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花雨落(1)
“啪!”
惊堂木一拍,说书先生摇头晃脑地念了起来:“一战云巅三不暝,魔仙沦坠红尘,是非成败散云中。巑岏依旧在,几度霏微霖。
哀哉凡间涂炭生,惯度闲月春时,一朝云裂落狱池。无论修凡士,皆化羽灰灭。*”
老先生抿了口茶,拔高了音量:“上回书,我们说到五百年前,云帆君与那魔头燕青寒在云巅之上大战三天三夜,届时天地变色,山河崩裂,成千上万块着火的飞石从天降下,顷刻间,万千黎民飞灰烟灭……啧啧,当时的那番惨状啊,真叫一个宛如炼狱。”
“说话的!说来说去都是这个故事,老头子你不能换个新鲜的讲吗?”听众里一名年轻男子打断道,语气非常不耐,一副要挑事的样子。
“好故事百说不厌,这位看官,老朽这向来只说云巅*,你若想听别的,还请移驾别处。”
说书先生名叫唐远山,是个白发苍苍的老者。他自弱冠之年落户惠安村,在这里评了二十余载的书,回回都只讲这一个故事,听得久了,村民们多半都能倒背如流。
按理说,一个说书人只讲一个故事怎能糊口?
但在惠安村还真能。一来,唐老先生生了个有出息的儿子,如今在县城做地方官,有儿子赡养,他自然衣食无忧;二来,惠安村被群山环绕,极其封闭,除了学堂的教书先生和他儿子,村里再无别的读书人,唐老先生一人便垄断了全村的说书事业。
加上村民们世代务农,实在无聊难耐,起初也有人抱怨想换故事,但老先生态度异常坚决。好在他偶尔还会自行改版、添油加醋,嚼出点不一样的滋味,更何况后来他干脆分文不收,让大家免费白听。吃人嘴软,久而久之,自然无人再敢对老先生的故事有异议。
除了眼前这个张老三。
张老三是村里年轻一辈出了名的小霸王,整天游手好闲、欺软怕恶。本着对读书人的敬畏,村民们对唐老先生向来毕恭毕敬,敢这么出言不逊的,近年来也就他独一份。
被当众驳了面子的张老三状似恼羞成怒,憋得满脸通红,猛地站起身正欲发作。
“咳……咳咳咳……”
身后,突然传来一阵猛烈而压抑的咳嗽声。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村里唯一的教书先生滕少游,正捂着嘴咳得单薄的脊背都在发颤。
他十年前来到惠安村,身子骨极差,每个月初都得跟着村长的牛车,翻山越岭去隔壁的盘潭村寻大夫看病。
张老三本就瞧不起这种满口之乎者也的文弱书生,偏偏滕少游生了一副极好的相貌,迷得村里大半的姑娘芳心暗许,其中就包括张老三的心上人。这让张老三对他恨之入骨,巴不得这病秧子早点抱病而亡。
但滕少游待人温和有礼,极受村民爱戴,张老三的亲戚们深知他的德性,百般防范着不让两人独处。
然而近来,村里私底下却流传起了一个惊人的说法——滕少游这十年来容貌未改,依旧是翩翩少年郎的模样,莫不是个隐世的修士?
若传言属实,那可是活神仙,村里人还不得把他供起来拜!
张老三岂能容忍自己最厌恶的人从此平步青云?
于是他那向来不甚灵光的脑袋,在歹念的催化下生出了一计。他见滕少游每日雷打不动地来听书,又听说滕少游当初就是为了听这故事才在惠安村定居的。他便想着,只要自己把这说书摊搅黄了,逼唐老头换故事,滕少游没了乐子,说不定就会搬去隔壁有大夫的盘潭村安心养病了。
原本算盘打得劈啪响,可被滕少游这突如其来的一阵猛咳打断,张老三的脑子瞬间一阵发懵,竟然把原本准备好的刁难之词忘得一干二净。
心里莫名涌起一阵烦躁,张老三不耐烦地揉了揉后脑勺,死活想不起来自己要干嘛。他狠瞪了唐老先生一眼,只能气冲冲地甩手离开了。
见这尊瘟神走了,唐老先生对着众人抱了抱拳:“各位看官,今日想必大家也没了继续听故事的兴致,便散了吧。明日老朽再带新一版的故事来,保证让各位尽兴。”
险些被砸场子的正主都发话了,众人也不好再留,很快作鸟兽散。
空荡荡的榕树下,只剩下了滕少游一人。
唐远山走到他面前,极其恭敬地躬身作揖:“多谢云摇真人仗义相助。”
滕少游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随意地摆了摆手:“举手之劳罢了,不必多礼。”
说罢,他看都没多看唐远山一眼,转身朝着自己的住处走去。
他暂居的屋子,虽然在村民眼里已是全村最好的一间,但在他看来却是过分寒酸简陋。他自然是不太领情的。
推开房门,滕少游熟练地启动了早已在屋内设好的传输阵。他每晚,都会回到千里之外的浮云宗。
一阵幽光闪过。
经传输阵回到浮云宗的三真殿后,滕少游整个人从头到脚瞬间变了模样。
前一刻还是个俊秀孱弱的病书生,下一刻,已然化作了一位身如玉树、气质清冷的谪仙。
如果浮云宗宗主景泊舟此刻在这里,绝对会毫不犹豫地拔剑朝他砍下去。
不为别的,只因这个男人,正是他追杀了五百年的生死仇家——遥云仙君,韩清晏。
韩清晏早在近六百年前便已得道飞升。他曾是修真界惊才绝艳的天之骄子,二十岁出头便结了金丹,容貌从此定格在了芳华正茂的岁月。
他更是千年来当之无愧的音修第一人。传言他以古琴为器,弹奏的乐曲能轻易操控人心,杀人于无形。年过半百便飞升的他,靠着刻意经营的光风霁月形象,赢得了完美的身前身后名。至今在人间随便抓个稚童询问,对遥云仙君也只有满满的赞美与羡慕。
然而,世人心目中德高望重的正道仙首,骨子里却是个彻头彻尾的伪君子、杀人魔。
韩清晏的音修造诣到了后期,甚至连琴都不需要,光是开口说话、哪怕是一声咳嗽,都能在不知不觉间将人变成提线木偶——就像刚才的张老三一样。
他从不受伦理道德的束缚,人命于他而言犹如草芥,谁若碍了他的眼,他杀起来毫不手软。无数冤魂葬送在他手中。
所幸,他是个极其懒惰的人。做坏事太耗神费力,每次还要清理首尾、不留活口,实在麻烦得很。因此他不以杀戮为乐,这才侥幸维持住了那层完美无瑕的圣人画皮。
只可惜,天道好轮回。
当年,有一个本该死在他手里的小孩,不仅意外活了下来,甚至在他飞升之后,还接管了他亲手创立的浮云宗,成为了新一任宗主。
那个小孩,后来也飞升了。
好巧不巧,两人就在天门处打了个照面。
仇人相见,分外眼红。韩清晏起初只觉得眼前这个英俊的男人有些眼熟,直到他注意到对方脖颈上那道形状特殊的刀疤时,才猛然察觉出对方的真实身分。
而那时,景泊舟的剑已经劈到了他的面门。
本就不擅长近身肉搏的韩清晏立刻运气抵挡,却还是被对方那恐怖的剑意所伤。心智坚若磐石的剑修,本就是他这类音修的克星,更何况对方还是个渡劫飞升的顶级剑修,他的控心之音根本起不了多少作用。
无奈之下,韩清晏只好从乾坤戒中抽出那把尘封已久的佩刀——盛世太平,勉强在对方狂风骤雨般的攻势下撑过了五百余招。
他本就极其厌恶弄刀,若非生在刀修世家,被族中长辈逼着苦练,以他那一身懒病,这辈子都不可能碰古琴以外的武器。但也多亏了他在刀法上还有那么点天赋造化,今日才不至于被景泊舟一剑断头。
景泊舟的每一招,都裹挟着能令天地变色的毁灭剑意,快、狠、准地直逼他的致命处。而这种讲求一击毙命的剑法,恰好克制了韩清晏所修的定世刀法。
韩清晏浑身散发着浓厚纯粹的强大灵力,每一刀劈出都带着摧枯拉朽的威压,与对方的剑意疯狂消耗。
刀剑相撞的余波,横扫了两界交界处。
人间顿时地动山摇,天幕被硬生生切割出了一道巨大的裂口,直通天界的熔岩区。烈火包裹着巨大的灵石,犹如流星雨般砸向凡间,无数凡人在这场神仙打架的余波中灰飞烟灭——正是唐老先生故事里所说的那场云巅之劫。
自知久战必败的韩清晏,索性心一横,刻意卖了个破绽,任由景泊舟的长剑一剑贯穿自己的胸口。
随后,他借着这股贯穿的冲击力,头也不回地逃入了凡间。
察觉到中计的景泊舟,紧锁着眉头死死盯着他逃走的方向,随后,毫不迟疑地也跟着跳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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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场诗改编自杨慎《二十一史弹词》和苏轼《送钱穆父》,作者没文化无法自行填词临江仙,只好改编前人的作品,平仄不保证压对。
*说云巅:北宋汴京霍四究以“说三分”出名,说三分指的是讲三国故事,我借鉴其说法创了说云巅这个词汇,意指说五百年前那场打架的故事。
写打架好爽,基本胡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