即满是笑容,赶忙应道:“喏!”吴军战功最重,方才他是先登,又斩首两级,算来至少能迁转一级。随着命令的传达,吴军加快了动作,半盏茶功夫之后,这里便又恢复了平静,只留下地上一具具无头的尸体。
晋军帅帐,李嗣源坐在当中,下首一名军吏跪在地上,高声禀告道:“陛下,昨夜前营丙哨遭到吴贼夜袭,亡人二十一,马十三,逃回八人,甲仗也都尽数遗弃!”
“哨长呢?”李嗣源问道。
“回禀陛下,哨长已经战死!”
李嗣源站直了身子,沉声道:“哨长虽寡不敌众,但临阵斗死不降,赏帛五十段,家中赐复三年,荫子一人为陪戎校尉;其余战死士卒皆赐复三年,赏物减半。”说到这里,李嗣源停顿了一下,向一旁的军吏问道:“依照军律,这些逃回者当如何处置?”
那军吏赶忙躬身答道:“依照军吏,将佐没于阵中,所属吏士逃回者悉斩,妻子没入官府为奴!”
李嗣源点了点头,道:“便这般办吧!”
帐外很快传来一阵惨叫声,那是八名逃回的军士正在在帅帐前的广场上鞭打,鞭打完毕之后,他们将被押送到辕门外斩首示众,以儆效尤。
“大可汗还是太心软了,若是依照咱们族中的旧例,这等软骨头的都要一个个用木槌槌死方才合粘罕的心意!”
这时,一个吐字十分生硬的话语声传来,众人向声音来处看去,只见说话的是一个耳戴金环的胡人,他身形魁梧,身高足有八尺,光着脑袋,前半边脑袋剃的光秃秃的,后半边梳了两条辫子,垂在肩上,在一众戴着纀头上显得格外扎眼。
“粘罕!休得无礼!圣上面前岂有你这莽汉胡言乱语的地方!”那胡人身旁的晋将赶忙叱呵道,晋军中虽然胡人颇多,胡风也很盛,但帐中的将佐基本都是已经有了相当汉化程度的胡人,穿戴打扮与北地汉儿并无什么差异,对于这个还处在半野蛮人状态的同僚来说,只怕这些沙陀子比汉儿出身的还要鄙视三分。
“粘罕是真正的勇士,大可汗正需要勇士作为鹰犬,又怎会怪罪!”粘罕亢声道,他走出行列,对李嗣源一甩袖子,躬身行了一礼,大声道:“听说有几万南军进了徐州城。依粘罕看这些南蛮子就和草原上的老鼠一般,白日里只敢躲在洞穴中,到了夜里才敢出来,像这等懦夫,我粘罕部落里的好汉子一个可以打倒一百个,若是大可汗将多多赏赐子女玉帛给粘罕,最多三天,粘罕便能让可汗的大旗插在徐州的城楼上!”
粘罕话音刚落,帐中的气氛顿时紧张起来,晋军的将佐们一个个涨红了脸庞,愤怒的叫嚷起来,粘罕目中无人的言语激怒了每一个人,不少人按在腰间的刀柄上,目光凶恶的盯着粘罕,但粘罕却一副毫不在乎的样子,站在当中,一双眼睛盯着上首的李嗣源。
“肃静!”李嗣源做了个手势,帐中渐渐安静了下来。他一双眼睛一瞬不瞬的盯着粘罕,沉声问道:“粘罕,你方才所言当真?”
粘罕昂首答道:“勇士的话语就好像开弓的箭,只要出了口就再也没有回头的。粘罕这次带来了十个一百人,每个勇士里都能打败一百个南蛮子。只要大可汗一声令下,就算徐州的城墙有索岳尔济山那么高,可汗的苍鹰们依然能越过城墙,将南蛮子们的心挖出来呈现在大可汗面前!”
粘罕正说话间,一旁便有人嗤笑道:“什么十个一百人,明明是一千人都不会说,这蛮子只怕都不知道天底下有比一百更大的数吧!”
一旁人迎合道:“正是,我看这蛮子只怕也就在咱们面前穿衣直立,在家里恐怕还是光着屁股地上爬吧!连话都不会说,还想带兵打仗,当真是笑死人了!”
李嗣源稍一沉吟,问道:“你可知道吴兵火器犀利,中者必死!”
粘罕满不在意的笑道:“火器粘罕也是见过的,声音倒是挺吓人的,多听几次也就是了。粘罕会弯弓射箭,也不比他差。懦夫就是懦夫,就算再好的兵器马匹,在懦夫手中也是给勇士准备的。”
听到这里,李嗣源脸上露出喜色来,笑道:“好,好!你要什么条件!快快说来!”
粘罕昂首道:“吴贼们夜里来,咱们也夜里去,我那些勇士们在水里就是水獭,在岸上就是猛虎,便是城墙再高他十丈,也爬的上去。只是甲仗差了些,还请大可汗赐给!”
“那容易!”李嗣源笑道:“来人,领这位勇士去后营,军中甲仗任他挑选!”李嗣源破汴京之后,梁国武库中的精甲利兵悉数落入他手中,若说天下精甲利兵所在,只怕便是在这里了。粘罕听了,不由得大喜,赶忙下拜道:“粘罕拜谢大可汗!”
李嗣源起身走到粘罕身旁,将其扶起,拍了拍对方肩膀道:“破城之后,你麾下每个勇士都可以拿走两匹马驮着的财物,为朕苦战的勇士,绝不会贫困!”
听到李嗣源的慷慨许诺,粘罕膝盖不由得一软,跪倒在地,亲吻了李嗣源的鞋底,高声唱道:“勇士们为了大汗,越过高山,跨过流水,粉碎岩石,挖出心脏!便是粉身碎骨,也心甘情愿!”
五日后,徐州城头一片寂静,城中传来一声声梆子。守碟的军士一个个疲惫不堪,斜倚在女墙和城下的窝棚里鼾声大作,这几日来的连续苦战已经将他们的体力和精力压榨的干干净净。
城头上,守兵恒护缩着脖子,探头探脑的看着城下的水面上。他本是徐州本地人,家中早已败落了,只能在城外的码头买些苦力过活。敬翔来了徐州之后,便投军吃了这碗断头饭,这几日苦战下来,眼见一开始是被驱赶百姓,后来则是得城外满山遍野的晋军,就好像不要命一般,猛的往城下涌,尸体铺陈的到处都是,虽然徐州城墙坚固,吴军也火器犀利,但守军中被城下的箭矢火器打死了的也不在少数,更不要说精神和体力上的折磨了,白日里打仗的时候还不觉得,到了夜里一个人静下来的时候,鼻中满是一阵阵的尸臭味,耳中不时听到若有若无的呻吟声,有时恒护简直怀疑自己已经身处鬼蜮。
突然,恒护听到一阵悠扬的乐声,他侧耳听了听,依稀是从城外晋军营那边传过来的。恒护是个贫家子弟,哪里听得出这便是胡笳的乐曲,只听得那乐曲又是哀伤,又是凄婉,好似有人在揉弄他的肠子一般。待到一曲终了,恒护才如梦苏醒,一摸脸上已经满是泪水,原来他为这胡笳乐曲所感。不知不觉间已然涕泪横流。
天意 152夜袭1
“娘的,本以为城外那些胡狗都是些无父无母,没心没肺的畜生,想不到也是有血有肉的人”恒护正自忖道,突然听到城下传来一阵声响,仿佛是有人在挖掘摸索些什么似地_)
“偷城?城外可都是齐腰深的水呀,白日里都不好走,今夜可是连个月亮都没有呀城外的胡狗难道长了翅膀不成?”恒护几乎以为是自己的耳朵出毛病了,他侧耳听了一会儿,那声响越来越清楚,夜里风大,将声音带到高处,他已经可以清楚的分辨出金属的碰撞声
恒护不敢怠慢,赶忙转身将在避风处打盹的伙长弄醒,一同察看那伙长本以为是恒护听差了,口中骂骂咧咧的说要给他一个好看,到了城头一听,脸色立刻凝重了起来,赶忙从一旁的火堆取了一根带火的木头,从女墙间探出头去向下一看,只见城下黑乎乎的满是身披铁甲的晋军士卒
“啊”随着一声惨叫,那伙长仰天便倒,险些将一旁的恒护带倒待到恒护站起身来一看,只见那伙长仰天倒在地上,一只箭矢穿喉而过,小孩巴掌大小的箭矢几乎将其喉咙半边都割开了,鲜血正从里面涌了出来
“头儿,头儿”恒护见伙长这般模样,早已吓得惊慌失措,胡乱将纀头扯了下来去堵伤口,可转眼之间血便透了出来,那伙长眼见得脸色变得惨白,气息混乱,拼尽最后一口气,伸出右手指向恒护身后,恒护回头一看,只见女墙边挂着一副报警用的铜锣
“铛铛铛”城楼上传来一阵凄凉的铜锣声:“快起来守城呀晋贼偷城了快起来守城呀晋贼偷城了”
粘罕抖了了一下右手的铁锏,甩去上面粘着的血肉,相比起刀剑,他喜欢铁锏、骨朵等钝器,一来这类重兵器利用发挥他的雄浑臂力,其二这类兵器不像刀剑砍杀了一会儿就会卷口,碰上披甲的对手杀伤效果也要好得多他看了看四周,横七竖八的躺满了血肉模糊的守军尸体,身后一个个身披重甲的手下正从绳索和长梯上跳下来他冷哼了一声:“来人,吹号点火,通知后队,咱们得手了”
“殿下,殿下”
吕润性正在榻上睡得迷迷糊糊,突然感觉到有人在叫喊着自己,他也是在军中长大的,本就睡得极浅,猛的一下便醒了过来,只见门外当值的中军满脸惊惶的看着自己,心里不由得咯噔一下,强自镇静下来问道:“怎么了?”
那中军咽了口口水,答道:“殿下,晋贼偷城了其先锋已经登了西面的城墙”
吕润性一个骨碌爬起身来,一面取下挂在一旁的铁甲往自己身上披,一面沉声道:“那小市门可曾失守?”
中军一面帮吕润性披甲,一面答道:“还没有,吕将军已经带了兵去了”
“那就好”吕润性拉近束紧盔甲的皮带,拿起佩刀,一边出门一边答道:“传令下去,让十七郎不要妄动,守住城门,隔断失守的那段城墙和其他地段城墙的通道即可城外都是齐腰深的水,只要城门不丢,能进来的只能是小股的敌军等到天明用炮一股脑儿便把他们扫平了,犯不着和这些亡命之徒拼命”
那中军得到命令精神不由一振,赶忙传令去了吕润性装束完毕,便自顾向外间走去
粘罕粗略的算了一下,已经登城的手下约有快两个百人队了,他虽然在李嗣源面前表现的狂妄而又粗鲁,但到了真正见阵仗的时候,他还是表现出了相当的冷静,无数次的厮杀和狩猎早已教会了他一个真正的勇士是要懂得忍耐的在冷静的观察了地形之后,粘罕制止住了暴躁的手下向数百步外的城门发起冲击的要求,在他看来,城墙顶端的宽度只容得十来个人并行,在这种情况下,防守的一方会占优势所以他等待着城头的守军先发动进攻,然后击败敌军之后,再驱赶着败兵冲垮守军的防御,夺取城门
但随着时间的流逝,粘罕意料中的敌军进攻并没有出现,在开头的两次规模只有二三十人,显然是守军自发性的反扑之后,城门上的守兵便没了动静,这种诡异的平静让粘罕感到一种莫名的焦躁,作为一名身经百战的勇士,他很清楚这种焦躁可不是一个好兆头
“粘罕汗,已经上来三个百人队了”一名光着脑袋的胡兵恭声道粘罕回头看了看,一张张熟悉的面孔上满是求战心切的兴奋表情,已经登城的胡兵将这段城墙塞得满满当当,
虽然城下还有不少勇士,但所占领的区域也不足以容纳那么多人了粘罕虽然没有读过兵书,但数百次部落间的厮杀早已告诉了他兵力的多少要和战场的空间相配合,再上来多的人,就太过于拥挤了,太过于拥挤和太过于稀疏都会导致失败现在应该是进攻的时候了
“雄鹰和苍狼的子孙们”粘罕大声道:“你们在塞上要忍受着冬天的暴风雪和夏天的酷暑,辛苦劳作和奋勇厮杀,可是贫瘠的土地出产的却很少,连果腹都很难而现在到了收获的时候了,你们脚下的这片土地肥沃而又富饶,却属于那些软弱而又胆小的南蛮子,只要你们奋勇厮杀,他们的土地和财富都将成为你们的我们现在只有三百人,而城内至少有三万人,可是他们有这么多人却不敢来攻打我们这么少的人,他们高耸的城墙和坚固的盔甲只不过表明了他们的懦弱罢了,只要我们越过他们精心修建的城墙,这些懦夫就会跪在地上,向勇士们求饶”说到这里,粘罕爬上女墙,好让所有的勇士们看到自己的身影,大声用胡语喊道:“不要害怕死去,受到上天护佑的勇士即使在箭雨中也是安全的,连一片油皮也不会被擦破,即使上天注定某个勇士要今天战死在这里,他火葬的柴堆上都会放上十个最漂亮的女人还有数不清的财富,即使到了地下他也能生活的像帝王一样而永远不会失误的命运之神却会让箭射穿无耻求饶的败类的心窝”
“我,完颜部的粘罕,将站在第一行,射出第一支箭”粘罕指着自己大声道:“哪个可怜虫要是不肯照他的汗一样行动,就会必死无疑”说到这里,粘罕跳下女墙,站在了众人的前面
这些野蛮人的士气,由于他们勇敢无畏的头领在场,被粘罕的声音、的榜样立即给鼓动了起来他们依照各自的勇气、力量、以及身份的高贵和粘罕的亲疏关系,列成了战阵,最勇敢、最有力量、最高贵的勇士们获得了站在靠近头领身旁作战的荣誉随着一声尖利的骨哨声,野蛮人齐声发出粗野的喊叫,向城门上的守兵扑了过去
小市门城楼上,守兵们已经用沙袋和装满泥土的柳条筐筑成了一道临时的矮墙,十余支火把插在矮墙上,借着昏暗的火光,守兵们依稀可以看见不远处的那些蛮兵们,黑暗增加了那些蛮兵外观上的可怕无论是身经百战的吴兵还是徐州兵,都是第一次面对面的和这些陌生的敌人相遇,这增添了他们内心中的恐惧
这时,远处传来一阵粗野的喊叫声,那些蛮兵扑了过来,一开始他们移动的度并不快,只是有节奏的大声叫喊着,在行进的过程中用刀背或者骨朵敲击着盾牌,发出隆隆的声响,这些声响就好像敲在守兵们的心脏上,不少守兵的身体不由自主的颤抖起来
此时双方相距只有不到百步了,粘罕举起右手,停住了脚步,取下背上的弓,弯弓搭箭对准对面的一处火光,大声道:“我射第一箭,你们也都对准火光处放箭”随着他松开手指,对面的一处火光熄灭,几乎是同时,传来一声惨叫
蛮兵中顿时发出一阵欢呼,他们也拉开弯弓,射出了第一排箭随即他们便随着粘罕猛冲了上去
守兵在土墙和盾牌的保护下,其实受到箭雨的损失很有限,但黑暗和紧张增加了造成的混乱,让人们觉得损失比实际大得多,以至于当蛮兵冲到七十步的时候,第一排火枪射击的时候,很多人慌乱中都打高了,后面第二排注意到了,才打的准了些,打倒了二十多个蛮兵
粘罕的头盔已经不知道到哪里去了,方才的一发铅弹擦过了他的脸颊,让他的半边脸满是鲜血,看上去分外狰狞但是这反倒让他变得加凶狠,他一面猛冲,一面大声喊道:“南蛮子的火器也就是听个响,没啥了不起,冲上去就没事了”蛮兵在他的激励下,转眼之间已经冲到土墙边了
“上喔,上喔”蛮兵们挥舞着兵器,用手指爬,叠罗汉,企图冲上土墙,而土墙后面的守兵们则用长枪向下猛刺着,竭力抵御着一浪高过一浪的冲击由于携带不方便的原因,蛮兵们大部分都使用横刀、骨朵、铁锏等短兵器,很少有长矛的,在这种肉搏战中,十分吃亏,不少蛮兵杀的兴起,干脆丢下武器,用手抓住守兵的长枪,用力折断,好近身厮杀
天意 153夜袭2
面对蛮兵凶猛的冲击,小市门城楼上的守兵开始逐渐动摇了,守兵们中相当一部分都是没有经过什么阵仗的新募的梁兵,面对这些蛮勇的敌人,纷纷慌乱了起来。即便是吴军,也是第一次碰到这样的敌人,由于蛮兵是按照所在部落和亲疏关系组成百人队的,所以身边的袍泽几乎都是有血缘关系的同伴,或者干脆就是兄弟子侄,而百人队长往往就是部落的酋长或者贵族,相互之间的凝聚力和向心力绝非募集而来的梁军和新军所能比拟。加上黑夜中守军的将校指挥所属的军队十分困难;而这些蛮兵相互之间十分熟悉,完全可以通过熟悉的口音来传递号令,是以在半刻钟的激战后,蛮兵已经占领了大约三分之一的矮墙。
吕宏凯气喘吁吁的爬上城头,身披重甲的他有些气喘,在他的身后,是一片白羽——这是吴军中殿前司精兵的特殊标志。眼前的情景让他不由得一窒。
“快,快列阵!”吕宏凯气急败坏的喊道,在蛮兵的沉重压力下,已经开始有守兵转身逃走,虽然军官在竭力的阻止溃逃的发生,但就如同崩溃前四处溢水的大堤,崩溃只是时间的问题了。
“快,加把劲!那些南蛮子就快完了!”粘罕大声叫喊着,已经冲上矮墙的他看到了敌军援兵的到来,但这并没有让他慌张,塞外艰苦的生活和无数次的厮杀早已将他的神经锻炼的如同钢铁一般。他只是大声的叫喊着,不时鼓励手下,不时大声的责骂他们,已经打败了最勇敢的那一部分敌人,却连剩下的那点残敌都打不倒,用自身的行动和语言不断鼓励、催促着蛮兵们,企图在援兵赶上来前,冲过矮墙。
终于,守兵们再也抵挡不住了,相比起对面那些在生死线挣扎着长大的蛮兵们,这些三个月前还拿着锄头的前农民们还是要“脆弱”的多,还活着的守兵们一个个丢下武器和盔甲,转身逃走,很多精疲力竭的人们刚刚跑了两步,便跌倒在地,被后面追赶上来的蛮兵杀死,这些蛮兵依照部落的风俗,割下被自己杀死的敌人的首级,血淋淋的便挂在腰间,以炫耀自己的勇武和战功。更多的蛮兵则发出胜利的欢呼,在敌人的尸体上剥下盔甲和搜索财物,作为自己的战利品。
“起来,给我起来,追上敌人,别让他们再整理好队伍,你们这群愚蠢的山羊。这点东西比起你们将要得到的奖赏来,就像野鼠和骆驼一般!”粘罕大声的呵斥着,用皮鞭和拳脚踢打着低头割首级和搜集战利品的蛮兵,但他的行为并不成功,绝大部分蛮兵都对他的i命令充耳不闻,只顾着自己的事。因为对于这些蛮兵来,平时是没有任何军饷的,武器和粮食也要自备,军队的首领根据自己的勇武、慷慨以及好运的名声,从相邻的部落里募集或多或少的士兵,而士兵则通过劫掠和战利品来发财致富。对于这些蛮兵来说,一次军事行动和一次抢*劫是没有什么明显的分界线的,统帅的权威也只是在行军和作战的时候有效,但是当战斗结束,士兵们各自发财的时候,统帅的权威也就自然而然的消失了。
“谢天谢地!”蛮兵的行动吕宏凯看在眼里,不由得举手加额,他赶忙下令身后的援兵变成纵队,让溃兵从行列的间隙退下去,以免冲垮自己的阵型。待到退得差不多了,他立即下令身后的士卒恢复阵型,放下长枪,开始缓慢的前进。
这时蛮兵们也搜罗完了尸体上的东西,粘罕让这些抢了不少东西的蛮兵退后,换上刚刚登上城,手头还空空如也的新兵,一来他们体力还很旺盛,二来一无所有的他们没有什么科顾及的,更有抢*劫——也就是作战的勇气。
“收紧队形,放下面具!”吕宏凯大声喊道,吴军士卒放下了脸上的面具,侧过身子,好让单位面积有更多的长矛指向前方,开始一步一步的向前挪动。对面的蛮兵开始弯弓射箭了,他们使用的弓和中原的弓有些不同,相比起中原的弓,这些蛮兵的弓更长,弓稍更大,所使用的箭也更重,射程更近,但在近距离,即使是对披甲的敌人也有着相当惊人的杀伤效果,这些特制的前大后小的铲形箭头,只要前面打穿了盔甲,就不会卡在缺口处,可以造成十分惊人的创口。在蛮兵的箭矢下,吴军阵中不断有人倒地,但吴军还是缓慢的向前移动。
“前排下蹲!”吕宏凯大声喊道,前三排的吴军士卒齐刷刷的蹲下了,露出了他们身后的火绳枪射手。吴军的火绳枪射手分作两排齐射,矮墙前的蛮兵顿时倒了一地,即使他们很多人身上披了两重甲,但十五步开外发射的铅弹已经不是任何盔甲可以抵御的了,即使铁甲能够挡住铅弹的贯彻,但巨大的冲量也足以像锤子一般将披甲者的内脏震碎。蛮兵们虽然也见识过火器,但像吴军这种用长矛方阵逼近,再突然使用火器密集射击杀伤的战术还是第一次遇到,有些被打蒙了。
“冲呀,把这些家伙全部扎死!”随着吕宏凯雷鸣般的呐喊声,吴军的长矛队开始向前涌去,虽然剩下的蛮兵还在拼死抵抗,但毫无组织的他们作为一个整体已经无法和吴军相抗衡了,转眼之间几乎所有的蛮兵都被捅死在矮墙前,倒是粘罕看到情况不妙,在几名手下的拼死保护下,翻过矮墙逃了回去。
“停止追击,把这些蛮子的脑袋砍下来,尸体全部丢下城去!”随着吕宏凯的命令,吴军士卒停止了追击,加固了矮墙,并将砍下的首级用长矛挑了,立在城墙上。此时天色已经蒙蒙亮了,东边的天边露出了一丝鱼肚白色。借着微弱的晨光,可以看到不远处城墙上黑糊糊的一大片,都是已经登城的蛮兵。
这时矮墙后面传来一阵刺耳的摩擦声,一门短炮退了过来,炮手们迅速将炮口对准了城墙上的蛮兵,随后将药包撕破,将火药倒进炮膛,捣实之后擦上引信,从炮口放入实心弹。
随着一声巨响,铜炮猛的向后一跳,炮车的轮子几乎越过后面三角形的垫木,翻下城墙去。实心弹划过城墙,狠狠的砸在远处的水面上,激起漫天的水花!
“该死的,打高了,快压低半分!”
炮长赶忙压低了半分,其余的炮手们用沾了醋水的毛刷清理炮膛,并用长柄的铁钩子将炮膛内没有燃烧干净的药袋和火药残渣勾出来,随后开始装药填弹。这次炮手装入的是霰弹,因为蛮兵们遭到炮击之后,又开始向矮墙这边冲过来,企图在炮手下次射击前夺取火炮。
“砰!”矮墙后喷射出一阵火光和白烟,接着又是第二次齐射,不少蛮兵中弹倒下,但是后面的蛮兵还是继续猛冲了上来,每个蛮兵心里都清楚,如果他们想要从绳索和长梯下城的话,两侧城墙马面上的守军可以像打鸭子一样把他们全部干掉,除非在天色大亮前夺取小市门,让城外的晋军进城,已经进城的近千名蛮兵只有死路一条。
“上呀,上呀!”粘罕第一个跳上墙头,三支长枪几乎是从他的脚下擦过,为了行动便捷,他脱下了外面那层盔甲。方才的临阵逃走已经让他的名声扫地,除非他能够用自己的勇气洗刷自己的刚才怯懦行为,即使他能够活着回到晋军大营,他也会被那些愤怒的士兵们用石块活活砸死。野蛮人的法律总是简单而又公正,而且非常残酷。
“该死的,你们这些蠢货,快一些,动作快一些!”吕宏凯一面看着矮墙上的厮杀,一面大声的催促着身后的炮手,由于城墙上空间十分有限的缘故,能够直接投入战斗的士兵数量很有限,无论哪一边被击垮,逃跑的溃兵也根本不会有机会重新组织起败兵重新抵抗了,吕宏凯可不会相信自己有这么幸运,蛮兵这次还会停下追击的脚步,搜罗战利品。在吕宏凯的大声催促下,炮长手忙脚乱的将两袋包裹着霰弹的布袋塞入炮口,但吴军的士卒的脊背已经挡住了炮口,双方此时已经杀的眼红,绝不可能重施故技了。
吕宏凯灵机一动,大声喊道:“蠢货!快将炮推倒矮墙边上,然后突然捅开一个口子就行了。”得到号令的炮手赶忙将火炮又向前推了几步,那矮墙本就是守兵临时用土袋和装满泥土的柳条筐堆砌而成的,后面的十几个吴兵一用力,立刻便倒下一大块。对面正莫名其妙的蛮兵们睁大了眼睛,看着正指向自己黑洞洞的炮口。
“轰!”几乎是零距离发射的霰弹好像一把巨大的镰刀,将蛮兵密集的队形割倒了好大一片,尸体就好像沉重的木头一般,倒了一地。炮击好像一把无形的剪刀,一下子将战场上嘈杂的喊杀声给剪短了。
天意 154相持
清晨,一队队民夫爬上小市门附近的城墙,开始清理昨夜苦战留下的痕迹。()这些淳朴的人们在城墙下听了一晚上的厮杀声,早已吓得心惊胆颤。他们很明白,自己的命运和城墙上战斗的胜负息息相关,如果偷城的晋军成功了,覆巢之下岂有完卵,他们的命运也可想而知。所以当他们爬上城头的时候,心中充满了紧张和欣喜。
“快,把打烂的女墙修补好,把将士们的尸体搬下去,还有这些蛮子的尸体,把脑袋砍下来,挂在城头上,尸体丢到城下去,免得疫病传播!”随着守兵的命令声,民夫们开始忙碌起来。他们惊骇的看着那些奇形怪状的蛮兵尸体,火绳枪和长矛造成的创口让他们的面目变得更加狰狞可怖,不少民夫吓得手足酥软。结果足足花了小半个时辰才将城头上八百多具蛮兵尸体清理干净,一串串用发辫捆在一起的首级挂在小市门城楼的旗杆上,仿佛树木丰收的果实。
“殿下,这些便是昨夜袭城的蛮酋首级!”吕宏凯气喘吁吁的走到阶前,对堂前的吕润性躬身行礼,身后数名随从将十几枚首级放在阶前,最前面的那枚首级满脸血污,怒目圆瞪,正是指挥这次夜袭的粘罕。
“殿下请看!”吕宏凯指着粘罕首级右耳的三枚金环道:“好像他们是用耳朵上的金环多少来区分地位高低的,此人便是最大的那个蛮酋,其余的便是些小头目!”
“原来如此!”吕润性走下阶来,弯下腰仔细的看了看这些首级,果然这些首级右耳上或多或少的戴着金环,不过多则两枚,少则一枚,再也没有三枚的。吕润性站起身来,道:“看来这些蛮兵部伍倒是简便的很,近千人的队伍最多也只有三级。”
“不错!“吕润性点了点头,答道:”不过蛮贼指挥倒是便捷的很,看来都是炼熟了的精兵!”
“若非精炼之众,也不会派来偷城了!”吕润性笑道,从他脸上的表情看,他此时的心情不错。
“宏凯,可有擒得活口?”
听到吕润性的问话,吕宏凯脸上露出一丝尴尬的神色:“禀告殿下,禀告殿下,这些蛮贼十分悍勇,便是身负重伤的,也是死战到底,最后眼看形势不利,那蛮酋领着几十个随从断后,逃走了百余人,剩下的看到这厮中枪而亡,尽数跃城而亡,尽然无一生口!”
“什么?没有一个生俘?”吕润性眉头不禁一跳,这个结果可大大出了他的意料,这些奇怪的蛮兵的作战意志也太骇人了,如果城外的晋军都能达到这种水平,那也太恐怖了。这时敬翔也走了出来,看他疲惫的面容,显然昨夜而是一宿没睡。
敬翔上前察看了会首级,笑道:“殿下,这些只怕并非晋军,应该是其从塞上招募的杂胡,其贵青壮恶老弱,剽悍之处,更胜沙陀。只是部勒松散,只需以利诱之,不难击破!”
“敬公所言甚是!”吕宏凯接口道:“昨夜这些蛮兵虽然凶悍,但上下号令不一,有小胜则罗致财物,要不然昨夜小市门那边还真危险!”
“若是如此,那倒也还罢了!”吕润性这才松了口气,转而问道:“敬公,你与晋军交战多年,可否分说其长短一二!”
敬翔稍一思忖,沉声答道:“晋军多为塞北杂胡,士卒习于劳苦,其遇敌,则登高眺远,先审地势,察敌情伪,专务乘乱。故交锋之始,每以骑队轻突敌阵,一冲才动,则不论众寡,长驱直入。敌虽十万,亦不能支。不动则前队横过,次队再冲。再不能入,则后队如之。方其冲敌之时,乃迁延时刻,为布兵左右与后之计。兵既四合,则最后至者一声姑诡,四方八面响应齐力,一时俱撞。此计之外,或臂团牌,下马步射。一步中镝,则两旁必溃,溃则必乱,从乱疾入。镝或见便以骑蹙步,则步后驻队驰敌迎击。敌或坚壁,百计不中,则必驱牛畜或鞭生马,以生马搅地,敌阵鲜有不败。敌或森戟外列,拒马绝其奔突,则环骑疏哨,时发一矢,使敌劳动。相持既久,必绝食或乏薪水,不容不动,则进兵相逼。或敌阵已动,故不遽击,待其疲困,然后冲入;待其兵寡,然后则先以土撒,后以木拖,使尘冲天地,疑兵众,每每自溃;不溃则冲,其破可必。或驱降俘,听其战败,乘敌力竭,击以精锐;或才交刃,佯北而走,诡弃辎重,故掷黄白,敌或谓是城败,逐北不止,冲其伏骑,往往全没。或因其败而巧计取胜,只在乎彼纵此横之间,有古法之所未言者。其胜则尾敌袭杀,不容逋逸。其败则四散迸,追之不及。是以我大梁与晋军战,初始不无小胜,然终多丧败!”
吕润性听到这里,连连点头道:“听敬公这一席话,受益良多,北方突骑,果然难缠的很,看来还是坚守城郭,待其疲敝为上,幸好城中粮秣充足,这多亏了敬公事先筹划了!”
城外,河堤上大队晋军列阵,水面上数百条临时征集来的木筏和小船,仿佛在等待着什么。大旗下,李嗣源远眺城头,他自小便眼力甚佳,极善骑射,如今虽然已经人过中年,但依然可以看清数百步开外的鸟兽。如今天色已经微明,依稀可以看到远处的徐州城楼上人头耸动,大旗飘扬,但始终没有看到预先约定的得手信号。李嗣源的心头不禁生出一股焦躁来,他胯下的战马仿佛也体察到了主人的焦躁,打了一个响鼻,铁蹄挖掘着泥土。
“陛下,陛下!您请看!”一名晋军将佐气喘吁吁的跑了过来,身后数名士卒抬着一句无首尸体,那尸首**,显然是刚刚从水面上捞起来的,看起打扮,应该是昨夜袭城的蛮兵之一。
“从徐州城那边飘过来,水面上还有不少,应该都是守兵从城头上扔下来的!”
李嗣源一声不吭的打量着那尸首,半响之后沉声道:“回营,还有,派三百军士将尸首收集了,依照粘罕他们部族的规矩火化了,回去后好好葬了,免得让人说跟着我们落了个没下场!”
“喏!”
看着大队回营的晋军,由于不战而退,士卒们普遍有些蔫头蔫脑的。马背上的李嗣源心头思绪万分,自己先前计划的速战速决看来是不现实的了,敬翔行事十分老辣,不但掘河淹没城外土地,而且得到了吴军的支援。如果自己在这边拖延不决,只恐河东的张承业和幽州的周德威都会有动作。李嗣源权衡利害了半响,最后还是决定留下来,先分兵四掠周边郡县,征集民夫来修筑长围,排掉城外的积水,准备对徐州进行长期的围攻;同时派使者前往魏州,让石敬瑭将霸府迁到汴京,这样即使周德威或者张承业南下,也有黄河之险可以凭借。只要自己把徐州的事情了了,李嗣源很有自信回师击退河东和幽州的军队,毕竟相比起河东和幽州那等贫瘠的地盘,河南之地要富庶的多,收编了梁军之后,他手头的兵力也远远多于河东和幽州的兵力,而且幽州山外便是契丹人,初冬正是胡人南下侵掠的季节,周德威能够拿得出的南下的兵力也很有限。
轘辕关。
朱瑾坐在马背上,只见眼前的山路曲折,两侧山峰壁立,转身向一旁洪建德问道:“洪校尉,这里是何处呀?“
洪建德赶忙答道:“禀告大总管,这里便是轘辕关了,在往东北走70里巩县了,两边便是太室、少室二山,其坂有十二曲,将去复还,故以此得名。”由于熟识道路,又深悉梁军内情,这洪建德在朱瑾手下颇得宠信,他也极有自效之心,十分殷勤。
朱瑾点了点头,叹道:“好一个轘辕关,只是破败了些,李从珂不知兵,他若在此地留千人把守,我岂能这般容易过此处!”
洪建德笑道:“大总管所言甚是,当年黄巢之乱时,这里便历经兵火,未加修缮。朱友贞迁都汴京之后,此地便更受梁军重视,毕竟梁国的主要的敌人是来自北方!”
“那倒也是!”朱瑾点了点头,笑道:“这倒方便了我们!”说到这里,他猛击了一下马鞭,喝道:“来人,遣使至周都统处,让其先驱洛口仓城,据其粮谷!”
“喏!”
宜阳城,位于宜阳县城东北四十里,即战国时韩国之宜阳城,渑池、二崤都在其附近,乃是陕南豫西通道上的一个极为重要的节点。李从珂领梁国降兵占领洛阳之后,分出一步占领孟津,控制黄河渡口之后,打通和河内方面的联系的同时,自己便亲自领大部向西,沿着陕南豫西通道,一路向西,途中的梁国守兵纷纷不战而降,但宜阳城的梁军守将却闭门不降,李从珂只得包围攻打,但由于器械不足,这宜阳城又十分坚固,打了两天没有打下来,反倒死了四五百人,只得暂且停下来,打制器械不提。
天意 155奇袭
李从珂看着光着脊背,喊着号子搬运木材的士卒,皱着眉头催促道:“再增加人手,轮班干活,明天天明前定要将冲车建好!”
一旁的段凝赶忙躬身应道:“喏!”一旁传来一阵人和牛的惨叫声,和士卒们的欢笑和叱呵声夹杂在一起,显得分外怪异。李从珂皱了皱眉头,问道:“那是怎么回事?”
段凝回头看了看,小心答道:“禀告将军,那些耕牛是征集来剥取制造器械的牛皮和筋角的,想必和当地百姓起了些冲突,末将立刻去处置一番。”
李从珂浑不在意的点了点头,在很多古代攻城器械中,牛皮和筋角都是必备的材料,是以一旦围攻或者大举制造装备,附近的耕牛便倒了霉,而耕牛是当地的百姓的命*根子,是以大战之后必有大饥荒,不过这在李从珂眼里不过是些许小事罢了,反正晋军当年在李克用时代,即使在河东军纪也是不敢恭维,更不要说现在在敌人地盘上了。李从珂在工地旁巡视了一圈,抬头向宜阳城的方向望了望,冷笑道:“这宜阳城中守将好没眼色,洛阳周边那么多城塞都老老实实的开门归降,唯有他闭门死守,等到攻城器械一打制完毕,便是玉石俱焚,难道这个时候还会有救兵不成?”
段凝稍一犹豫,低声道:“将军,以末将陋见,救兵未必有,但我等还是早日破城为上!”
李从珂一愣,听出了段凝话语中的未竟之意,赶忙问道:“有话请直言?”
“将军,朱友贞从襄城大败,逃回汴京的半路上,便将大将贺緕遣往长安,节度关中、河中诸军事,汴京被破之后,关中、河东这些日子却没有半点消息传过来,这宜阳位处崤山要道,说不定便是此人已经遣将封锁函谷关,整合关西势力,准备仿黑獭故事,自成一体了!”
听了段凝这一番话,李从珂脸色顿时大变,段凝方才提到的“黑獭”乃是西魏大权臣宇文泰的小字,北魏末年,群雄四起,权臣高欢击败了契胡尔朱氏之后,控制了以关东为中心的北魏中央政权,但贺拔岳则和侯莫陈悦联合,割据关陇,与其抗衡。高欢用计诱使侯莫陈悦火并了贺拔岳,并派出手下大将侯景前往关中,企图乘机收编贺拔岳麾下的残余势力,却想不到贺拔岳麾下的残余势力迎立当时不过是夏州刺史的宇文泰为主。宇文泰领军消灭了侯莫陈悦之后,便堵塞函谷关,割据关陇,并以自己所属的武川军镇为核心,建立了关陇集团,其后凭借关陇地区优越的战略位置,与高欢苦战百余年,终于扫平北齐,完成了对中国北方的统一。西魏、北周、隋、唐诸朝的中央统治集团,其核心都是关陇士族。贺緕也是梁国名将,若是让其统和关中、河中势力,仪仗山河之险,对于李嗣源来说可是莫大的威胁。
“段公!”李从珂对段凝改变了称呼:“汝好生办事,我李从珂也是长眼睛的,到时候回禀陛下,定然会给你一个好下场!”李从珂原先虽然对段凝也颇为倚重,但他毕竟出身以豪勇著称的沙陀武人,加上自从攻破汴京后,诸事顺遂,早已志满意骄,对于段凝这等领军能力烂而且无节操的降将,心中或多或少都有些鄙视,直到方才才感觉到形势紧迫,像段凝这等了解梁国内情的降将还是不可多得,好好好笼络。
段凝赶忙敛衽下拜道:“将军垂爱,末将感激涕零,定当尽心竭力,效犬马之劳!”
“段公请起,段公请起!”李从珂赶忙将其扶起,只见段凝脸上已经涕泪横流,心中不禁一动,赶忙温言抚慰。片刻之后,李从珂才转身回营去了,段凝看着李从珂离去的背影,脸上露出一丝讥讽的笑容:“牧马小儿,几句话便被糊弄过去了!”毕竟李茂贞还割据凤翔的情况下,贺緕所有的只有半个关中加上河中之地罢了,能自立的可能性不大,段凝方才那番话其实是为了夸大外部威胁以自固而已,李从珂虽然勇武,但在这些细微人心的地方还是差了很多,一不小心便着了段凝的道儿。
李从珂刚刚回到大营,刚刚解下身上的铁甲,便有校尉进帐禀告,说有洛口仓城已经陷落。
“洛口仓城陷落?”李从珂霍的一下站起身来,惊问道:“你莫不是搞错了,那洛口仓城乃是在洛阳城的东面,新安、渑池、孟津都已为我军占领,无论是贺緕还是河东军,怎的洛阳没有军情传来,洛口仓倒先出事了!”原来洛口仓城位于洛阳城的东北面,正好处于汴京前往洛阳的交通线的重要节点,隋大业二年,官府于巩东南原上筑仓城,周回二十余里,穿三千窖,窖容八千石。亦曰兴洛仓。十二年,以盗贼充斥,命移兵守洛口仓。后李密与王世充、王世充与李世民的大战中,有多次围绕争夺此处重要仓城的战役。李从珂的主要假想敌是关中的贺緕还有河东的张承业,他们进军的方向无非是从出关中函谷关或者由出太行,下河内,渡过孟津进入河洛盆地。但无论是走哪一条路,洛口仓城都应该处于后方,怎么会先落入敌手而孟津、洛阳等地毫无警讯传来?
“将军,绝无错处,报信的人便在外面,乃是镇守洛口仓城的督军!”
“什么?快让他进来!”李从珂喝道,由于他手中绝大部分都是梁国降军,为了确保对降军的控制,在各个分守的军中都留有数名亲信军官,以为监督之用,称之为督军。李从珂对他们的信任当然远远胜过对那些降兵了。
“喏!”那校尉起身出帐去了,不一会儿,便有带了一人进来,那汉子进得帐来便扑倒在李从珂面前,连连磕头,头也不敢抬。
“抬起头来,快说!洛口仓城那边到底是怎么回事!”李从珂一脚将那汉子踢翻,怒喝道。
“将军,不知道哪来的敌军,甲仗十分精良,还有许多火器,本来末将倚仗城墙还可以守的,却没想到敌军出来了一名姓霍的汉子,在城墙下转了几圈,大声劝降,城内那些狗杂种就摇摆起来,末将看情况不妙,赶忙开了西门跑了,若不然也陷在里面了!”那汉子说到这里,大哭起来,只见他满脸尘土,嘴唇和脸上一条条皲裂的口子,显然一路上吃了不少苦头。
“甲仗精良?火器?还有姓贺的汉子劝降?”李从珂脸上疑云重重,思忖片刻后问道:“那姓贺汉子生的什么摸样,还有,叫甚名字?”
“那汉子离得甚远,容貌看不太清楚!不过好像戴了个黑色的眼罩,应该是盲了一目!至于姓名?”那汉子低头回忆片刻之后答道:“那时颇为慌乱,一时间也搞不太清楚,应该是严章,还是延战之类的吧!”
“盲了一眼?姓霍?严章,还是延战?”李从珂立刻反应了过来:“娘的,定然是霍彦章,那厮不是在襄城一战中已经降于吕方了吗?怎的会在这里出现?莫非是吴军北上了?”李从珂顿时脸色大变,他现在手中都是新降不久的狐疑之众,乘着梁军混乱收编余部倒也罢了,但和北上而来的吴军精锐较量,实在有些勉为其难。
“那攻洛口仓城的敌军到底有多少?你路上还有没有听到其他方面的消息?快说!”李从珂猛的一把揪住那厮的胸口,将其从地上提了起来。从现有的情况看,吴军的意图十分明显,从隋代开始,洛口仓城便是转运往长安的漕运的重要仓储,唐末战乱之后,虽然漕运断绝,不复往日的盛况,但此地依然是梁国东西两京交通上的重要节点,担负着转运粮食的责任,仓中平时都有存有数十万石存粮,吴军占领此处,不但可以断绝汴京和洛阳之间的联系,保护了自己的侧翼,可以专心向洛阳进攻;而且在相当长一段时间不用考虑转运军粮的问题了,这对于长途远征的吴军来说可是一件大喜事。
“这个,这个——”那督军正在结巴中,显然他逃跑的时候太过匆忙,连敌军的旗号都没弄明白,更不要说敌军的数量了。李从珂正又急又气,考虑是否将这个废物拖下去砍了泄愤。帐外又有校尉跑进来禀告道:“洛阳遣使来报,吴军前锋已经过了孝义桥,与洛水旁击破官军,城外含嘉城、士乡聚、石梁坞、豆田壁诸垒皆降,贼军现已屯兵于津阳门外,连营十余里,军势极盛,城中守将彷徨,遣使来问当如何处置?”
“什么?”坏消息来的如此突然,让李从珂眼前一黑,几欲昏倒,赶忙伸手扶住一旁的凭几才站稳了身子,其实也怪他自己,将主要注意力都放在了西面和北面,哨骑几乎都派到了这两个方向。而洛阳南面的大谷、轘辕这样的要隘竟然连一兵一卒都没有派过去,结果守关的梁军自行散去,有降将带路的吴军长驱直入,先切断了汴京和洛阳的交通,现在李从珂等于是被关在了洛阳盆地中,身边除了那些新降不久的梁军之外,就只剩下那三千晋军了。
天意 156落城
“快,快传令下去d级别恶魔事典!”李从珂勉力站直身子,按捺住心中的慌张情绪,下令道:“传令下去,三军立刻拔营,返回洛阳!”
“那?那些攻城器械呢?可要留兵守卫?”那校尉目瞪口呆的看着李从珂。
“还管那些作甚,全部烧掉!全部烧掉!”李从珂不耐烦的挥了挥手臂,眼下的局势很清楚,吴军从南面而来,已经切断了东面的来路,而西面关中的是抱有敌意的贺緕,而洛阳城虽然城防坚固,但由于城池的面积过大,留下的守军根本不足以守卫那么长的城墙,更不要说这些刚刚归降自己的前梁军的忠诚心是极其有限的,谁知道他们会不会那洛阳城作为晋身之阶,投降吴军,那时自己和这数万降军被堵在宜阳和洛阳之间,腹背受敌,可只有死路一条。自己唯一的生路就是赶在陷落之前赶回洛阳,凭借坚固的城墙抵御吴军的进攻,就算抵挡不住,也可以出城由孟津渡河退往河内。如果自己留兵继续围城,不但分散了兵力,更重要的是一旦这些围城军队得知自己不会回师的消息,恐怕立刻就会和城内的守兵合流,那可就麻烦了藏地密码2。相比起来,烧毁攻城器械让宜阳城内的守兵发现自己的退兵所造成的麻烦就微不足道了,毕竟双方兵力的十分悬殊,守兵敢于出城追击的可能性并不大。
“喏!”那校尉看出了主将命令声下的慌乱,忙不迭应了一声,快步跑了出来。片刻之后,外间便传来一阵阵的号令声,李从珂烦躁的在帐内来回踱了几圈,突然停住脚步,猛的一脚将旁边的几案踢翻,叹道:“娘的,辛苦了这么久,竟然是白忙活了一场,全是为了吕方那厮做了嫁衣!”
洛阳,津阳门外,成群刚刚征集来的民夫和梁军降兵正在吴军士卒的监督下挖掘壕沟,修筑营垒,旌旗招展,连绵十余里。这津阳门乃是汉魏晋洛阳城南面四门中最靠西面的那个,因为洛水正好由此处入城,故称之为津门,又称津阳门。由于当时的洛阳城乃是大业年间建立的隋唐洛阳城,位于汉魏晋洛阳城的西面约十八里外,规模十分宏大。经黄巢之乱后,人口大为减少,城中有许多坊市根本没有人烟。守军便在规模小一些的汉魏晋洛阳城设垒坚守,以节约兵力,但汉魏晋洛阳城虽然不如隋唐洛阳城那般规模宏大,但环绕有十二城门,东西二十里,南北十五里,以万余残兵守卫,还是捉襟见肘,尴尬的很。城墙上的守兵看到洛水上一艘艘转运人员军械的船只连绵不绝,几乎将河面塞满了,再回头看看自己这边,个个不禁胆寒。
这时,吴军营中出现一队骑士来,飞驰到相距城墙还有约莫一箭半地的距离,停下脚步,城墙上的守卒正好奇的对着这边指指点点。一名黑甲骑士踢了踢马肚子,上前数十步,对着城墙上大声喊道:“城内可有个能管事的,出来说话!”
城头上守卒听了,也不敢怠慢,将校尉寻来。那校尉看了看那黑甲骑士,大声应道:“来者何人,某便是这津阳门的守门校尉,有甚要说的!”
那黑甲骑士也不答话,随手将头盔取下往旁边一掷,喝道:“便是某家,城上的可认得?”
那校尉也是个眼力好的,定睛一看,便觉得眼熟,仔细又看了几眼,只觉得额头上渗出一层冷汗来,颤声道:“莫不是霍彦威霍相公,你怎的在这儿?”
“倒是个长眼的,不错,便是某家!”霍彦威大声喊道:“当日襄城一战,朱友贞弃大军独自逃走,某家不忍弃下将士们,便归降了吴王吕方。今日形势已明,汝等万余败兵,如何抵挡的住吴王十万大军?快快开门归降,某家担保你们都有个好下场藏地密码3全文阅读!”
那校尉正要本能的开口叱呵,城外吴军的庞大势力给了他莫大的压力,他回头看了看身后的手下,一个个目光中都流露出胆怯恳求的神色,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霍彦威见城头没有立即回应,也猜出了几分,打马又上前了几步,大声道:“汝等本是梁**士,与沙陀胡寇本是生死大敌,汴京失陷之后,反为其驱使,与奴仆何异?此番莫说你们打不赢,就算打赢了,吴军南撤,你们的家园田宅只怕便为沙陀人所有,难道你们拼死苦战就是为了这些?”
听到霍彦威这一番话,城头上立刻骚动起来,如果从上源驿之变算起。宣武军和沙陀人已经苦战了三十多年了,连李克用的亲子落落都落在朱温手中,死于魏博镇节度使之手,其他的大大小小血仇更是不计其数。此番李嗣源破汴京之后,他手下那些沙陀人自然不会客气到哪里去,这些梁军迫于形势,归降于李从珂,李从珂虽然对于中高级将来颇加以笼络,但绝大部分低级将佐和士卒还是顾不过来。遭到嘲笑欺辱,打骂苦役那是寻常事,便是被人寻机一刀砍了,也只有自认倒霉,忍气吞声。但最让这些梁军士卒恐惧的是,在军中传言李从珂在攻占了洛阳后,便将驱使他们经过函谷关,讨伐关陇之地,对于这些家乡都在关东的将吏士卒来说,离乡远戍,前往苦寒之地的关西,那简直就是宣布了他们就连尸骨都无法返乡,只能当个孤魂野鬼了,若非周边的沙陀骑兵看的紧,早就有人当逃兵回乡去了。眼下听到霍彦威这一番话,正好触动了他们心中的痛处。
城头上众人正犹豫间,晋军监军带着十几名手下上得城来,看到众人这般模样,不由得大怒,指着城外的正喊话的霍彦威大声喝道:“杀才们,快将那吴贼射死,快动手,不然将你们这帮狗奴才个个绑在马尾巴上活活拖死!”那监军一边呵斥,一边指令身后的手下上前挥鞭抽打梁军守卒,驱赶他们去射杀喊话的霍彦威。
突然城头上传出一声惨叫,几乎是同时,梁兵中一条壮大汉子一把夺过晋兵手中的皮鞭,一鞭便抽在对手脸上,他一边抽打,一边喊道“娘的,这帮沙陀狗也欺人太甚了,连一条活路也不留给我们,反了吧!”
“反了,反了!”
“杀了这帮直娘贼!”
人群中立刻爆发出一阵怒吼声,那十几个晋兵还来不及拔刀,便被众人一拥而上,七手八脚的提了起来,从城头上丢了下去,立刻摔成了肉饼傲世录。晋军监军眼见得不对,转身便要逃走,却被那壮大汉子一把抓住衣襟,摔倒在地,一刀便砍下了脑袋。那汉子将血淋淋的脑袋挑了起来,大声喝道:“大伙儿给霍相公开门,咱们降了吴军,一同去打沙陀狗去!”
众人齐声应道:“同去打沙陀狗!”便一涌而下,开了城门,城头上的守兵也将晋军的大旗放了下来,点火烧了。霍彦威见了,赶忙领了那队骑兵冲进城来,后面的吴军鱼贯而入,城内的梁军守兵纷纷弃甲而降,少数晋军监军不是乱兵杀了邀功,便是眼见不对,脚底抹油逃走了,不过小半个时辰,这万余梁军便尽数归降,洛阳也落入了吴军手中。
从宜阳通往洛阳的道路,乃是崤山南路的一段,相比起以险峻闻名天下的崤山北路,南路的道路要迂回绕远,但也平坦易行的多,而且旁边就是洛河,也不用担心大军饮水,这对于正全力回师的李从珂来说,不啻是件幸事,否则光是那险峻的山路,就能把这支大军活活堵死、渴死在山路上。
驿站里,李从珂正狼吞虎咽的吃着干粮,外间也满是正在打尖喂马的士兵,他虽然心急如焚,但也是战阵上滚大的汉子,知道越是这个时候,越是不能将士卒赶得太急,否则把人马累垮了,赶回去也只是给吴军迎头痛击的机会,是以他赶了二十多里路便让士卒停下来休息进食,这崤山南北两路自古便是军事要道,道路两侧每隔一段距离便有设置有驿站,李从珂进军时便在驿站中存有粮食作为转运的兵站,现在退兵倒是用上了,倒是侥幸的很。
“将军,将军!”
李从珂正吃得起劲,外间一名晋军校尉气急败坏的跑了进来,喊道:“将军,后队有不少粱狗跑了!”
“什么?”李从珂站起身来,急问道:“跑了多少人?”
“少说也有千五之数,我刚才粗粗看了一下,还不是零散逃走,很多干脆是成伍成伙的没了!”那校尉骂道:“将军,我带一百骑兵去,定然要抓些回来,全部吊死在道旁的树木上,好好震慑一下这帮叛奴!”
“罢了!”李从珂冷喝一声,制止住了手下的行动,他稍微沉默了一会,道:“时间紧迫,莫要耽搁了行军,等会注意些便是了!”
“喏!”那校尉微微一愣,便转身离去了,他并不知晓突然回师的真正原因,为了防止军心生变,李从珂封锁了吴军来到,后方失稳的消息。他很清楚自己身边的这些梁兵是多么的不稳定,他们就好像一群狼一般,只要系着他们颈的锁链从自己手中一脱落,自己就会被这些饿狼撕成碎片。
天意 157逃走
“要加快行军速度!显然现在军心已经不稳,只有乘着消息还没有完全走漏,快些赶回洛阳才是上策!”李从珂咬了咬牙,自忖道:“只要回到洛阳,自己战则战,不战则走,主动权就掌握在自己手中了,反正孟津便在洛阳北面,实在不行,自己便渡河去河内便是,只要自己将浮桥烧了,吴军身上有没有长翅膀,又飞不过黄河去!”
李从珂打定了主意,将手中的干粮往地上一扔,站起身来,大声喝道:“带马来,传令下去,三军出发!”
随着号角声,大军又开始向东移动了,可是随着行军的继续,逃散的士卒越来越多,一开始还是落在后面的后军,后来连中军和前军也开始有士卒逃走。大军就好像一块放在水中的干泥块,在水流的冲刷下,飞速的变小。
“坚持,再坚持一会,只要回到洛阳就是胜利!反正那些逃走的也都是些不稳的家伙,留下来也只会坏事!”李从珂咬紧牙关,在心中鼓励自己道。他也没有派出晋军士卒去收容队列,只是将那三千兵抓在身边,李从珂心里清楚,现在千万不能再分散兵力了,到了关键时候,说不定这三千人就是救命的稻草了。
待到了相距洛阳城还有十五里的时候,天色已晚,李从珂赶忙一面收容诸军,一面派出探骑去打探周边情况,毕竟现在敌情未明,连洛阳城在谁手中也不知道,若是稀里糊涂的一头撞上去,只怕就是个全军覆没的下场。
李从珂刚刚坐下喘了口气,清点部队的手下便来回禀,听到结果之后他不禁大吃了一惊:现在他手中大概只有三万出头的军队,相较于出师的时候少了一半,几乎全都是回师时四处逃散的,饶是李从珂已经有了心理准备,心中也不禁肉痛不已。
“吩咐下去,将军粮财帛都分发下去,只要留下来的,人人都有一份,无论是哪一边的士卒!”李从珂沉声下令道:“还有,告诉三军将士们,只要能够夺回洛阳城,城中财帛我李从珂一文都不要,全部都分给将士们,若有半句虚言,天打五雷轰!”
“喏!”那校尉赶忙退了下去,可李从珂并没有听到预料之中的欢呼声,他心中不禁咯噔了一下,显然麾下的军士们对于现状极度悲观,连这般重赏都无法激励他们的士气,看来这一战想要打赢的希望激起渺茫。
这时,前去打探军情的探骑回来了一支,李从珂赶忙传他上来。那探骑上来躬了躬身,禀告道:“将军,洛阳旧城汉魏晋城已为吴军占领,听闻说守城的梁军已经尽数归降,洛阳新城隋唐城大门四开,却没有被吴军占领的迹象。”
“什么?你是说吴贼只占领了旧城,却对新城弃之不顾?”李从珂问道。
“正是!”
“你且下去休息吧!”李从珂摆了摆手,低头思忖了起来:他心里清楚守军的主力都在旧城之中,而且新城防御空虚的很,而且外围的几个要点都已经被吴军占领,现在新城的防御比剥光了壳的鸡蛋强不到哪里。吴军留下新城不攻是不愿而非不能。这么来说只有一种解释,吴军主将很了解自己的内情,有信心击败自己,所以让开洛阳新城不占领,请君入瓮,然后全歼自己。
“来人!请段将军来!”李从珂下令道。很快,段凝便应召而来,他那白皙丰满的脸庞遮掩在铁盔之下,显得有些滑稽可笑,目光游动,打量着李从珂身边的情况,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
“段公,快快坐下,快坐下!”李从珂的态度显得分外亲热,这种意外的热情或多或少的舒缓了段凝的紧张情绪。他有些疑惑的看了李从珂一眼,坚持的退让了几下,但最后还是被李从珂按到了胡床上。两边坐稳之后,李从珂脸上便笑道:“此番请段公来,乃是有一桩事,有劳段公了!”
段凝赶忙弓了弓腰,小心答道:“李将军但有吩咐,末将定当尽心竭力!”
李从珂笑道:“好,好,好!说来此事还真非段公莫属。段公也知道,我手下那些兔崽子都是些粗胚。骑得劣马,拉得强弓,但让他们抚民守城就不行了,眼下吴军来犯,我打算让段公领兵进洛阳城,以为居守,我领精兵在外,以为策应。使敌首尾不得兼顾,段公以为如何呀?”
段凝脸色顿时大变,他领军打仗虽然不行,但勾心斗角的功夫可并不差,也知道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的道理。李从珂这个节骨眼上将自己单独招来,一顶顶高帽子不要钱的送过来,定然是要自己去送死。正想开口推诿,却只见对方嘴角含笑,目露凶光,右手有意无意间已经按在腰间刀柄上,到了嘴边的话语又缩了回去,赶忙笑道:“李将军如此厚爱,末将虽然无能,也只有勉力一试了!”
“好,好!以段公之能,此战我军定当大胜!”李从珂闻言笑道:“来人,取酒来!”早有随从取了一袋马奶酒来,李从珂倒了两杯,将一杯递给段凝,笑道:“段公此去,定当大胜,某家这杯酒,便是为段公壮行的!”
“末将谢过将军了!”段凝接过酒杯,强装出一副感激莫名的样子,将杯中的马奶酒一饮而尽,不知是什么原因,他只觉得往日醇厚的酒此时却变得无比的苦涩难咽。
李从珂待到段凝饮完了酒,便亲自送他出帐,领兵去洛阳新城。当段凝的身影刚刚从他的视线消失,李从珂的脸色便立刻变得阴沉起来。
“来人,传令下去,亲军士卒上马,直驱孟津!”
孟津,位于洛阳新城东北五十里,周武王伐纣,至于此地渡过黄河,八百诸侯不期而至,会盟与此,此地以此得名为盟津,后世音讹为孟津,自古以来便是黄河上的重要渡口。对岸便是河阳城,隋唐时在此地建立了浮桥,沟通黄河两岸,乃是当世第一大桥,乃南北交通之枢纽,渡桥而北,可直上天井关,趋上党、太原;东北经临清关,可达邺城、燕赵;西北入轵关,至河中之晋、绛。地势极为紧要,自古就有“天下之腰膂、南北之襟喉,都道所辏,古今要津”之说。随着晋粱战争的情况对梁国越来越不利,沙陀铁骑的兵锋逐渐靠近黄河北岸,梁军也在孟津浮桥两端和当中沙洲上三城上屯扎精兵,以抵御北岸敌军的兵锋。李嗣源破汴京之后,李从珂领军西向,进入洛阳,守卫河阳三城的梁军也弃甲投降,由于这里地势的紧要,李从珂专门从手中紧缺的兵力中抽出了千人去坚守此地,现在回想起来,可谓是一招妙棋了。
“将军,让弟兄们歇歇马吧,离富平津只有不到十里路了,再赶下去,就算人撑得住,马匹也撑不住了,夜里赶路,摔伤了人可不是开玩笑的!”一名骑士赶到李从珂身旁,大声喊道。
李从珂看了看四周的骑士,只见一匹匹战马身上都已是汗如雨下,双足颤抖,马肚子都已经凹陷下去了,这马是吃草的畜生,最是存不住食,便是吃的再饱,跑上三四十里路,马肚子也要陷下去,不说别的,不紧紧马肚带子,就容易出事。
李从珂冷哼了一声,大声喝道:“好,大伙儿下马。马歇人不歇,给马喂点料,就半刻钟,喂好了咱们就上路,这个节骨眼上耽搁不得,过了黄河,咱们在好生歇息!”
众人都是马背上滚大的,从李从珂现在的表情也猜出了六七分现在的情形,齐声应诺了一声,便各自忙着喂马遛马去了,那些马儿早就饿的紧了,看到口粮袋里的精料,赶忙大口吃了起来,那些骑手们赶忙将坐骑身上的汗水擦去,免得让马受了凉,这时候马的命就是人的命,可半点也轻忽不得。
过了约莫半刻钟功夫,李从珂见众人的马都喂的差不多了,正要打个呼哨,让众人上马赶路。这时北面传来一阵隆隆的声响,便好似打雷一般。
“怎么回事,莫不是打雷了?”
“你可真是个傻子,这可是冬天。哪来的雷!”
“北地里自然冬天无雷,可这里是河南,你怎的知道冬天没雷!”
众人正吵做一团,李从珂与众人不同,他可见识过多次火炮的发射,已经听出这并非是雷声,而是炮声,脸色顿时大变。赶忙带了十来个随从,跑到高处,向富平津那边望去,只见黄河岸边的已是火光冲天,依稀正是河阳三城中南城所在的位置。一阵阵的炮声从那边传来,显然这南城已经处于围攻之中。
“点火,开炮!”随着一阵整齐的号令声,吴军的阵地上炮手们依次点燃了引信,炮口喷射出火光和白烟,沉重的炮身随之后退。一旁的炮手们一拥而上,开始井然有序的清理炮膛,准备装药装弹,进行下一轮炮击,三百多步外的南城城楼上已是火光冲天,夯土堆砌而成的女墙就好像被狗啃了一般,少了一大段。在炮兵阵地后面,长矛手和火绳枪射手列成空心方阵,正等待着进攻的命令。在方阵的最外侧,数百名骑兵正游弋四周,警戒城中守兵突出反击。
“再轰一轮,打开城门,就让短炮上前,换上霰弹,和步卒攻城!”大旗下,吴军的指挥官下令道,对于进攻这种小城,吴军已经形成了规范了:先用实心弹清扫城头,然后让火绳枪手和短炮用霰弹消灭已经没有遮掩的城头守兵,并用密集的火力射杀突出城来肉搏的敌军,最后打书友开城门,用长矛队突入城内,歼灭城内守兵。
天意 158渡河
“吹号,第一营甲乙丙指挥上前!“指挥官大声下令道:“传下去,让骑兵上马,等打开缺口就冲进去占领桥头!”
随着一阵响亮的呼应声,吴军的步卒开始缓慢向前移动了。.远处高地上,李从珂回过头来,对身后的副将下令道:“全体上马,咱们就乘着这个时候冲过去,过了这个时候,就是死路一条了!”
李从珂此时手下的都是身经百战的老卒,对于现在自己的处境十分了解,只要吴军拿下了南城,封锁了浮桥,自己要想渡河的唯一办法就只有去其他渡口寻找渡船了,可是经过这些年的战乱,黄河上的渡船早已被守军控制的差不多了,就算能找到一两条船,急切间又如何能将这数千人马全部渡过去呢?
吴军阵前,随着一声炮响,高速飞行的实心弹将南城的大门撕开了一个大口子,接下来是第二发,第三发,用铁皮包裹的橡木大门变成了一堆散落的碎木板,露出后面临时堆砌起来的土袋和木桶,在木桶和土袋的缝隙,透出火把和兵器的闪光,显然城中的守兵正躲在门后,准备做最后的殊死搏斗。
“开火!”随着一声尖利的哨响,吴军阵前喷射出一层白烟,无数的铅弹打在土袋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城门后发出一阵惨叫声,显然有不少铅弹透过缝隙,击中了后面的守兵。
“掷弹兵上前!”
数名身材高大的吴军士卒冲了上前,他们将两只木桶放到了塞入土袋的缝隙,然后迅速点燃了火绳,然后退了出去。片刻之后,一团火光从城门处升起,旋即被浓密的白烟淹没,待到白烟散去,城门洞开,方才的土袋和木桶早已不见踪影,地上只留下少许碎片。
“万岁!”吴军发出一阵震耳的欢呼声,骑兵们打马猛冲了进去,跟在他们后面的则是已经变为纵队的甲指挥。正当此时,吴军的阵后传来一阵剧烈的马蹄声,正是李从珂所领的骑兵。
“怎么会这样,哪来的敌军!”吴军的指挥官怒骂道,若是平常,这些骑兵在远处就被发现了,但方才连续的激战吸引了吴军的注意力,也掩盖了骑兵的马蹄声,结果当晋军骑兵冲到只有百余步的距离的时候,吴军的哨骑才发出了尖利的信号声。
“不要管那些吴军,大伙儿只管冲过去,先过河才是要紧的!”李从珂大声喊道,他用脚后跟的马刺狠狠的刺着战马的后股,坐骑已经被榨出了最后一点的精力,以惊人的速度向城门口冲去,吴军指挥官被这支突然而来的敌军给惊呆了,只有少数火绳枪手反应过来向晋军骑兵开火,其余的大部分吴军本能的向空心方阵退去,以防止敌军骑兵的冲杀。晋军乘机向南门冲去,至于少数中弹的骑手,立刻淹没在战马丛中。
“该死的,蠢货,开炮,开枪!瞄准那些骑兵,射击!”吴军指挥官终于反应过来,眼前的敌军只是在逃窜,而并非突击自己。他一面踢打着手下亲兵,一面大声呼喊道。吴军的炮手们赶忙给火炮装上用于射击人马的霰弹,对准晋军的人流齐射。随着一声声炮响,晋军骑兵就好像霜打了的落叶一般,成群结队的落马,骑士的惨叫声和战马的嘶鸣声连成一片,即便有少数晋军骑兵想要冲击吴军炮兵阵地,掩护己方大股撤走,也在吴军火绳枪的枪口和长矛队面前成群倒下。吴军的炮手在军官的呵斥下,机械的执行着命令,待到晋军的骑兵队形渐渐稀疏散去,吴军军官下了停止炮击的命令,南城门前已经到处都是人和战马的尸体,尤其是城门前,已经堆成了一座小丘。
“小心警戒,不许上前,准备迎敌!”心有余悸的吴军指挥官连续下了三个命令,这支敌军的举动好生奇怪,倒像是送到炮口前找死来的,否则己方也不至于赢得这般容易,说不定后面还有大队。他打量了半响,耳边只传来一阵阵伤者的呻吟声和战马的垂死的哀鸣声,想象中的敌军大队人马也没有出现,那吴军指挥官总算确定自己现在的处境安全,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那指挥官正疑惑间,一旁的副将笑着凑过来低声道:“统领此役指挥若定,不但攻下南城,还击破敌军近万大军,斩获极多,只怕在诸将中首功第一,定当超迁,小将这里先恭贺了!”
“近万铁骑?”那指挥官闻言一愣,他眨了眨自己的眼睛,只见地上躺满了人马尸体,粗粗算去,最多也就**百骑罢了,方才逃走的差不多也就六百骑,再加上后来看到情况不对,自行逃逸的晋军骑兵,撑死也不过两千四五罢了,怎的有万骑,这也太离谱了吧。那指挥官皱了皱眉头,答道:“周副将莫要胡言,若是有万骑敌军,咱们两个岂能活到现在?”
那副将笑了笑,道“统领,这里至少有八百甲首吧?”
指挥官点了点头,道:“不错,那又如何?这和万人也差的太远了吧!”
“统领,我军多为步卒,和晋军打起来,一次就算打赢了,能够斩首十分之一就不错了,没法子,他们四条腿,我们两条腿,赶不上他们呀!现在光是城外就有八百甲首,再加上城内的,怎么也能凑个一千首级了,拿出去说遇到一万人。谁会不信,谁又敢说不信?”
吴军统领听了副将这一番话,心思也活泛了,他看了看左右,副将猜出他的心思笑道:“统领可是怕有人多嘴,大伙儿出来打仗,为的就是恩赏,打的胜仗越大,自然得的恩赏越多,又有哪个敢多嘴?若是您怕太过骇人听闻,咱们将先进城的那百骑全部报战亡,然后再打个八折也就是了!八千敌军也是足够超阶的大功了!”
听到这里,那吴军统领心头大定,正要点头应允,突然一名亲兵跑了过来,大声道:“统领,有十几个晋贼骑兵过来了,打着白旗,当如何处置?”
吴军统领一愣,赶忙打马过去,只见远处十几骑正慢慢悠悠的靠了过来,为首的那人用长矛挑着一副白色的外袍,正向这边摇晃,更远处依稀可以看到四五百骑兵正聚成一团,看着这边。
“你找个大嗓门的,问问他们要作甚?”吴军统领对身旁亲兵下令道,很快,一名吴军士卒便对那十几名骑士大声叫喊起来,片刻之后,便有人来禀告,说那些晋军骑士走投无路,想要投降,不过有两个条件:一个是不愿放下兵器,另外是不愿被打散混编。
吴军统领闻言大喜,他万万没想到天上掉下这么大个馅饼来,这下无论他怎么吹嘘,也无人敢质疑他的战功了。斩杀千骑,有俘获五百骑,说有八千敌军怎么也不过分呀?想到这里,他志满得意的答道:“你告诉他们,兵器可以不收缴,不过肯定要被打散混编,否则那还算什么归降!”
那士卒应了一声,赶忙回去答话,那些晋军骑兵听了之后,商议了片刻,便答应了要求,他们此时已经是人心惶惶,穷途末路,没有其他的选择了。
那统领见大局已定,心下大喜,转身对副将道:“待会你去找个笔杆子熟点的先生,再从俘虏中找几个机灵点的对对口径,替我拟一封好点的报捷文书,进南城后便报到朱总管那里去!”说罢,他哈哈一笑,便径直打马向南城行去。
那副将应了一声,统领这般做分明是让自己在文书中也可以多提几句自己。吴军军功赏赐极重,他们两人现在已是营统领一级,再往上升就是都统制,可以统领数营新军,独当一面了,放在地方上也至少是个州留后,刺史之类的官了,勉强也可以算是进入了吴国官吏中层了。
“来人,你领二十人去清点首级,你带丙指挥去清点俘虏人马甲仗!待会报数字过来!”那副将待到统领走后,便立刻换了一副模样,待到处置完毕,他才施施然的进城去了。
副将进得城内,才得知又一个好消息,那先进城的百余骑竟然安然无恙,原来李从珂进城之后,便立刻直扑桥头,狂奔而去。吴军骑队首领眼见得情况不妙,赶忙让到一旁,竟然未曾损失一人一马。副将得知之后,自然是让书记将报捷文书好生润色一番,将统领和自己指挥若定,大破晋贼八千大军,斩获无算,己方不过死伤数十人的情形道明,后面还列上长长一串保举立功人员名单,方才让快使送往洛阳大营不提。
洛阳,吴军大营,朱瑾坐在首座,两厢的将佐披甲顶盔,站的纹丝不动,帐内满是大将的森严杀气。
“报!”随着一声拖长的禀告声,帐外疾趋进来一名信使,跪伏在地道:“丙营许统领率领所部已经攻下渑池,两千守军已经不战而降,获得军资无算,特此遣小的前来禀告!”
天意 159退兵
“罢了,你先下去用些酒肉,回去后让许统领守住渑池,守住崤山北道即可!”朱瑾沉声道,那信使赶忙行礼退下。此时已经接近正午,军中体力消耗甚大,不像寻常百姓只有早晚两餐,有早中晚三餐,此时已是午餐的时间,帐外已有士卒鱼贯送入餐食来,摆在每个将佐面前,朱瑾面前也有一份,由于战事进展的十分顺利,帐中一直紧绷的气氛也渐渐松懈下来了,吴军将佐们也纷纷交头接耳私语起来。
周安国喝了一口淡酒,将口中的食物咽了下去,对一旁的朱瑾笑道:“这般算来,洛阳周边只剩下南道的宜阳,还有北面的孟津那边没有消息传过来了,不过从俘虏那边得来的消息,李从珂所部几乎全是梁国降兵,所部晋兵只有三千,如今洛阳城外要点已经降了十之七八,归降的梁兵粗粗算来也有两万多人,看来李从珂还没有掌握住那些降兵,就凭那三千兵,他也翻不起什么大浪来了。看来大总管这步棋是走对了!”
朱瑾低咳了一声,低声答道:“宜阳、孟津一日未下,李从珂的消息一日没有着落,我这颗心就放不下肚。周公,咱们这步棋实在是已经险到了极点,不但要打赢,还要赢得快,不然关中、河内的敌军叉手进来,那可就麻烦了。而且光咱们这边赢了还不行,要是徐州那边败了,殿下出了事,咱俩还是脱不了干系!”
周安国无言的点了点头,他作为朱瑾的副手,对于如今吴军的形势自然是十分了解。如果打个比方的话,洛阳盆地就好像一个房子,东南西北四扇门就是虎牢关、大谷关、轘辕关、函谷关、孟津渡口。通过这几个渡口关隘,洛阳盆地分别和豫东平原、南阳盆地、关中、河内连通。吴军从轘辕关进入洛阳盆地之后,首先分兵攻占了洛口仓城,一来获得了仓城中的大量存粮,而来也切断了洛阳和汴京之间的联系,防止东面的敌军进入洛阳盆地。由于南面的南阳盆地已经被吴军所控制,所以有可能威胁吴军的只有西面的关中和北面的河内两个方向的敌军,现在虽然战局对吴军很有利,但是只要李从珂一日没死,这两个大门一日没有控制在吴军手中,朱瑾就一日无法安枕。还有他此次擅自改变方略,领大军直入洛阳,却将储君吕润性领着两万人丢在徐州面对李嗣源的主力,如果一切顺利也还罢了,若是有个万一,就算朱瑾在这边赢得再漂亮,只怕吕方也会迁怒在他们头上也说不定。
周安国静默了半响,劝慰道:“殿下乃国之储君,有百神护佑,定然是无事的,大总管不必多虑了!”声音低沉,是在安慰朱瑾,又仿佛是在安慰自己。
朱、周二人正各怀心事,帐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军使快步冲进帐来,大声禀告道:“禀告大总管,侍卫马军丙营来报:我军受命攻取孟津河桥南城,进军至南城时,正逢晋贼大部,不下万人,正渡河中。晋贼见我兵少,意甚轻我,以铁骑冲阵。将主令诸军严守阵形,待五十步内方许开火,杀伤贼众颇多。贼骑反复冲突再三,皆被我军击退,贼势方得小挫。将主见机令矛队反冲,晋贼措手不及,诸军大溃,投水而死者不计其数,贼首见状不妙,渡河逃走。将主审问俘虏,方知贼首李从珂便在军中,已经渡河逃走。斩获甲首千余,器械甲仗无算,另有五百余敌骑势穷来投。今孟津渡口已在丙营控制之中,下一步当如何举措,还请大总管下示!”
“恭喜大总管,大事定矣!”周安国的反应最快,第一个对朱瑾拱手笑道,两厢的众将也纷纷站起身来,起身道:“为大总管贺!为大吴贺!”
朱瑾黝黑的脸庞上升起了一层红晕,突然而来的好消息让久经世事的他一时间也有些控制不住自己,他强自压制住自己的情绪,右手下压,示意众将坐下,对东南方向拱了拱手道:“仰仗陛下洪福,将士用命,此役侥幸得胜,只可惜走了李从珂,后事麻烦了些!”
“大总管多虑了!”周安国笑道:“依照信使所言,那李从珂虽然走脱,但也差不多是仅以身免,到了河内也做不了什么事情了。以末将所见,当先占领宜阳,控制崤山南道,洛阳城中的敌军倒是不用急,那段凝本就不得军心,现在降了李嗣源,又成了弃子,在城中也翻不出什么花样来,早几日晚几日的问题!”
“周公所言甚是!”朱瑾赞同的点了点头,他此时胸中压着的一块手头已经落了地,一直紧绷着的黑脸也多了一丝笑容:“想必再过个两三天,李嗣源那边便会知道此厢消息,那殿下的压力就小多了。”
“大总管善言善祷!必当如此!”周安国笑着应和道。
徐州,已经隆冬季节,寒风似刀锋一般刮过,夹杂着细密的雪粒,打在人的脸上微微生疼,道旁的树木叶子已经尽数落光,枯槁的枝干指向天空,便好似一根根枯骨一般。
李嗣源站在土坡上,一旁的坐骑低头啃食着地上的枯草,不时轻微的打着响鼻,远处十余条沟渠蜿蜒曲折,通过这些沟渠,先前徐州守军制造的城外湿地的积水已经排泄的差不多了,只剩下少数水洼,随着天气的寒冷,湿*软的地面也将很快变硬了,加之晋军的攻城器械也完成的差不多了,正式的围攻战很快就可以开始了。
但是李嗣源心中却并没有表面上那么平静,在排水工程的这些天里,他也没有闲着。经历了旧主李存勖的战死,他对于火器十分重视,薛舍儿投入他麾下后,他也曾详细的向其询问过吴军火器的编制和战术,并仿照吴军的编制建立了一支小规模的火器部队。但是和有大规模火器部队和丰富实用经验的吴军交战,这对于李嗣源来说还是第一次,更不要说他集重兵于坚城之下,后方却有大敌威胁,作为一个经验十分丰富的将领,李嗣源有一种如芒在背的感觉。
这时,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李嗣源转过身来,只见数骑正向自己这边飞驰过来,看装束依稀是晋军的传骑,他心中顿时咯噔一下:“莫非后方出了什么变故?”
李嗣源身边的护卫赶忙迎了上去,检查过了符信之后,便将使者带到李嗣源面前。为首的那个从肩上的褡裢中取出一封书信,双手呈了上去,大声喊道:“陛下,汴京有急信传到!”
李嗣源接过书信拆开一看,眉头顿时紧皱了起来,他急匆匆的看完了书信,便将其塞入怀中,沉声道:“回营!”
帅帐中,李嗣源独自来回踱步,眉头紧锁,信使已经被禁闭起来,以免消息走漏了。虽然没有读过什么书,只能粗粗认得几个字,但李嗣源本人十分聪颖,方才信中的内容仿佛刻在他的脑海里一般。
“吴军北上,洛阳失守,李从珂北走河内,段凝所部已降于吴军,形势大坏!肯定陛下返京,以定大局!”李嗣源口中喃喃自语道,信中那寥寥数语,便已经勾画出了眼前糟糕的形势。显然北上徐州的这支吴军只是吕吴整个宏大攻势的一小部分,另外一支吴军已经出南阳,直入洛阳,击破李从珂,直逼汴京,河东的张承业和幽州的周德威知道后会怎么做呢?谁也不知道,但可以肯定的是顿兵徐州城下的自己已经成为了一支孤军了。
“如果自己留守汴京,如果李从珂能够不败的那么惨,如果……!”李嗣源猛的抱住自己的脑袋,这个世界上没有那么多如果。李嗣源猛的转过身来,正好面对一面铜镜,镜面反映出了他的面容,肌肉扭曲,目中满是猩红色的血丝,一副穷途末路的样子。李嗣源猛的举起铜镜,狠狠的摔在地上,将其摔了数块,狠狠的用脚在上面践踏着。
这时外面的亲卫听到动静冲进帐来,正好看到李嗣源这般模样,被吓了一跳,呆呆的答道:“陛下——”
“出去,都给我出去!”李嗣源失态的吼道,亲卫们不知所措的对他躬身拜了一拜,手忙脚乱的退了出去。李嗣源气喘吁吁的站在那里,过了半响功夫方才颓然的坐下。现在能做的就是尽可能快的将大军撤回汴京,只要能够保住军队,在这个乱世里,就还有机会。
“来人!”李嗣源大声道:“传令下去,今天晚上开始,退兵!骑兵先走!我三日内必须返回汴京!”
“三日?”一旁的行军司马目瞪口呆的看着李嗣源:“陛下,这也太匆忙了吧,不说别的,汴京离徐州有六百多里路,步卒肯定是赶不回去的,就算是骑兵,回去马也都废了!请陛下三思!”
李嗣源强压下心中的烦躁,道:“好,那就五日吧,再也不能晚了!”
天意 160时运
? 行军司马咽了一口唾沫,他看了看李嗣源的脸色,心知他的耐心已经到了极限,若是自己再开口劝谏,只怕倒霉的就是自己了。 只得躬身道:“喏!”便转身退下。行军司马退出帐外后,李嗣源一个人站在帐中,脸色便如同锅底一般,他岂不知道这般狂奔回汴京,辎重器械要尽数舍弃不说,就连步卒只怕都要损失不少,和打了一场大败仗都差不离了。可如果不尽快赶回汴京,后路一旦出事,那就是满盘皆输了。想到就在不久之前,自己登基称帝,志气满盈,以为天下事无不可为;而转眼之间形势便急转直下,当真是世事无常呀!
正当李嗣源在帐中慨叹世事无常的时候,徐州城上的守兵也注意到了城外敌军的异常行动。待到吕润性与敬翔等人上得城来,远远望去,只见城外大队晋军正在缓慢集中并向远处移动,有些营地升起黑烟和火光,一副突遭大变的模样。
“敬公!”吕润性向敬翔问道:“看晋贼这般模样,莫非是援兵到了?”
敬翔凝神看了半响之后答道:“殿下,依老臣看,还是持重为妙,说不定这是城外晋贼的诡计,想要引守兵放松警惕,而有机可乘。再说现在城外的泥土还没湿*软的很,士卒也无法出城,不如静观其变的好!”
吕润性点了点头:“敬公所言有理,想不到这放水之计现在倒是便宜晋贼了!”
“殿下请放心!”敬翔笑道:“看这天气,地面最多再有个三两日便冻硬了,晋贼偌大的营盘,又岂是三两日就能走完的,到时候以轻骑附尾追击,定然会有不少斩获!眼下城中兵不过三万,殿下身负一国之望,还是莫要弄险为妙!”
“敬公高明,果然是老成谋国!”周围的吴军将佐赶忙齐声应和,这些人虽然也立功心切,但都知道只要这次吕润性没出事,就凭着自己和其共处围城之中的情分,将来也不愁没有升官进爵的机会。现在城外的李嗣源也是打老了仗的,这种敌前退兵只怕都会留有厉害的后招,为了些许小利追上去要是万一储君有个闪失,那可就因小失大了。
吕润性见诸将意见都一致,他历经行伍多年,深知兵凶战祸,也点了点头,下令道:“紧闭城门,各门加双岗,严密监视城外晋军动向。还有,让骑兵把马喂好了,随时准备出城!”
“喏!”
夜里,一阵阵寒风扫过树梢,发出尖利的呼啸声,仿佛啾啾鬼鸣一般,让人听了为之心寒。李嗣源站在大营门前,凝视着身后的大营,大队的晋军正从营门涌出,沿着大路向汴京进发。李嗣源双目出神,一言不发,身旁的将佐无人敢出言打扰他,只有两旁的战马不时发出响鼻声。
这时,一名骑士赶到李嗣源面前,滚身下马禀告道:“陛下,前军已经出发了有小半个时辰了,上路吧!”可李嗣源却好似完全没有听到一般,还是一动不动的凝视着大营,仿佛这半隐在黑暗中的营盘里有什么魔物,吸走了他的灵魂一般。那骑士见李嗣源这般模样,正要再开口,却被一旁的将佐伸手拦住,晋军众将仿佛也感觉到黑暗中这种诡异的气氛了。
营盘中突然升起了一团火光,接着又升起了五六团,火势蔓延的速度很快,翻腾的火光很快就撕裂了黑暗,连成了一片。明亮的火光和四周的黑暗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众人的眼睛下意识的避开了火光,仿佛这让他们的眼睛不舒服。这是晋军正在烧毁无法带走的粮食和辎重,由于晋军撤退过于仓促,有大量的辎重和粮食来不及带走,为了不将这些留给敌军,只有在临走前将其尽数烧毁。饶是晋军将佐个个身历百战,但看到这般情景,也不禁个个神气沮丧。
“走吧!”李嗣源突然道,他猛的扭过头,跳上一旁的战马,向一旁的侍卫丛中行去,随行的众将佐被他的突兀行动弄得有些不知所措,队形竟然有些稀稀拉拉了的。
李嗣源坐在马上,胸中满是悲凉,他心中很明白,自己争夺天下的宏图已经在离开徐州的这一瞬间完全幻灭了,命运就好像一个顽童一般,上一瞬间还将天子的宝座放在自己面漆那,仿佛触手可及,但一转眼这距离就又变得咫尺天涯。此时的他仿佛回到了杨刘之战后,将重伤垂死的李存勖送回魏州的那个晚上,也是这样的对于前途一片茫然,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但唯一不同的是,自己身边已经别无他人,先前的战友同伴已经变成了敌人。李嗣源第一次感觉到“寡人”这个词实在是用的太绝妙了,皇帝难道不是天底下最孤独的人吗?掌握了天底下最大权力的他同时也是天底下最孤独的人,旧日的同伴都变成了臣子或者敌人,不会再有人再和他并肩而立,因为他手中的绝对权力已经消灭了这种可能。他唯一能够凭借的就是手中的权力,来抵挡四面八方,明里或者暗里对自己的进攻,而且这一切会一直持续到自己死去。突然,李嗣源感觉到一阵悔意,也许自己不该登上这座用烧红的钢铁打制成的宝座,那天晚上披在自己身上的并非是一件黄袍,而是一件烧红了的铁甲。但是现在一切都晚了,这时,李嗣源的眼前突然闪过那天在汴京宫城门外看到的朱友贞苍白的面孔,只是那死者的可怖面孔上多了一丝讽刺的笑容,仿佛在讽刺自己现在的处境。
“吁!”晋军行列中突然传出一声战马的嘶鸣声,李嗣源只觉得屁股下面一软,多年的戎马生涯让他本能的一提马缰,但他的战马还是向侧面翻倒过去,在他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将其右腿压在下面。行列中顿时大乱,数名随从赶忙跳下马来,察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莫乱,我没事,是马失蹄了!”李嗣源沉声道,不过火光下,众将佐可以看到他黝黑的脸庞已经变得惨白,汗珠正从他的额头上如雨般的冒出来。
“快,快把战马抬起来!”侍卫头目额头上的汗珠也不比李嗣源少,他声嘶力竭的大声叫喊,作为生下来就在马背上长大的汉子,他自然知道被战马失蹄,将骑手大腿压在马下意味着什么。他一面喊着号子,让手下将战马抬起,好让李嗣源把右腿从战马身体下抽出,脑海中却突然闪现出一个念头:“难道陛下的时运当真是尽了,否则这战马怎么会就在这个节骨眼上失蹄呢?”
片刻之后,李嗣源的右腿总算从战马身下抽出来了,借着火把的光亮,可以看到鲜血正从大腿部位涌出来,将佐们赶忙将衣襟撕开,将伤口的上方扎紧,以阻止鲜血继续涌出。李嗣源靠在一具马鞍上,他黝黑的面容此时已经因为失血过多而变成了灰白色,四周的将士们用担心的目光看着自己的皇帝。
“陛下,路上有个洞,您的战马前蹄踩入里面了,结果就——”刚刚检查过战马的侍卫首领低声道,这种情况在白天很少见,因为战马会避开,但是夜里就得凭运气了。李嗣源苦笑了一声:“马失前蹄?看来我的时运也就到这里了吧!”
“陛下!”
“陛下!”
人丛中立刻爆发出一阵惊呼声,李嗣源这番话说出了众人心中的隐忧,这些晋军将佐也不是傻子,虽然李嗣源竭力封锁消息,但晋军敌前突然退兵这一行动本身就能代表很多了。
李嗣源举起右手,将佐们的声音低沉了下来,他沉声道:“去找两匹马来,还有一张绳床,我要用!”
“陛下!”一旁的医官赶忙劝谏道:“您这伤势不轻呀,若是在绳床里面颠簸只怕会加重伤势,还是找辆马车来,慢慢静养的好!”
李嗣源强撑起身子,笑道:“现在岂是静养的时候?现在每一刻时间都是万分宝贵,又岂能耽搁了!列位!”李嗣源抬起头来,目光扫过四周熟悉的面孔,沉声道:“邈佶烈本不过是个塞上牧羊儿,今日能至此位,皆与诸公死战而来。如今纵然时运不济,大丈夫岂有卧榻待死的?自当拼死一搏,若是成了,自当与诸公共富贵;若是不成,列位大可取我项上人头,去新主那里换富贵,邈佶烈也没有什么好怨恨的!”
诸将多跟随李嗣源多年,都深孚其处事公允,神勇过人,所以李存勖死后,才拥立其为天子。方才虽然心思有些摇动,但也都是身经百战的铁汉,经历过的艰险不计其数,心志早已打磨的如同百炼精钢一般,听了李嗣源这番话,感觉到那个沉默寡言,豪勇过人的晋军首将又回到了他的身上,信心顿时大振,齐声应道:“吾等自当为陛下效死!”
天意 161进言1
洛阳(这里指的是隋唐的洛阳城,后面如果没有特指,所说的洛阳城指的都是隋唐洛阳城),这座梁国的西京在短短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内已经换了三个主人,城头上刚刚换过的牌匾漆色尚信,就又得翻过来,在背面写上新字,幸好不用换第四个主人,否则还得找块新牌匾来。不过幸运的是,这么频繁的易主,洛阳城却没有遭到兵火之灾,无论是晋攻粱,还是吴攻晋,洛阳城中的守将都是乖乖的放下武器,结果在这样的乱世里,洛阳这等雄城两番易手,可连城头的女墙都没掉一块土头,当真是异数。
而和这洛阳城一般异数的还有一个人,那就是前梁国北面招讨使段凝,他就像一条滑不留手的泥鳅,先是投晋,接着降吴,接连两场毁天灭地的大祸,却连他一根汗毛都没伤到。现在他已经摇身一变,成为了吴国的武宁军节度使,不过是遥领,主要工作就是跟在朱瑾身旁,以为参谋之位。虽然无论是先前投降吴国的梁国同僚,还是吴国的将佐,对这个有名的佞臣都是十分鄙视,不乏冷言冷语,但段凝的脸皮的厚度堪比洛阳城墙,无论是什么当面辱骂还是巧言嘲讽,他都权当甘之若饴,混当是夸奖,一律笑脸相迎。若是吕方在这里看到了,定然称其为耶稣再世——“有人打你的左脸,就把你的右脸给人打,有人要你的外衣,就把你的内衣也给他!”
太微城,又名内城、皇城,位于洛阳城内城的西北角,周十八里二百五十八步,唐时由于关中人多地狭,而砥柱转运粮食困难,是以每逢粮荒天子往往带着达官贵人往东都就粮以减轻关中的粮食负担,当时的行在的宫城便在其内。这东都城乃是隋代大业年间所建,当时主持此工程的便是隋代著名权臣杨素,其耗用民力极为巨大,山川岩壑之奇,都邑宫阙之盛,号称前世所未有,只有长安大兴城才能与其比拟。吴军进城之后,朱瑾为了避嫌,并没有将自己幕府设在宫城,而是设在其外的内城的五凤楼旁,以明自己的人臣身份。
堂上,朱瑾正襟危坐,沉声道:“如今西京洛阳四周的据点已经悉数归降,形势对我方十分有利。现在便与列位商议下一步当如何进兵,今日堂上请众将畅所欲言,无须顾忌!”
朱瑾语毕,目光扫过两厢诸将,众人的脸上满是掩饰不住的兴奋,自从吴国西路军出师以来,出方城,入轘辕、夺洛口、摧大敌、克名都,屡战屡胜,绝大部分敌军稍遇不利便土崩瓦解,现在陆续投降的敌军就有近六万人,东都洛阳这样的这些伟大城市又已经踏在他们的脚下,可以说吴军将佐遇到的困难程度和获得战果大小是极为不成比例的,这让他们对于未来充满了幻想,他们中间不少人已经在谈论着勒石燕然、留名凌烟的事情了,当听到朱瑾的询问时,绝大部分人都没有立即发言,而是矜持的保持着沉默,等待袍泽的发言。
“大总管,以末将所见,擒贼先擒王,自然先拿下逆首李嗣源的好,大军应该出虎牢,直取汴京为上!”一个颔下短须的吴将第一个出列道,他的回答得到了大部分人的赞同,其原因一个是因为消灭李嗣源所在的敌军主力自然有最多的立功机会,而且汴京作为梁国的旧都,还是漕运的中心,梁国的财货只怕有六七成都在那里,若能拿下此地,他们这些武夫自然能够狠狠的捞上一笔,也不无小补。
朱瑾静静的看着两厢的将佐一一发言,并没有表现出什么倾向来。作为吴国西路军的统帅,他对于现在自己的处境很清楚。现在吴军的进军路线只有三条:向西经过函谷关,进攻关中的梁军残部;向北渡过黄河,进入河内,追击李从珂残部;向东进攻汴京,和东路吴军夹击李嗣源。如果依照原先的计划,夹击李嗣源无疑是最好的选择,毕竟依照吴军最早的进军计划,其最高的作战目的就是击退或者消灭李嗣源所部,灭亡梁国,控制黄河以南的大片领土;而最低要达成的目的则是控制淮北、南阳之地,以屏障淮南、荆襄,扶植某个有一定号召力的粱室后裔,在边境线上建立一个缓冲国;如果做不到的话,至少将其控制在手中,为将来进取中原做好准备。从现在来看,形势对吴军非常有利,李嗣源连战连败,吴军已经形成了对其的两面包围之势,不但将李嗣源驱逐到黄河北岸,控制黄河以南的大片领土即将成为现实,甚至利用北方多个割据势力内部矛盾,将吴国的势力拓展到关中、河中、河内等区域,为下一步统一全国做好准备,也不是不可能的。
“大总管!”一旁的周安国见朱瑾坐在那里仿佛在发呆,轻轻的扯了下对方的衣袖。朱瑾这才回过神来,有些尴尬的咳嗽了一声,这时诸将已经基本都表达了自己的意见,大约有七成左右的人认为应当先东进,夹击李嗣源,与吕润性所领的东路军会师之后,再做下一步的决定,而剩下的三成人则认为应当同时分兵渡河进攻河内,追击李从珂,使李嗣源首尾不得相顾,一举将其消灭。只有极少数人觉得应当分兵经略关中,在绝大多数吴将看来,关中的梁军残部在李茂贞和河东晋军的压迫下,能够自守就很了不起了,无法做出什么大的举动来,等到解决了李嗣源,派一支偏师就能收拾了他。
“既然如此,那大家便各自回营,择日东向吧!”
“喏!”众将齐声应答道,甲叶碰撞声和雄壮的应答声连成一片,几乎要将屋顶上的瓦片掀翻了。
朱瑾刚刚回到自家宅院中,正要解衣休息,外间便有侍卫通传说霍彦威求见,说有要事禀告。朱瑾虽然筋骨强健,但也是五十多岁的人了,这些日子戎马劳顿下来,整个人已经乏的很,正想让其明日再来,但转念一想,这霍彦威入洛阳以来立功极多,但今日军议中却一言不发,现在又独自私下求见,想必有什么不好在众人面前说的,便沉声道:“传他进来吧,走后门,莫要让人看到了!”
片刻之后,那侍卫便引了霍彦威进来,霍彦威见朱瑾已经解了外袍,心知对方已经要休息了,赶忙躬身请罪道:“末将打扰总管歇息,罪该万死!”
“罢了!霍将军免礼!”朱瑾伸手将其扶起,示意身后的侍卫拿了个锦墩来,道:“你有什么要紧事吧,坐下说话!”
“多谢总管!”霍彦威也不推让,坐下便开门见山道:“末将此次是为了关中的事情来的!”
“关中?”朱瑾闻言瞳孔不禁一收,他回头看了看身后的侍卫,那侍卫便会意的退了出去,带上房门,此时屋中只剩下朱、霍两人。朱瑾沉声问道:“霍将军莫非在关中那边有什么消息?”
“消息倒是没有!”霍彦威答道:“只是末将以为出虎牢,夹击李嗣源固然重要,但关中位居上游,有山河之固,乃霸王之业,不可弃之不顾呀!”
“喔?”朱瑾听到这里,笑道:“这里只有你我两人,霍将军尽可直言!”
“大总管,虽然经历多年战乱之后,关中已经残破,不及开元、天宝年间丰足,且有李茂贞、王建盘踞秦凤之地,势力大衰。但截长补短,加上河中之地,仍有地八百里,战兵不下四万,贺緕乃梁国名将,领这四万兵,虽不足自立,但附晋则晋强,附吴则吴胜,举足轻重。”说到这里,霍彦威停顿了一下,小心的看了看朱瑾的脸色,当看到对方脸色凝重,才继续说了下去:“大总管习于戎事,自然是知道关中的地势紧要之处,只是还有一桩,大吴据有中原之后,下一步的大敌便是河东,彼已有河东、河北两地,相对于河南据有高屋建瓴之势,易进难退,若是出河内,越太行之道,地势险要,道路崎岖,车不得方轨,骑不得并行。晋阳乃天下雄城,以梁国太祖之雄武,举中原、关中、山东、魏赵之兵数围晋阳而不下,实其乃用武之地。但若大吴有河中之地,便可以先集大军渡河而上,晋军必积重兵守太行诸隘口,再以河中出兵出平阳,逆汾水而上,过汾水关、经雀鼠谷,过千里径,直取晋阳。两路并进,晋贼必首尾不得相顾!”
朱瑾听了霍彦威这一席话,不禁暗自颔首,自战国以来,晋阳便号称天下肩背、河东根本之地。如果说位于中华第二阶梯带的山西高原俯瞰燕赵大地的话;那么晋阳就是整个山西高原的核心,不但是中原王朝阻击草原游牧民族入侵的屏障,同时也是游牧民族入侵中原的先遣站,控制了这里的游牧民族无不成为中原王朝的心腹大患,这点在五代表现的尤为明显,可以说从唐末到宋初的五十余年里,整个中原的历史就是汴京和晋阳两座城市的争霸史,这段历史的结局就是宋太宗在费劲全力攻下北汉都城晋阳之后,将这座跨越汾水,共有三城的周长四十余里的雄城尽数废弃,才结束了这段历史。
天意 162进言2
? “那霍将军以为当如何呢?”
“大总管,汴京陷落后,贺緕所领的梁军身处数强之间,无法自存,唯有择一善者而从之。 末将与那贺緕相交莫逆,愿入关将其说服,解甲降于大吴!”
朱瑾闻言大喜,霍彦威的这个提议对他来说是最好的结果,就算失败了最多也就失去了一个降将,无关紧要;可若是成功了,一下子就能不战而获得关中、河中的大片地盘,实在是稳赚不赔的买卖。想到这里,朱瑾笑道:“好,好,那霍将军此行有什么需要的,就算我的坐骑,也双手奉上!”
霍彦威躬身道:“不敢,据末将所知,那贺緕有个侄儿在段凝麾下当差,若是在降军中,请让末将领了去。还有现在兵荒马乱,路上只怕并不平靖,末将想从降军中选三百骑兵来同去,以为壮行之用。”
“好说,好说!”朱瑾笑道:“不过三百少了点吧,老夫在这里做个主,翻一番六百人马吧!人马甲仗都要精选,以壮行色。还有,待会我让宫中内监去府库中好生挑选,给那贺緕背上一份厚礼,霍将军以为如何?”他此时倒是爽气的很,反正现在光是降于吴军的梁军就有五六万,当年张全义留守洛阳多年,府库中积蓄的财货甚多,正好拿来送礼,正是慷他人之慨,惠而不费的很。
“末将这里先谢过总管了!”霍彦威赶忙起身拜谢道:“若是总管允许,末将待会就去挑选士卒,争取明日便出发!”
朱瑾微微一笑,伸手示意霍彦威坐下,沉声问道:“霍将军忠于王师,老夫佩服的紧,不过某家这里还有一个问题:贺緕的处境我们看出来了,王建、李茂贞、张承业他们也看得出来,也会派出使者来劝降。若是事成自然一切大好,若是那贺緕一意孤行,不愿归降我大吴,霍将军此行必然危殆,当如何处置呢?”
屋中顿时静了下来,朱瑾的问话指出了一个严酷的事实,霍彦威的出使其实是非常危险的,一旦贺緕决定投靠其他势力,那么代表吴国出使的霍彦威一行人就成了最好的投名状,被贺緕砍掉脑袋送给所投靠的势力就是最好的结局,在这件事情上,贺緕和霍彦威的私交有多好也是没有用的。
“大总管!”霍彦威的声音不大,但一字一顿,仿佛是从牙齿缝里挤出来的一般:“若是那贺緕执迷不悟,那末将便带领同行壮士,将敌军使节突袭杀死,迫使贺緕降吴!”
“好!”朱瑾听到这里,情不自禁的猛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大声赞道:“霍将军果然气概非凡!我再从麾下挑选一百壮士给你,都是善于使用火器的精锐,以补偿梁军不擅火器的缺失!霍将军以为如何?”
霍彦威躬身拜倒道:“多谢大总管,只是末将此行随行人员总数最好控制在五百人以内,若是再多只怕便会引起贺緕注意,适得其反!”
“嗯!这些都由你自己决断,来人,取酒来,我要为霍将军壮行!”
汴京,这座雄城已经渐渐从一个多月前陷落所造成的混乱中恢复过来了。被任命为留守的石敬瑭将军队从城中撤出,安置在城外的军营中,加上宵禁制度,总算恢复了汴京城中的秩序。相比起塞外和河东贫瘠的土地来,汴京附近要温暖和富饶的多了,城外的军营中的那些杂胡们惬意的享受着周围肥沃的田野所产出的出产:酒、油、蔬菜、米面以及大量的猪肉和羊肉,换上用精美的绸缎制成的衣服,清点着自己获得的恩赏和劫掠而来的财物,对于他们来说,天佑十五年的冬天真是从未有过的幸福。
但是对于汴京城内城外的居民来说,天佑十五年的冬天却完全是另外一番景象,作为梁国的都城,虽然人口和城市规模无法和大唐的长安、洛阳相比,更无法和后世宋之汴梁相比,但也有大量附丽于梁国中央政fu的非农业人口,其中最大的一块就是军士的家眷和工匠、奴仆。这些人口平日里都是依靠直接或者间接服务梁国的中央政权极其官员为生的,这样多的非农业人口是如果只是依靠当地的农业出产,即使汴京四周土地肥沃,也是很难满足要求的,他们粮食的主要来源是通过水路从各地转运而来的,但是自从晋军破城之后,和四周郡县的大部分交通都已经断绝,自然不会再有粮食转运而来,加上汴京原有的达官贵人和政fu机构已经不复存在,这些人的生计也自然断绝了。虽然在城外的官仓里还有相当多的粮食,但是晋军早已将这些官仓接管,作为军粮之用,他们在这个时候自然不会拿出来赈济百姓。这些升斗小户在苦熬了一个多月后,终于吃完了最后一口存粮,不得不想尽一切办法,获得食粮,渡过这个可怕的冬天。
石敬瑭站在帐前,精赤着上半身,正就着眼前的石漕里的冷水,用粗粝的毡布擦洗着他肌肉累累的躯体,虽然是冬日,他的肌肤却是健康的暗红色,热气从头顶上一阵阵冒出来,仿佛是熟铜铸造而成的一般。这时两名亲兵从帐内出来,将石敬瑭的袍服放到一旁。石敬瑭一边捡起袍服穿上,一边问道:“马都备好鞍具了吗?”
那亲兵赶忙躬身答道:“禀告留守,都准备停当了,都喂足了料!”
“嗯!”石敬瑭点了点头,下令道:“让亲兵队准备一下,出外巡营!”
“喏!”那亲兵赶忙小心退下。
石敬瑭骑在马背上,百余名身披铁甲外裹披风牙兵簇拥在两旁,显得格外威风,但在石敬瑭心里却是忧心忡忡。李嗣源南下攻徐州之后,便派信使要求留守魏州老巢的石敬瑭将霸府转至汴京来,作为李嗣源的心腹,石敬瑭自然知晓主上这么做的意图:位于冀中平原的魏州无险可守,自从李存勖死后,李嗣源与河东和幽州的关系就十分微妙,既然现在已经拿下汴京,撕破脸称帝,那还是赶快将霸府迁至有黄河天险可以凭借的汴京为妙。但数日前洛阳那边传来消息,吴军已经进入洛阳,李从珂大败,仅带数百骑逃回河内,而徐州那边却迟迟没有传来落城的消息,自己这边虽然还有数万大军,但要面对河东、幽州、洛阳三个方面可能到来的危险,还是有些捉襟见肘。
“该死的阿三,输的这么快,便是多坚持个十来天,等我到了汴京便可与你连成一气了,又岂会弄到现在这般田地!”石敬瑭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虽然听说李从珂到了河内后便大肆搜罗丁壮马匹,号称要打过黄河去,重新占领洛阳,但知道内情的石敬瑭却对其不抱什么信心,且不算吴军精锐,就凭那些已经归附吴军的五六万梁军前身可都是精锐,可不是李从珂临时搜罗来的那些土鸡败犬能够比拟的,若是这般容易就让他打回黄河去,那才是天下最大的笑话。
正当石敬瑭在马背上忧心忡忡的时候,不远处传来一阵笑骂声,他抬头一看,只见不远处三四条汉子正从一旁的树丛中走出来,为首的一个犹自扎紧自己的腰带,看他们的打扮,应当是军中士卒,口中犹自骂骂咧咧不停。
跟在为首那人身后的汉子一脸谀笑道:“怎么样,头儿,昨夜那小娘不错吧,只要半口袋黍米,便任你揉*搓,比起那些浑身羊膻味道的娘们,要强上百倍吧!”
那为首的一边束紧腰带,一边笑骂道:“就你小子心眼多,拉弓持矛不行,这些鬼门道倒是精明的很。”他将扎好腰带,打了个活结,拍了拍肚子笑道:“不过这次过河咱们倒是赚到了,吃的喝的就不必说了,帐篷后面金的银的,绸子布匹弄到了不少,女人也睡了个够,便是立刻上阵死了,也没白过这一辈子!”
众人闻言纷纷点头赞同,原来晋军破汴京之后,周围很多衣食没有着落的百姓不得已在晋军营外搭上地窝子,寻找机会获得充饥的食物,在饥饿的威胁下,很多百姓不得不让妻女成为半掩门来换取食物。而现在的晋军士卒几乎个个手头都有不少铜的、银的,久战之后灭亡大敌,无论是军官还是士卒,一股子久绷的弦松下来了,更是格外的贪图淫乐,于是乎两厢一拍即合,在晋军营外不少避风处都三三两两的布满了地窝子,茅屋,天刚刚一擦黑,就有很多晋军士卒偷出营外享乐,上面的军官自己高乐都来不及,也懒得约束。不知不觉间晋军的纪律便松弛了下来。
“你们是那个营伍的?在这里作甚?”一声断喝将这几个还在回味昨夜的温柔乡滋味的晋兵给惊醒了,才发现自己太过得意忘形,竟然迎头撞上这队骑兵。这几个晋兵虽然没有认出石敬瑭的身份,但这队骑兵装束的如此齐全,本身就能说明很多了,他们赶忙纷纷敛衽下拜,行礼如仪。
天意 163演讲
? 方才那个引领同伴私出快活的汉子心知若是泄露出来了,其他几个倒也罢了,自己肩膀上吃饭的家伙铁定不保,刚忙抢着答道恭:“禀告郎君,我等是受了军主之命,前往西面探察军情,不意回来的时候得遇,方才失礼之处,还请郎君见谅!”其余几个人听到这里,也都会过意来,赶忙齐声附和道:“正是!”
“探察军情?受军主之命?那你们身上的酒气是怎么回事?怎么个个不曾披甲,没有兵刃?”石敬瑭在马背上早已看得清楚,冷笑道:“那好,你们军主是哪个?在哪个营盘?去探察哪里的军情?可有符节凭信?”
那汉子本想撒个谎将其敷衍过去也就是了,却没想到石敬瑭这般打破沙锅问到底,顿时支吾起来。 毕竟只要石敬瑭与他们上司一对质,事情便立即水落石出。这几人的神色石敬瑭看在眼里,哪里还不明白究竟,冷笑一声道:“来人,将这几个贱奴给我拖到一旁,分开盘问,若有半点欺瞒,便给我狠狠的打!”
那几人听到石敬瑭的命令,顿时慌了手脚,为首那人赶忙扑到在地,连声哀求道:“郎君且慢,小人并非受命外出,乃是夜出耍子才回,还望郎君恕罪则个,恕罪则个!”说到这里磕头如捣蒜一般,其余几人也是连连磕头。石敬瑭的脸色早已气得如铁青一般,冷喝道:“私出军营,当重责一百二十杖,插箭游营,示众三日。欺瞒长上罪加一等。来人将这几个贱奴拖下去,依照军律处置!”
石敬瑭话音刚落,十几名亲兵便如狼似虎一般涌了上去,将那几个汉子按到在地,那几人听到石敬瑭的宣判,早已吓得手酥脚软,须知古时军中杖责本就是极重的,往往二三十杖便能结果了一条性命,便是极健旺的汉子,一百二十杖下来也是死路一条了,更不要说插箭游营,示众三日,便是天上神仙下凡,这一遭走下来也要丢了性命。石敬瑭这般处置而不直接处斩分明是为了让他们多吃一番苦楚,同时杀鸡给猴看,震慑军心之用。
片刻之后,这几名汉子便被亲兵用皮索绑了,拖在马后面,就如同他们昔日劫掠而来的奴隶一般,这些亲兵也知道这几人反正是活不成得了,下手也特别的重,捆绑的时候连筋骨都折断了不少,那几人被拖在战马后面,步履蹒跚,没几步便被拖到在地,一路滚来,连声惨叫,眼见得不到他们军营就要没命了。
石敬瑭脸色铁青,他领兵从魏州渡河来到汴京还只有小半个月,虽然也有听闻说汴京这边的晋军军纪松弛,大不如前,但也没想到已经到了这种地步,军士夜不归营,在外间厮混,那一旦敌军发动袭击,岂不是全军覆没的下场?现在看来李从珂在洛阳那边一败涂地一点也不奇怪了。自己要立刻整肃军纪,重新恢复晋军强悍的战斗力。想到这里,石敬瑭握紧了拳头。
很快,石敬瑭便到了一处晋军营地,他立刻赶到军主的帐篷里,将这个正抱着两个赤条条女人的家伙从卧榻上抓了起来,然后迅速击鼓召集全军,计数点卯。然后将全营士卒集合在辕门前的空地上。
近两千名士卒依照各自的部伍,站在辕门前的空地上。在辕门旁已经用木板临时搭成了一个高台。其中一名昨夜私自出营淫乐的兵卒正被绑在高台上,两名石敬瑭的亲兵正挥舞着木杖对其行刑,随着报数声的持续,受刑者的惨叫声越来越微弱,到了最后只剩下极其微弱的呻吟声。无论是站在高台下等待行刑的犯禁军卒还是刚刚被从床上抓起来的军主,脸色都惨白的和死人一般。石敬瑭站在高台上,整个人就好像钢铁铸成的一般,连双目也一瞬不瞬。围观的军卒都屏住了呼吸,静静的看着高台上的情景,整个军营一片死寂,只能听到木杖击打在肉体上的沉闷声响。
转眼之间,已经到了最后一个,前面几个受罢了杖刑的汉子只剩下最后一口气,正躺在木台下的草垫上,一群苍蝇在他们的上空嗡嗡的飞行着,不时落在他们血肉模糊的躯体上,除了胸口的微微起伏和肌肉微微的抽搐之外,很难将这些人和尸体区分开来。
“留守,那厮已经断气了!”行刑者走到石敬瑭身旁,低声禀告道。石敬瑭目光扫过那个躺在地上的受刑者,惨白色的面容湿淋淋的,这是方才用冷水泼在身上的结果,无神的双目看着天空,胸口连一点最细微的起伏都没有,这个人正是那开口哄骗石敬瑭,罪行最重的那个。
“已经行了多少杖了?”石敬瑭问道。
“禀告留守,已经行了八十七杖!”
“此人夜里私出军营,当行刑一百二十杖!”石敬瑭的声音很大,足以让空地上的所有军卒听清他的话语:“军法如山,无论是活人还是死人,都不例外!还有三十三杖,你去将其行刑完毕!”
“喏!”那行刑者微微一愣,旋即躬身领命。很快石敬瑭的命令就被一折不扣的继续执行下去了,木杖击打在已经死去的人的尸体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回荡在辕门前空地的上空。
很快,所有的杖刑执行完毕。依照石敬瑭的判决,那个罪行最重的受刑者被砍下脑袋,挂在辕门前示众,剩下几人则被插箭游营,此时剩下这几人也基本没气了,但有了前车之鉴的行刑者们没有再去烦扰石敬瑭,而是机械的执行命令——哪怕是死人也必须插箭,把尸体绕军营一圈才得安葬。一开始空地上的士卒们还有一些骚动,但是高台上石敬瑭冷静的态度慑服了他们,士卒们变得平静了下来。
“士兵们,你们中间某些人可能觉得我过于冷酷了,不但不放过活人,连死人也不放过!”石敬瑭突然大声说道:“的确,我石敬瑭的行为很残酷,但是你们现在的处境更加残酷,使得我必须用残酷的行动来恢复你们的纪律,只有这样,你们才能从现在的危险处境中生存下去!”
石敬瑭突兀的话语一下子让人群中出现了一阵耸动,士兵们惊讶的交头接耳,洛阳李从珂惨败的消息还在封锁之中,就连营中军主也一无所知。石敬瑭一声不吭的静待着,直到人群中重新静下来,方才继续说道:“就在十一天前,吴军已经攻占了洛阳,李从珂李将军带着两百骑兵逃回河内,洛阳的敌军据说有十万之多;徐州久攻未下;由于陛下称帝,河东的张承业和幽州的周德威也有领兵北下的迹象;你们现在实际处于三面包围之中!”
石敬瑭的这一席话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他手下的亲信万万没想到他会在大庭广众之下将这一系列消息告诉所有兵卒,这简直是一种疯狂的行为。但是石敬瑭是一个极为聪明的人,他深知只有激烈的情绪可以让人做出非常不可思议的伟大事业来,既然现在无法用希望来鼓舞,那就用绝望来恐吓,只要运用得好,也能让手下的军士爆发出惊人的战斗力来。
“是的,现在情况很糟糕,但最糟糕的是你们自己!”石敬瑭大声喊道,他的浑厚的嗓门轻易的压倒了士兵们的声音:“看看你们自己,脱掉了羊皮和麻衣,换上了轻柔的绸缎;不再吃稗子和粟米,而喝着屠苏酒,吃着羊羔肉,搂着漂亮女人,还用那些香膏涂在屁股上;睡觉睡到日上三竿,连自己的战马都交给别人去替你照料,连弓弦都忘了涂蜡,盔甲忘了清理,却记得自己的背囊里有多少铜钱和金银。难道到了阵上,你们能用这些铜钱和金银杀敌求胜吗?到时候,你们这些肚子里塞满了黄粟米和羊羔肉的蠢货会连马背都爬不上去,连弓弦都拉不开,然后一个个被敌人大卸八块,然后他们会从你们的尸体上拿走那些你们珍若性命的金银,你们那些漂亮女人也会投入他们的怀抱。这是你们这些蠢驴应得的下场!”
石敬瑭这一番连珠炮般的怒骂让场中的军士们纷纷低下了头,像一群刚刚被阉掉的公驴。石敬瑭走到高台边缘,一把将自己的一个亲兵扯上高台,指着这人大声喊道:“看看他,看看他。是的,这个家伙穷的除了屁股下的马还有身上的甲仗弓箭之外,就只剩下他的影子了。但这汉子行军的时候可以就靠腰间的水囊和几块干饼一口气走四百里路,上阵则可以弯弓挺矛杀他十几个来回也不歇息,只要腔子里还有一滴血,就不会后退一步。这就是咱们晋军的好汉子,那种油光亮滑的汴梁子拿一百个来换他一个我也不干!”
石敬瑭的话语一下子被人群中爆发出的欢呼声打断了,那个亲兵兴奋地满脸通红,激动的看着石敬瑭。空地中的晋军士卒向高台上的那个亲兵挥舞着手臂,发出各种各样的欢呼声。不少人羞愧的看着自己身上的绸缎衣裳,尽可能的躲到别人的身后。石敬瑭方才的演讲成功的激起了这些野蛮人或者半野蛮人胸中的那种朴素的高贵感情。
天意 164北道
“军营里面只能留下士兵和军官,所有和军队无关的人员都必须离开军营,军营的每一双手都必须用来挥舞长矛和拉开强弓,这里不是妓女和商贩可以呆的地方,而且在此之后,只有出售粮食和其他必需品的商贩才被允许接近军营-_)”石敬瑭待到欢呼声平息了下来,大声道:“每一个人都必须清理他的行装,将多余的东西全部处理掉,每一个士兵除了他的盔甲、武器和各种扎营用的工具之外,只容许携带一床毯子、水囊、一只木碗、木勺、还有切割食物用的小刀和烤肉用的铁钎,其余任何东西都不允许携带,那些多余的东西只会让你们变得软弱和行动笨拙三天,我给你们三天时间让你们出售身边的东西,三天之后军主将亲自检查每一个人的行囊,所有胆敢违抗的人将像他们一样被杖责以后处死,因为他们是一些软弱的蠢货,在战场上这些蠢货会拖累他的同伴,把他们一起害死”
晋军士兵们用响亮的声音回答了石敬瑭的回答,依照野蛮人的风俗,不少晋军士卒用刀柄撞击盾牌或者护心甲,发出有节奏的声响,这是他们向主帅表示赞同的表现石敬瑭满意的下令全军解散,一旁的营官已经被他方才雷厉风行的行动吓得脸色苍白,浑身颤抖,方才那几个被处死的家伙只是私自离开军营的话,他竟然把女人留在帐中,自己违反军法的程度和处罚都要沉重的多,他可不认为眼前这个活阎王会忌讳自己的官职,毕竟以方才那些军士对他欢呼的程度来看,石敬瑭只要将自己的罪行公诸于众,不用他自己动手,那些军士就会立刻一哄而上,把自己处死
石敬瑭待到回到帐中,突然对那营官喝道:“你方才的行为已经严重触犯了军法”
话音未落,那营官已经扑倒在地,连声道:“小人该死,小人该死,请留守饶命,饶命呀”
石敬瑭脸上露出了厌恶的表情,但他还是压抑住了自己的情绪,沉声道:“但是现在形势紧急,我饶你一命方才的话你都听见了,三天后我回来的时候,我要一支重恢复纪律的强军在这里,否则你的脑袋就会和那几个家伙一样挂在辕门外,知道了吗?”
“小人明白,小人明白”那营官听到这里,才如释重负的松了口气,赶忙连声磕头谢罪
石敬瑭冷哼了一声,转身向帐外走去,到了帐门口,他突然停住脚步,沉声道:“还不快点动手,还赖在地上作甚?”
就这样,石敬瑭就像一股旋风,在两天内刮过了汴京附近所有的晋军军营,用各种激烈的手段,迅的恢复了留守晋军的军纪,准备迎击即将到来的敌人的进攻
由洛阳往西,自安、陕县而至潼关一带,包括崤山、函谷的广袤秋林山地,是豫西走廊之中地形复杂、最难通行的地段,近四百里的山路,重峦叠嶂,连绵不绝,终日走山峡中,车辆不可方轨,骑马不得并行,其中硖石、灵宝、尤为险要,古人所说的崤函险地、百二秦关所指的便是此地而崤山峡谷纵横深邃,难以通行,又分为南北二道:自洛阳到安后,沿着谷水河谷西行,过缺门山、渑池、东崤、西崤而至陕县,便是北道;而南道则是自洛阳沿洛水西南行,至宜阳折向西北,沿今天的永昌河谷、雁翎关河谷隘道,穿越低山丘陵,于南道汇合于陕县
崤山北道,狭长的山谷曲折蜿蜒,谷底的长满了灌木和小乔木,只有路边的厚厚的落叶间偶尔露出的残垣断壁才能看出这里曾经有人活动的痕迹由于已是冬天,山间的大部分树木已经落尽了叶子,露出了光秃秃的枝干,只有少数松柏等常绿木还为山谷保持了一些绿色一只松鼠轻快的从树上跳到地上,在落叶间搜索着落地的树籽突然,这个机警的小家伙站直了身体,抬起头,然后敏捷的跳上一旁的一颗橡树
半响之后,山谷入口处传来一阵人马声,声响打破了山谷的寂静树梢上的松鼠好奇的打量着这些奇怪的侵入者,和平日里零星出现的山民不同,这次的侵入者人数很多,而且他们有大量的战马和驼畜,还有闪亮的盔甲和锋利的武器,显然这是一支组织的很良好的军队
“霍将军,这里便是崤山北道了?怎的这般荒凉,倒好似多年没人行走了”一名吴军校尉向牵着战马前进的霍彦威问道,由于多年无人行走和修缮,道路上已经长满了灌木和小乔木,人们不得不下马步行,以免战马被锋利的枝杈戳伤
“不错”霍彦威笑道,他一边说话一边挥舞着砍刀,将挡路的灌木和小乔木砍断
“隋代大业初年开位于南道的莎册道而废除了北崤道,自此之后,北道的不少驿站和关塞都被废除了,加上有好走的莎册道在,行人商旅自然不再走北道,时日一久这条道路自然就废了”霍彦威突然停住脚步,用柴刀指着道路右侧上方,那边的山坡上有一个土堆,从四壁夯土层次上不看出曾经是一个人工建成的壁垒,几个眼力好的士卒甚至可以看到土堆上有几点铜绿色,那应该是深深嵌入其中的铜箭头
“其实秦汉时崤山的主道是在北道,史上所记载的主要战事往返躲在北路一线,如秦末周文、项羽与王莽末年的赤眉军入关,东汉光武帝西巡及董卓挟持献帝从洛阳迁至长安,都是走的这里,想必是北道虽然没有南道好走,但较为近捷,兵贵神嘛倒是北朝后期东西两魏及齐、周两立,战事虽然繁多,但大军多多走宜阳所在的南道,想必是后世兵力多,只能走南道的缘故”
霍彦威这一席话下来,将崤山南北两道的由来优劣一一道明,那个吴军校尉听在耳里,也不禁暗自佩服此人对于军要地理所知甚多,原先将其当降将看待的轻视之心也去了不少,便收敛容色,低声问道:“那霍将军舍南道不走,而走北道,想必也是为了抢时间的缘故?”
“正是如此”霍彦威低声答道,眼前的这个吴军校尉虽然只不过统领一百火枪手,但却是出身殿前司的班直,在平日里乃是负责吕方宫城之外宿卫的,千万不可小视了,自己以降将之身,出嫌疑之任,若是在这方面马虎了,就是取死之道
“我此行的任务陈校尉你也是知道的,眼下几家势力只怕都有拉拢贺都督的意图,我们早到一步就抢了先手,后面便步步顺手了若是走南道,浪费时日不说,那宜阳城还在梁军手中,通传起来耗费时日还是走北道,可以直接到陕城,那里被屏关中,外维河洛,北临黄河,一定有大将领重兵防守,说不定连贺都督本人都在那里,我们到了那里就可以直接通传,可以节约不少时间”
听到这里,那陈姓吴军校尉已是心悦诚服,躬身道:“霍将军高见”
两人正说话间,远处突然传来两声枪响,霍彦威皱了皱眉头原来这次他所领的人马主力虽然是梁军中的精骑,但崤山道路险阻,并不利于骑兵冲击奔驰,所以担任前哨任务的并非梁军骑兵,而是那一百吴军火枪手中的尖兵,这两声枪响,想必是担任前哨的尖兵遇到了敌人,才开枪示警,可这荒无人烟的崤山北道中,又会有什么敌人呢?
“末将马上去看看到底是什么回事,霍将军请安心等待”陈校尉躬身对霍彦威拜了一拜,便转身带了十余个手下向前跑去,这些从殿前司挑选出的锐士个个身手轻捷,在山路上奔跑如飞,不一会儿身影便在树丛中消失了
“这些南蛮子倒是傲气的很”梁军的骑将凑到霍彦威旁边低声道,作为降众的一员,他们对于吴军的心态是十分矛盾的,虽然和晋军不一样,吴军和他们并没有什么积怨但作为中原大国的头等主力,在内心深处这些梁军对于以江淮之众为主力的吴军是不太瞧得起的,毕竟自古以来,由于各种各样的原因,南方的军队很难和中原的军队抗衡可是就是这些南蛮子,将那些在自己面前耀武扬威的沙陀人打得屁滚尿流,逃过黄河去了,这让他们这些梁军军官的心里颇有些酸酸的
“你若想保住脑袋,嘴巴上就干净些”霍彦威的声音冷若冰霜,随即他的语气变得和缓了点:“现在已经没有梁国了,吴王乃是一世枭雄,眼看马上就要平定中原,登基称帝,我们的功名富贵都着落在他身上,你若是管不住自己这张嘴,可莫怪我不念旧情”
“是,小人明白”那骑将低下了头,他也不是不清楚眼前的事实,只是心里面总有个坎子过不去罢了,霍彦威几句狠话下来,立刻变服软了
眼见得回来报信的吴兵已经出现在前面山谷的转折处,霍彦威赶忙低声喝道:“那还不快让士卒列阵,我挑你们来是给你们一个机会,可不要让我难做人”
“那是自然”那骑将赶忙唱了个肥诺,回头大声喝道:“该死的,还不快些下马列阵,老子平日里都白教你们这些蠢驴了”他在霍彦威那里触了霉头,自然要在手下的兵卒那里找回来,同时也在霍彦威面前卖弄一番本事,免得被人看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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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意 165组碍
这些梁兵都是在河上身经百战的老卒,不待头领多言,前面两排的士卒跳下马来,立刻列成横队,长枪斜指向前方,后面是弓手和火绳枪射手,在横队中预留了一条通道,以备骑士寻机冲出。只听得甲胄铿锵声声,六七个呼吸后,这边便布置停当了,一片静默,杀气腾腾。
这边刚刚布置停当,那报信的吴兵已经跑回来了,气喘吁吁的对霍彦威叉手行礼道:“将军,前面路上有人设垒据守,隔断了交通,看旗号应该是梁军!前哨的兄弟有人碰到了陷阱,腿上受了伤,被岩砦里的守兵发觉了,两边起了冲突,还请将军速派援兵!”
霍彦威点了点头,对一旁的一名十将道:“你带二十骑去,把人接回来就是了,不得耽搁了!”
“喏!”那十将是个红脸膛的汉子,早就等得不耐烦了,唿哨了一声,便带了二十骑兵沿着山路疾驰而去,他这些都是梁军的锐士,马术娴熟,不少人见山路狭窄,干脆就打马沿着谷道两旁平缓一点的坡地疾驰而去。
那十将越过山口,便看到先前那十几个身着黑袍的汉子正沿着谷道向自己这边撤来,正是方才前出的那些吴兵,其中数人用火绳枪交叉起来,做成了一个临时的担架,上面放着一个汉子,想必就是那个中了陷阱的吴兵,剩余的几名吴兵落在后面,正一边向追兵开火,一边撤退。在大概相距四五十步外,数倍吴兵的追兵缀在后面,也许是顾忌吴兵火器厉害的缘故,这些人追的并不很紧,只是不断向吴兵放箭鼓噪,并没有追上来进行肉搏战。
那十将立刻做出了决断,大声下令道:“你们两个快过去,把马让给那个伤兵,接应那些蛮子回来!其余的人,跟我上!”随着他的号令声,梁军骑士们分成三队,两翼散开队形,冲上谷道两边的山坡,大声鼓噪,而那十将便带着七名手下,排成了一个最简单的锋矢阵,沿着谷道向追兵冲去。那些追兵正得意间,突然遇到敌人的骑兵,不由的惊慌失措。为首的军官大声呵斥,让手下列阵抵抗,却不像两边坡上的骑兵冲到,居高临下便是一阵箭矢下来,立刻便倒了四五人,追兵顿时大乱,那十将趁势冲开阵去,一刀便将那为首的军官砍倒在地,其余人见了,纷纷弃兵逃走,被梁军骑兵追在后面,射倒砍翻了不少。
那十将砍翻了两人,眼见得手下追的兴起,想起方才霍彦威的叮嘱,大声喊道:““罢了,莫追了!”又用颔下的铜哨猛吹了两下,梁军骑士这才意犹未尽的退了回来,回到被自己砍倒的敌兵尸体面前,割下血淋淋的首级,悬挂在马颈旁。自从汴京被陷以来,这些梁兵的精锐在段凝的麾下,先降晋军,又稀里糊涂的输的一塌糊涂,降了吴军,虽说是兵随将主草随风,但上下也是憋着一肚子的火,这次总算可以在那些趾高气扬的南蛮子面前露一手,实在是扬眉吐气的很。
“头儿,一共斩首二十一级,咱们连油皮都没擦破一点,怎么样,活儿不赖吧!”一名梁兵得意洋洋的对那十将说道,他的嗓门特别的大,目光还不时飘过一旁的那几名吴兵,炫耀和示威的意思脸上满当当的。
“可有抓到活口?”
“这个!”方才那梁兵脸色立即难看了起来,他回头看了看,只见山路上横七竖八的躺满了无头的尸体,只得回头苦笑道:“头儿,弟兄们憋得紧了些,那些追兵也忒不经打,所以——”
“好了好了,也怪我事先没说清楚!先回去将情况禀告将军再说!”那十将看来心情还不错,摆摆手便示意手下一同退回去。
半响之后,霍彦威站在壁垒前。这道壁垒的主体结构是一条横亘谷道,约莫一丈半高的矮墙,在这里,山谷变得宽阔了,形成了一个不大的小盆地,而矮墙就位于盆地的入口处。矮墙并不是平直的,而是锯齿形,这样可以用侧射火力攻击在矮墙的后面,在锯齿的底部还留有守兵出击的出口,在矮墙的后面有三座箭塔,可以用弓弩或者火器射击进攻的敌兵;在矮墙的前面,是一条壕沟,在壕沟的外面还有少许陷阱,陷阱和壕沟里都有竹签,这是前哨的吴兵发现的。壁垒的后面有一条蜿蜒的小路,伸向谷道右边的山坡,半山腰上是一座岩砦,那岩砦并不大,最多可以容纳百人罢了,但从岩砦上可以俯瞰整个小盆地,是一个十分重要的制高点。从霍彦威所在的地方望去,不难看到矮墙上人头攒动,显然守兵通过逃回的同伴已经知道了他们的到来,已经做好了迎战的准备。
矮墙后传来一声炮响,但是炮弹的落点离霍彦威还有三四十步的距离,又偏又远。一旁的亲兵赶忙扯住主将的马缰,想要让其先退。一旁的吴军陈校尉笑道:“不必担心,就看那升起的烟雾就知道守兵用的是劣质火药,又离的这么远,看他们这炮术,让他再打个十炮,只怕也打不中的!”
霍彦威推开亲兵扯自己缰绳的手,笑道:“论炮术,那些守兵自然是不及陈校尉,不过你看这壁垒布置的如何呢?”
陈校尉凝神看了看守兵的布置,脸色凝重了起来,小心答道:“看这工事设置的正好在盆地的进出口处,又层次分明,考虑了射界和突出的通道,布置的算是相当不错了!”说到这里,那陈校尉的脸色突然现出得意之色:“不过若是给小人两门炮,就凭现在这四五百兵,最多半日,便能拿下这壁垒。”
霍彦威听到这里,脸色不变,心中却微微吃了一惊,吴军善于使用火器他也是亲身体会过了,但他更知道相比起其他的纯粹冷兵器部队,吴军的火器与冷兵器杂编军队的组织、布阵、队形变化要复杂的多。但眼前这个陈姓校尉不过二十三四岁年纪,在吴军中最多也就是个指挥使级别的军官,就能指挥如此复杂的作战行动,那实在是太不可思议了。
两人正交谈间,方才那个十将已经打马上前,他特意在同伴面前炫耀,驱马直到离壁垒只有七十步的距离,大声将己方的来意喊出,壁垒上的守兵虽然向他射箭,但他混当没事,只是用长枪拨去箭矢,大声向壁垒后叫喊。
“墙后的人听到了,咱后面的军主是大梁检校侍中、忠武军节度使霍彦威,你们是哪个营盘的,还不快开门让我们进去?”
矮墙后面闻声一阵攒动,随即传来一阵叫骂声:“放屁,把你家老爷当傻瓜了,霍相公早就在襄阳之役没于军中了,这里又是哪里来的鸟霍相公。再说方才那些拿火枪的家伙分明是南面来的吴狗子,还想哄你老子我,再在这里胡咧咧,小心老子一箭射穿你脖子上那吃饭的家伙!”说到这里,壁垒上便射来一箭,深深的扎入那喊话的十将面前的泥地里,显然是在威吓他。
那十将却是不惧,大笑道:“哪个龟儿子哄你了,霍相公并非没于军中,而是投了大吴,如今大吴北伐,已经去了洛阳。霍相公正是奉了大吴朱总管之命,前往关中的,那些吴兵是通行的随从。”
矮墙那边顿时静了下来,片刻之后,一个声音喊道:“霍相公又怎么了,这年头相公、太尉的多了去了,哪个认得这么多。就算当真是他,现在他跟了姓吕的,领着南蛮子来打我们,更是可恨。要想过去,就一刀一枪的杀过去,想要空口白话,却是休想!”
那十将听到这里,也有些着恼了,调转马头道:“打便打,哪个还怕了你们不成,只是听的乡音亲切,不愿意下刀子罢了!”说罢便要回头,却看到霍彦威打马向这边过来了,正要阻拦,却被霍彦威一把推开,解下头盔大声喊道:“某家便是霍彦威,里面来个能主事的出来说话!”
矮墙后一阵声响,片刻之后,一条黑脸汉子爬上矮墙,对霍彦威拱了拱手,道:“便是某家主事,不过霍相公现在投了南边的吴王,想必得意的很,未必记得我牛存这等苦哈哈的厮杀汉了。”
“怎的不记得?”霍彦威混私没听出对方话语里的讥讽之意,笑道:“当年某家在河中当营官时,便是你身中数箭,还死战不退,那一指挥五百多将士能活着回来。我霍彦威也是个有人心的,你这般铁打的汉子如何忘得了!”
那牛存听到霍彦威这番话,脸色稍微和缓了些,拱手道:“多谢霍相公垂念,不过现在你我各为其主,我受贺总管之命,把守这里,关东来的一律不得通过,还请相公回去吧!”
“牛存,我此次来并非为了打仗,而是奉了大吴朱总管之命,与贺总管商议事情的。你且让我过去,你知道贺总管和我相交多年,他定然不会怪罪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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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意 166折冲
守兵那边并没有立即做出回答,片刻之后,那牛存大声答道:“贺总管虽然与你是故交,但现在形势不同,各为其主,我若是这般放你过去了,便是触犯了军法,必死无疑!霍将军你若是当真要见我家总管,便让手下军士解甲去兵,只着单衣,末将便为你担了这个干系,让你过去!”
那牛存话音刚落,霍彦威这边将佐便被激的跳了起来,先前那十将便喊道:“屁股大个寨子,一脚便迈过去了,还敢和咱们谈条件!相公与我两百骑,某家一个时辰便踏平了这破寨子,将牛存那厮的脑袋拧下来给相公当尿壶!”
吴军陈校尉也上前道:“霍将军,万万不可应允他的条件,现在两边战和未定,若是解甲释兵,便生死操于人手,一童子亦可将我等处置了。.以末将所见,还是先拿下这寨子,一来可以前往陕城,二来也可以让贺緕那厮见识一下我大吴的军威,接下来霍将军也好说话!”
霍彦威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内心却暗自点头,自己这次出行,足足带了五百精兵,作为一个使团,其兵力实在是太过强大了些,而如果霍彦威自己没有主动提出限制人数的要求,这个“使团”的兵力还要更加强大些!而背后的原因则是朱瑾和霍彦威的一个默契:如果劝说贺緕的计划失败,贺緕决定投靠其他势力,那霍彦威就应该便宜行事,将关中、河中彻底搅乱,使其他势力无法在短时间内控制关中这个重要基地,确保吴军西面的安全。而要完成这么一个复杂而又艰巨的计划,光凭霍彦威一个人,是肯定完成不了的。所以朱瑾不但从军中尽可能多的挑选了一批精锐给霍彦威,还从洛阳宫府库中拿了价值五十万贯的珠宝财物来,藏在使团的车队中,作为必要时收买之用,准备软硬两手,双管齐下。所以霍彦威绝对不可能同意牛存的要求,不说别的,光那五十万贯财物让其发现了,都是个麻烦事。
这段思量说来长,但在霍彦威心中其实只是一转眼的事情,他抬起头来,对粱寨那边喊道:“牛存你也是武人,现在是什么时节,岂有放下兵器的道理。不过我也不愿意与你兵戈相见,坏了与贺总管的情谊。这样吧,我便在你们寨外扎营休息,你立刻派人回陕城,向上司请示如何?”
牛存听了霍彦威的话,正犹豫间,霍彦威脸色一虎,大声道:“若是这也不行,那就只有兵戈相见了。传令下去,吹号,准备攻寨!”
随着一阵号角声,早已跃跃欲试的吴军展开了队形,两翼是张弓布矢的披甲骑士,翼护着中军的缓缓前行下马骑士和火枪手,吴军闪亮的盔甲和兵器在阳光下发射出耀眼的光芒。看到这种情景,虽然是冬日,牛存额头上不禁渗出一层薄薄的汗珠来,如果从数量上看,两边的兵力都差不多,都是五百人左右,但素质和装备就差的太多了,吴军这边人人披甲,尤其是中军的下马骑士,人人披的都是山文铠、明光铠等铁甲,这等甲片都是经过冷锻而成,防护力十分惊人,寻常弓弩三十步外都未必能够射透了,上阵之人穿在身上就权当多了两三条性命,反正洛阳城的武库和河上梁军主力的甲胄都落在朱瑾手中了,在这支使团身上他也是花了血本。像这等铁甲,全寨守军全凑齐了也不过二十领,再加上下马骑士后面的那些火绳枪,就算守兵有工事可以凭借,只怕也抵挡不住。牛存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又回头看了看两旁有些惶惶不安的手下,一咬牙大声喊道:“不打了,不打了,霍将军且住,某家立刻便派人送信到陕城去!”
霍彦威闻言挥了挥手,身后的亲兵敲击金柝,清脆的金属撞击声立刻回荡在战场的上空,听到停止进攻的号令,吴军停住了脚步。看到对方停止行动。牛存如释重负的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强笑道:“霍将军请在远些地方扎营,免得起了误会!”
“那是自然!”霍彦威笑道,他其实也不愿意大动干戈,不然守兵已经有了屏障,就算拿下来,少说也得丢下个百把条人命,他手下这五百兵可是个个都要顶用场的,这里死一个可就少一个了,再说就算打下了这里,和贺緕扯破了脸,反倒不好说话,现在已经显示了武力,又迫使对方为其通报,刚刚好。
霍彦威领军退后四里路,找了个附近有山泉的山坳宿营,他麾下都是些老行伍,虽然表面上有些松松垮垮的,但远拦子、暗哨、夜不收样样不少。军中刚刚收拾停当,便有人通报,说寨子那边有使者拜访,送了十头羊,两口猪,作为犒劳。本来以霍彦威的身份,这等事情随便派个十将、押衙去处置一下也就是了,但他转念一想,便吩咐将来人带到自己这里来。片刻之后,便看到一名四十多岁的老军在亲兵的引领下过来了,身上瑟瑟发抖,也不知道是吓的,还是冻的,离霍彦威还有五六丈,那老军便跪倒在地道:“小老儿拜见霍相公!”
“起来吧!”霍彦威脸上满是笑容,方才阵前那股子森严的杀气在他身上全然消失了。他指了指火堆旁一个靠近自己的位置,笑道:“山里天寒,在火堆旁好说话,来人,给他拿点酒来,暖暖身子!”
旁边的亲兵应了一声,递了一只皮囊过来,那老军小心接过,喝了两口,路上被山风刮得铁青的脸总算多了点血色,赶忙对霍彦威拜谢道:“小老儿多谢相公赐酒!”
“罢了!今日在这里碰到也算是有缘,听说话你是许州那边口音吧?”
“相公好耳力,小老儿正是叶县人氏,就在许州边上!”那老军答道:“是光化二年(ac899)从的军,算来快有三十年了。”说到这里,那老军突然脸上现出悲戚之色来:“说来老儿在老家还有两个女儿,一个儿子,听说吴军便是由叶县出方城的,这兵荒马乱的年头,也不知道他们安好否!”
霍彦威听到老军这番话,心中也不禁有几分凄然,便笑着安慰道:“据我所知,叶县并没有抵抗,吴军只是经过那边,并没有发生大战,最多征发些粮食,想必你的儿子女儿应该没有什么事情。”
听到霍彦威的安慰,那老军笑道:“凭相公这句吉言,小老二家中定然无事。”说到这里,那老二目光流动,转到一旁那只酒囊便再也不动了。
霍彦威看在眼里,心知这老军颇好这杯中之物,本来他就打算从来人口中打听些梁军中的消息,见这老军这般模样,哪里会不遂了他的意。霍彦威使了个颜色,早有亲兵替那老军倒了一碗,那老军赶忙称谢,一饮而尽,就这般喝了四五碗。那老军也有了四五分醉意,突然叹道:“小老儿从军之时,年岁尚幼,连缠头都是里正帮忙才弄好的,这几十年来风里来,雨里去,替老朱家打了不知多少仗,头发也白一半,牙齿也掉了不少,时日眼看不多了。就是不知道这把老骨头能不能死在家乡,和老妻共处一穴,别称流落异乡的野鬼呀!”
“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老军的这番话可以说是古代中**人的共同心愿,中国人思乡恋土可以说举世无双,死不怕,但就怕死后尸骨不能还乡,入得祖坟,成为无人祭祀的孤魂野鬼。有无数诗词咏叹此事,也引起了无数古代中国人的共鸣。霍彦威也不例外,听到这里,饶是他一门心思憋着想打探消息,也本能的劝慰道:“我此番来便是为了与贺总管商议止干戈成玉帛之事,若是成功,你便可回乡安享晚年了!”
听到这里,那老军眼神一亮,笑道:“那敢情好!若是能看到我家后院的那棵老桑树,小老儿便是马上死了,也心甘情愿!”
说到这里,霍彦威赶忙打起精神,向那老军询问梁军的消息。原来汴京陷落之后,河东张承业遣将领兵进攻河中,企图夺取黄河以东的大片土地。贺緕自己领关中之兵渡河抵御晋军的进攻了,当他得知李嗣源遣兵进攻洛阳,无力出关抵御,只得下令守军加强对函谷关的防御,抵御即将到来的进攻,他所在的这支兵也是临时抽调出来,刚来到函谷北道不久的,由于这里时间紧迫,道路失修,军中粮秣,酱菜,衣赐都不是很充足,想必梁军也以为关外的敌人应该从较为易行的南道来,所以主要的资源都给了南道,对于北道的这支兵就薄待多了,对于这种情况,守兵颇有怨气。
听了这些,霍彦威对于那守将牛存的印象倒是好了许多,虽然受到薄待,函谷北道也不太可能有敌军过来,若是平常人可能就懈怠了,但他还是小心谨慎的修筑了完备的工事,手下兵卒也统领的不错,倒是一个可以造就的人才。至于守兵中的这种怨气,倒是可以利用一把。
想到这里,霍彦威笑道:“这么说倒是生受了这些猪羊了!来人呀!”霍彦威转身对身后的亲兵道:“你去取两百贯钱来,给这位带回去,就算是这些猪羊的偿值。还有,每个送羊来的弟兄也送他们两贯钱,去买件过冬的衣服!”
天意 167夺营
那老军赶忙下拜谢恩,虽说北方连年战乱,百物腾贵,但一身冬衣上下算起来所需撑死也不过一贯半便足够了,更不要说那两百贯的猪羊钱了。霍彦威受了他这一拜,待其退下后,又招来两名原籍许州的军士,低声叮嘱了几句,便让其随老军去营中,作为回拜。
牛存营中巡视了一圈,回到自己帐前,已经是初更时分,静谧的夜空传来一阵有节奏的金柝声外,这表示营中的情况一片正常。他长长出了一口气,清冷的空气涌入胸腔中,让他觉得整个人精神不由得为之一振。
“娘的,快帮某家解甲,着实是累得紧了!”牛存大声喊道,他只觉得浑身上下已经累得散了架,虽然未曾动武,但他这一天精神紧绷到了极点,唯恐哪里着了对面霍彦威的道儿,倒好似白日里和外面的吴军厮杀了十几个回合一般。一旁的亲兵赶忙上来帮他解开甲胄,一边笑道:“军主今天应付得当,就连霍相公亲身前来都没奈何,陕城那边将主爷知道了,定然会大加奖赏,想必军主爷又得迁转一番了!”
牛存的甲胄已经解下了,他舒了口气,叹道:“什么迁转奖赏是不指望了,只求能够安生过了这个坎,便是谢天谢地了。说实话,今天看了那边的甲胄兵刃,我心下就凉了,就算能守住这里,这里的弟兄也至少有一大半没了性命,但愿陕城那边让霍相公过去,上面的事情就让上面的人定,咱们这些下面的能够平安度日就好!“
那亲兵接口道:“军主说的是,大家都是旧日袍泽,能不打还是不要打的好!”
牛存无声的点了点头,他随便吃了点,便一头倒在卧榻上,呼呼大睡了起来。他这一觉睡得颇为香甜,知道次日日上三竿方才悠悠醒来。这牛存本是个治军极为勤勉的,平日里都是天刚蒙蒙亮便起身巡营了,想必是昨天实在是太累了,连牛存这般精壮汉子都熬不住了。
牛存刚刚坐起身来,却听到外间传来一阵争吵声,倒好似有人在大声争吵一般。他赶忙一个骨碌爬起身来,连鞋都来不及穿上,提着佩刀便冲出帐外,大声呵斥道:“那个混球赶在营中嘈杂,皮痒了吗?”
只见帐外人头攒动,怕不有六七十人,都是营中士卒,个个脸色激愤,当中的两个正大声说些什么,看到牛存出来,为其积威所慑,不自觉后退了两步,但脸上还是掩不住的郁愤。
牛存心知要尽快将为首的压服了,否则便是一番大祸,强装出一副镇定的模样,大声喝道:“刘大,韩四,你们两个居然敢聚众闹事,难道不知道这是杀头的罪过,还不快给我散去,老子这次便饶了你们的死罪!”
那两条汉子对视了一眼,个子矮些的那个上前一步,强声道:“军主,我等并非聚众闹事,只是自从四月以来弟兄们便没有见过半文钱的饷钱,已经有七个月没有发饷了。不要说饷钱,连酱菜钱也没有,弟兄们只能吃淡食。这些咱们还能强熬过去,可连衣赐都没有,多少兄弟们身上只有一件单衣。”那汉子抬起自己的右脚,指了指脚底板上的那个大窟窿,道:“军主请看,某家连双鞋子都没有,这寒冬腊月实在是熬不下去了,还请军主将衣赐发下来,让弟兄们能够有件衣服蔽寒!”说到这里,那汉子敛衽拜了下去,身后的军卒也随之拜了下去,齐声道:“还请军主发下衣赐,让我等有衣服蔽寒!”
原来当时,全天下军中能够准时发饷的恐怕只有各国的侍卫亲军,欠个三五个月饷完全是司空见惯的事情,只要能让士卒吃饱肚皮就不错了,但像这般连酱菜钱和夏冬两季衣赐都发不下来的的确是少有,毕竟没有盐吃,士卒会四肢无力,没有冬衣,人会冻伤,襄城之战后,贺緕被朱友贞委任为关西大总管,这关中之兵也有相当参与了襄城之役,损失惨重,贺緕为了重建大军,对地方上盘剥的颇狠,把河东盐池的盐、还有衣赐都拿出去换马了,搞得关中盐价飞涨,连手下军士都吃不上盐了,换不了冬衣。牛存这支守北道的杂牌军的待遇更是不堪,由于崤山北道太过荒凉,周边都是荒山野岭,想抢都没得抢,手下兵卒过得也就比乞丐好上几分。但这个节骨眼上突然起来闹饷,背后定然有人煽动,想到这里,牛存不禁又气又急,上前一步大声道:“你们七个月没见到饷钱,老子也七个月没看到饷钱,你们吃淡食,老子也吃的是淡食,你韩四脚底下破了个大窟窿,老子身上的衣服也满是补丁。你找老子要钱,老子没有,若是不信,你一刀将老子脑袋砍下来,流出来的只有血,没有半个大子儿!”说到这里,牛存拔出佩刀,插在韩四面前,
一副任凭对方处置的光棍模样。
若是平日里,众人见牛存这般模样,也就散去了,毕竟只要苦乐平均,人就能熬得下去。但这次却与平日不同,那韩四回头看了同伴一样,沉声道:“军主,我知道你没有拿黑心钱,上头没给你,你也拉不出钱来给大伙买盐和冬衣。但有人愿意出这个钱,就看您让不让大伙拿了!”
牛存闻言一愣,还没回过神来,只见一人从那韩四身后走了出来,对牛存唱了一个肥诺,笑道:“我家相公说了,只要列位高抬贵手,这七个月的饷钱还有酱菜钱,冬衣都着落在他身上,都用上好的足陌铜钱。若是有人愿意在相公手下当差,先发三个月的饷钱,都是双饷!”
那人话音刚落,围观的众兵立即发出一阵惊叹和议论声,原来唐宋时由于通货紧缩,铜钱缺乏,所以一般一贯铜钱其实并非当真有一千枚铜钱,一般约定俗成只有八百枚便可当做一贯了,而足陌则是说这贯钱是实实在在的一千文铜钱,等于是平白又多发了四分之一的饷钱。这些兵卒本来都不太指望饷钱能到手了,所争的不过是酱菜钱和冬衣罢了,现在听了这个好消息,叫他们如何不惊叹欢喜。
牛存此时已经认出了说话那人正是来回拜的霍彦威的手下,心下已经完全明白是怎么回事了,不由得又气又恨,急道:“好大胆子,胆敢蛊惑军心,快将这厮给我拿下!”
牛存声音虽大,但围观的众兵只当没听见,几个亲兵刚要上前,却被围观的兵卒上前拦住,纷纷回头看牛存的脸色。牛存见状,眼前一黑,险些当场气昏了过去。
那汉子听到牛存要将自己拿下,也不着恼,笑道:“这位太尉,要将某家拿下简单,可那饷钱可就没了。列位,俗话说吃粮当兵,当兵吃粮,这边的将爷连酱菜钱和衣赐都发不下来,这兵当得还有甚么滋味呀!”
众兵卒听到这里,对视了一眼,齐声道:“罢了,咱们便话间便向牛存这边围了过来。牛存眼见得若是自己敢于违逆,立即就要成了这些乱兵的投名状,只得大声道:“罢了,罢了,某家便遂了你们的意便是!”
半响之后,这寨子已经换了主人。依照事先的承诺,吴军一进寨子,霍彦威便将欠下的军饷、酱菜钱、衣赐悉数发下,守兵们拿着黄橙橙的足陌通宝,一个个笑的合不拢嘴。吴军将佐乘机将这几百人打散了编入自己队中,霍彦威麾下一下子翻了一番,足有以前挂零的战兵。
军帐中,霍彦威坐在当中,两厢站满了随行将佐,将这顶普通大小的军帐挤得满满当当的。牛存坐在角落里,脸上满是悻悻然的神色,他此时的身份尴尬的很,若非性命操于人手,他干脆就找个地方躲起来生自己的闷气了。
“牛军主!”霍彦威笑着指了指一旁的一只木盘:“这些是你的!”
牛存站起身来,只见那木盘上满满当当的摆了二十多枚银铤,散发出诱人的光芒。他艰难的咽了一口唾沫,低声道:“无功不受禄,小人当不起这等相公这等重赏。”
“这些并非是给你的赏赐!”霍彦威笑道:“那是付给你的性命钱,待会我便要领兵去陕城,路上你便将那边的消息一一说出来。还有,那营兵还是你统领,当然都头,十将都必须是我的人!”
牛存诧异的抬起头,营寨已破,自己这等顽抗到底的不被砍掉脑袋便是异数了,居然还被加以重任,难道霍彦威以为就凭这二十多块银铤就能把自己买了去,就不怕自己耍手段把他拐到坑里去。怎么看霍彦威也不是这么傻的家伙吧?
“牛营主!”霍彦威仿佛看出了牛存心中所想,笑道:‘我这次来不光是为了自家的功名富贵,还是为了梁军弟兄们的安康。贺总管虽然是勇武,但他四面皆敌,如何能重整河山?唯有择强者而从之。而大吴是他最好的选择,我此次来就是为了不让梁军的旧日袍泽反目成仇,白白的将鲜血流尽。这仗能不打就不打的好,你帮我早一日见到贺总管,弟兄们就少流一天无谓的血!”说到这里,霍彦威站起身来,对牛存深深一揖,沉声道:“霍某这里先拜托了!”
天意 168陕城
牛存赶忙也躬身下拜,不敢受霍彦威的大礼,襄城之战后,贺緕将关中、河中罗致一空,以补充襄城一战中的损失,这一切关中的士庶都看在眼里,梁国的政权在南北两个强敌的夹击下,便好像风雨中的烛火一般,明暗不定-_)汴京陷落,朱友贞殉国之后,梁国已经灭亡已经是所有人的共识,之所以关中地区没有出现土崩瓦解的现状只是因为当地各方势力都有一个共识:需要贺緕来领军抵御外部势力的入侵,好让百姓免遭刀兵之苦但是现在贺緕已经领主力渡河抵御河东张承业的晋军进攻,关中已是十分空虚,已经难以抵抗第二个外部势力的入侵,那么摆在众人面前唯一的选择就是选择其中一个较强的外部势力投靠,来抵抗其他外部势力的入侵,继续保持内部的安定,那吴军就是一个不错的选择了,现在唯一的问题就是吴军是不是足够的强,足够赢得这场争夺战,毕竟,在这个世界上,胜利者是不会受到指责的
那么,剩下的只有一个问题了:吴军是否能赢得这场争夺战,或者说吴军愿意在这场争夺战中付出多大的代价牛存并不是傻瓜,他很快就意识到了这个问题
“霍相公”牛存字斟句酌的问道:“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牛校尉请讲”
“如果一切顺利,贺总管愿意归降大吴那自然是一切都好但如果万一贺总管不愿意,或者形势已经不允许贺总管愿意归降大吴,您将如何处置呢?”牛存说完之后,目光炯炯的盯着霍彦威,等待着对方的回答
霍彦威不假思索的答道:“私交为下,公义为上,若是说和不成,霍某自当领军与贺总管周旋,必当护得关中百姓安堵”
“那大吴呢?”
霍彦威不假思索的答道:“朱总管已领十万之众虎踞洛阳,以为霍某后继,若是不够,吴王自当举荆楚之众北上,与晋贼一决雌雄这又有何疑问的吗?”
听到这里,牛存跪倒在地,一连磕了三个响头,沉声道:“牛某若不尽心竭力,天地不容”
霍彦威赶忙上前将其扶起,笑道:“此番若是平定关中,牛校尉当居首功”
在此之后,牛存也不推诿,将所知道的关中梁军内情一一道明,他已经身居一处守捉使,已经是梁军中的中层军官了,所知道的情报相较于那些普通梁兵自然强的不知道哪里去了他将现在贺緕远在河中抵御河东晋军的进攻,关中兵力空虚,人心惶惶的情况一一向霍彦威道明,然后提出了自己的建议:驻守陕城的粱将张郎自持勇武,待下十分苛刻,且为人狂妄,虽然已是冬季,但麾下各军军食、衣赐、木炭都给的不够,唯有屯守城内的牙军待遇十分优厚而且麾下各军稍有违逆者,便加以残杀,是以各军对其怨声载道,只是畏其勇武,不敢起事罢了不如先传出守北道的梁兵发生兵变,劫掠四方,此人定然会亲自领牙军出外镇压,霍彦威在寻机破之,然后再加以抚慰,便不难控制陕城附近的梁军只要占领了陕城,便打通了函崤通道,洛阳的大军便可沿着通道进入关中同时再封锁蒲坂,贺緕所领军便无法渡河返回关中,那时关中变成了吴军的囊中之物了
霍彦威听了牛存这一番谋划,心中不由得暗喜,没想到自己本来只打算从对方口中弄到些军情,却捡到这么一个活宝,本来就凭自己这五百人,要想吃下陕城实在是难于上青天可有了这个通晓内情的牛存,打下陕城就大有指望了,只要能够打开陕城,洛阳那边的大军就能鱼贯而入,趁着空虚占领关中,就算朱瑾要急着东进,拿不出多少吴军来,打发个两三万降军来还是没有问题的,这些都是原先梁军的一线主力,稍一部勒就是精兵,拿来对付关中那些刚刚招募来没多久的军,还不是随随便便的事情,到了那个时候,再和贺緕谈投靠吴军的事情,就好谈的多了自己带着五百人就平定关中,这样的大功,恐怕在吴国诸将中也是头一份了,自己这身降将的皮也就洗脱的干干净净了
霍彦威正暗喜间,外间却报从陕城那边有使者来了原来霍彦威进入壁垒用的是诈术,而非强力,这营寨表面上也没有什么变化;而且霍彦威麾下大部分本来就曾经是梁军,衣甲旗号都和关中的梁军差不多,那使者来的匆忙,竟然没有发现营寨已经变了主人,径直冲进营来,在帐外等候哨兵的传达
霍彦威此时的心情很好,笑嘻嘻的说道:“让那厮进来,看看那张郎有什么花样”说罢便将牛存扯到自己的位置坐下,自己站在一旁看热闹
那使节进得帐来,大声对坐在上首的牛存道:“禀告营主,张将军传下号令:只需坚守壁垒,无须与敌军交战,此地无处寻食,水源也十分缺乏,只要他们攻不进来,没几日便会饿走了”
“张郎这厮倒也还懂得几分兵法,看来贺緕倒是没有挑错人”霍彦威笑道那使者闻言一愣,勃然大怒道:“你是什么东西,竟敢直呼将军和总管的名讳牛营主,你怎的也不处置?”
“不敢,某家姓霍名彦威,你说我能不能喊贺緕那厮的名号”
那使者反应倒快,也不说话,掉头就走,刚到了帐门,便看到帐帘一掀,刀光一闪,那使者便扑倒在自己的血泊之中
“传令下去,大家饱餐一顿,准备出兵”
陕城,《春秋公羊传》曾有云:“陕以东,周公主之;陕以西,召公主之”此地在当时就是中国东西的分野点春秋是虢国地,所谓北虢也,后属晋,晋据有此地之后,便扼守住了函崤通道的节点,将秦国隔绝在中原之外战国时,三晋分裂,此地先属魏,后属韩,秦国夺取之地之后,建三川郡,秦师东出,十有六七都是由此地作为进攻基地的此地北临黄河,南靠山原,东汇崤山南北二道,西面便是名闻天下的函谷关,实在是函崤通道上最为重要的城塞
陕州府衙,张郎高踞在堂上,面前的几案上放着一碗酒,数方肉,下首两名军中健儿精赤着全身,只在胯下扎了一条搭档布,正作对相扑此时两人已经扭作一团,斗到酣处张郎看的青筋暴露,双目圆瞪,连口中的肉都忘了咽下去,实在已是看的出神了
这两名军中健儿体型本就健硕,此时又斗得肌肉绷张,粗粗看去倒好似庙中的金刚一般,都分不出来,只是一人背后纹了一头黑虎另外一人颈中纹了一只朱雀儿随着皮肤下肌肉的抽搐,上面的纹身也在轻微的颤动,仿佛这两只动物,也在与主人并肩相斗
这时,那背上纹了黑虎的健儿已经渐渐占了优势,渐渐将对手推的渐渐后退只是那纹了朱雀儿的健儿也在全力抵御,但力量上的差距还是逐渐体现出来了,眼看朱雀儿的上半身已经渐渐后移,眼看就要被对方推出圈外了那朱雀儿急中生智,手上突然一松劲,向后就倒;那纹了黑虎的健儿面前一空,收不住劲,本能的向前一扑,脚下又被对手一绞,竟然腾云驾雾一般飞跌出去,当即摔了个七荤八素,再也爬不起身来
“好一个鲤鱼翻身,好一个朱雀儿”张郎看的兴起,猛的击掌赞道,那朱雀儿一个鲤鱼打挺,跳了起来,走到张郎面前躬身下拜
“你且去廊下领五匹绢”张郎笑道,那朱雀儿赶忙俯身下拜这时堂下有人上得堂来,将那跌昏了的黑虎壮士扶了下去,又将场地清理干净,这时又有两名同样打扮的健儿上得堂来,准备开始下一场相扑
眼看下一场相扑就要开始了,堂下上来一人,对张郎禀告道:“禀告将军,把守崤山北道岩砦的守兵发生兵变了守兵声称欠饷太多,将派出的使者和监军杀了,拥立校尉牛存为主,四出劫掠,朝陕城这边过来了”
“娘的”张郎骂了一句脏话,站起身来,其实这也是在他意料之中的事情,冬日里在外屯守,没有饷钱、没有犒赏、连酱菜钱和衣赐都没有,这要是不发生兵变这倒是奇事了只是贺緕为了组建军,弥补空额,已经将关中各州郡刮得天高三尺,地薄了一丈他张郎再有天大本事,也没有办法凭空变出钱财和布帛来,也只能将有限的资源集中在自己的牙军身上,确保他们的忠诚和战斗力凭借这支军队,他有信心能够镇抚其余军队,以控制陕城到贺緕领军击退晋军的进攻,返回关中
“快让右厢的军士们准备一下,本将军要出城讨贼”张郎大声下令道,随即他坐回几案旁,大口吃肉大口喝酒,三下五除二便将几案上的酒肉吃的一干二净
天意 169伏击
绵延的崤山在靠近陕城的地段变得渐渐向西南方向偏移,在它和黄河之间形成了一条狭长的走廊,虽然这条走廊的土地肥沃程度无法和八百里秦川相比拟,但较之相邻的函崤通道的那些山地还是强上百倍了,再加上黄河就在附近,灌溉方便,加之这些年来这里也没有受到多少兵火之灾,是以陕城附近的人烟还是比较稠密的。
大阳村,由相距十里外的大阳津而得名,这大阳津本名茅津,又名陕津,正对黄河北岸的茅城,是陕城附近最大的渡口。这大阳城由于靠近这个渡口,占了商旅往来的便宜,村庄的人口和规模较之平常的村庄要大得多,虽然唐末的连年战乱已经使其不复往日的盛状,但村口那几排原先里充作旅店的两层房屋和屋后足有两亩大小的牲口棚都在诉说这个村庄往日的盛景。
“军爷,村中实在就只有这点粮食了,您留一点给村中老小过冬吧!你发发慈悲吧!”一个头发已经斑白的老者在地上连连磕头,向面前的一个持刀披甲汉子苦苦哀求道,在这汉子身后二十余名服饰相若的汉子正将三十余头驮着粮食和布匹的牲畜赶了出来,看他们脸上满是笑容,显然对此次的收获很满意。
“大胆!”那汉子大声呵斥道:“本官是奉了将主的命令来征发军需,你胆敢阻挠本官的军务,想作死吗?”一边说话,那汉子右手的横刀在跪在地上哀求的老者头顶上的挥舞着,仿佛随时可能劈下来一般。
那老人胆怯的看了看那持刀汉子,又回头看了看身后跪的满地都是的妇孺老少,咬了咬牙继续恳求道:“小的也知道军务紧急,只是村中就只有这点粮食了,军爷若是全拿走了,村中老小这个冬天就会全部饿死,那明年就没人种田了;再说军爷还带走了这么多牲畜,就算大伙儿熬过了这个冬天,没有牲畜,也没法种田呀!还请军爷开恩!”说到这里,那老人又连连叩首。
老者的哀求并没有打动持刀汉子的铁石心肠,他回头看到手下已经将牲口都准备停当了,便自顾转过身去,大声下令道:“都准备停当了吧,咱们回寨子,晚上杀一头牛,好好乐呵乐呵!”
众人闻言大喜,齐声应和,那跪在地上的老者眼见得熬过冬季的粮食就要被拿走,情急之下跳起身来,以他这种年纪少有的敏捷一把抱住那持刀汉子的右腿,大声喊道:“军爷,走不得呀,走不得呀!”
那持刀汉子猛的一惊,旋即大怒,骂道:“你这老贼,还不放开,不要命了吗?”眼见那老汉还是不放,那汉子便用刀柄上的铁环猛击老者的头部,老人的头上立即血流如注,但那老者发了性子,咬紧牙关,也不呼痛,只是死死抱住不放手,那汉子反手一刀,便砍在老者右臂上,老人顿时痛昏了过去,这才松开了手。
后面的人群见状骚动起来,无论是妇孺老幼,纷纷捡起石块木棍,涌了上来。那持刀汉子见状,又惊又怒,大喊道:“反了,反了,与我将这村子洗了,不留一个活口!”
那些汉子轰然而应,拔刀弯弓涌了上来,只见这些人动作齐整,显然是受过训练的军士,精于群战之术,村中的百姓人数虽然远远多过,但手中的木石又如何能和钢刀强弓相比呢,一交手便倒了一地,纷纷逃散,那为首汉子大声喊道:“给我杀,狠狠杀,让这些家伙知道造反的下场!”
眼看一场惨剧就要上演,村外传来一阵马蹄声,一名军士冲了进来,对那为首汉子大声喊道:“禀告都头,城中的守兵出城了,看旗号是张将军的牙兵,相距这里不过数里了!”
“啊!”那为首汉子大吃一惊,回头看了看那些牲口背上的粮食布匹,一咬牙大声喊道:“别杀了,快走,城里张将军的牙兵就要到了!”
众人正杀的眼红,那汉子喊了六七声方才收拢了起来,粮食布匹是来不及带走了,一行人赶忙出了村口,便向东逃去。
“将军,那边应该就是大阳村了!”一名牙兵指着里许外的村庄,数股火光浓烟正从村中窜起,显然村中正遭到袭击。
“嗯!传令下去,加快行军,一定要把那些乱兵全部逮住!”张郎冷声下令道,此时的他脸色黑青,就和他身上那一身铁甲一般,让人望而生畏。
“喏!”那牙兵正要退下传令,远处大阳村村口冲出了二三十人,向东逃去,这些人应该就是方才劫掠的乱兵,看来他们已经发现了张郎的到来,正准备逃走。
“将军,请让小人领一队前往追击,定然不会走漏了一个!”方才那牙兵请战道。
“罢了,你带二十人去村中救火,我领兵缀在后面,看看他们的巢穴在哪里,一网打尽比较省事!”张郎沉声下令道,这些乱兵虽然在逃走,但组织并没有混乱,隐然见可以看到后卫和主力的分别,这样的乱兵应该只是其中一支,与其在这里吃掉,还是顺藤摸瓜,将其渠首一网打尽为上。
“喏!”张郎麾下的牙兵平日里训练有素,也不待主将下令,自然便分成两股,前面的三十多骑散开队形大声鼓噪,追击那些乱兵。张郎自己领着大队拉后了一里多路,免得被敌军发现自己的企图。
在牙兵的追击下,那些乱兵沿着官道一路向东逃去,张郎几乎可以确定这些便是探子报上来的那支把守崤山北道的作乱守兵,他心中已经打定了主意,击破乱兵之后,将军官和为首作乱的尽数处死,其余的打散编入其他部伍中,不能再让他们把守崤山北道了,只是再从哪里抽人来担这个苦差事,倒是个伤脑筋的事情。
张郎正为调配兵力伤脑筋,前面的地势陡变,右手方向山势陡然变缓,满是灌木和小乔木的山坡一直延伸到官道旁。张郎正要下令派尖兵察看一下,前面的骑兵已经派人回来通报,说乱兵的巢穴就在前面,约有三百余人,正在列阵准备迎战,请后队赶往支援。张郎此时也顾不得这么多了,高声下令道:“大伙儿加快行军,打那些家伙一个措手不及!”牙兵们轰然而应,张郎一马当先,向前冲去。
山坡的灌木丛中,数列吴军火绳枪手或站、或半跪于地上,在他们的身后,百余骑兵手持兵刃,站在自己的坐骑旁。无论是人还是马匹,口中都衔了木枚,以免发出声音,惊扰了准备伏击的对象。
“瞄准最前面那人,就是那个黑甲骑士!”陈校尉低声下令道,他身旁的四五个射手无声的点了点头,他们手中的火器和其他吴军的所使用的火绳枪颇为不同,并没有长长燃烧的火绳,而在火药池的上方有一个鸡头模样的铁椎,高高拉起,仿佛随时可以砸下。
“开火!”陈校尉猛的挥下手臂,那几名射手扣动了扳机,几乎是同时,那名黑甲骑士在马上摇晃了两下,跌落马来。那几名射手不待军官下令,就赶忙清理枪膛,准备重新装弹,不过看他们装弹的模样与其他射手迥然不同,将铅弹放入前膛口时竟然要用一根细长的铁棍和小铁锤猛力敲击,才能送入枪膛,不像是装弹,倒像是石匠。原来这是吴军最新制造出来的燧发线膛枪,虽然射程和命中率相较于火绳枪有了巨大的提高,但要将铅弹塞入刻有膛线的枪管中实在是极为麻烦的事情,以至于这种新式枪械装弹射击的速度比火绳枪还要慢上许多,成本的昂贵更是不用提了。所以吴军中也只装备了少量,以供尖兵特殊用途。
张郎的躺在地上,右臂以一种奇怪的形状扭曲着,脸色惨白,他的亲兵们将其围在当中,以保护他的将主不会在受到枪击。山坡上的小树林中还在不断的发出枪击声,遭到突然袭击的梁军有些混乱,一部分人自发向山坡上的敌军用弓箭和火器还击,但并没有进行有组织的反击。
“扶我起来!”张郎晃了晃脑袋,低声道,一旁的亲兵松了一口气,看样子将主的头部没有受伤,起码神智是清醒的,赶忙跳下战马,小心的避开他受伤的右臂,将其扶着坐起身来。张郎深吸了一口气,正要说话,口中却涌出一股鲜血来,将要出口的话语又塞了回去。众亲兵大惊,仔细一察看才发现张郎肋下和右胸有两处伤口,看上去那两处伤口并不大,用手指一探,才发现深的很。
张郎只觉得一阵心虚气喘,鲜血一阵阵的从喉管里涌了上来,他感觉到自己就像一个被打破了的瓦罐,力量和精力正在从破口处流出去。这时,他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难道自己就要死在这里了吗?”
天意 170与兵
霍彦威站在官道旁,一群垂头丧气的梁兵正在吴兵的看押下向东走去。*.*在相距他十余步开外的地方,近百具尸体横七竖八的躺了一地,鲜血和尸体散发出的味道已经吸引了不少乌鸦在道路两旁盘旋,期待着这顿美餐。
“霍相公,我将枪手和铁甲骑兵埋伏在那边的树林中!”陈校尉指了指道旁长满灌木和小乔木的山坡,继续说道:“待到敌军追击到这里时,我军突然开火,将张郎击落马下。敌军很快做出了反应,派兵向山坡进攻,我先令步卒且战且退,引其上了山坡,再以骑兵从侧翼横冲,将其一举击溃,然后趁胜追击。敌军大溃,唯有其亲兵百余人围在张郎身旁死战不退,被我军全部消灭!”
霍彦威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径直向尸体最密集的地方走去,只见张郎横躺在垓心,胸前已经一大片血液凝结后的黑色。在他的四周满是战死的梁军士卒,受创处几乎都是胸前和腹部,显然在战斗中被从正面杀死的。
“这里的抵抗十分激烈吧!”
霍彦威突然而来的问题让期待着主帅称赞的陈校尉有点失望,小心答道:“正是,这厮的亲兵十分顽固,先后击退我军铁骑三次冲阵,我怕损失太大,令以步卒包围,再以以火枪攒射方才将其全部消灭!”
“这些都是张郎的亲兵,自然不同!将他们在这里处置了,陕城那边便方便了!”霍彦威微微一笑,道:“此役你调度得利,阵斩敌军酋首,当居首功!”
陈校尉心中暗喜,赶忙躬身拜谢道:“卑职职责所在,不敢居功!”
“你派人将那张郎首级取来,尸体和其余亲兵都好好掩埋了。”霍彦威下令道:“我们对关中要恩威并施,斩杀张郎已经有了威,接下来就是恩了!”
“喏!”陈校尉现在对霍彦威的手腕已经倾心佩服,言语中是再恭谨也没有了。
洛口仓城。这座位于洛水和黄河汇合处附近的重要仓城现在已经成为了一个大兵营,在平定了洛阳之后,吴国西路大军这个巨大的战争机器又开始隆隆的运转起来,将兵员、粮食、军资向这里运送,准备沿河而下,和东路吴军夹击位于汴京的李嗣源所部。
朱瑾站在城头,看着洛水上首尾相连的粮船,道路上大队的民夫和军队,心中不禁生出一股豪情来,这所有的一切都是听自己的命令。相比起现在来,当年自己在北方所有的区区两州之地,数万人马,简直是就是个玩笑了。
“朱公,陵墓那边你就不去了?”突然一旁有人问道,朱瑾转身来,说话的正是周安国,脸上带着微微的笑意。
“罢了,我与朱温虽有杀兄之仇,但他已死,我去掘他的陵墓名声也太不好听,再说现在沙陀才是我大吴的对头。掘了朱温的墓,只是一时的痛快,若是将那些粱将都吓到沙陀人那边去了,反倒坏了吴王的大事!”原来周安国方才所说的陵墓乃是粱太祖朱温的陵墓,便在洛阳郊外。那朱瑾兄弟与朱温当年在北方共抗秦宗权,还联了宗。但朱温击破秦宗权之后,便以朱瑄、朱瑾兄弟偷偷招诱他麾下壮士为理由,反戈相向,经过多年的激战,朱氏兄弟兵穷财尽,朱瑾领残部投奔淮南杨行密,妻子皆为朱温所获,其兄朱瑄为朱温部将生擒,斩首于汴桥之下。两人可谓有不共戴天的大仇。如今风水轮流转,朱温所建立的梁国已经土崩瓦解,而朱瑾反倒成了吴国西征军大总管,了解内情的人个个都以为朱瑾要掘墓鞭尸,以报当年的大仇。
“朱公不以私废公,周某佩服的紧!”周安国的语气十分诚恳。在古代血亲宗族的关系远比现代紧密的多,朱瑾对仇人掘墓鞭尸实在是理所当然,就算吴王吕方也没有什么可以指责他的。在历史上,李存勖灭粱之后,就曾经将朱温的尸体从坟墓中挖出来,斩首焚毁。而朱瑾在这个节骨眼上加以忍耐就实在是难能可贵的了。
两人正说话间,一名传骑从城下快步跑了上来,双手从怀中取出一封文书呈上,高声禀告道:“禀告大总管,霍将军有急信传来!”
“哦?这么快就有信传来!”朱瑾饶有兴致的接过亲兵转呈上来的急信,拆开蜡封后细看,刚看了两行,不由得失声惊叹道:“好一个霍子重,某家倒是小瞧他了!”
周安国不解的问道:“总管为何这般说!莫非关中那边出什么事了!”
朱瑾指着这书信笑道:“我与他五百兵马,本只望他与关中梁军交好,以免其勾连张承业、李茂贞、王建等贼,威胁我军西边。没想到他就凭这五百人,沿崤山北道而进,一路招诱梁军各部,已经拿下了陕城,现在麾下已有步卒四千,骑六百,正直取蒲坂,隔绝河东、河西交通,准备经略关中了,这信中正是向我请求将归降的梁军与他万人,这独眼龙就要凭这万人平定关西之地呀!”
周安国已经被霍彦威大胆的行动吓得呆住了,颤声道:“这个也太过莽撞了吧,霍彦威那厮出行前不是说只是说服贺緕归降,怎的就直接动起到刀兵来了,他只有五百人,就算趁着贺緕一时不提防占了陕城,可贺緕主力尚在,他手下除了那五百兵都是些乌合之众,稍有挫折便是一败涂地。他打输了是小事,若是将贺緕推倒敌人那边可就糟糕了。大总管,你可千万不能让他任着性子胡来呀!”
“安国,你且看看再说!”朱瑾将已经看完的书信往周安国手里一塞,笑道:“霍子重也不是傻子,贺緕已经领兵去了河中去抵御河东的晋军了,关中只有些新募的兵,空虚的很。他只要占了蒲坂,将浮桥一烧,贺緕面对着晋军的压力,又断绝了交通,在河东一时间是回不来的,等到贺緕跑到上游的龙门或者找到船只强渡河,霍彦威也早就将关中给吃下来了,他可算计的精的很呢?”
周安国一边看着书信,一边听朱瑾的解释,总算将事情原委弄得明白了。原来黄河出禹门之后,由于汇集了发源于吕梁山南坡的三川河、汾水、渭水等支流,使得流量剧增,又使河道极不稳定,所以有了“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的说法。自龙门以下到蒲津数百里间,是黄河中游最容易改道的地段,两岸多有淤沙、浅滩、洲渚,船只难以靠岸停泊,所以在这段黄河,只有龙门(夏阳)、蒲津两处理想的码头。一旦霍彦威攻占了蒲坂,烧毁浮桥,那贺緕要么绕到上游的龙门渡河,要么只有搜集足够的船只强渡,无论哪一种选择都要消耗大量的时间,而时间对于双方来说都是非常宝贵的。更不要说正抵御河东进攻的贺緕还未必能抽得出兵力来回师关中了。
“不错,不错!”明白过来的周安国兴奋起来:“霍彦威是在冒险,不过这险值得冒。他要一万梁兵,就给他一万人,这个买卖划得来!”
“什么一万人!”朱瑾豪爽的笑道:“传我的号令,从中军中先抽八千人过去,在洛阳城外贴出告示来,只要愿意随霍将军平定关西的,他们先前的罪行去全部免去。都可以应募从军!”
“对,还是你这招厉害,一举两得呀!”周安国点头赞同道,原来李从珂所领的梁国降军中大部分归降了吴军,但是还有不少散去隐藏在山林中,成为盗匪。这些梁军对于吴军还抱着怀疑的态度,但对于原为梁军名将的霍彦威就不同了。将这些人募集去征讨关西一来可以增加霍彦威的兵力,二来也减少了吴军内部的麻烦,实在是一举两得妙招。
汴京,宫城。
两名宫女正在卧榻旁侍立,帐幕低垂,一缕香烟从鎏金兽首香炉的口慢慢飘出,地龙散发出的暖气将屋子里哄得暖融融的,让人完全感觉不到外间现在正是数九的寒天。这时,帐帘后传来一阵低咳声,一名宫女赶忙从地上拿起唾壶,另外一名则揭开帘幕,小心的将正在咳嗽的李嗣源扶起,让其将浓痰吐在制作的十分精美的唾壶中。
李嗣源吐了痰,又喘息了几下,才觉得好了些。他看了看两名宫女俏丽的容颜,有些不适应的摇了摇头,低声问道:“现在几更天了?”
生的鹅蛋脸的那名宫女柔声答道:“启禀圣人,已经是四更天了!”
“这么晚了!”李嗣源闻言一愣,就要从床上爬起来,那两名宫女赶忙伸手阻拦,低声道:“大夫叮嘱过了的,圣人创伤未愈,还是要好生将养的好!”
李嗣源双手一挣,他一身筋骨打熬的如钢铁一般,那两名宫女如何当得住,早已惊叫一声跌开去,李嗣源低喝道:“生死自有天命,岂是药石能够救治的?快过来帮我更衣,传当值的过来商议军事!”
171初遇 [VIP]
那两名宫女赶忙忍痛爬起身来,帮李嗣源穿好衣服,当值的宦官赶忙前去通传,半响之后,中门使安重诲便从外间进来了,躬身行礼道:“微臣拜见陛下!”
“坐下说话吧,现在这个时候,礼数能省便省了吧!”李嗣源挥了挥手,示意一旁的宫女替安重诲取个锦垫来,安重诲也不退让,径直坐下。
“现在战况如何了?”李嗣源示意宫女和宦官退下,低声问道。
“西边没有什么大的动向!”安重诲答道:“吴军正在向洛口仓城转运粮食军械,显然是为下一步的进攻做准备,但军队的行动很缓慢,三郎在河内发起了几次试探,但效果都不大。”安重诲说到这里,微微停顿了一下,继续道:“再就是许、蔡、陈等本来观望其间的原梁国军州,现在都易帜了,遥奉吴王为主!”
“嗯,就凭河内那万余兵,北面要应付张承业就差不多了,要他牵制洛阳的吴军,那就是强人所难了。至于那些梁国军州,就是河滩上的芦苇,风朝哪边吹,就往哪边倒,做不得数的,不必太在意!”李嗣源倒是镇定的很,低声问道:“那徐州那边的吴军呢?”
安重诲精神一振,声音也不自觉的高了几分:“总算从前天开始出城向西而来了,我方游骑挫其前锋,斩获甲首百余级,战马八十多匹,总算是出了一口恶气!”
“哦?传令下去,与役将佐要赏,要重赏!”李嗣源闻言精神也为之一振,原来自从他从徐州城下退师以来,虽然在战场上没有受到大的挫败,但光是在营中毁弃的军资粮食便不计其数,更不要说一路从徐州狂奔至汴州,沿途逃散的步卒民夫不计其数,道路两旁累死的人马尸体相属,这对军队的士气产生了非常糟糕的影响。在这个节骨眼上,能够击破吴军的前锋,对于重建军队的士气是极为重要的。
“是陛下,微臣省得!”安重诲自然也明白李嗣源的用意所在,低声道:“不过徐州而来的吴贼前锋虽然受挫,但十分稳健,稳扎稳打,看他们的行军方向,显然是要先和西路的朱瑾合兵一处,再与我方决战。”
李嗣源点了点头:“敬翔也在军中,有这只老狐狸在,咱们是占不了什么大便宜的!”
“那这般下去也不是办法吧,若是让吴军南北两路会师,连成一气,只恐我方难以取胜呀!”安重诲咬了咬牙,低声道。
李嗣源点了点头,道:“不过现在也只能这样了,阿三丢了洛阳,逼得我回师汴京,我军便失了先手。现在能做的只有静待良机了。”原来李嗣源领军破汴京时,渡河奔袭之师不过五万之众,破城之后,随之而来的后继兵力,加上收编梁军汴京禁卫、及河上之师,总兵力膨胀到了二十万以上,这是个相当惊人的数字,即使是已经整合了全部南方的吕方发动北伐南北两路大军加起来也没有这么多,加上占领了唐末中国精华地带的中原地区,李嗣源才有了登基称帝的资本。但是在接下来的战斗中,先是带领梁国降军进攻洛阳、关西的李从珂先胜后败,将六万精锐降军全部丢给了朱瑾,更糟糕的是,吴军占领洛阳盆地之后,就据有了一个可以攻击敌军根本的出发基地,迫使已经完成了对徐州包围的李嗣源狼狈逃回汴京,不但损失了很多兵员器械,更重要的是丧失了一直以来掌握在自己手中的战略主动权。现在他总兵力虽然还有十五万,但并不足以同时打败东西两路敌军,只能够静待敌军犯错误,两面受敌的他就好像一头受伤的棕熊,躲在自己的巢穴中,静待着敌人的靠近,随时准备扑出来做最后一搏。
安重诲和李嗣源又说了几句,发觉对方神思困倦了起来,心知对方大伤未愈,经不得操劳,便起身告退了,只留下李嗣源一个人坐在锦垫上,闭目思索。他由一介连汉姓都没有的牧羊儿奋战至今日,生平遭遇的困难险阻不计其数,但都凭借惊人的智勇和不错的运气挺过去了,这次面对的吴军虽然也是强敌,但在他看来却并非是最难的一次。
“若是论兵力强弱,自然是西路强于东路!”李嗣源闭目自忖:“但弱则自慎,强则骄狂,自慎随弱实强,骄狂随强实弱!”李嗣源想到这里,突然睁开双眼,低语道:“到底是先西后东,还是先东后西呢?”
正当李嗣源在汴京左右为难的时候,吕润性所领的东路吴军已经沿着汴河经过了甬桥,永城,直指宋州,沿途的梁国军州望风而降,送来质子和粮秣军资的使节车队相属于道、络绎不绝。在得到了从后来送到的三万新兵之后,东路吴军的数量已经达到了九个营的新军,总兵力已经超过了五万,这样一支大军加上民夫和辎重车船,光是行军队列就绵延十余里,实在是壮观之极。
作为大军的统帅,吕润性并没有乘坐更为舒适的船只,而是骑在马上行军,这给他的威望带来了不小的加分,河上和岸边吴军不时对代表着吕润性的那两面大旗发出欢呼,欢呼声连成一片,响遏行云。吴军中稍微有点脑子的人都知道此番若是能够击败李嗣源,黄河以南的土地就是吴国的囊中之物,吕方就必然会登基称帝,而早已是一国储君身份的吕润性就是未来的大吴皇帝,当然现在要把马屁拍足,拍响。至于不久前吕淑娴突然亡故带来的各种传言,也早就被众人当做浮云给无视了,毕竟现在吕润性指挥着东西两路大军,还有什么能比这个更能表明吴王吕方的态度呢?
“殿下,前部督吕将军派人禀告,前锋一队游骑与敌军相遇!”
吕润性看了看半跪在地上的传骑,低声问道:“结果如何?”
“初战不利,我方丧兵百二十三人,骑百六十匹,吕将军让小人替他向殿下请罪!”那传骑大声答道,他的脸始终低垂着,不敢抬头。
“嗯!”吕润性并没有立即做出回答,看了看一旁的敬翔,这个老人显然已经不太适应长时间在马上的颠簸,脸上是掩不住的倦容。他低声对吕润性道:“晋人长于驰突,吴军长于阵战,以短敌长,输了也是正常,殿下无须挂怀!”
吕润性会意的点了点头,沉声道:“你回去转告吕将军,让他好生安抚受伤将士,将尸体也好生葬了便是。胜负乃兵家常事,无须挂怀。晋兵长于骑射,让哨探小心防备,莫要浪战便是!”
“喏!”那传骑得了命令,赶忙翻身上马,飞驰而去了。吕润性转过脸来,脸色已经颇为凝重,低声道:“敬公,沙陀长于骑射,此地地形平坦,无险可以据守,我方多步卒,当如何克制!”
敬翔笑道:“其实殿下无须太过挂怀,晋军骑兵随利,其实用法亦不过效法匈奴故技,先大张骑阵,多加驰突,以诈计惑我,断我水源粮道,我欲战则退,我退则扰,使我士卒不得休息立营,待疲敝之后,再以生力军击之,是以无往不胜。今我延水路行军,水源粮食无虞,又有火器犀利,军士训练严格。只要殿下不为其所惑,虽不能大胜,但亦不至大败!”
“不能大胜,亦不至大败?”吕润性皱眉问道:“敬公为何这般说,莫非这便够了吗?”
敬翔笑道:“那是自然,兵法有云‘先为不可胜,再求胜人!’,晋贼多骑,进退便捷,战与不战操于他手,自然难胜。但这也是他的缺点,彼军中多马,便是一般多的兵力,其马兵所消耗的粮秣便胜过步卒数倍,所以除非其有后路有大军转运粮食,其军在一地便不能多呆,否则马匹就会大量饿死,所以只要我军把守严密,晋军数日不得手,便得退兵,这时他们战马往往已经掉了膘,瘦弱,我以养精蓄锐已久的精兵追之,必然大胜!”
吕润性听了敬翔这一番话,不由大喜,笑道:“传令下去,三军遇到晋军侦骑,无论如何挑拨,都不得妄出浪战,否则虽胜亦斩!”待通传下去之后,吕润性低声对敬翔道:“此行来得敬公相助,胜过十万大军。”
“不敢!”敬翔道:“不过晋贼现在得了河北之地,步卒也十分精悍耐战,加之太祖晚年之后,猜忌好杀,良将多死,否则早就将河东小儿灭了,何止遗祸今日!”说到这里,敬翔已是眼角含泪。此人出身低微,全凭朱温的信重才得以施展一身才干,执掌军国之事,做下了好大一番事业,早已将自己和朱家当做一体了,并非五代后期那些毫无节操,换皇帝如走马灯一般的文臣。可偏偏世事弄人,他被弄臣陷害,赶出汴京,结果汴京陷落,主君殉国,他自己反倒投了新主吕润性,领大军为主上报仇,活的是无比滋润。这一切给他带来了一种莫名的负罪感,如果不是借师助剿、为故主报仇这样一个念头支撑着他,恐怕他早就自杀殉主了。
172斗计 [VIP]
两人正说话间,早有将佐通报,说西路有使者赶到,吕润性闻言大喜,赶忙快快传上来,转身对敬翔笑道:“敬公,若是与朱总管回师,此战便赢了七八成了,这次北伐还是多亏了朱总管随机应变,直取洛阳,大破李从珂,才有现在这番局面。”
敬翔微微一笑道:“这也是殿下襟怀宽宏,非常人所能及,否则朱总管虽有大才,只怕也不敢如此行事吧!”
吕润性听了微微一愣,随即明白了是敬翔拐着弯拍了自己一记马屁,也觉得颇为受用,便微微一笑,也不答话。这时朱瑾的使臣已经来了,对吕润性行罢了礼,便躬身呈上信札。吕润性接过信札,细细看过了,将信纸递给敬翔,笑问道:“敬公,你也看看吧!”
敬翔接过信札,细细看了,并没有立刻说话,思忖了片刻之后,低声道:“殿下,看来朱总管是欲行那驱狼吞虎之计呀!”
“怎么说!”
敬翔小心的将那信纸重新叠好,纳入袖中,低声道:“朱总管建议我军将行军方向折向西,先至亳州、然后至宛丘、然后向北至许州、与他在长葛会师!这样一来,李嗣源最大的应对可能是退回河北,而不是和我军决战!”原来西路吴军的前锋位于荥阳,主力屯于巩县附近的洛口仓城,而东路吴军则在亳州的永城,正沿着汴水向汴京进发。而李嗣源的主力则主要在郑、汴、宋、曹、滑、等黄河下游几个州郡。如果在地图上将吴军东西两路用一条直线连接起来,那汴京就正好位于这条连接线的上,在这种态势下,两路吴军相互之间是不太可能相互支援的。李嗣源就必须利用自己内线的有利地位,集中优势兵力攻击东西两路吴军中的一路,然后再去对付另外一路。而胜负的关键就是遭到攻击的这一路吴军是否能够抵御敌军的猛攻,便坚持足够长的时间,给另外一路吴军创造进攻敌军腹地的机会。但是如果按照朱瑾的意图,则是让东路吴军转而向西行军,然后折而向北,绕过位于东西两路当中的李嗣源部,先实现会师,这样一来,在总兵力上吴军就占有优势,更重要的是,李嗣源的背后还有周德威和张承业这两个强敌,双方相持起来,显然李嗣源要吃力的多,最大的可能性是其不战而让出汴京,退守河北。施行这个计划对吴军来说有两个好处:第一避免进行冒险的决战,基本来说可以全师而取汴京激起附近州郡;第二李嗣源回到河北后,同时也会成为一道抵御晋军南下的屏障,这样可以避免出现经过苦战击败李嗣源之后,晋军大举南下,接受李嗣源在河北的遗产,直薄黄河的局面,这也就是敬翔方才所说的“驱狼吞虎”的真实意思。
吕润性皱了皱眉头,心中微微感觉到不快,毕竟他才是都统东西两路吴军的统帅,而朱瑾作为一路统帅,又一次建议改变计划,怎么说也是对他的一种冒犯。但是在军中多年锻炼出来的城府让他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笑道:“敬公,朱总管这番改动倒是大得很,不说别的,淮北这边的河道多半是南北走向,大军折而向西就得越过数条大河,所有船上的军资都得改用牲口车辆运输,还要修建浮桥,这可是麻烦得很呀!”
“这些州郡都已经归附我大吴,让当地守臣征募民夫船只,舟桥应该不是什么难事!”敬翔想到这里,正要开口话到了嘴边又突然停住了:吕润性虽然年龄不大,但绝非那等不识军机的纨绔子弟,岂会连陈、许等州郡已经归附吕吴,渡河不是问题都不明白。他这个时候说出来,肯定是别有用意。难道他这是不满朱瑾又一次擅自作出决定更改,才表现出这种态度来?
“殿下!”敬翔仔细斟酌了一会词句,笑道:“东西两路相隔数百里,为将者当临机制变,不可拘泥。再说殿下为君,朱总管为臣,其间有天泽之别,朱总管固为天下名将,但若无殿下的雅量高致,又如何能破敌制胜呢?”
吕润性没有说话,微微点了点头,默然半响之后,问道:“那敬公认为当折向西行军,先与朱总管回师啦?”
“不错!”敬翔答道:“如今之势,李嗣源四面受敌,利于进取而不利于自守,破之不难,但我得其地后,守之不易,毕竟河东、幽州直到现在还屯兵不动,实在是诡异得很,不如留河北之地与之,让其为我司户犬,守北面之寇,更何况殿下的敌人也不只是在朝外,还是将眼光放远一些,全师为上呀!”
吕润性听敬翔说到这里,想起母亲的突然亡故,以及后面朝中所发生的一切,不禁默然。半响之后,吕润性道:“就按朱总管说的办吧!”
汴京,又经过数日的修养,李嗣源的腿上终于好了六七分,虽然还无法独自行走,但只要上了马,凭借他精熟的马术,便能驱驰如常。于是李嗣源便立即出了汴京,直趋陈留,他麾下大部分军队都屯扎在那里,附近的仓库里有足够的粮食和草料,以供应这十余万大军。
“明天,大军出动,进攻西路吴军!”
军帐中,大声下令道,除了由于腿伤的缘故,不得不半躺在锦榻上以外,李嗣源声音洪亮,神态刚毅,完全没有刚刚受过重伤的模样。两旁的将佐受其影响,士气也高昂了起来。
“陛下!”石敬瑭进谏道:“朱瑾领十万大军屯于荥阳,我若去攻西路吴军,必然来攻汴京,当如何是好?”
“那便让他来攻好了!”李嗣源笑道:“这些日子我已经下令康福将城中资财人口转运往郓州,他若来攻,我便让守军一把火将汴京烧了,再将河堤扒了,退往郓州便是,谅吴军也无法追击。无论攻西路成与不成吗,二十日内必见分晓,凭借军中粮食也足够了,到时候便直接退往郓州便是!”
李嗣源的方略也许对于汴京乃至河南百姓来说十分残酷,但从军事上来讲却十分高明,首先他将自己的后勤基地由汴京转移到了吴军兵锋不及的郓州,从而摆脱了左右为难的窘境,然后集中兵力攻击较弱的一支敌人。这样一来,即使他攻击西路不成,他依然可以退兵至郓州再战,只留给一片被战争破坏的焦土留给敌军,顺便拉长对方的补给线,为下一次战役做好准备,
帐中顿时一静,随即热闹了起来,每一个人的脸上都满是兴奋的神色。对于这些从刀兵间长大的武人来说,取得胜利就是最重要的,至于河南百姓的安乐那是安民文官的事情,更不要说就在半年前这里还是敌国的领土,无论对他们怎么做,心里都是没有什么罪恶感的。
一个黑色脸庞的汉子大声笑道:“陛下圣明,咱们本就是草原上的雄鹰和苍狼,这些日子却成了抱着钱财和女人的土财主,早就该将这些坛坛罐罐丢到一边去,反正只要打败了吴人的军队,财帛和女人还不是咱们的!”
“说的对,这才是咱们沙陀人的打法,进退自如。要是依陛下这般打法,早就把那个鸟朱瑾的脑袋拧下来当尿壶了!”
数十个强壮汉子的欢呼声汇集在一起,几乎要将牛皮制成的顶篷给掀翻了。李嗣源举起右臂,帐中很快就静下来了。
“各自回营,整治兵马,明日出发!”李嗣源的脸色如铁,就和他的声音一般。
“喏!”
蒲坂,贺緕站在城墙上,数里之外,黄河就好像一条长蛇,蜿蜒而过。从城墙上,依稀可以看到河边渡口一片片残垣断壁,还有水边已经被烧成黑色的一片木桩,那是被吴军突袭焚毁掉的浮桥的残余。就在数日前,霍彦威亲领两千精兵,攻破了位于黄河对岸的蒲津渡口,然后纵火焚毁了沟通黄河两岸的浮桥,切断了山西南部和关中的联系。
这时一旁传来一阵奇怪的声响,原来是负责守卫蒲坂的守将跪在地上,已经浑身颤抖,上下牙床发出轻微的碰击声。贺緕转过身来,目光扫过跪在地上守将,那厮仿佛能够感觉到那种无形的压力,将自己的面孔更加紧贴地面,仿佛这样就能躲避惩罚一般。
“起来吧!”
那守将仿佛没有听到贺緕的声音,继续趴在地上。贺緕冷哼了一声,走到他身旁,一手抓住对方的衣领,便将其提了起来,低喝道:“给某家站稳了!”
那守将本能的抬起头来,但看到贺緕那张黑脸,有赶快低下头去,低声道:“末将失了浮桥,罪该万死,敢情大将军处置!”
“本来若是往日,某家早就将你处死了!”贺緕的声音十分平静,但不难感觉到其中压抑的力量。那守将本能的缩了缩头。
“但是现在每一个人都很重要,每一个人!”贺緕重复道:“只要你能够证明自己还有用,我就饶了你这一次!听懂了吗?”
173归降 [VIP]
“明白,明白!”那守将连声应道,死里逃生的狂喜和惶恐混杂在一起,让他有些不知所措。贺緕厌烦的看了那厮一眼,问道:“如果给你十天时间,你能筹齐多少船只来?”
“五天?”守将咽了一口唾沫,开始在心里盘算起河边那些被烧的七零八落的破船,片刻之后,他一边小心看着贺緕的脸色一边低声答道:“如果有五天时间,大概可以准备好六十条条,不八十条条船!”
“好了!”贺緕一摆手,打断了手下的话,沉声道:“五天之后,我要在这里看到一百条船,知道吗?一百条,如果少一条,你就不要来见我了!”
“喏!”那守将又赶忙跪在地上,等到他重新抬起头来,眼前已经空无一人了。
“传令下去,新绛那边严密关防,封锁消息,一定不能让晋军那边知道吴军入关的消息!”贺緕一边走下城墙,一边低声对紧随在身后的虞候低声道。
“喏!”
与表面的平静相反,贺緕此时的心中却是躁动到了极点。方才他给守将的五天时间并不是随口说的,因为从新绛前线将主力调回蒲坂所需的时间大概也就是五天,他要乘着河东的晋军还没有完全了解吴军进入关中之前,迅速夺回渡口,然后整合关中的势力将入关的吴军消灭,毕竟从现有的情报来看,入关的吴军数量并不多,只要自己能够迅速渡河成功,应该不难稳定关中的局面。
“如果一切顺利的话,应该可以在晋军发现这一切之前,回到新绛前线!”贺緕自忖道。在他看来,张承业是一个很不错的后勤总管和治民官,但作为大军统帅,对于军队的威望还是差了些,本人也太过优柔寡断了些,如果面对的是李存勖或者李嗣源这样的人物,他肯定是不敢行这招险棋的。
“但如果不顺利呢?”贺緕的脑海中突然闪过这样一个念头。对面的霍彦威也不是傻子,既然知道先攻袭蒲津浮桥,就自然会防备自己从这里强渡,就凭这点船只,想要强渡成功其难度可想而知。至于想要从其他地方渡河就更不用提了,这段黄河可以供大军渡河的地点屈指可数,光是把军队和船只转移过去所花费的时间就花不起了。想到这里,贺緕脸上现出一丝苦笑:“子重呀子重,你这是给我下了一个好局呀!”
转眼已是晚饭时分,贺緕刚吃了两口,当值的军官便快步走了进来,对贺緕低声禀告道:“有使者从对岸来,说带了霍彦威的亲笔信,要交给总管!”
“霍子重的亲笔信?”贺緕将手中咬了一口的胡饼放回到盘子里,沉吟了起来,这个节骨眼上派人来送信,莫非还要和自己谈什么私谊不成?
“将其赶回便是!”贺緕话到了嘴边,又改了口:“将来使带来!”
约莫半响之后,当值军官推门进来,沉声道:“禀告总管,人就在外面!”
贺緕点了点头,道:“让他进来吧!”
一名黑衣男子进得屋来,躬身对贺緕拜了一拜站起身来。贺緕目光扫过对方,只见来人身材虽然不高,但气度沉凝,一双大手筋骨毕露,正是厮杀汉的模样,本能的产生了一股好感,沉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末将洪建德,奉主将之命传信与贺总管!”那黑衣汉子沉声答道,竟然是汴宋一带的口音,贺緕听在耳里,心中不由一动,问道:“听你口音乃是京下人氏吧!”
“正是,末将以前在大梁北面招讨使段凝麾下当差。段凝降于晋贼后,因为不愿屈身事敌,便逃出军中,投奔南方的亲戚,正好遇见朱总管北上,便投了吴军。”洪建德坦然答道。贺緕听到这里,心底也不禁暗自黯然。作为和晋军打了几十年交道的梁国名将,他自然对领着五万大军段凝不战而降的段凝嗤之以鼻,像洪建德这种不愿屈身事敌,宁可私逃的行为,在他的内心深处,不能不本能的生出一股好感来。至于其后来投靠吴军,这也怪不了他,毕竟那个时候汴京已经陷落,梁国已经不复存在,他一个中级军官,就算是想效忠也没出效忠去了。想到这里,贺緕的脸色微和,从一旁的侍从手中接过书信,一边看信一边问道:“我未曾进犯吴军,为何吴军却先来犯我?”
洪建德昂然道:“无他,总管据要害之地,却无自保之力,若不先取,只恐为他人所取,反为大吴之害,故先以兵取之!”
贺緕闻言脸上顿时现出怒色,旋即又现出无奈的神色。正如方才洪建德所言,贺緕所据有的关中、河中之地地势十分紧要,但偏偏自身实力太弱,不足以自保,如果吴军不先抢占了,就会成为其他势力进攻己方的基地。这在身处和平年代的现代人看来简直就是强盗逻辑,混蛋逻辑,但在身处唐末群雄争霸年代的贺緕听来,却是理所当然,弱质小儿持千金而过闹市,就是自找死路。自己势力不强而据有关中之地,就算朱瑾大发善心不想打自己,也不能让关中为他国所得,所以两军交战实在是势所必行。
贺緕的脸上现出一丝讥讽的笑容,看着洪建德道:“那你家将主派你来作甚?想要说降某家的?”
“信中已经写得明白,总管又何必问末将!”洪建德沉声答道:“既然无法自立,总管只有择一而从,非晋则吴。且不说总管和晋军厮杀了几十年,结下仇家无数。难道总管愿意屈身于张承业一个阉人之下不成?”
贺緕脸色微微一变,洪建德的话语触动了他的心弦,倒不是因为张承业是阉人的缘故,毕竟自安史之乱之后,唐代宦官执掌禁军,势压外庭,武人奔走阉人门下,早已习以为常。只是自从李存勖亡故之后,其子继位,暗弱无能,其母刘妃又贪鄙好财,若非张承业这个老臣尽心竭力,李家祖上数代打拼下来的这番基业,早就被这母子二人糟蹋光了,李嗣源的自立门户,也不无不满上位者的缘故。只是张承业再怎么有本事,毕竟是个阉人,没有后代,不可能篡位,若是贺緕投靠过去,张承业在的时候倒也还罢了,若是张承业亡故,换上如今的晋王亲政,那可就不堪设想了,与其那时候再找新上家投靠,还不如现在就找个好主家投靠了。
想到这里,贺緕将那书信纳入怀中,沉声道:“你回去与霍子重说,若我现在解甲降吴,对他反而没有什么好处,不如就这般模糊,反倒对大家都有好处。”
洪建德知机的很,立刻听出了对方的言下之意,赶忙笑道:“末将明白,回去后一定会将总管的原话带给我家将主。”
长安城下,章门外,吴军大营,已经得到了洛阳方面的援兵的霍彦威势力大涨,或用武力攻取,或用使者说服,一连拿下了华县、霸陵、南陵、杜陵等多个要点,吞并于长安城外,城中只剩下数千残军,正和吴军的使节商讨归降的事宜。
帅帐中,霍彦威站在几案旁,两名侍从正按照军侯的指挥,将代表吴军的红色棋子放在已经占领的位置,只见长安城旁东南两面密密麻麻的满是红色棋子,西边和北面也有稀稀拉拉少数几个,显然形势对吴军非常有利。
“恭喜将主,估计再过个三五天,这长安城就要落城了!”一名将佐对霍彦威笑道,此人本是随段凝归降的河上之军的一员,在洛阳时整日里神色郁郁,哪像现在这般笑容满脸,好似整个人要放出光来一般。
“不得大意了!”霍彦威摆了摆手,道:“王建和李茂贞得知我军入关,必然也会有些举动,这关中之地没有这么容易到手的!”
那将佐微微一笑,道:“李茂贞是自守之贼,将吏不整;王建兵虽多,但并无可以信任,独当一面的大将,又有何惧?若是二贼来了,将主正好向朱总管请援。如今麾下兵越多越好,这岂不是大好事吗?”此人看来与霍彦威关系极为亲密,帐中又都是梁国的降兵出身,说话也脱略了起来。
“休得胡言,这话是可以乱说的吗?”霍彦威赶忙厉声喝斥道,那将佐也知道自己说的过了,赶忙低头赔罪。霍彦威冷哼了一声道:“吕氏父子二人都是当时的英雄,根基又打得极为稳固,我们身处嫌疑之地,还是小心些为好,不然只恐家门不保!”
帐内正说话间,外间有人通报,说前往河中新绛的洪建德回来了,霍彦威赶忙吩咐让其进来。看着风尘仆仆的洪建德,霍彦威问道:“你怎的这么快就回来了?”
洪建德唱了个肥诺,答道:“我刚刚渡河,正好碰到贺緕就在蒲坂,所以见了他便回来了,所以这么快!”
174错过 [VIP]
“原来如此!他的动作倒是快得很!不过还是晚了点。”霍彦威点了点头,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就在六七日前,朱瑾派给他的援兵到了——一万五千人的大军,全部都是身经百战的老兵,甲仗也十分精良,为了加强他们的攻城能力,朱瑾还专门拨给了他一支包括四门重炮和十二门轻炮的炮队,这支炮队在围攻长安城外好几个梁军壁垒时起到了很大的作用,要不然霍彦威的进展也没有这么迅速。凭借现在手头上这支大军——算上依附归降他的各路杂牌军,霍彦威现在手头上的全部兵力已经超过了五万人,只要能拿下长安城,即使贺緕渡河成功,他很有信心击退乃至击败对方。
“此乃大势所趋,非人力所能抵御。贺将军也是明眼人。”洪建德笑道,接着他便将贺緕的回答向霍彦威重复了一遍。霍彦威听罢了,稍一思忖笑道:“原来如此,这贺緕还打算摆张承业一道,他倒是滑头的很!”
“贺緕会不会是缓兵之计?”洪建德突然问道。
“缓兵之计?”霍彦威一听倒是乐了:“现在急的是他,又不是我们,拖得时间越长对我们越有利,等到拿下了长安,就算他贺緕降了张承业,最多隔河而战就是了,又怕什么?”
洪建德一想果然不错,笑道:“听将军这般说,小人便放心了。”
“只要那边打赢了,咱们这边就可以坐享其成了!“霍彦威说到这里,伸出右手指了一指,洪建德沿着主将手指的方向望去,赫然正是东面。
永城,河堤旁,李嗣源脸色铁青,在他脚下,一只粗糙的瓦罐落在沙土中,这个瓦罐底部破了一个大窟窿,这也是被主人丢弃的原因。在离瓦罐不远处,沙土有挖动的痕迹。李嗣源用马鞭指了指,一旁的侍从赶忙上前用佩刀挖开沙土,很快挖开的沙土下面露出了没有没有烧尽的黑色木炭,还有少许食物的残渣。
那个侍从用手抓起几块木炭,用力搓了两下,木炭就轻易的变成了碎片,他仔细看了看,抬头对李嗣源道:“陛下,吴军已经离开这里至少三天,不四天了!”
李嗣源无声的点了点头,在他目光所及处,到处都是吴军不久前宿营留下的痕迹。显然他从徐州解围之后,那支东路吴军便沿着汴河向汴京推进,而且从宿营的规模来看,这支吴军还得到了从相当数量的援兵,但奇怪的是这支吴军推进到了永城之后,并没有继续向汴京前进,而是突然消失了,难道那吕润性得到了自己自己引兵南下的消息?但他们四五天前就离开永城了,那时候自己还没发出南下进攻东路吴军的消息,难道吕润性还能未卜先知不成?
李嗣源正疑惑间,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他抬起头来,却是指挥右射军的石敬瑭回来了。石敬瑭从马上滚鞍下来,向李嗣源拱手行礼道:“陛下,吴军向西走了,就在四天前,吕润性折转向西,往亳城方向走了,现在估计前锋都已经到了陈州了。”
得到了确定消息的李嗣源脸色变得更加凝重了,自己倾巢而出,拼着丢掉汴京,准备先打垮吴军一路,却没想到扑了个空,那形势就非常危险了。
“陛下,不如让我以骑兵追击,吴贼辎重众多,就算先走了四天,也不难追上,正好打他个措手不及。”石敬瑭的目光炯炯,他还没有和吴军打过交道,胸腔里满是求战的欲望。
李嗣源并没有立即做出回应,一般来说,胡人出身的将领往往更喜欢冒险,利用麾下骑兵多,士卒有更好的忍耐力,可以短时间忍耐缺少补给的环境,使用长途奔袭等战术,给敌军出奇不意的打击。但李嗣源却是其中的异类,他虽然是以骑射勇武得到李克用的赏识提拔,但在登上中高级指挥官的岗位后,性格却变得尤为稳重起来,领军作战更加谨慎,即使在冒险之前,也要尽可能详细的收集翔实的情报,再加以行动。因此,在经过仔细的考虑后,他还是做出了和石敬瑭相反的决定。
“罢了,我军长驱至此,兵马已经疲累了,再长驱追赶已经离开四日路程的敌军,这也太过冒险了!”李嗣源沉声道。
“陛下,四日又如何了,当年在塞上破契丹时,这不是很寻常的事情吗?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呀!”石敬瑭大声争执道。
“那是塞上!不是中原!”李嗣源沉声道:“两处各异,岂是可以一概而论呢的?塞上空旷无人,任你驰骋,且无险可据,利攻不利守,只需击破敌军,便可追亡逐北,大获全胜。而中原人烟稠密,河流纵横,城邑相望,你数万骑兵长驱数百里,岂能瞒得过人的耳目?再说若是交锋稍有不利,便可拒城而守,仓促之间岂可破之?我领十万大军,岂可这般浪战?”
李嗣源严厉的语气让还有些不服气的石敬瑭闭住了嘴。其实他心中还有一个没有说出口的原因,东路吴军这般西进一个很大的可能性是和西路汇合,若是两路吴军是相向而行,自己领军追击就很有可能和两只已经汇合的吴军打一场遭遇战,这是他很不愿意的,因为越是向西,自己的补给线就会被拖得越长,只要战事数日间无法结束,在他身后的那些州城中已经归附吴国的粱将就会群起而攻之,这可不是什么好结果。与其这般,还不如先退回汴京,寻机再战为上!
“传令下去,退兵返回汴京!”李嗣源立刻下了命令,在这个时候,最忌讳的就是犹豫不决,大军曝露于外,远离自己的补给基地,多呆一日就多一日的风险。
“喏!”传令兵的声音有点有气无力,这也怪不得他,这般兴冲冲的扑过来,却扑了个空,任谁都会泄气的。
郑州,秦属三川郡。汉属河南郡。晋泰始二年,分置荥阳郡,一直沿袭至隋开皇初年,改为郑州,其后虽有变革,但之唐乾元初年,定为郑州,其地州雄峙中枢,控御险要。正好位于洛阳和汴京这两个中原的重镇的中间,名闻天下的虎牢关、便在郑州辖内。朱瑾实现了对洛阳周边要点的控制之后,便以主力屯守洛口仓城,前出一军击退了占领郑州的少数敌军,将这个重镇控制在手中,使之成为吴军东向的重要跳板。
城中府衙,已经破败的不成样子,晋军的撤退时,将其中稍微值钱的东西全部带走,剩下带不走的也全部敲坏砸碎了,还放了一把火,幸好吴军也不慢,才没让火势蔓延开来,但即使如此,府衙也里也只有偏院的几间屋子有完整的房顶的,而吴军前军统帅牛知节的幕府便在这里。
“你的意思是晋贼已经大举南下了?”
牛知节的脸上满是不相信的神色,近二十年的军旅生涯在他的额头上刻下了一道道深深地沟壑,而怀疑仿佛洪水一般,都要从这些沟壑里面漫了出来。
“这怎么可能?若以轻兵急进,这里到汴京不过一日一夜的路程。在我后面还有朱相公的十余万大军。李嗣源竟然领大军南下,他就不怕被我军端了他的老巢?”
担任哨探的校尉昂首答道:“小人不知这些,但的确汴京的敌军大举南下,光是行军的行列便绵延二十余里,这是决计骗不了人的,将主请明鉴!”
牛知节点了点头,这个手下已经跟了他十余年,平日里行事一向稳重可靠,再说这么大的军事行动是瞒不了人的,不说别的。光是转运粮食军资的民夫和船队,带起的烟尘,隔四五里外就看得到,难道李嗣源当真失心疯了,丢掉自己老巢去打西路吴军,殿下可也在军中,还是赶快转告朱总管的好!
想到这里,牛知节已经做出了决定,大声下令道:“你再多派探骑,再去好生探察一番,无论如何也要把敌军的动向搞清楚!”待到那军官退出屋外,牛知节招来在外等候的掌书记,口述起给朱瑾的信笺来:“今得前锋哨探所报,贼似有大举南下犯我西路军之迹象,末将已多遣游骑打探,若得实情,当立即上报。如今如何行止,乞总管明示!”
信笺写好后,牛知节看了看,沉声下令道:“你再抄一份,一份留底,一份你亲自走一趟,送往洛口仓城给朱总管,记住,一定要有拿到回持!”
“喏!”还有些不明白的掌书记应答道。
那掌书记出发后,牛知节便扳着指头,等待着上面的指示,可朱瑾那边的指令没有回来,倒是打探敌军军情的探骑一个个回来了,所有的情报都说的确两日前开始,驻守汴京的敌军大举南下,其数量不下十万。也就是说,对面的汴京城,已经是十分空虚了。
“该死的,洛口仓城还没消息过来?”
这已是今天牛知节第五次催促了,可从他用过朝食算起,才就将将过了一个时辰而已,侍候的牙兵都看出将主的心焦,分外小心,免得将邪火惹来自己身上。
175空城 [VIP]
可是任凭牛知节急的跳脚,期待中的回使还是没有回来,眼看一旁的副将灼热的目光,牛知节咬了咬牙,大声喊道:“击鼓,召集众将议事!”
“探骑传来军情,贼军已经大举南下,应该是袭我东路军去了。”牛知节站在上首,脸色扫过两厢的将佐,脸色如铁:“你们都知道谁在东路军中!”他那已经十分高亢的嗓音突然又提高了半截。
两厢的吴将都明白将主话语中的未竟之意,本能的竖起了耳朵。牛知节大声道:“现在,我前军当进击汴京,先覆灭其巢穴!甲营胡校尉,你为前队,先攻中牟,此乃汴京西面的门户,我将前军属下骑队全部派给你,护卫你的两翼,你无须担心,尽可全力攻打,知道了吗?”
胡校尉赶忙出列躬身大声应道:“末将自当尽心竭力,拿下中牟,否则自甘当处置。”
牛知节满意的点了点头,随即分派其余诸将,他久闻沙陀突骑飘忽不定,自李国昌时便是天下有名的强兵,吴军中又少骑兵,唯恐对方是故示南下,引他出兵破之。所以他将麾下各队部署的十分严密,诸队间相互掩护,唯恐着了李嗣源的道儿。
牛知节领军走了两日,已近晚饭时分,相距中牟还有十余里路,正准备扎营休息,却只见前面路上一骑飞驰而来,看打扮依稀正是吴军的传骑,牛知节心中不由一慌,莫不是着了对手的道儿。他正忐忑间。那传骑已经跑得近了,那传骑也不下马,便在马背上对牛知节唱了个肥诺,大声道:“禀告将主,甲营已经攻下中牟,遣小人来报,如何进止当请将主明示!”
“什么?已经攻下中牟了?”牛知节在马背上一晃,险些从马鞍上跌了下来。这也太快了吧,算来甲营到中牟也就两三个时辰,怎的就攻下此城了。想到这里,牛知节在马背上大声问道:“这是怎么回事,怎的这么快?”
那传骑大声答道:“禀告将主,我军离中牟城还有里许时,那城中守军便仓皇逃走,临走前还放了一把火,胡校尉赶忙下令赶快进城救火,此时已经将大火扑灭,城中的仓库里还有千余石没有烧掉的粮食!”
“传令下去,让胡校尉多派探骑,不得妄进,小心有诈!”牛知节大声下令道。轻易而来的胜利反而让他越发谨慎小心来,他立即下令麾下的部属加紧修筑营垒,还将土垒比平时多修高了数尺,以备敌军夜袭。
牛知节这一晚躺在榻上,连盔甲都没有脱下来,可谓是枕戈待战,可一早起来,莫说是晋军夜袭,连个游骑都没碰到半个,正疑惑不解的洗漱了,准备朝食,却又有传骑来报,说中牟城遣使来报,说派出的探骑回来禀告,附近的万胜镇、阳武县等城塞的敌军皆弃城遁走,临逃走前纵火的火光冲天,在中牟城中都看的一清二楚,请示将主当如何行事。牛知节闻言不禁哑然,他也不是傻瓜,自然听得出胡校尉在话语后面的求战之意,但敌军的行动也太过诡异了。这中牟城相距汴京不过七十里地,若是丢了,吴军几乎可以直扑城下了,这汴京城本就无险可守,以吴军的重炮威力,只要攻到城下,最多十天半月就能破城。那时黄河以南,淮河以北这块天下最富庶的土地便属于吴国所有,吕方也会成为天下群雄之首了。
牛知节咬了咬牙,沉声下令道:“传我的号令,让胡校尉坚守中牟,待我前军主力与之汇合!”不过他还是给了自己的爱将一点甜头:“胡校尉可派少量兵力前出侦查,不过不能超过一个指挥!”
“喏!”那传骑大声应了一声,便调转马头,向来时路上疾驰而去。牛知节看着传骑远去的背影,擦了擦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水,对一旁的部将下令道:“快遣使赶往朱总管那里,将这边情况通报于他,请他快派援兵前来!”
此时的汴京本是唐建中初,节度使李勉所筑。周长二十里有余,共有十门。西面有两门,靠南面叫阊阖门,又因为其面朝郑州,故名郑门,朱温篡位之后又改为开阳门,平日里西面而来商旅百姓多半都是由此门进入汴京,是以十分繁盛,城外的望亭外已经自发的形成了一个小集市。而此时的开阳门外却是一片萧条,平日里那些依靠往来商旅过活的茶铺、饼铺自是不用说了,就连道路两旁的杨柳也被砍倒了不少,道路两旁随处可见倒毙的人马尸体,唯有那处望亭还剩下半边墙壁上那一行行诗词还能猜测出几分昔日的繁盛。
一队军马沿着官道向开阳门行来,看甲械旗号,正是东来的吴军,粗粗算来马步足有七八百人,后面还拖着四门轻炮。原来那胡校尉贪那攻下汴京的大功,又不敢违背将主的命令,便耍了个花样,从其他几个指挥中抽出兵卒,加入那个指挥中,便硬生生将牛知节口中的“一个指挥”变成了七八百人。
这一队人马到了那望亭旁,眼看相距那开阳门不过三四百步,只见城头上无人把守,城门洞开,透过城门洞依稀可以看到城内整齐的坊街。吴军指挥使看了看左右,唤来身后的向导,指着那城门问道:“这里便是汴京城了吧?”
那向导唱了个肥诺,小心答道:“禀告郎君,那便是开阳门,进了这门,便是汴京城了!”
“那怎的一路上连半个贼兵也没有看到?”指挥使的目光扫过四周,四边的荒地除了薄薄的一层积雪外,便空无一物,根本没有可以用来遮蔽军队的东西,他指了指城门,对向导下令道:“你且进城看看,若有个活口,便带来问话,某家重重有赏!”
那向导看了看远处的城门,那洞开的城门就好像一张大口,随时会将敢于靠近的人一口吞噬掉。但看到吴军指挥使目中的凶光,他也只得强咽了一口唾沫,拱手强应了一声,便向城门跑去。吴军指挥使待其走开了,做了个手势,身后的吴军立刻以望亭为中心摆开阵型,一副严阵以待的模样。
过了约莫半盏茶功夫,那向导又从城内跑了出来,右手还扯了一个半大的孩子,一边跑,一边还朝吴军这边兴奋的挥着手臂。待他跑到吴军指挥使面前时,已经跑得气喘吁吁了。
“城内情况如何?”
那向导指了指一旁的那个半大孩子,笑道:“郎君问他便知。”
吴军指挥使上下打量了那半大孩子,只见对方衣衫褴褛,冬天里脚上却只有一双木屐,整个人已经冻得浑身青紫,正蹬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浑身发抖的看着自己,也不只是冻得还是吓得。也不知是怎么了,他的心中一软,大声道:“来人,给他弄件衣服披着,再弄点吃的喝的。”
他话音刚落,身后就有人弄了件长袍来,披在那孩子身上,又取了些干粮和酒来。那孩子看了看四周,一把猛的将干粮抢过,吃了几口就噎住了,幸好旁人在他背上猛拍了几下,又灌了几口酒进去,才缓了过来。过了半响,吴军指挥使见这孩子吃的差不多了,才沉声问道:“你是哪里人,城内的晋军了?”
那孩子听了问话,还没开口,眼圈就微红,眼泪涌了出来,痛哭起来,片刻之后,那孩子哭罢了,才低声叙说起来。原来他本是城中人,家里也算是中产之家,李嗣源破城之后,晋军在城内大肆抢掠,他家中就遭了罪,父兄又被抓去军中做民夫,只剩下他这一个孤儿,在城中四处乞食。至于晋军,昨日里便离城去了。
“那城中百姓呢?汴京城中怎的只有这么点人?晋军撤走了,难道他们也走了不成?”吴军指挥使问道,语气中满是怀疑之意,也难怪他如此,汴京作为朱温的发家地,可以说是当时最为繁盛的城市,城中的户口应该不下十万户,这么多人口一下子是无法离开的,更不要说迁徙这么多人口的巨大动静,吴军怎么会一点都不知晓呢?
那孩子抬头说了几句,语速飞快,那吴军指挥使乃是丹阳人,一时间没有听出对方的语意,倒是那向导听的真切,赶忙解释说晋军从很久以前就开始从汴京城中迁走人口和财物了,算来已经有二十余天了。
“原来如此,难道从一开始晋贼就没打算坚守汴京?”听到这里,吴军指挥使已经依稀有几分明白了,他虽然还不知道这一切意味着什么,但也明白这是极为重要的军情,赶忙转身对身旁的亲兵下令道:“你快些回中牟去,将晋贼撤离汴京,并早已将人口资财全部迁走的消息告知营主!”然后对身后部属下令道:“进城!”
吴军进了城,沿着大道向宫城——也就是过去的宣武军节度使府衙前进。只见道路两旁的坊市规划整齐,建筑宏伟,虽然多有破坏的痕迹,但不难想象不久前其作为最强大帝国首都的壮丽。只是这些坊市房屋里已经没有了人,都是空荡荡的,就算偶尔道旁出现几个人影,也是要么鬼鬼祟祟的看着吴军的行列,要么艰难的走出向其乞食,此时虽然明明是白昼,可吴军士卒却分明有置身鬼蜮的感觉。
176段落 [VIP]
吴军士卒并没有用长枪驱赶这些乞食者,他们中的绝大部分都被眼前的情景给惊呆了,道旁建筑的宏伟和荒凉形成了一个鲜明的对比,这些粗鲁的汉子虽然没有读过《诗经》,并不懂得什么“黍离之悲”,但壮丽的都城转眼之间就变成这样,还是给他们带来了巨大的冲击。
“你带一都人前去东门,看看那边还有没有残余的敌军!”指挥使沉声对手下下令道,他现在发愁的就是手头的兵力相对于巨大的汴京城来说实在是太少了,所以他决定先到宫城中去,那里的面积要小得多,比较适宜他现有的兵力。
吴军刚刚进了宫城,所有的人便感觉到远处传来一阵声响,那声音并不大,就好像天边的雷声一般,十分沉闷,地面也传来一阵轻微的震动。众人正面面相觑,不知所以的时候,那个向导脸色却变得惨白起来,嘴唇哆嗦的对指挥使道:“军爷,怕是不好了!”
“不好了?怎么不好了,晋贼又杀过来了?”指挥使诧异的反问道。
“若是晋贼就好了!”向导答道:“听这动静,只怕是决堤了,你不是本地人,不知河水决堤的厉害,小人十余年前见过一次,那可是惨呀!”
“我怎的没见过河水!”那指挥使正欲反驳,却看到前面一群人向这边跑过来,正是不久前被派出探察东门动静的手下,只见那都头离得还有数十步便边跑边喊道:“校尉,咱们快跑吧,该死的晋贼掘了河堤,河水尽数倒灌下来,已经淹进城了!”
那指挥使见手下这般模样,也不禁有些慌了神,按说这些人生长于江淮之间,所遇到的水流远比北方大,但却不知道黄河与其他不同,其中下游的河床由于大量从上游黄土高原冲刷下来泥沙沉淀,逐渐抬高,已经形成了“地上河”、“悬河”的状态,一旦被决口,黄河水便会倒灌下来,将两边的田园郡县淹没。是以黄河的水流虽然远不及南方的长江大,但在中国古代历史上造成的危害却远远胜过长江。
“快说,哪里地势较高?”那指挥使一把揪住向导的衣领,大声问道。
“宫城,宫城那边地势高!”那向导这才醒过神来,大声喊道:“宫城城墙也很坚固,只要将城门关紧,就能抵御洪水!”
“好!你带路!”指挥使回头对手下大声喊道:“快走,快走!”
待到一群人赶到宫城,那指挥使赶紧下令手下将各处城门关上,幸喜在城头还看到不少土囊,想必是原先用来守城用的,正好用来在城门内侧堵塞漏水处,刚刚忙完,便看到一股黄褐色的浊浪沿着街道冲了过来,直薄城门,还好这梁国宫城修筑的十分坚固,将这洪水挡在了城外。城上的吴军们这才松了口气。
那指挥使逃得一条性命,回想起刚才的险境,不禁破口大骂道:“娘的,定然是那朱友贞不理政事,连汴京旁边的河堤都修不好,这等昏君不忘何待!”
一旁的向导闻言苦笑道:“依小人所见,这洪水来的蹊跷,只怕并非河堤修的不好。这个季节黄河并非汛期,而且朱友贞虽然昏庸,但在巡河上却是十分在意的,只怕是晋军退兵后,故意挖开河堤,以阻止敌军追击的!”
“这些杀千刀的胡狗!”吴军上下听到这里,也回过神来,个个破口大骂起来。黄褐色的洪水沿着城墙起伏,水面上漂浮着杂物,还有人和动物的尸体,一想到自己方才一不小心就会落得一般下场,众人便对撤走的晋军多了三分恨意。
那指挥使想的更远一些,向那向导问道:“那大营那边呢?会不会有什么事情?”
“大营那边倒是没事,汴京这边地势西高东低,洪水定是往西南那边淹的,大军还在西边,定然是没事的!只是苦了千万的百姓!”那向导说到这里,脸色已经是惨淡之极,显然想到了这般洪水之后的惨状。
吴军上下听到这里,个个脸色也不好看,他们大部分家乡都是在江淮之间,自然明白这等洪灾之后,必有大疫,加上对农业基础设施的破坏,一场大洪灾下来,便数百里渺无人烟,昔日鸡犬相闻的肥沃田园变为荆棘遍地的荒芜之地,往往数十年都恢复不了。其破坏力甚至比兵灾还要厉害的多。李嗣源这一招绝户计使出来,在阻止了吴军追击的同时,也废了汴京附近当时人烟最稠密、最为富裕的一块区域。毕竟这么大的洪水之后,损失的人口财富也就罢了,吴军也不可能抽出人力物力来重修堤坝,那么黄河就会接二连三的反复决口,甚至发生大的改道,在这种情况下,是根本不可能恢复正常的农业生产的。更谈不上其他的了。
郑州府衙,吴军帅帐。
“好个李嗣源,好辣的手,好狠的心!”朱瑾猛的一拍面前的几案,几案上的物件被震的落了一地,但两厢的吴将都被晋军决堤的消息给惊呆了,竟然无人去捡。
过了半响,一旁的周安国才回过神来,叹道:“这等绝户计他都使得出来,果然是蛮夷呀,豺狼之性呀!这般一来,和他们的战事恐怕停下来一段时间了,幸好殿下移师西向了,否则正好撞上这洪水!”
朱瑾无声的点了点头,正如周安国所言,这样一来,吴军和李嗣源的战事恐怕要告一段落了,两边的西段战线被黄河分隔,东段则是大片的黄泛区,这种绵延数百里毫无人烟的半沼泽带根本无法进行大规模的军事行动:没有道路,被淤积的河道,也没有可以征发的民夫,所有的粮食和辎重都要靠人力搬运,任何将领都会被沉重的补给负担给吓倒的。
“那也只好如此了。”朱瑾叹了口气,不过心中还是有几分如释重负,这样也就不用再和李嗣源交手了,毕竟他出师以来立下的战功已经足够惊人,没有必要再冒险和李嗣源这等宿将再冒险了。
“其实总管也不必忧心,李嗣源虽然抵挡住了我军的进攻,但他称帝之后,与河东的关系已经破裂,有更大的麻烦等着他呢!他能决了下游的堤,我们就从蒲津、孟津渡河就是了。又有何惧?”
“周公所言甚是!”此时朱瑾的心情已经好了不少,笑道:“也好,那便请掌书来,向建邺报捷吧!”
在天佑十五年的冬天中,建邺城中的居民可能是当时整个中国最为幸福的一群人了。除掉那些在死亡线上挣扎的农民以外;洛阳和长安这两座昔日帝国的伟大都城就在这一年里已经遭遇了不止一次敌军的包围,汴京则干脆被洪水吞没;幽州与其说是一座城市,更不如说是一座抵御契丹人的堡垒,每年的冬天对于城中百姓来说都是一个难熬的季节——会有大批因为饥寒而南下的契丹骑兵南下打草谷;即使是成都、晋阳这两座暂时摆脱了兵火直接威胁的城市,沉重的负担也将城中百姓的腰压得直不起来。而吴军的节节胜利已经将战争的威胁驱除到了地平线以下的距离,虽然吕吴的赋税也很重,但毕竟从广袤领土上运来的大量税赋和战利品也给城中百姓带来的相当的繁荣,即使是最贫穷的人,也不难凭借出卖自己的劳力换得衣食所需,这在那个时代的中国已经不能不说是一个相当伟大的成就了。在这个今天不知道明天的乱世里,难道不应该及时行乐吗?所以到了天佑十六年的上元节,建邺城就变得更加热闹了。
未央宫,依照过往的旧例,群臣要与至尊饮宴,以示庆祝。不过今年的上元节有点特殊,前线已经传来好几个好消息,朱瑾所领的西路吴军连战连胜,不但占领了洛阳,还将势力渗入了关中。东路的吴军也击退了李嗣源的围攻,形势对吴军相当有利。眼看平定中原就是眼前的事了。这些平日里看起来十分稳重的吴国重臣们现在却一个个目光闪动,仿佛再期待着什么重大事情的发生一般。
高奉天将杯中酒抿了一口,抬头看了看对面的陈允,对方却低垂下眼睛,避开了他的目光。
“老狐狸!”高奉天暗骂了一声,显然对方和自己的看法一样,觉得现在还不是说话的时机。他有些不满的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美酒通过食道,滑入胃中,顿时产生了一股灼热,仿佛胃里立即着了一把火。
钟延规坐在右边第三个位置,冷眼看着众人的表现。这个外表粗豪,内心精细的男人今天晚上一来就感觉到了那种微妙的气氛,他低下头,装出一副惘然不知的模样,只是吃着面前的精美酒肴,心中却暗自冷笑道:“跳吧,尽力的跳吧,你们这些皮影,在你们在台上的时候,一定要好好地跳个够!”
177劝进 [VIP]
吕方坐在上首,此时的他身披锦袍,头戴金冠,斜倚在锦榻之上,身旁坐着一名紫衣贵妇,正在与他低声说些什么,却是钟媛翠。吕淑娴死后,他并没有续弦,去掉被关在冷宫中的沈丽娘,这钟媛翠便是这位至尊身边唯一的女人了。
随着酒宴的进行,在酒精的刺激下,殿上人们也变得越来越活跃了。终于,已经喝得六七分的范尼僧再也按捺不住,霍的一下站起身来,对上首的吕方敛衽下拜,大声道:“陛下,微臣有事启奏!”
吕方目光转到范尼僧身上,摆了摆手笑道:“今日是上元佳节,我君臣同乐,范爱卿不必拘泥,直言便可!”
范尼僧大声道:“我主自从淮上起兵以来,吊民伐罪,攻无不克,战无不胜,迄今已有二十余年。今粱寇授首,大军直抵黄河,我主之功高天地,非一吴王能与之相配,臣敢请即皇帝位!”
“臣附议!”
“臣附议!”
范尼僧的进谏仿佛是一粒火星落入了火药桶中,殿上顿时沸腾了起来,文武群臣纷纷起身大声附和。俗话说功劳之大莫过于从龙,这些人披坚持锐,抛妻别子,跟随吕方数十年,为的就是封妻荫子,公侯百代。原先吕方实力不足,不敢称帝以招来祸患,但随着吕吴实力的增长,不但长江以南已经尽为其所有,连黄河以南除了蜀地以外也成为了他的地盘,已经取代了梁国,成为当时诸国中最强的一个,称帝已经是水到渠成的事情。这样一来,众人就算是为了自己的高官厚禄,也要出言劝进了。
听到众人的劝进,吕方一时间有点错愕。与历史上许多改朝换代不同,这次的劝进完全是群臣自发的行动,而并非是一场由篡位者主导的荒诞戏剧。一旁的钟媛翠赶忙伸手捅了捅丈夫的衣袖,吕方这才回过神来,笑道:“列位爱卿,寡人德行微薄,如何当得这至尊之位,且作罢,作罢!”
陈允昂首出列答道:“陛下,窃闻尊位不可久虚,万机不可久旷。今唐德久衰,万民无主久矣!大王社稷为计,万姓为心,生死而肉骨。神人获安,无不幸甚。今国家久无继嗣,天下无所系心。陛下虽欲逡巡,其若宗庙何,其若百姓何!”
高奉天见慢了陈允半步,让同僚抢了先,心中暗悔,只得待陈允说完后起身道:“陈相公所言甚是,人主之行异布衣,布衣节小行,以自讬於乡党,人主惟社稷固尔。以黔首为忧,不以克让为事。陛下请早即大位,上以慰宗庙乃顾之怀,下以释普天倾首之望!万民幸甚!天下幸甚!”
吕方看着阶下群臣罗拜,各种各样让自己半懂不懂的话语连珠炮一般的轰过来,几乎将自己活埋了,心中暗想篡位夺权也是一门技术活,自己比起朱温来,肯定文化程度肯定是要高上不少的,可听起这帮手下的的话来,还是费力的很,想必那朱全忠也废了老鼻子的力气。不过想必这些家伙也是不知从哪里剽窃来硬记下来的,否则自己一介赘婿出身,连亲生父母都留在异世了,哪来的什么“宗庙乃顾之怀”,不过现在已经是登上那至尊之位的恰当时机吗。
过了约莫半响功夫,吕方抬了抬手,群臣静了下来,目光聚集在吴王的身上。吕方整了整袍服,站起身来,沉声道:“今天下之事,岂如卿等所谓?岂是寡人所勘哉?诸卿指论,未若孤自料之审也。夫虚谈谬称,鄙薄所弗当也。且闻比来吾多年征战,所经郡县,历屯田,百姓面有饥色,衣或短褐不完,罪皆在孤;是以上惭众贤,下愧士民。由斯言之,吾德尚未堪偏王,何言帝者也!”
到这里,陈允正要开口继续坚持,吕方摆了摆手,制止住对方的发言,沉声道:“今天下未定,百姓不宁,宜止息此议,无重吾不德,使逝之后,无为后世耻笑!”言至于此,吕方便自顾转身由殿后离去了,留下阶下错愕的众人。
钟媛翠见吕方就这般走了,留下群臣呆在那里,赶忙对侍立在一旁的施树德使了个眼色。那施树德会意,赶忙高声道:“宴罢!恭送吴王!”群臣赶忙对已经空无一人的首座躬身下拜。
未央宫前门,群臣正鱼贯行出,在那边等候的随从护卫赶忙上前迎接主人,服侍其上马或者乘舆。但是今天却与以往不同,这些位高权重的人们并没有像平日一般立即分手各自回家,而是三三两两的聚首交谈,仿佛在商量什么难解的事情一般。
“陈公,你看今日吴王到底是什么意思?莫不是——”骆知祥低声问道,作为一个技术官僚,他今日也就是随大流,跟着众人齐声劝进,但是吕方坚决的拒绝态度让他有些迷惑了。
陈允笑道:“妄自揣度人主之意便是大罪呀!这岂是老夫岂敢做的,骆侍郎这话问的有些过了吧!”
“在下失言了,失言了!”骆知祥脸上有些尴尬,赶忙苦笑道,他知道自己平日里和其他官员关系都一般,并不属于陈允一党,对方自然也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和自己说真心话。陈允笑着看了骆知祥一眼,便拱了拱手,道:“骆侍郎且慢行,老夫先走了!”说罢转身上了自己的乘舆。骆知祥看着陈允一行人远去的背影,脸上露出怅然若失的神色来。
陈允坐在乘舆上,默然不语只是低头思忖。一旁的心腹家人看到主人模样,也不敢出言打扰,只是默不出声的行路。走了约莫半盏茶功夫,乘舆上突然传来陈允的声音:“先不要回家,先去钟将军府上!”
钟延规回到家中,更衣沐浴了,刚刚回到里屋,便听到外间通报,说陈相公星夜来访。钟延规暗笑道:“想不到这矮子倒是第一个来,无怪人说矮子拐,肚子里也能转三道弯!”想到这里,钟延规沉声道:“快请,快请!”
陈允刚刚进了正门,便看到钟延规站在阶前,躬身道:“不意相公星夜来访,未曾远迎,还望恕罪!”
“哪里的话!”陈允赶忙上前扶住钟延规,笑道:“老夫今夜来做这个不请自来的恶客,实在是惶恐的很,还望钟将军见谅!”
“相公这等贵客,末将平日里请也请不来,今日得相公来访,当真是蓬荜生辉!”钟延规起身笑道,便要让陈允先上阶来,自己跟在身后。陈允却只是不允,两人退让了片刻,最后还是把臂并肩上得堂来。
二人进得书房,早有仆役上了茶来。陈、钟二人喝了两口茶,又说了些建邺城中的闲话,一时间二人微笑而对,房中气氛渐渐冷了下来。钟延规看了看陈允脸色,暗地里做了个手势,一旁的侍从赶忙退下,带上房门,书房中只剩下钟、陈二人。钟延规见陈允手拿茶杯,目光低垂,倒好似在专心鉴赏手中的茶杯一般,腹中不由暗骂道:“这老狐狸,现在倒是笃定的很!”只得拱手笑道:“陈公星夜来访,却不知有何要事垂询在下的?”
陈允放下手中茶杯,笑道:“方才钟将军也是在宫中的,以为吴王到底是为何拒绝登大宝之位?”
钟延规微微一笑,道:“吴王目光高远,这般做自然有他的道理,末将只有个白领俸禄的寄禄官在身,并无差遣,实在不知道该如何说!”原来他从湖南败回后,吕方便将他的差遣官扒了个干净,只留下领俸禄的散官来,这年余来也升到了冠军大将军,检校侍中,正三品的高官,可惜只是个空名头,没有什么用处
陈允笑了笑,道:“钟将军也莫要这般说,胜败乃兵家常事。吴王用法严峻,湖南之败,若是旁人,只怕未必还能在这建邺城中呆着,只是这般便看得出钟将军在吴王的心中分量不一般,他日定有再起之机!”
钟延规目光闪动,笑道:“多谢陈公吉言!若真如陈公所言,某家还有再起之机,定当附陈公骥尾,为陛下效力!”
“不敢当,不敢当!”陈允见钟延规领会了自己的意思,也表示了联盟的意愿,心中不由得暗喜,此人虽然现在并无权柄在身,但自己那计划却离不开此人,原因无他,现在吕方身边唯一的女人便是此人的妹子,若要揣度人主的心意,还有什么比从吕方的身边人下手更方便呢?想到这里,陈允也不再隐瞒自己的意图,沉声道:“今夜来见钟将军,却是为了一件事,离不开钟将军。”
钟延规笑道:“若是某家猜得不错,陈公此次只怕是要找舍妹吧!”
陈允闻言微微错愕,旋即笑道:“钟将军果然是明白人,既然如此,某家也不废话了!”接着,陈允便将自己方才劝进不成,不知吕方真实心意,想要通过钟媛翠这条线了解吕方的真实意图,以达成劝进大功诸般事一一道明。说完后,陈允伸手抓住钟延规小臂道:“钟将军,这劝进大功非同小可,如今吴王事业走到这一步,已是百尺竿头,只有更进一步,才是成正果。你我的子孙后代的富贵也才有了保证。只是今日宴会上吴王这般,不知他心中到底想如何,烦请钟将军走一趟宫中,偏劳了,偏劳了!”
钟延规赶忙装出一副凛然模样,沉声道:“陈公言重了,待到明日末将便去宫中一趟,将其中利害说与舍妹听便是,请陈公静待佳音便是了!”
陈允见此行目的达到,便起身告辞,钟延规赶忙起身相送,一直将其送到大门口,方才作罢,看着陈允一行人离去的背影,钟延规脸上露出一丝冷笑。
“猴子们果然跳起来了!”
178夜探 [VIP]
钟延规这个晚上过的并不轻松,陈允是第一个,但绝非唯一一个突然想起他有一个妹妹正在吴王吕方身旁的人。虽然吴王身旁并非只有钟媛翠一个人,但有资格说话,而且可能被影响的却只有钟媛翠一个。而钟延规则像一个优秀的商人一般,向每一个恳求者都表示会答应他们的要求——得到吕方的真实想法,将他们一一应付了过去,虽然无法确定这些人是否心中是否真的像他们表面上那么满意,但有一点是确定的:这个夜晚,对于建邺城中的许多人来说都是一个不眠之夜。
未央宫,已经过了宵禁的时刻,宫门早已紧闭,担任宿卫任务的殿前司精兵披甲持兵在宫中的要害巡逻,沉重的脚步声在空气中回荡着,不时传来交接岗哨的号令声。由于吕方并无多少妻妾,自然也不需要多少伺候他和妻妾的宫女和宦官,所以这座宫城中人数最多的倒不是宫女和宦官,反而是担任宿卫任务的殿前司兵卒,未央宫与其说是后宫,更不如说是一座大兵营。
崇化坊与宫城的距离并不远,但气氛却迥然不同,如果说未央宫是威严和富丽,那么崇化坊则满是凄苦了,毕竟这里的主要功能是关押有罪的嫔妃和一些不好关押在监狱中的特别人物,说白了就是个比较高级的监狱,自然气氛不会好到哪里去了。虽然是上元佳节,但这里还是一片冷清,就好像时间在这里凝固了一般。
沈丽娘坐在窗前,两眼出神的看着一旁的烛台,火光在烛台上跳动着,映射在她皎洁光亮的脸上,现出一种惊心动魄的美丽来。屋中的摆设十分精致,除了空间小了些,几乎和她昔日在宫中的用具并无两样,显然这是吕方特别吩咐的,但这里不自由的生活还是在她的脸上留下了痕迹,在她的脸上不难看出忧愁和担心来,这在过去是没有的。
也许是感觉到又几分冷,沈丽娘站起身来,走到墙边摘下悬挂在那里的长剑,一边抚摸着剑鞘,一边低声吟诵道:“锦里开芳宴,兰红艳早年。缛彩遥分地,繁光远缀天。”她刚吟诵到这里,突然声音哽咽了起来。这时外间有人接口道:“接汉疑星落,依楼似月悬。别有千金笑,来映九枝前。”
“吕郎?”丽娘惊道,脸上满是不敢相信的神色。只听得咯吱一声响,外间门便被推开了,进来了一名紫袍金冠男子,正是吕方,笑道:“丽娘,寡人来看望你了!”
沈丽娘脸上闪过一片又惊又喜的神色,旋即又恢复了平静,她将佩剑放到一旁,敛衽下拜道:“罪妇拜见陛下!”
“你这是作甚!”吕方抢上几步,一把将沈丽娘扶了起来,看着眼前丽人的容颜,柔声问道:“丽娘,这些日子在这里苦了你了!”
听到吕方熟悉的声音,感觉到熟悉的气息,沈丽娘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一头埋入吕方的怀抱,低声哭诉了起来,吕方一面抚摸着她的头发,低声安慰,一面对外面的施树德做了个手势。施树德会意的将婢女赶了出去,自己退出是也带上房门,在外间守候。
沈丽娘哭了半响,倒将胸中的怨气去了七八分,心情好了不少。吕方将其扶到榻旁,柔声道:“我今日来却是要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估计丽娘你不久就可以回宫中去了!”
沈丽娘闻言大喜,赶忙坐直了身子,问道:“此事当真?”
吕方笑道:“自然是真的,君无戏言嘛!”
沈丽娘这才想起眼前这人的身份,赶忙行礼赔罪,吕方摆了摆手,制止对方的赔礼,沉声道:“我将你逐出宫中,呆在这崇化坊中,一来是为了阻人口实,毕竟淑娴之死与你身边的人有些关系;其二却是为了让那躲在幕后,操持这一切的家伙以为得计,好将其一网打尽。所以才让你在这里受些委屈,待到真相大白,再补偿你。”
沈丽娘点了点头,柔声道:“我也知道吕郎的难处,我在这里少见你,其他的倒也还好。不过吕郎今夜来,莫非幕后的那个家伙露出头来了?”
“那倒还没有!”吕方笑道:“不过也差不多了。那厮谋害淑娴,又将淑娴的死扯到你的身上,一下子将你们两人打倒,所为的不过是我身后的那至尊之位。今日我宴饮群臣,众人齐声劝进,欲以我为帝。我若为帝,自然要册封太子皇后,达到他的目的。我却故意推辞,躲在幕后的那个家伙见状,必然又会在其中大做文章,露出痕迹来,这岂不是将其一网打尽,将真相大白于天下的好机会?”
沈丽娘听到这里,不禁又惊又喜,她跟随吕方多年,甚至这个男人行事深谋远虑,很多不经意间做的事情往往便是他留下的后手,多少厉害的对手最终都着了他的道儿,心目中早已将其当成了不可战胜的偶像,现在他向自己许诺说不久便能让其回宫,几乎就是笃定的事情。赶忙起身对天祝祷道:“大慈大悲观世音菩萨,信女此番若能回宫,必将对大慈恩寺重塑金身,寺中僧俗人人布施,若有违誓言,天地万般不容!”
吕方在一旁听了,不禁哑然失笑,让她回宫的自己就在一旁,可沈丽娘却向菩萨许愿,当真是可笑之极,想到这里,吕方不禁笑出声来了。
沈丽娘听到吕方的笑声,回头一看,立即就明白了吕方发笑的原因,娇哼了一声,一把将吕方扯起道:“吕郎你也莫要坐在那边,也来向菩萨祝祷,早日抓到幕后黑手,让我夫妻团圆。”说罢便扯着吕方一同下跪祝祷。
吕方没奈何,只得随沈丽娘跪下祝祷,只是他已经是知天命之年,又比不得沈丽娘一身剑术在身,拜了两下便觉得筋骨酥软,肌肉僵硬,竟好似哪里扯伤了一般,一旁的沈丽娘觉得不对,赶忙将其扶起,柔声询问。
“年岁大了,稍一动弹身上便有些支撑不住!”吕方苦笑道,他这些年戎马倥偬,又思虑极多,襄城之役后便觉得很多事情力不从心,所以汴京陷落之后,也无法亲自指挥北伐大军,只能留在建邺休养。沈丽娘见状,一边在吕方腰背按摩,一边低声劝慰道:“吕郎休得这般说,只是你现在肩膀上担着千斤担子,舒坦不得,此番待润性孩儿回来了,便传位给他,自居太上皇之位,与妾身悠游岁月,安度余年,岂不为美?”
沈丽娘按摩技术甚佳,对于郎君身上又熟悉的很,按了片刻功夫,吕方便觉得舒服了不少,笑道:“丽娘说的也有道理,此番看润性孩儿行事倒也稳妥,待他回来便让他监国半年,只要诸事顺遂便将这副千斤担子交给他挑了,我与你便去东府(杭州)养老便是!那边景致暖和,我倒是喜欢得很!”
吕方夫妻二人在屋中温存说话,时间不知不觉间便已经过去了,眼看已经四更时分,外间传来了施树德低沉的咳嗽声,这是提醒吕方回宫的信号。吕方站起身来,低声道:“丽娘,天要亮了,若是露了痕迹,让那幕后之人看到,只怕坏了谋划!”
沈丽娘也是个识大体的,虽然心中不舍,还是站起身来,柔声道:“妾身恭送吕郎回宫,望我等早日如愿,奸人伏法,让淑娴姐姐冤屈得雪!”
吕方点了点头,便转身出门去了。沈丽娘走到窗边,微微推开窗户,露出微微一条缝隙来,看着吕方一行人离去的背影,心中又是悲伤又是欢喜,待到吕方一行人的身影完全消失在夜色中,她才怅然所失的放下窗户。
也许是因为过了头,也有可能是因为过于兴奋,沈丽娘在榻上翻来滚去,许久都未能入睡,直到天色已明才混混睡去,这一觉到了中午方才醒来,自有贴身的婢女宦官服侍她起身洗漱用餐。也许是因为昨夜吕方来访的干系,沈丽娘的胃口颇为不错,比平日里都多吃了不少,餐后便出外散步消食。这崇化坊面积虽然不小,但毕竟是个高级点的监狱,自然远不及宫中华丽,只是沈丽娘此时心情好,便是一旁的柴门蓬户,蒿草屋顶,在他看来也是野趣横生,不错的景致。她一身剑术这些年也没有搁下,本不是弱质女子,今天兴致又高,这次消食散步竟然已经到了崇化坊的西边,那西边颇为荒凉,沈丽娘这些日子心情不好,也懒于出门,算来竟然是第一次来到这里。
沈丽娘走到这里,还有些意犹未尽,倒是身后随行的两名婢女有些受不了了,她们在宫中时就是沈丽娘的女官,也是芊芊弱质的女子,丽娘出了这桩事,便被吕方一同遣出宫来,自然对沈丽娘的性格极为了解。两人眼见沈丽娘还有继续走下去的意思,对视了一眼,年纪大点的那个笑道:“娘娘今日兴致好高,莫不是昨夜大王有甚欢喜事?”
女官的问话正好挠到了沈丽娘的痒处,她正要开口,却又想起昨夜里吕方提到的那个幕后人,便又将话头缩回去了,笑答道:“也没甚欢喜事,只是大王心里还念着妾身罢了!”
“娘娘说差了,这岂不是最大的欢喜事!”那女官笑道,于是两名女官交口称赞娘娘深受吴王宠爱数十年不衰,实在是天大的福分,腹中却指望沈丽娘不要再走下去了,也让她们两个酸麻的腿脚歇歇。
主仆三人正说笑间,一旁的院中却传来一阵高亢的叫骂声,主仆三人听的清楚,正是建邺本地的土白:“哪里来的****,贼囚一般的东西,还以为自己是天上的嫦娥,还有再起的机会!哪一天买到教坊里去,才知道这里的好处来!”
那骂声中所说的教坊便是唐时官妓的所在,不少罪妇的下场就是打入教坊之中为妓,最为凄惨。沈丽娘与那二女官听得院内一阵阵污言秽语不住传出,倒是让这三人大开眼界了。片刻之后,便只见两名崇化坊中仆妇打扮的中年女子从院内推门出来,都是一脸的怒色,口中犹自骂声不停,想必方才那番秽语便是从她们两人口中出来的。
那两人出门看到沈丽娘,赶忙敛衽下拜,这等仆隶小人,最是知机,懂得趋炎附势。沈丽娘虽然进了崇化坊,但诸般衣食用度样样还是宫中的标准,施树德(其实是吕方)还不时前来探看,这些小人又岂是看不出来的,自然是不敢有半分失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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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院中住的是什么人?”
两名仆妇对视了一眼,年龄大点的那个战战兢兢的抬起头来答道:“禀告娘娘,这里间住的便是昔日的伪楚王马殷,前些日子马殷病死,只有他女儿还住在这里!”
“哦?”沈丽娘眉头一挑,她自然知道马殷是谁,却没想到这个与自家郎君较量了十余年的大敌的暮年竟然是在这个崇化坊中这个不起眼的小院子里渡过的,还留了个女儿在这里,一时间倒生出兴趣来了,便柔声笑道:“喔?那我倒要进去看看。”
那两名仆妇不敢阻拦,只得跟在沈丽娘后面。只见庭院中衰草遍地,门窗院墙也多有未曾修补过的,破败的样子连寻常的中等人家都远远不如。想到马殷也曾经是执掌数十州县,纵横天下的枭雄,到老了却落得这般下场,沈丽娘此时心中也多了几分对世事无常的感叹。
“你这囚妇,这是大王的沈娘娘,还不跪下见礼!”
沈丽娘正感叹间,却听到身后传来那两个仆妇的呵斥声,抬头一看,却只见一个年方双十的美貌女子正站在台阶上看着自己,想必便是马殷的女儿。沈丽娘正感慨着马殷的身世,对这女子无形之中已经多了几分怜意,又见她生的十分颜色,赶忙笑道:“好个俊俏的小娘子,按说你也是楚王之女,你我在这崇化坊中相遇,也是有缘,这礼数便免了吧!”
马宣华这些日子从看管仆妇的口中也知道了些许沈丽娘的事情,心知眼前这女子虽然被贬斥到了崇化坊中,却与其他人大大不同,并未失去吴王吕方的宠爱,是个十分要紧的人物。今日见了,只见其虽然已经年近四旬,但依然肤如凝脂,修眉长目,粗粗望去不过三十许人,无怪吕方对其如此宠爱,心知自己若不想在这崇化坊中待上一辈子,关键就在眼前这个美妇人身上,便下阶对其敛衽下拜道:“马宣华拜见沈娘娘,方才小女子在屋中忙些琐事,未曾出门远迎,还望沈娘娘见谅!”
马宣华虽然身着素衣,但俗话说:“女要俏一身孝”,她本已是十分的颜色,在一身素衣衬托下,更宛如一朵白莲,分外惹人怜爱。沈丽娘看了分外欢喜,笑道:“好个惹人怜爱的小娘子,快快起身,我今日是个不告而来的恶客,有甚失礼的!”说话间,她便上前将马宣华扶起,可手指一接触到对方的裸露的肌肤,便发现马宣华的皮肤便冷的吓人。沈丽娘不由得惊问道:“你怎么了,怎的手这般冰凉!”
马宣华垂首不语,沈丽娘立刻反应过来,抢上几步进得屋内,只见屋内空荡荡的,除了屋角有一件卧榻和一旁的一只火盆以外便什么都没有了,看那火盆里的冷灰,只怕也是有相当长的时日没有点过炭火了。当时正是寒冬腊月,虽然建邺在长江以南,比不得汴京、洛阳那般寒冷,但南方湿气重,那种湿冷只怕更加难熬。看屋中这般简陋的摆设,也不知马宣华冬夜里都是怎么熬过来的。
“这是怎么回事?怎的屋中连木炭都没有?”沈丽娘如旋风一般冲了出来,对着两个仆妇厉声喝道。那两名仆妇不敢回答,只敢扑倒在地,连连叩首。马宣华在一旁看了,轻叹了一口气,转身对沈丽娘低声道:“沈娘娘莫要怪她们,这不是她们的事情!”
沈丽娘冷哼了一声,她也不是傻瓜,自然知道马殷父女在这崇化坊中自然不是什么受欢迎的客人,虽然不至于连冬天的木炭都不给,但下面的那些下人也不是瞎子,自然会从中克扣获利,反正也不会有谁替他们说话。这时,沈丽娘触景生情,想起自己未曾遇到吕方之前,因为族中得罪了润州安仁义,全族覆灭,自己一介孤女,却流落江湖,寻机刺杀安仁义复仇,若非自己后来遇到了吕方,只怕下场和这马宣华一般。想到这里,沈丽娘投向马宣华的目光又柔和了几分,仿佛眼前这个身着素服的女孩就是二十多年前那个彷徨无依的自己。
“阿琼!”沈丽娘唤来身后女官:“你回去将我屋中的暖炉木炭、还有其他家什都给马姑娘这里搬些来,还有跟管事的说一声,这院子太破了,让人过来修补整治一番。”
“喏!”那女官敛衽拜了一拜便转身退下了。沈丽娘对跪在地上那两个仆妇道:“我也不来为难你们,马姑娘这里若是缺什么,只管去我那里去领,知道了吗?”
那两名仆妇赶忙连声称是,沈丽娘冷声道:“若是将来再让我看到这般,我便拿你们俩是问?”
那两名仆妇闻言,已是吓得浑身乱颤,伏地叩首不止。马宣华在一旁看了,赶忙过来敛衽下拜向沈丽娘称谢。沈丽娘笑着将其扶起道:“你这花朵一般的人儿,在这里呆着实在是难为你了,待下次我见了大王,便将你的事情说说,为你许个好夫家可好!”
“全凭娘娘安排!”马宣华垂首答道,脑海中却闪过了当年舟上吕润性的身影。
依照唐时风俗,上元节乃是最为重要的几个节日之一,上元节后的几天便是外戚拜见宫中贵妇和宫中贵妇省亲的日子。如今吴王吕方正妻吕淑娴已死,沈丽娘被贬斥到了崇化坊,宫中剩下的唯有钟媛翠一人。这钟媛翠老父钟传早死,唯有两个兄长,分别是大兄钟延规和次兄钟匡时,只是这两人在钟传死后,为了争夺老父留下的基业无所不用其极,早已成了死敌。其后两人先后都投入吕方麾下,钟匡时因为没有什么军政才能,便在东都杭州领了俸禄丰厚的闲差悠闲度日,每年几个节日才来建邺探问舍妹。只是有一端,只要钟延规来了,这钟匡时定然掉头就走,绝不碰面,所以这些年来,任凭钟媛翠磨破了嘴皮,他这两个兄长还是未曾和好。
天佑十六年的上元节也是这般,仿佛有了默契一般,钟匡时在上元节后的第二天上午进宫拜见了钟媛翠,到了下午,钟延规便带着妻儿进宫拜见舍妹了。例行公事的行过礼仪之后,钟媛翠与钟延规一家人在后院中亭子里摆开茶点说些闲话,那亭子里有地龙,四周又垂下厚厚的帘子,虽然是寒冬腊月,但亭中却暖烘烘的仿佛春日一般。
钟媛翠唤来自己的二子一女见过钟延规,其中大的那个钟润府已有十四岁,面容继承了母亲的特点,生的十分俊俏,看上去就仿佛一个玉人一般,两边见过礼后。钟延规笑道:“时间当真是如流水一般,我记得我去潭州前润府才只有这般高,想不到年余不见,都有我肩膀高了,却不知兵法骑射学的如何了?来来来,让舅舅来考考你!”
“润府未曾学得兵法,弓矢也才只能用一斗的软弓,大哥还是考校他些其他的吧!”
“什么?”钟延规脸上露出诧异的神色:“据我所知,大王对世子要求十分严格,八九岁便带在身边行军打仗,兵法骑射,枪棒横刀都是严加调教,润府这个年级的时候,世子早就已经出阵十余次了。怎会对润府如此?”
钟媛翠脸上滑过一丝黯然之色,低声让自己的二子一女先退下,亭中只剩下钟延规和她兄妹二人,低声道:“大兄,你有所不知,大王对润性极为不同,其余诸子都是一般,只有沈家姐姐的长子钟润曲特别些,不过也是十二之后才开始学习兵法骑射。”
“大王这是为何呢?”钟延规装出一副诧异摸样来,问道:“大王虽然春秋鼎盛,但天下毕竟未定。就算世子神武无敌,多两个有能耐的兄弟帮把手总还是好些吧。前朝高祖若无几个有能耐的儿子侄儿,这天下也不是这么容易取的吧!”钟延规口中的“前朝高祖”说的便是唐高祖李渊,他取得天下多奈太宗李世民、太子李建成以及河间郡王李孝恭之力。
“罢了!”钟媛翠轻叹了一声,道:“大王不欲诸子相争,反倒坏了大事,是以只以兵法授以世子一人,他日其他兄弟便是欲行不轨之事,亦无能力,反倒是全了父子兄弟骨肉之情的好事!”
“大王远见卓识,非我等能及,那定然是不错的!”钟延规笑道,目光却扫过妹妹的脸庞,看到钟媛翠的眉角眼梢中不无怨尤之意,心中不由暗喜。便装出一副没有察觉的模样笑道:“娘娘,我今日来还有一桩事,还望相助!”
钟媛翠皱眉答道:“却不知是何事,只要不违法度,我自当相助!”
“那是自然!”钟延规笑道:“娘娘可记得昨夜饮宴时群臣劝进,望大王登基大宝之事!”
“嗯!”钟媛翠不解的点了点头,她昨夜就在吕方身旁,自然知道,只是不知道自己兄长此时提到这些作什么。
“事情是这么回事:昨夜里有不少大臣到我家中相托……”钟延规便将昨夜里陈允等人到家中请他去宫中托钟媛翠探听吕方心意之事与钟媛翠说明了。说到这里,钟延规笑道:“按说此时我也不该来劳烦娘娘,只是愚兄想大王称帝也是早晚的事情了,反正昭宗皇帝早就死了十几年了,大王这个天子之位是硬生生的从朱友贞那厮手中打下来的,任谁也说不出什么闲话来。大伙儿劝进也是水到渠成的事情,想必大王也不会怪罪,便将这事揽在身上来了。若是愚兄哪个地方弄错了,娘娘也只管说,最多回去再推了便是!”
钟媛翠听到这里,松了一口气,她也不是没有见识的女子,自然知晓吕方攻占洛阳之后,登基称帝就是早晚的事情,他昨夜里没有当场表态想必是心中还有什么计较没有说出来而已,群臣拜托兄长前来也是正常的事情,谁叫满朝文武就他有亲眷在宫中呢?
“昨夜的事情大王心里怎么想小妹也不知道,他昨夜里一回来就在自己屋中睡了,没和我在一起,这样吧,过两日我找个机会向大王说说,到时候再派宫女到大兄府上传话便是,你看可好!”
“甚好!”钟延规装出一副不在意的模样,笑道:“其实某家这次来,还有点私念,妹子,你想想,要是陛下登基称帝,你不就是皇后了,咱们钟家也能沾上不少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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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钟媛翠叹了口气,道:“什么皇后不皇后的,大哥你也想得太远了,这等事乃是看天命的,莫要胡言!”
钟延规笑道:“小妹,天命之说虚无缥缈。不过吴王不是好色之人,这么多年来身边也只有先夫人、沈夫人和小妹你,现在他已经年过五旬,先夫人已经仙去,沈夫人又被贬斥到了崇化坊里,剩下的只有小妹你一个,难道这皇后还能是别人不成?”
钟媛翠听到这里,脸上滑过一丝阴影,低声道:“宫中情况大哥你有所不知,沈夫人虽然去了崇化坊,但诸般衣食用度较之宫中并没有少半点,宫里的贴身仆役女官也随之去了崇化坊,大王还不时在夜里暗中前去坊中探望的。”从钟媛翠此时的话语中,不难听出一股酸意来。
钟媛翠的声音虽然不大,但听在钟延规耳里,却好似当头打了一个响雷,震的两耳隆隆作响,幸好他也是经历过生死的,才没有露出破绽来。原来他先前使技害死吕淑娴,又嫁祸沈丽娘,一箭双雕消灭掉了小妹的两个对手。这样一来,只要吕方称帝,钟媛翠就是当然的皇后,那时子以母贵,自己的两个侄儿就有了竞争帝位的资格,自己作为他们的舅舅,娘家最有能力的将领,肯定会被给予大权,若是夺嫡成功,自己必然成为监国重臣的最优先人选。由于害怕自己的计策引起吕方的怀疑,沈丽娘被贬斥到崇化坊后,钟延规整日里深居简出,不理外事,免得让别人怀疑到自己,加之吕方探看崇化坊的事情也颇为小心,竟然到了现在钟延规才从钟媛翠口中得到消息,一时间竟然呆住了。
“大哥,大哥,你怎么了?”钟媛翠见钟延规呆坐在那儿,赶忙出声探询。钟延规这才回过神来,急中生智掩饰道:“我听说吴王对沈夫人极为爱宠,竟然想不到到了这这种地步,想必不久就会降旨让其回到宫中吧!”
“唉!”钟媛翠叹了口气,道:“不错,其实我们三人里面,大王最宠爱的便是沈夫人了,就是大夫人也及不上。若非大夫人是大王的结发妻子,又是一同起家的情分,只怕这正妻之位早就换人了。只是这次牵连到了那件事情,实在是麻烦的很!”
钟媛翠在那里感叹,钟延规脑海中却是如那海潮一般,翻滚不已:“莫不是吕方已经生出疑心来了,将那沈丽娘贬斥入崇化坊中只是为了假作不知,引暗中那人出头,再翻过来一网打尽?”一想到这里,钟延规便觉得浑身上下满是不自在,坐立不安,也无怪他如此,近二十年来,吕方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南方的各路英雄豪杰丧在他手中的不计其数。这名号已经成为了胜利和诡计的代名词,钟延规早知自己所犯下的事情何等之大,若是败露了一星半点,不用吕方自己动手,光吕吴政权下庞大的吕氏宗族就能把自己满门族灭。想到这里,饶是他历经生死多年,也是不禁一阵心惊肉跳,和钟媛翠说起话来更是颠三倒四,钟媛翠看他这般模样,以为他身体不适,小心问候。钟延规赶忙自称胸中烦闷,想必是旧病发作,便告病先退了。
钟延规回到府中,便躲回书房中屏退下人,独自思忖起来。他将诸事前后细细考虑一番,越想越是害怕,自己已经做下了这么多事情,已经没有回头路,只有尽快让钟媛翠的儿子登上帝位,自己大权在握才能确保安全,否则看吕方的样子,短时间是不会打算登基的。何况就算登基了,也将钟媛翠扶上了皇后的宝座,以吕方的雄猜,只要有一点痕迹将吕淑娴被害之事指向自己,吕方也会毫不顾忌的废了钟媛翠的皇后之位,将自己处死。想到这里,钟延规心中不禁生出几分悔意来,自己不应该这般行险。但转念一想,从湖南败回后,手中便无一兵一卒,自己又不愿意在建邺当个空领俸禄的富贵闲人,那就只有行险拼死一搏了,这等政*治斗争,都是华山一条路,胜了固然可以登上权力的顶峰,输了就跌入两侧的万丈深渊尸骨无存,没有回头路可以走的。自己既然走上了这条路,就没有什么好后悔的了。
钟延规站起身来,在书房中来回踱了几圈,便已经想清楚了现在的关键是在崇化坊中的那个沈夫人,只要她一日还在,钟媛翠就一日难以登上皇后的宝座,自己后面的谋划就更不用说了。一句话,这沈丽娘已经成为了他钟延规通往权力顶峰道路上的一块绊脚石。
想到这里,钟延规推开房门,穿过两重院落,来到一个府中半独立的小院落前,轻击了两下青铜门环,片刻之后门内传出一声来:“谁,都这么晚了,还来打扰!”
“是某家!”
“是郎君!请稍待!小人这就来开门”
很快,随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那院门便被无声的推开了。钟延规进得院门,只见门内有站着一个手里提着灯笼的黑衣汉子,钟延规返身关上房门,低声道:“把所有人都召集起来,我有事让他们做!”
“喏!”那黑衣汉子唱了个肥诺,转身便回到院内两厢房屋前低声呼喊,不一会儿便有十余个精壮汉子出得屋来,这些汉子个个都是青衣小帽,一副寻常奴仆厮养打扮,但体型魁伟,神色凶悍,倒好像是亡命之徒。这些汉子见了钟延规,个个神色恭敬,行礼唱喏不迭。
“罢了!”钟延规抬了抬右手,示意众人免礼,沉声道:“我今日来,是要让你们去办一件事情,杀一个人。某家也不瞒你们,这次十分危险,你们只怕没有几个能够活着回来,若有什么未了的心愿的,便请直言,只要某家做得到的,定然为你们做到!”
这十余人闻言稍一对视,旋即一个为首模样的汉子上前两步沉声道:“若无郎君,我等的性命早就没了,更不用说这年余来的好日子了,我等的性命已是郎君所有的了,何必再问?要杀何人,郎君只管明说便是!”
其他人也纷纷齐声应和道:“不错,郎君只管明说便是!”
钟延规摆了摆手,沉声道:“你们也不必现在便答我,我再给你们三天时间,你们好好想想,若是不想去的,只管与我一人说,我便赠他一笔路费送他出了建邺城,让他自己过活,大伙儿好聚好散一场便是!”
说罢钟延规也不管那些正在表忠心的汉子,便转身自顾出院去了,留下院中众人不提。原来这些人都是钟延规在湖南任上收容的死士,待遇十分优厚,专门替他做些见不得人的勾当,他卸任后,便从中挑选了十余个最为忠心且各有异能的带回建邺,平日里便豢养在自己的后院当中,平日里便乔装做寻常仆役,深居简出,准备关键时候用上。现在他决定孤注一掷,便将这些压箱底的手腕也拿出来了。
钟延规回到书房中,将管事的唤来,吩咐其到崇化坊附近去租两个院子来,只要四周荒僻,面积够大即可,价钱不论,不过不能直接用本府的名义,只能用找个和府中没有什么牵连的商人的名义去租。那管事的虽然不明白钟延规的用意,但还是领命去了。到了次日中午,那管事的便回来禀告,院子已经租好了,价钱也不贵,不过每月六七贯罢了,毕竟离着崇化坊这个高级监狱,风水也好不到哪里去。钟延规打发了那管事下去,便走到自己卧房内,看看四下无人,便走到墙角的书橱上用力的一推,那本是书橱滑开,露出黑乎乎的一条通道来。钟延规点着灯笼,走入通道,下面是一条向下的石阶,走了十余级,两边变得宽敞起来,现出一个地下室来。钟延规将灯笼挂在一旁墙壁的挂钩上,走到墙边,那里整整齐齐的摆放着十几个木箱。钟延规打开了最上面的一个木箱,木箱内塞满了防止冲撞的稻草,他伸手右手在稻草中摸索了一会,猛的一提,手中竟然多了一杆火绳枪,在一旁灯笼的微弱灯光下反射出金属质地的暗光来。
钟延规的手指划过扳机、枪管等部位,指尖传来微弱的油腻感,这是为了防止生锈而涂上的油脂。这支火器维护的非常好,虽然储藏在较为潮湿的地下室里,但却一点绣也没有,他又尝试了几下装弹和击发,确认完全无误后方才将检查完毕的火器放回木箱,又从中取出另外一支火器。当所有木箱中的火器检查完毕后,他又仔细检查了火药和铅弹,当确认一切都一切正常后,钟延规才小心的将木箱搬回原位,踌躇满志的看着这十几只不起眼的木箱,自言自语道:“是成是败,就看这一博了,吕任之呀吕任之,我倒要看看你这次到底是不是真的天命在身,能逃过这一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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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又过了十余天,已经是天佑十六年的元月底了。这天天气不好,一大早天上便彤云密布,寒风大作,到了日昳时分天色已经昏暗的仿佛戌时了一般,不一会儿便下起夹杂着雪籽的小雨来。建邺城坊间道路上行人稀少,便是偶尔有行人也是快步疾行,无暇他顾,临街的店铺掌柜的见到这般景象,也纷纷早早的打发伙计将门脸关了,回到里屋去烤火烤火饮酒去了。到了晚饭时分,天上下的已经不再是雪籽和小雨,而是连成片的鹅毛大雪,不过转眼工夫,地上已经白了一片。
宫城西门,门前六名披甲持矛的殿前司精兵站的笔直,为了保暖,在铁甲的外面又披了一条红色的长袄,这长袄在领口和肩背还缝了一层鹿皮,以为防水之用,看上去分外威武,建邺城中人往往称其为“使臣”,以和其他吴军士卒加以区别。这些使臣都是殿前司中的佼佼者,无不是身经百战的熊虎之士,吴王吕方出征时,这些担当宿卫的殿前司精兵就是吴王的中军侍卫,承担这携带御器械和最后突击队的职责,绝非后世那种只能摆样子好看却上不得阵的“御林军”。不过在这大雪天气里,宫城门前灯光所及数十步内都没有人迹,这些训练有素的使臣也不自觉地有些松懈了,不时轻轻的跺跺脚,好让已经冻得发麻的手脚血脉活动开来,暖和一些。
一个二十四五,右颊上有一道伤疤的汉子看了看天色,向年级最大的那个老使臣问道:“都头,换岗的时辰到了吧,怎的那些家伙还不出来,莫不是忘了不成?”
那老使臣冷哼了一声,低声道:“云家老二,你给我站直了,换岗的事自有校尉处置,这里可是宫城西门,往来的哪个看到了,都不是你当得起的。”
“这个天气,这个时候,连鸟儿都知道躲在巢里避避风,还有谁来咱们这儿!怕甚,怕甚!“那云姓使臣嘴上虽然说的硬,但身形还是本能的站直了,显然那都头在这几人中的威望甚著。
仿佛是为了印证老使臣的话语,宫城内传来一阵人声。几名岗哨不禁面面相觑,这个时候,这个天气还有谁要出宫?莫非有什么要紧事不成?
、正在这几人思忖时,一阵说话声从城楼上传下来,几名使臣都听出了是掌管门禁的黄校尉,这守卫宫门的校尉位阶虽然卑微,但岗位却极为重要,是以都是特别挑选的耿介之士,是以这黄校尉平日里对什么人都是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
“什么人,这个时间要出宫,可有令牌符信!”
“这里便是,快些开门!”这个说话声音颇为尖利,却并非女声,应该是要出宫的是宫内哪个太监。
“原来是您!请稍待,末将立刻开门!”黄校尉的声音里少有的露出了一丝惊讶,很快城门就被打开了半边。那六名使臣便看到一行人马护送着一具乘舆从门内走了出来,几个眼尖的还看到门缝内那黄校尉正对着这人马的背影一丝不苟的躬身行礼,这可是极为少有的事情,平日里就是陈枢密、高尚书这等高官进出宫城,也没见他这般。那几个使臣不禁猜想起那乘舆中的那位大人物到底做的是谁了。
吕方斜倚在乘舆中,这乘舆制作的十分精致,厚厚的帘幕将风雪挡在了外间,里面柔软的貂皮和暖炉形成了一个十分舒适的小世界。由四名健壮的汉子挑着前进,随着挑夫前进的步伐,这乘舆有节奏的颤抖着,仿佛是一种特殊的催眠器,让吕方陷入了一种半梦半醒的状态中。
突然,这乘舆突然停住了,吕方也从这种半梦半醒的昏睡状态醒过来了,他坐直了身体,撩起百叶窗内的帘幕,低声问道:“怎么回事?到哪里了?怎么停住了?”
乘舆外施树德弯下了身子,贴着百叶窗答道:“禀告陛下,前面就是崇化坊了,路上倒了一棵树,挡住了路,想必是被雪压倒的吧!”
“嗯!”吕方点了点头,沉声道:“待会你给建邺府尹发一封敕书,让他明日募集些百姓,将城内道路的积雪清理一下!”
“喏!”施树德应了一声。乘舆内吕方重新躺下下去,耳边传来一阵人声,显然是随行的护卫使臣正在挪开横倒在路中间的树。吕方微闭的双目突然睁开,猛的坐起身来,一阵不祥之兆闪现在他的脑海中。下一瞬间他明白了是哪里不对。
“才不过下了两三个时辰的雪,树怎么就会被压倒了,分明是有人故意砍倒了树木,放倒在路中间的!”
吕方一把推开乘舆的侧窗,大声喊道:“小心,有人行刺!”
几乎是同时,一旁的坊墙上传来一阵排枪声,密集的铅弹将正在挪开倒树的吕方护卫打倒了一地。吕方正好看到坊墙上喷射出得火光,强烈的火光烙在他还没有完全适应强光的视网膜上,造成了一种类似于黑白照片曝光的感觉,让吕方一时间泪流满面。
“全部杀掉!一个活口都不留!”钟延规第一个跳下坊墙,向那支小小的队伍冲去,在他的身后,是十几名彪悍的死士,袭击者的右臂上绑着一条白色绢布,作为区分敌我的印记。这些人冲到倒树旁,就倒树旁残余的几个还没有倒下的人扑上去,无论是站着的还是躺下的,一律乱刀齐下,砍成肉泥方才罢休。
“快,快先把陛下送到崇化坊去!那里有坊墙,可以抵挡一阵!”施树德大声喊道,说话间,数名侍卫已经扶着从乘舆里钻出来的吕方向不远处的崇化坊冲去,正如施树德所说的,作为高级监狱使用的崇化坊的坊墙比建邺城中的其他坊市要高得多,有两丈高,足以抵御外面的进攻,加上坊内还有些奴仆,临时组织起来也可以抵挡一阵,现在已经有枪响了,只要坚持一会儿,建邺城中的城防军就会赶来。
钟延规费力的把横刀从一名护卫使臣的肋骨间拔了出来,这个使臣用双手握紧了刀身,死者临死前爆发出来的力量是如此的大,以至于钟延规要割断对方的手指才能够将横刀完好弄出啦。在他的身后,十几名手下也正从受害者血淋淋的尸首上站起身来,浑身血迹的他们就仿佛从地狱爬出的恶魔一般。
“郎君,你看,那些家伙想跑!”一名刺客指着正向崇化坊们跑去的吕方一行人,大声喊道。
“不对,他们是想进坊!截住他们!”钟延规立刻做出了正确的判断,他大吼一声,便领着手下赶了上去,两边相距坊门的距离都差不多,但是钟延规这边都是身手轻捷的好手,另外一边则多了吕方这个累赘,眼看就要追上来了。随行护卫首领一咬牙,大喝一声道:“吴王平日豢养汝等,便等今日了!”说罢便带着四个手下回身死战,只留下两三个人扶着吕方向坊门冲去。
钟延规本欲绕过这些断后的护卫,继续追击吕方,免得生出变数来,但这些随行护卫本就以一当十的壮士,又是起了拼死一搏的心,便是多出数倍的人手也未必能讨的好去。钟延规只得唿哨一声,围了上去,先杀了这五人再继续追杀逃进坊内的吕方。
吕方一行人冲到坊门前,此时早已入夜,坊门紧闭,任凭随行手下大声喝骂,也无人来开坊门,眼见的不远处刺客凭借数量上的优势,已经渐渐将断后的那五人挤成一团,再也坚持不了多久了。吕方简直成了急成了热锅上的蚂蚁,正没奈何间,最后一名随行护卫突然看到不远处坊墙上有个缺口,离地面只有一丈四五尺高,指着那个缺口大声道:“陛下,快到那边去,我俩搭个塔,你和施公公从我们身上爬上越过坊墙吧!”
吕方闻言一愣,道:“那你们两个呢?“
为首的那个护卫急道:“顾不得这么多了,我俩本就是护卫陛下的,只要陛下逃生后,多看顾点我俩家人便是了!”说罢便推着吕方赶到缺口处,连托带拽的将吕方和施树德弄过墙去,那两名护卫便持刀向已将那五名断后者全部斩杀的刺客冲去。
坊墙内吕方和施树德二人灰头土脸,身上的华丽袍服也沾满了杂草泥土,看上去就仿佛两名被武侯捉拿的盗贼一般,哪里能够看出是建邺城中最尊贵的人物。这时墙外传来的厮杀声渐渐平息了,显然刺客们已经将断后的所有护卫全部杀死,很快这些刺客就会衔尾追来,他们两人只有坚持到城防军赶到后,才能保住自己的性命。这时,吕方和施树德的脑袋都转的飞快。
施树德低声道:“陛下,快去北边吧,沈夫人的住处便在那边,她有一身好剑术,也能保护您一下!”
吕方摇了摇头道:“不可,不能去丽娘那边,这些刺客明显是蓄谋已久,冲着我来的,自然知道丽娘在坊中的住处,会猜到我进坊就会往那边去。丽娘的剑术多年未曾见过血了,哪里抵挡的住这些如狼似虎的刺客。”
“那?那我们该往哪里去?”施树德问道。
“去南边,他们往丽娘那边去,我就去北面,起码可以争取点时间!”吕方一边说话一边站起身来向南边走去,施树德正想跟上去,吕方却将其拦住,低声道:“你不要跟过来,我们两人在一起目标太大,不如分开走,你先去丽娘那里,让她避一避,莫要被这些刺客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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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喏!”此时的施树德脑中已是一片空白,本能的按照吕方所指的方向跑去。吕方看着对方远去的背影,咬了咬牙,竭力用最快的速度向西边跑去,他之所以这般,就是防止万一施树德被刺客活捉,吐露出自己的方向来。
吕方刚走了十几步,突然右边大腿根部传来一阵刺痛,原来他方才从坊墙跳下来时,由于多日未曾运动,手脚僵硬,慌乱间竟然拉伤了大腿内侧肌肉,方才过于紧张竟然未曾发觉,现在稍一走动,便发作起来。吕方扶着墙站了片刻,刚要走,又只觉得大腿根部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额头顿时渗出一层冷汗来。这时不远方才自己翻进来的坊墙缺口外传来一阵人声,吕方回头一看墙外火光闪动,显然那些刺客已经将墙外的护卫尽数杀死,就要衔尾追来,吕方看了看四周,前面三四十步外依稀有一个院门,好似没关严,只得一咬牙,手足并用的向那个院门扑去。
马宣华此时已经床了,自从那天和沈丽娘相见之后,她的居住环境得到了很大的改善。门窗破损漏风的地方都被仔细的修缮过,在后院还多了两大堆好的枣木炭,足够他渡过这个冬天,只有庭院还没有清理完毕,这将在未来几天完成。屋角的火盆里散发出温暖而又让人愉快的空气,马宣华躺在床,睁大眼睛听着窗外的寒风,却怎么也睡不着。
“真是贱骨头,以前没有木炭,冻得彻夜难眠,现在好了,却又睡不着了!”马宣华自嘲道。正当此时,院中传来一声响,好似什么重物坠地了一般,在静谧的夜里听起来分外清晰。
“有盗贼?”马宣华坐起身来,这个念头让他觉得有些不可思议,这崇化坊虽然冷清破败,但平日里却盗贼绝迹,原因无他,这个地方晦气的很,平日里就算是行人都少,盗贼根本没有什么可以抢的,至于坊内的人物,个个来历都是说不得的,稍微有点眼色的也不会为了些许财货跑到坊内来。
不管如何,马宣华还是尽可能迅速的站起身来,穿外袍,在一旁找了一根木棍,轻手轻脚的走到房门旁,正想凑近门缝向外看个究竟,便听得一声响,却是一个重物撞到门,赶忙向后一退,险些被门撞到鼻梁。
“快开门,快开门,让寡人进去,某家是吴王吕方!快!”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声音。被门外人的话语弄得大吃了一惊的马宣华本能的后退了一步,举起手里的木棍,准备给冲进来的那人当头一棒,但是外间那人并没有用蛮力撞门,而只是压低嗓门催促,倒好似不欲把动静弄得太大的样子。
马宣华强压下心中的惊惧,低声喝道:“休要哄骗我,吴王是何等身份,岂会这个时候跑到这里来。快快退去,不然我就要大声喊人了!”
听到屋内的动静,门外稍微安静了片刻,旋即便听到外间那人低声道:“寡人当真是吴王吕方,方才我微服出行来探望坊里的沈妃,遇歹人暗袭,与护卫失散。小娘子快让寡人进屋避一避,只要这次寡人能脱得此难,必有重赏!”
马宣华听得门外人说话声音虽然急促,但言语中还是掩不住那种常年执掌生杀大权的位者的自信语气,她在马殷身边长大,对这种语气实在是再熟悉不过了,再加此人提到了沈妃,想起前些日子遇到沈丽娘时对方的权势,显然并非一个已经被打入冷宫的失宠妃子所能有的,心下对对方的身份又多信了几分。这时从门缝里掉下一个物件来,接着便听到外间那人道:“这时某家的随身玺印,小娘子一看便知,快快开门让寡人进来,不然若是让刺客发现了,只怕会玉石俱焚。”
马宣华弯下腰去,捡起那间物件,入手便只觉得温润舒手,乃是极为等的好玉,心下已经信了屋外人的身份,赶忙将门打开,只觉得一阵冷风扑面而来,马宣华不禁打了个寒颤,便看到一人冲进屋内,转身便将房门关,接着一屁股便坐在地,喘息不止。
“陛下!”马宣华低呼了一声,此时的她对地的这个男人充满了好奇心:闻名天下的枭雄;击败自己的父亲并毁灭了自己幸福生活的仇人;帮助自己的那个沈夫人的丈夫;那个在舟清晨舞枪的英挺少年的父亲。现在就坐在相距自己数尺外的地,呼吸可闻。马宣华本能的转过身,准备用火盆中的火种点燃灯烛,看看这个奇男子到底长得什么模样。
可马宣华刚刚转过身,便被地那人拉住裙角,听到那人道:“小娘子,你这是要作甚?”
“取烛火来,替陛下照亮一下!”
“不可!”吕方沉声道:“那些刺客只怕现在就在坊内,你若举灯,岂不是告诉他们我就在这里!”
马宣华闻言一愣,旋即脸现出羞愧的红晕来,想不到这吕方处在这等紧迫的时候,还这般冷静如恒,自己相比他来,还是太嫩了。马宣华正思绪万千,却听到地的吕方低声道:“我方才翻墙时拉伤了自己的腿,烦请小娘子扶我起来。”
马宣华赶忙俯身抓住吕方的右臂,将其扶起身来。吕方坐定了,又低声问了些坊中情况,方才低声道:“还不知小娘子名讳,失礼了!”
马宣华稍一踌躇,低声道:“在下乃是楚王马殷之女,随老父迁至建邺,困居于此地!”
马宣华话音刚落,屋内便立刻静了下来,陷入了一场无言的尴尬中,直到被外间的坊道间的人声所打破。
钟延规手提横刀,敏捷的从墙缺口处跳了下来,刚刚落地,一旁的死士头目便前低声道:“郎君,看地的痕迹,那厮应该是往北面去了!”
钟延规点了点头,道:“不错,沈夫人住处便在北面,那女子剑术超群,身边应该还有几个人,那厮应该是往那边去了。”说到这里,钟延规狞笑了一声,道:“正好一网打尽!”
“走!”钟延规低喝了一声,五六个死士便冲入黑暗中,快步向沈丽娘所居住的宅院冲去。他们这些日子住在崇化坊附近,早就将坊内的地形道路摸得一清二楚,就算是在昏暗的夜里,也如同白昼一般。原来钟延规从妹妹口中得知吕方经常暗中到崇化坊里探看沈丽娘,便心知吕方根本就没有中自己的计策,相信吕淑娴的死与沈丽娘有关。而他将沈丽娘贬斥出宫,打入到这罪人居住的崇化坊中最大的可能性是故意伪装中计,引诱隐藏在背地里的真正主谋跳出来,再一网打尽。
自己谋害吕淑娴虽然十分隐秘,但“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自己谋划的再怎么隐秘,但只要时间一长,以吕方的头脑加掌握的庞大资源,隐情暴露是不过是时间的问题。既然如此,摆在自己面前的只有一条路了,吕方既然不愿让人知晓自己并没当真贬斥沈丽娘,自然不可能大张旗鼓带许多护卫前往崇化坊,时间也只能是夜里,这就给了自己伏击的机会,否则平日里吕方身边至少有数百亲军护卫,要想行刺根本是天方夜谭。至于时间,既然自己已经知道吕方会来崇化坊探望沈丽娘,那只需遣人在宫门外伺探,只需看到形迹可疑的行列,便用信鸽向守在崇化坊附近的自己发出信号即可。反正这崇化坊平日里也没什么人前来探望,往来的不过是些运送粮食蔬菜和生活用品的车队,和宫中出来的殿前司使臣迥然不同,不用担心弄错了。
从现在来看,整个行动执行的十分顺利,虽然还没有杀死吕方本人,但从方才那十几个拼死抵抗的使臣身已经搜出了殿前司指挥使的腰牌,这已经从侧面印证了吕方的身份,只要在城卫军赶到之前,将吕方和沈丽娘杀死,自己便大功告成。以自己对吕方的了解,此人平日行事十分隐秘,像怀疑吕淑娴死因这种事情,在最后抓到幕后凶手之前,绝不会告诉其他人。只要自己杀死吕方,自己就不用再担心有人将自己暗害吕淑娴的事情再度揭开了;而沈丽娘死掉后,钟媛翠就成为了唯一一个还在世的吕方的女人,无论继位者是谁,自然而然的登了皇太后的宝座,自己作为皇太后的兄长,只要不被当场抓个现行,自然不用担心被人指控为杀死吕方和沈丽娘啊的凶手,而且介于吕方突然亡故留下巨大的权力真空,无论是谁成为继承者,吕吴的内部都不会立即稳定下来,各个势力肯定会为分享最大的一块权力蛋糕而角逐,而自己作为皇太后之弟,却无差遣在身,肯定会成为各方势力竞相拉拢的对象,只要善加利用,进入吕吴的权力核心并不是太难的事情。至于这十几个死士,反正他们平日里从没有在建邺城中露过脸,待会事成之后,就用自己早就准备好的家丁将其灭口,也不用担心有哪个多嘴的会泄露出去。
想到这里,钟延规目光扫过两旁剩余的五个死士,暗想:“也许都用不着家丁那一步棋了,等会若是沈丽娘再杀一两个,剩下的自己就能全部处置了,少一个步骤,便少一分暴露的风险!”想到这里,钟延规不禁嘴角翘,露出一丝得意的笑容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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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延规正思忖间,前面不远处便是沈丽娘所住的宅院,一名身手便捷的死士三下两下便爬上墙头,接着向下一跃,便消失在墙头上,众人正等待先进门的同伴打开院门,放他们进去,却听见院内传来一声极为短促的惨叫声,依稀正是方才跳下的墙头的同伴的声音。
“小心,院内有人暗袭!”钟延规低喝了一声,脑中却急速的旋转了起来,此次随他来的死士都是精锐,下墙时也不会没有地方,而听方才的惨叫声,显然是未经抵抗便被杀死了,虽说对手占了偷袭的便宜,其武艺也不可小视了。按说吕方身边应该已经没有卫士了,那出手的应该就是沈丽娘本人了,本以为这个久居宫中的女子不过是会些供观赏的剑舞罢了,想不到还当真是杀人的剑术。想到这里,钟延规不但没感觉到害怕,反而胸中升起一股莫名的兴奋来。
“沈丽娘在里面,那吕方应该也不远了!”钟延规目光扫过路旁,一段大腿粗细的木头被遗弃在地上,他低咳了一声,指了指地上的断木,会意的两名手下俯身抬起断木,抬到院门旁,猛的向院门撞去。
“娘娘,我们快走吧!”院内,施树德焦急的哀求道,在不远处的墙根上,一名黑衣男子正用双手捂住自己的咽喉,在地上翻滚着,他的嘴唇在张合着,但被切断的气管却使得他发不出一点声音,大量的鲜血正从他的指缝间涌出去,就仿佛他的生命一般。
“公公,你走吧!”沈丽娘用绢布细细的擦拭着佩剑,月光照在雪亮的剑锋上,更显得清冷无比,隐隐可以看到剑面上细微的美丽花纹,这是多层叠钢打制而成的百炼钢的特征。沈丽娘擦拭完绢布,随手将其往空中一抛,右腕一抖,长剑在空中划过两道剑光,将绢布划成了四块,破碎的绢布仿佛花蝴蝶一般落在地上。
沈丽娘轻抚剑身,低声道:“这些刺客是冲着吕郎来的,若是我逃走,他们就会发现吕郎不在这里,会回头去继续追杀吕郎;而我在这里断后,他们必然会以为吕郎弃我先逃,我在这里多拖得一刻,吕郎便多一份逃走的希望,这剑是吕郎与我定情时赠给我的,我今日便用这剑斩杀刺客,便报答了他对我这么多年的宠爱。”
话音刚落,门上传来一声巨响,显然门外的刺客害怕有人在墙内伏击,不敢再从墙上翻越,而用重物撞门而入。沈丽娘转身对施树德催促道:“施公公,你留在这里也没用,反倒让刺客知道吕郎不在这里,快走吧!
施树德见状,只得躬身拜了一拜,低声道:“那老奴先走了,娘娘保重!”说罢便转身疾行而去。沈丽娘看了看施树德离去的背影,转身蹑步走到门旁,持剑静待。
那院门本不过是用几块柳木随便钉诚的,哪里经得住这等猛*撞,刚挨了四五下,门板便已经四分五裂,散落开来。那两名撞门的刺客正想放下木桩,便见门内冲出一人来,剑光一闪,前面那人咽喉已经中剑,惨呼倒地,后面那人顿时被失去平衡的木桩压倒在地,动弹不得,场中顿时大乱。
“大伙儿散开来,莫要走了一人!”钟延规立刀一推,挡开了沈丽娘当面刺来的一剑,便只觉得眼前一花,剑光如流水一般向自己大腿刺来,赶忙挥刀下劈,却没想到沈丽娘手腕一转,长剑点地,随即以更快的速度反弹直指钟延规面门,此时钟延规长刀已经出了外门,收刀不及,只感觉到一股寒气扑面而来,本能的大喝一声,仰头就倒。
钟延规打了两个滚,刚刚站起身来,便觉到头顶一凉,伸手一摸,头顶上已经少了一大块头发,想必是被沈丽娘方才那一剑扫落了,想起方才险境,钟延规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自己平日里也有听说过沈丽娘剑术超群,却以为不过是供吕方观赏取乐用的剑舞罢了,却想不到这般可怕,自己方才动作若是慢了半分,已是动脑穿候之祸了。
钟延规正惊叹间,被厮杀声惊醒,原来剩下那两名死士见主上危急,赶忙上前抵挡沈丽娘的追击,三人斗作一团,这两人也算是精锐了,但以一对二,还是被沈丽娘逼得遮拦多,进手少,眼看就要不敌了。
钟延规见状,不禁暗自心惊,赶忙从怀中取出一支手铳来,这是吕吴刚刚试制出来,装备给高级将领自卫用的,钟延规此次刺杀吕方,便呆在身上,此时便派上用场了。钟延规手忙脚乱的给手铳上好药子,举铳瞄准之后,扣动了扳机。此时沈丽娘正好一剑刺倒一名对手,没有注意到钟延规正在瞄准自己,正好被一枪击中了左肋。
被火铳近距离击中的巨大冲击力一下子将沈丽娘撞倒在地,一种麻木的感觉控制了她的身体,一时间沈丽娘都没有感觉到疼痛,只是有些眩晕感,这是失血过多的结果。
沈丽娘躺在地上,有些好奇的想到:“难道这就是人要死之前的感觉?”
钟延规捡起佩刀,恶狠狠的冲到沈丽娘面前逼问道:“快说,吕方在哪里?”
沈丽娘眼前就好像升起了一层薄雾,一片模糊她好不容易才认出了眼前这个恶狠狠的对着自己吼叫的男人,笑道:“原来刺客是你,可怜的钟家妹子,吕郎根本就没有来我这儿,吕郎知道刺客肯定会以为他会逃到我这里来,就偏偏不来我这儿,想必此时他已经从逃远了。你和吕郎作对,肯定输的是你!”
“什么?”钟延规就仿佛当头被劈了一个响雷,顿时呆住了。“吕方没有来这儿,他已经逃远了,自己的这次刺杀行动已经失败了,一切都全完了!”一种巨大的绝望感顿时把钟延规笼罩了起来,仿佛一只巨大的手掌将他握在手心要将他捏碎一般。
“你骗人,吕方不在这儿,你干嘛不逃走,你分明是留在这儿替他断后!”钟延规厉声喝道。
沈丽娘苦笑了一声,张了张嘴想要说话,可是从口中流出的鲜血将话语又挡回去了,鲜血沾在她的下巴上,被她因为受伤而显得惨白的脸颊一衬,显得越发刺眼。这时,远处坊外的街道上传来马蹄声。剩下的最后一名死士低声道:“郎君,咱们快走吧,不然城卫军来了,就都走不了了!”
钟延规恨恨的点了点头,走到沈丽娘身旁,一刀刺入对方的左胸心脏部位,狠狠的绞了一下,方才拔出佩刀,对那死士道:“你不必随我回府了,等会你就直接从这条路出城,密道出口处有些财物,足够你下半生富贵的了,我事先都有安排……”钟延规的说话声越来越小,那死士听不清楚,只得走近倾听,却只觉得胸口一凉,低头一看,却是被钟延规一刀刺入。
“只要你死了,这世上便再也无人知道今夜刺杀吕方的是我!所以,你还是死了的好!”钟延规冷笑道,接着手腕猛的一转,那死士挣扎了两下,便不动了。钟延规拔出匕首,快步走开,很快便消失在夜幕中。
过了约莫半盏茶功夫,一阵人马声向这边战场快速移动过来。从声音中不难辨认出施树德尖锐的嗓音。
“陛下,就在这边,再拐个弯就到了!”
火光映照在吕方的脸上,此时的他脸色惨白,额头上都是冷汗,这是强忍剧烈疼痛的结果。但是此时的吕方脸上更多的是担心和惊恐,这个无数次面对死亡都面不改色的男人现在却表现得这般,让四周的士卒十分惊讶。
很快,一行人便到了沈丽娘所住的宅院前,也就是战场的所在,借助城卫军士卒手中的火把,吕方不难看清战场的情况。数具刺客的尸体倒在地上,在这些尸体的中间,躺着一具女子的尸体,身上穿的衣服正是沈丽娘平日里练剑时所爱穿的绿色武士服。吕方顿时觉得胸口被重物猛击了一下,眼前的世界顿时失去了颜色。
“陛下,陛下!”施树德看到吕方双目的看着不远处沈丽娘的尸体,目光呆滞,赶忙大声喊道,他唯恐吕方现在悲伤过度出了什么事儿。吕方虽说可能因为自己逃走而迁怒于自己,但以他平日里处事的风格看,也有可能会对自己免于处罚,毕竟是沈丽娘自己坚持要留下来断后的,何况自己不懂武艺,留下来也无法保护沈丽娘不死。但如果吕方若是出了个什么毛病,随行侍奉的自己肯定是死路一条,一个保护不周就可以治他一个死罪。只有吕方好好地活着,才能保住他施树德的性命。深刻明白这一点的施树德猛烈摇摆着吕方的手臂,已经泪流满面。
“来人,扶寡人去沈妃那边去,寡人要看看她!”吕方低声道,声音暗哑,此时的他整个人已经了无生气,仿佛就像一棵已经枯槁的老树一般。两名士兵赶忙小心的将吕方从一个用长枪和胡床临时扎制而成的乘舆上扶起,半抱半搀的扶到了沈丽娘尸体旁。相距沈丽娘还有丈许远,吕方便不耐烦的挣脱了士兵的搀扶,扑到在地,爬到沈丽娘的尸体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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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方伸出右手想要抚摸沈丽娘的脸颊,可指尖刚刚要接触到妻子光洁的皮肤,又缩了回去,仿佛是害怕将沉睡中的佳人惊醒,随即从怀中取出一块细绢,小心的擦去沈丽娘脸上的灰尘和血迹。此时的沈丽娘神色安详,脸带微笑,仿佛只是在安睡中一般。
“丽娘!”吕方见亡妻宛若生时,不禁悲从中来,低呼了一声,随即便哽咽抽泣了起来,一旁的部属见状,也不敢出声打扰。这时一名士卒来到带队的城卫军校尉身旁,低声耳语了两句。那城卫军校尉稍一思忖,还是走到施树德身旁,低声禀告道:“禀告公公,下边军士说抓到了一个活口,可能是刺客!”
“什么?”施树德顿时大吃了一惊,稍一犹豫,还是走到吕方身旁,俯身附耳道:“陛下,有抓到一个活口,可能是刺客。”
吕方抬起头来,目光如冰,冷声道:“带上来!”
施树德赶忙将吕方扶起,同时对那校尉点了点头。那校尉赶忙躬身离开,返回时身后多了两名军士挟持着一名被五花大绑的黑衣汉子,只见那汉子右腿奇怪的扭曲着,显然是被折断了的。原来此人先前与另外一名刺客扛着木桩撞门的,却不防被沈丽娘趁着院门被撞破的一瞬间杀出门来,一剑便杀了前面那人,那木桩本来是两个人扛着的,一下子少了一人,顿将此人压倒在地,连右腿也折断了,动弹不得。慌乱之间,钟延规也以为他已经被沈丽娘杀了,其后逃走时竟然忘了将其灭口,随后吕方领着城卫军杀到,此人被木桩压在地上,又折了一条腿,无法逃脱,正好被搜索四方的军士生擒。
“跪下!”那校尉一脚踹在那黑衣汉子的左腿膝盖内侧,迫使其跪倒在吕方面前。吕方从一旁的军士手中夺过一杆长枪,推开施树德的扶持,用那长枪做拐杖踉踉跄跄的走到那黑衣刺客身旁,狠狠的盯着对方,就好像要一口将其吞下去一般。饶是那刺客早已有了必死之心,在吕方的逼视下还是禁不住低下了头,不敢与其对视。
“寡人知道你不怕死!”吕方低声道,嗓音嘶哑的很
“但死绝不是这个世界上最可怕的事情,寡人有足够的办法让你在死之前受尽无数的苦楚!”吕方猛的一把抓住那刺客的领口,强迫对方的头抬起来,于自己对视:“把幕后的主持者说出来,寡人可以给你一个痛快,快说!”
也许是因为迫于吕方的强势目光和威胁,也有可能是因为齿冷钟延规逃走前杀死同伴的狠辣手段,那刺客稍一犹豫,便低声答道:“我的主人是钟延规,他暗中谋划了一切,也是他方才亲手发铳射杀沈娘娘的,现在应该还没有逃远。”
“钟延规!很好!”吕方的脸上肌肉一阵抽搐,他点了点头,对那校尉沉声道:“传我诏令,立即捉拿钟延规,城卫军全部听你调遣!”说到这里,吕方从腰间取下那枚从不离身的玉佩,递给那校尉道:“你可凭此为符信,记住,钟延规要活的,知道了吗?”
那校尉赶忙敛衽下拜,高举双手接过那玉佩,大声答道:“末将领命,生擒钟延规!”
吕方点了点头,做了个让其退下的手势,那校尉小心的站起身来,躬着身子倒退了十余步,方才转身离去。吕方转过头来,指着那个刺客道:“至于他,将其带到殿前司衙门里,请来医生为其看伤,好生看待。你死罪难逃,但看在你说了实话的份上,死之前的那番苦楚便可以免了!”
一旁的施树德见吕方处事明断,不像是受到刺激,精神失常的模样,不由得松了口气。见其将诸事处置完毕,小心的上前低声道:“陛下,天色不早了,您龙体欠安,不如先回宫,等候佳音吧!沈娘娘的贵体躺在这里也不是个事,也应该赶快收敛了为上吧!”
“罢了!”吕方摇了摇头,沉声道:“寡人便要在丽娘身旁等着,要让丽娘看到杀害她的凶手在她面前受尽万般苦楚,为她偿命,方才罢休!”
“那,那总不能让沈娘娘的贵体这般躺在地上吧!还有陛下您的伤势也要赶快处置一番才是!”施树德赶忙说道。吕方点了点头,施树德转身吩咐了几句,片刻之后,便有十几名仆妇搬了一副不知从哪里弄来的棺木来,里面铺了从她房中取来的上等貂皮和绸缎,将沈丽娘的尸体置于其中。至于吕方也有大夫替其处置了伤势,斜躺在一个搬来的锦榻上,四周也临时搭起了一个竹棚,四周放置了几个大火盆,以供取暖之用。
转眼已是四更时分,此时正是一天里最冷的时候,一阵阵夜风吹过,将四周的火盆中的火焰带的奇形怪状,跳动影子映射在四周的墙壁上,仿佛鬼魅一般。在夜风的吹拂下,饶是侍立在竹棚四周的城卫军士卒饶是一个个年青力壮,也只觉得到一阵阵彻骨寒意,不时跺脚取暖。施树德看了看斜倚在锦榻上的吕方,几次想要开口劝说吕方先回到屋中歇息,但看着吕方冰冷的面容,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这时,墙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只见那个领命前往捉拿钟延规的城卫军校尉满脸兴奋的向这边疾行过来,在竹棚外便向吕方叉手行礼道:“陛下,钟延规已经就擒,就在外面,听候陛下发落!”
吕方的双目寒光一闪,侍立一旁的施树德借助一旁的微弱火光,可以依稀看到吕方颈后的两根青筋暴起,那一瞬间他几乎要以为吕方会从那锦榻上跳起,但这只是一种错觉。片刻之后,施树德清晰的听到一旁的吴王吕方用平静的声音下令:“带钟延规到寡人这里来!”
“喏!”那校尉应了一声,便躬身后退了两步,旋即转身退去,片刻之后,数名精悍的军士便将一个浑身被绑的如同粽子一般的男子推了上来,正是钟延规。借助火光可以清晰地看到他浑身上下除了脸上的几道擦伤之外,完好无损,显然刚才被追兵找到后,钟延规并没有做无谓的抵抗。
吕方目光扫过钟延规的身体,最后停留在对方的脸上,而钟延规并没有回避吕方的凝视,用一种很坦然的目光与其对视。随着时间的流逝,吕方的目光变得越来越凌冽,以至于站在一旁的施树德也禁不住感觉到有些难以忍受,本能的向一旁挪去,好离吕方远一点,但钟延规却还是继续保持着那种与吕方对视的状态。
过了约莫半盏茶功夫,吕方的肩膀终于剧烈的颤抖起来,他那凌冽的目光逐渐像疯狂转变,但是钟延规还是保持着那副平静的表情。一旁的施树德正要上前劝说,吕方双手猛地一用力,从卧榻上坐直了身躯,怒喝道:“恨不早杀贱奴,遗祸至今!”
钟延规微微一笑,答道:“杨公若地下有知,定当颔首称是!”
听到钟延规的回答,吕方苍白的双颊上顿时升起了一层病态的嫣红,刚要开口,便感觉到胸中一阵翻滚,便觉得一股热流从口中涌了出来,却是殷红的鲜血,顿时昏死过去。一旁的施树德见状,赶忙上前将吕方扶住,带着哭声喊道:“陛下,陛下,你没事吧!”他急唤了好一会儿,吕方才幽幽醒了过来,低声道:“先送我进宫,速招陈枢密,高长史,范留守还有吕大将军进宫。还有,让十五郎快马赶往洛阳,招润性孩儿回建邺,记住,要润性孩儿一定要领兵回都,知道了吗?”
“老奴记住了!”施树德赶忙从一旁取来纸张笔墨,将吕方方才所下的诏书写就,将墨吹干了后送到吕方面前,吕方借着一旁的火光勉力看罢了,又从怀中取出玉印和印泥,盖上了印章之后交给施树德。随后,他对施树德低声道:“坊中有女名为马宣华的,乃是马殷之女,她今夜与我有救命之恩,待会你将其带入宫中,好生看待,至于此獠!”吕方的目光转向对面的钟延规,一下子变得森冷了起来:“派精干人手看好了,千万莫要让他死了!”
“老奴明白!”施树德低声问道:“那钟娘娘那边呢?还有这厮府中当如何处置?”
吕方稍一犹豫,低声道:“媛翠那边须得封锁消息,先别让他知道真相,至于这厮府中,统统收押,打入狱中,莫要走了一人!”说到最后,吕方已经是咬牙切齿,满脸都是杀气。
“喏!”施树德应了一声,站起身来,拖长了声音道:“来人,先将此犯送到皇城司去,好生看待,莫要让其死了!”他话音刚落,便听到那边钟延规突然大声喊道:“吕方,你休想折磨某家来取乐!”接着钟延规猛的一挣,竟然从身后两名士卒手中挣脱,接着便扑倒在地,抽搐了两下,便不动了。一旁的士卒赶忙将其翻过身来,只见钟延规双目圆瞪,口中流血,竟然已经嚼舌自尽了。
慌乱中,施树德赶忙大声喊道:“快,快把大夫叫来,不能让这厮这么容易就死了!”他刚喊了两声,突然觉得身后有些不对,回头一看,只见吕方已经双目紧闭,脸色惨白,歪倒在锦榻上不省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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慌乱中,施树德赶忙大声喊道:“快,快把大夫叫来,不能让这厮这么容易就死了!”他刚喊了两声,突然觉得身后有些不对,回头一看,只见吕方已经双目紧闭,脸色惨白,歪倒在锦榻上不省人事了。
施树德赶忙将吕方扶起,在鼻下一探,只觉得呼吸急促的很,又扶了一下吕方的右手腕,只觉得脉象浮滞,他也懂得几分医理,知晓这是吕方已经年过六旬,身上本就受创,又受了夜里风寒,方才惊怒哀伤过度,才发作起来,诸般交攻实在是非同小可。赶忙吩咐宿卫军士护送吕方入宫,至于钟延规,无论死活先带入宫中,请大夫一同治疗,千万不可让其这般容易便死了。
回到宫中,早有太医候着,替吕方诊断之后,太医刚刚出来,刚刚受诏赶到宫中的陈允、范尼僧、高奉天等人赶忙围了上来,低声询问。那太医满脸苦笑,却不敢说话。这几人都是何等厉害人物,见太医这般模样,便知吕方此番的病情非同小可,脸上立刻显出极为沉重的神情来,场中一时默然。
“哎,要是夫人还在世就好了!”范尼僧第一个打破了沉默,他虽然没有说出名字来,但众人都知晓他口中的“夫人”乃是吕方的正妻吕淑娴而非刚刚去世的沈丽娘。
“长史,现在说这些又有何用!我等食君禄多年,便是为了今日,依我之见,在陛下还没有苏醒的这几天里,便由老夫、高公、范长史、王大将军四人在宫中处置诸般事宜,同时遣人召回储君,以备万一,列位以为如何?”说话的是陈允,他这些年来身居枢密使之位,跟随在吕方身旁,隐然间已经是吴国第一重臣,现在吕方病重之时,他便第一个站出来说话了。
“陈公所言甚是!”
“老夫附议!”
陈允见众人都赞同他的意见,正要发话,却只见施树德从里间走了出来,赶忙对其拱了拱手,低声问道:“施公公,今夜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陛下怎么会突然发病?”
施树德微微一愣,却没有直接回答陈允的问话,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来,递给陈允道:“这是陛下在昏迷前所发出的诏书,请诸公看看!”说罢便将那文书递了过去。陈允赶忙双手接过绢书,打开细看,看罢之后便将那绢书递给一旁的高奉天,心中暗想那诏书与自己方才所说的大体一致,唯一不同的唯有在宫中主政的重臣多了一个现在还在楚州的吕雄,少了一个殿帅王佛儿,显然吕方这般做是为了确保自己病重这段时间内吕吴政权的政治平衡。吕方起家的根本虽然是随他南下的淮上豪杰,但发展壮大,真正成为一个独立的割据势力还是在两浙江东,在这个过程中,吕方依照唯才是举的态度,吸取了很多当地的人才,这在现在堂上这几名进入吕吴最高权力中枢的人的籍贯就可以得到证明。除了王佛儿是出身淮上,其余几人全部都是三吴人氏。作为对吕方起家帮助最大的吕氏宗族,也只有吕雄一人进入中枢,其余的虽然多半身居要害,但却并没有进入中枢。这样一来既可以让外来的优秀人才发挥其能力;又能够通过与吕方有宗亲地缘关系的吕氏以及淮上部属来制衡这些外来的人才,而且吕氏宗亲由于只有极少数进入高层,也不会形成一个尾大不掉的既得利益集团,妨碍吕方的独揽大权。这一权力架构在吕方在世的时候运行的很好,但在吕方病重,新上任的吕润性威望较弱,对于中枢重臣们权力控制力减弱的情况下,吕方硬要把远在楚州的吕雄塞入重臣之内,而把王佛儿单独拉出来,其中的用意就很难说了,毕竟作为跟随吕方二十余年的重臣,陈允实在是太清楚自己的主君在权术上有多么厉害了。
此时众人已经都看完了诏书,最后一个看完了诏书的范尼僧抬头道“既然有陛下的诏书,那便按陛下的诏书办吧!”
“不错!”
“正是!”
看到众人都出言赞同了,陈允虽然心中有话要说,但也只能点头赞同,于是王佛儿立刻遣人招来在殿前都任职的吕庆生,此人在族中行十五,便是吕方在诏书中提到让其赶往洛阳招吕润性回建邺的吕十五郎。将诏书诸般事宜交与其后,便立即出发,另外遣人招镇守楚州的吕雄返回建邺。诸般事了之后,已是次日天明。
陈允、高奉天、范尼僧三人便在吕方平日里办理政事的文德殿摆开了摊子,将各自的僚属布置在左右偏殿,若是小事,则一人断之,若是大事,则三人合计之后再共同处置。这般七八日后,有小宦官赶来通知三人,说吴王吕方已经苏醒,招三位前去觐见,三人赶忙放下手中事情,随那小宦官赶往吕方所在的未央宫。
三人穿过数重殿阁,还在吕方门外,便闻到从屋中传出一阵苦涩的药味,三人本能的放轻了脚步,早有小黄门替三人挑起门帘,屋中立刻传出一股热气来,三人额头上立刻多了一层汗珠。
“老臣参见陛下!”三人进得屋来,对床上的吕方敛衽下拜道。
“起来吧!”吕方低声道,只见他脸色枯黄,躺在锦榻上,身上盖着数层厚厚的毡被,整个人几乎陷在皮毛和锦缎中。可能是因为伤病的原因,本来浑圆的脸型也变成了长条脸,颧骨突出,整个人仿佛小了一圈。陈允虽然一路上各怀心思,但毕竟跟随吕方二十余年,见到主上这般模样,心中都不禁恻然,颤声道:“陛下,您万金之躯,可要保重呀!”
吕方摇了摇头,推开一旁替他喂药的宫女,苦笑道:“罢了,自家事自家明白,若是寡人还在这个位子上坐着,最多也就几个月的命了,此番润性孩儿回来,我便立即传位于他,说不定还能再活个几年,你们几个都是跟随我几十年的老家伙了,待我传位于润性后,便一同退下来陪我钓钓鱼,下下棋,享两年清福,将那些烦心事交给后辈去操心可好?”
陈允闻言一愣,没想到吕方招他们三人来竟然说这些,听他话中竟然有让他们三人退下来的意思。虽说陈允年纪比吕方还大上个四五岁,但陈允养气摄生的功夫甚好,又没有像吕方这般操劳,身子骨反倒远比吕方好。加上此人掌握吴国大权多年,一下子便要放手,顿时感觉到心中一阵空闹闹的,十分难受。
陈允正思忖间,耳边听到高奉天、范尼僧二人齐声道:“微臣拜谢陛下厚恩!”赶忙也躬身下拜道:“陛下厚恩,微臣粉身难报!”却已经拉后了半拍,显得颇为突兀。
吕方目光扫过地上的三人,笑道:“来人,将东西拿来给三位卿家!”话音刚落,早有一名小黄门过来,送了三张纸与三人。陈允接过纸打开一看,不由得一愣,原来那纸上写的一行行却是十余处田庄,都是在三吴、江西、江北等广陵附近之处,总共加起来怕不有六七千亩,在每一处田庄下面还注明了庄中的田客、牲畜等,十分详细,看一旁范、高二人脸上神情。想必他们手中的纸上写的也是这些东西。
“陛下,这是?”
陈允正惊疑间,只见吕方沉声答道:“三位爱卿,纸上的那些田宅是寡人赏赐与你们的,你们三人随我二十余年,随名为君臣,但实有骨肉之恩,现在寡人即将传位于润性,有一句话说与你们三人听:居高位,掌大权,貌似尊荣然甚危。人生苦短,犹如白驹过隙,转眼即逝。你们不如蓄财货,置田宅,以传子孙后代;家中多置歌妓舞伶,日夜饮酒相欢以终天年,岂不远胜像现在这般?”
听到这里,陈允心中已经雪亮,吴王吕方方才那一番话的意思是以这些田宅厚赏换取自己、高奉天、范尼僧三人在吕润性继位后主动放弃权力,归老林泉,从而扫清吕润性掌握最高权力的障碍。他拖了这么久,今天突然招自己三人过来,想必是镇守楚州的吕雄已经回到建邺,如果自己没有猜错的话,吕雄还带了相当数量的军队,以防止掌握殿前都的王佛儿可能变心,确保对建邺城的控制。
“吕方呀吕方,你已经到了这般田地,做事情还是这么滴水不漏!”陈允心中暗忖道,目光扫过躺在锦榻上的吕方,只见其虽然脸色蜡黄,脸庞消瘦,但一双眼睛还是像过去那样明亮,充满了意志的力量,正静静的看着自己。
“微臣多谢陛下厚恩!”三人又重新跪在地上,对躺在锦榻上的吕方磕了三个头,方才退出门外。吕方看着三人离去的背影,过了好一会儿,方才疲倦的闭上双眼,方才他身上的那种意志力量一下子又消失了,重新变成了一个重病在身的老头子。
186结束 [VIP]
“陛下,看方才的样子,陈枢密好似不太情愿退隐林泉!”
三人刚刚离开房间,吕方身后的帘幕内走出一名紫袍男子,正是吕雄。吕方并没有立即开口回答,只是躺在那边闭目养神,半响之后方才答道:“这又有什么奇怪的,权位虽说终是一场虚幻,但古往今来英雄豪杰又有几个勘的破的,哪个不是能抓在手里多一刻也不肯放手的。”
吕雄默然的点了点头,静静的站在吕方卧榻旁,屋中只剩下两人,过了约莫半响功夫,突然吕方开口问道:“阿雄,你可记得你第一次认识我是什么样子?”
吕雄闻言一愣,稍一回忆便答道:“若是臣下没有记错,第一次与陛下相遇乃是在田中犁田,陛下连扶犁都不会,犁出来的沟歪歪扭扭,臣下当时还出言呵斥了陛下一番,实在是无礼的很!”
“是呀!”吕方的脸上泛起一丝微笑,此时的他也陷入了回忆之中:“那还是我第一次做农活,被你呵斥得哑口无言,我记得你当时是这么说的‘你当自己是什么贵人,连犁田都不会,活该饿死!’”吕方模仿着吕雄的口气说道。
“微臣无知,不识真人面目,还望陛下恕罪!”吕雄脸色微红,对躺在榻上的吕方躬身行礼道。
“罢了,你我兄弟之间回忆些旧事,休得当真,休得当真!”吕方指了指榻旁的锦垫,示意吕雄坐下,笑道:“不过话说回来,寡人在到庄中前倒的确未曾做过农活!”
吕雄笑道“那是自然,陛下乃是世家子弟,如何做过这等粗活!”也难怪他这般说,吕方对自己身份的解释就是原本姓张,洛阳世族,因为秦宗权之乱流落至淮南。
“世家子弟!”吕方听到吕雄的话语微微一笑,道:“哪里是什么世家大族,充其量是个武侯罢了!”
吕雄听到这里,不禁愕然,当年七家庄中也不是没有人怀疑过吕方自称的世家身份,但随着时间的过去,这种怀疑也变得越来越小了。毕竟吕方随时表现出来的渊博知识和修养绝非当时社会中下阶层出身的人所能拥有的,唐时虽然已经开始了科举制度,也有部分出身寒门的知识分子通过科举制进入帝国的中枢,但是这种出身低微的知识分子往往只是在一个或者两个领域有丰富的知识,而像吕方在很多方面尤其是生活享受方面的知识都有着相当的了解,这是不太可能的,毕竟一个人再怎么天才,也很难在三十不到的时候就从整体上脱离自己出身的社会阶层。还有一个更加重要的原因:吕方基于充足营养的高大身材和白皙皮肤,这也是整日里在田间地头劳作,半饥半饱长大的劳动人民不可能拥有的。但是吕方这时却突然说自己原先不过是一个武侯——后世的片警,这和他的谈吐和见识也相差的太远了吧。
吕方看到吕雄的模样,心知对方并不相信自己方才的话,不由得自失的一笑,自己的一生已经差不多有一大半时间在这个世界渡过,前世的那些点点滴滴早已变得模糊了,可是自从那天晚上之后,突然前世那些情景又不断的在自己眼前浮现,难道这就人们常说的“回光返照”?那个喜欢弓猎,快活度日的小警察和现在躺在卧榻上,已经奄奄一息还在潜心谋划算计别人的老人难道是同一个人吗?难道这几十年从淮上起家、征战三吴、并吞淮南、席卷天下都不过是一场幻梦?想到这里,吕方突然感觉到一阵疲倦,眼前的情景也越来越模糊,耳边传来吕雄一阵阵越来越微弱的呼喊声。
“滴答,滴答!”
一滴冰凉露水落在脸上,张雄翼睁开迷糊的双眼,黑暗的岩洞顶壁映入他的眼帘,他伸出右手在地上摸了摸,指尖碰到一个光滑的片状物体——那是他心爱的BEAR公司的thetruth2滑轮复合弓,又向另外一边摸了摸,指尖碰到一个动物的躯体——那是自己的猎物,一只山麂。张雄翼拿起滑轮弓,把猎物放到自己的肩膀上,站起身来,额头上立刻传来一阵剧痛——他的脑袋撞到洞顶的石头了。
“该死的,忘记弯腰了。”张雄翼喃喃的骂了一句,小心的弯下腰,正想继续往前走,这时前面传来一阵微弱的呼喊声,他赶忙侧耳细听,那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楚,依稀正是自己的名字。张雄翼不禁兴奋的大喊了一声:“老子在这里!”便快步向外声音来处摸索前进,走了约莫数百米,他看到前面露出几缕亮光,心知出口就在前面,心中不由大喜,赶快加快了脚步。几分钟后,洞口便出现在张雄翼面前,几张熟悉的面孔正看着自己,脸上满是关切之情。
张雄翼兴奋的将猎物举到他们面前,向同伴夸耀道:“看看,这是老子打的,肥吧!这次的第一老子拿定了,晚上到了村子里,让老乡剥了皮,大葱炒麂子肉,咱们好好喝几杯!”
一个同伴纷纷伸手接过猎物,在手中掂量了几下,不服气的嘲笑道:“老张你这次也就是走了狗屎运,这麂子瞎了眼撞到你箭上来了,不然就凭你那两下,再让你打两辈子猎,也就是打打山鸡兔子的命。刚才哥几个找不到你,还以为你穿越了呢,不过也好,丽君那边哥几个不是都有机会了吗?”说到这里,几个同伴齐声哄笑起来。
“我呸,丽君能看上你们几个废柴!”张雄翼得意洋洋的拍了拍自己的猎弓,笑道:“要是真的穿越了,凭老子这一把弓,一壶箭,还有这一身王霸之气,怎么说也要打下一个大大的帝国,开一个大大的后宫,什么三宫六院七十二妃啥的,统统要加倍再加倍!Doubledouble!”
“我呸!就凭你这个小体格,还doubledouble,我看要真穿越了,也就是一废柴,说不定还入赘给人家,成了奴才,连祖宗姓氏都没了!”
一行人提着猎物,沿着山路向山下走去,随着距离越来越远,他们的说笑和争吵声也变得越来越模糊不清。这时一阵山风吹来,带起了一阵雾气,仿佛是因为雾气的原因,方才张雄翼走出的那个山洞也变得模糊不清,一会儿过后,当雾气消散的时候,那个山洞已经消失了——只剩下一片坚实的花岗岩壁。
天佑十六年(公元919年)元月二十三日,吴王吕方病逝于建邺城长乐宫中。检校侍中,楚州团练使吕雄秘不发丧,待到储君吕润性领军返回建邺后,方才宣布了吕方的死讯。吕润性继位。三年后,吕润性称帝,国号为吴,年号为大统,追封吕方为武帝,史称吴武帝。同年吕润性起兵伐李嗣源,在杨刘一战大破李嗣源军,李嗣源负伤逃走,逃到相州时为其婿石敬瑭袭杀,以其首降于吴。此时关中、河南、山东、河北南部的州郡已经纷纷归降吴国。吕润性以王自生为魏博军节度使,以贺彦威为河中节度使,积蓄粮秣军资,同时遣使节联络契丹的耶律阿保机,结盟共击晋国。大统二年八月,吕润性发兵两路,一路由河中绛州北上,出临汾,过汾水关,经雀鼠谷直逼晋阳。另外一路则由相州出发,经羊肠坂越过太行山,进入上党,攻破壶关,进攻晋阳。同时契丹骑兵也大举南下,镇守幽州的周德威无力南下,只得坐看吴军节节胜利包围了晋阳城,张承业虽然拼死防守,但在两个月后,还是被吴军用重炮轰开了晋阳城的南门,晋王李继岌领残部从北门逃往云州,张承业自杀殉城。于是河东的首府晋阳便落入了吴军手中,三个月后,晋王李继岌及其通行的李嗣源诸子在从云州逃往幽州的途中遭到塞外杂胡袭击,全部被杀,自此盛极一时的沙陀直系血脉就此断绝。次年七月,周德威接受吕润性的招降,以所辖的七州地盘,六万大军降于吕吴,吕润性封其为燕国公,知枢密使。大统四年八月,吕润性以吕吴攻荆南时,蜀王王建以出兵相威胁为有理由,发全国之师分兵四路伐蜀国,三个月后,吴军包围成都,蜀王王衍肉袒出降,至此,天下一统于吴,史书中为了和三国时孙权建立的孙吴和唐末杨行密建立的杨吴相区分,称其为吕吴。
结束语 [VIP]
不管是好也罢,坏也罢,《天下节度》——我的第一本小说结束了,回首三年来的连载,韦伯很自豪,一向懒惰的自己居然能够写完两百六十多万字的小说,自己都很佩服自己。
看了回复,有人说这是烂尾,有人说这是文青,还有人说这不就是一个有了火器的吕氏赵宋,一百年后出一个糊涂皇帝,又会出现靖康。我只能这么回答,吕方也只是一个人,是人就会死,他怎么能管得了一百年后的事情呢?有生就有灭者,天下间岂有永生不灭的王朝?吕方努力奋斗过,给自己的子孙留下了丰厚的遗产,如果他的子孙不争气,别人取而代之这不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吗?每一代人的事情应该由每一代人负责,朱八八一个淮上布衣,能够驱除鞑虏,光复中原;努尔哈赤十三副甲起事,也能够据有中国;中华民族要想生存,要想兴盛,能够指靠的只有我们每一个人不断的努力,不断的奋斗,否则就算祖宗留下了再多的本钱,也会输的一干二净,历史上的这种事情还少吗?网络小说是离不开yy,但网络小说的yy不是为了让读者麻醉自己,在一个虚拟世界里逃避现实生活;而是为了让读者们能够从中学到东西,得到一个榜样激励自己更加坚强,更加积极的在现实生活中努力工作,认真学习,过上更好的生活,难道不是这样的吗?难道不应该是这样的吗?要知道现实生活中可没有一个开了金手指的穿越者!
至于下一本书,根据投票的结果和资料的累计,初步应该是新顺末年的架空故事,具体细节和书名和编辑商量好了以后会在群里和评论区里公布,如果有想客串的朋友可以加入。最后一句,希望大家继续支持韦伯,这里韦伯给列位鞠躬了。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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