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大慈善家
石桥,潺潺溪水,岸边有棵大银杏树,金黄叶子随风零落,飘到水面,洗衣裳的嬢嬢随手一拂,悠悠打着旋往河心晃过去。
庄藤背着竹篓慢慢走在石桥上,听到桥下传来一道声音,喊的是他的名字。
“阿藤,你走哪里去?”
庄藤穿一件盘扣薄外套,样子有些旧,靛蓝的颜色洗得褪色,他的脖颈上缠着纱布,扭头时纱布和衣领相摩挲,有沙沙的声音。听见有人喊他,他看了过去,没有做声,笑着指了指上山的小路。
“又去帮你二叔算账啦?”
庄藤点点头,转个弯踏上青石板的台阶,银杏叶飘到肩头,他拿下来捏在了手里。
嬢嬢心疼地说:“还是说不出话?”
庄藤心里有些黯然,笑着朝嬢嬢摆了摆手。能说倒是能说,比刚做完手术好多了,就是说话费劲,发出来的声音很小,因此不愿意说。出院的时候医生安慰他,要他不要着急,慢慢会恢复正常,他也希望如此。
上山的路比较远,也陡峭,走到半山腰,开始出现一片片密集的橡胶树,树胶的味道逐渐浓郁。庄藤沿着大路走,进了橡胶厂的大门,在厂房二楼的办公室里找到二叔。
二叔正在对着电脑用键盘打字,可能是不习惯使用电子工具,看上去做得很艰难。看到庄藤来了,忙丢下鼠标站起来,笑道:“今天来得这么早。你二婶做了什么好吃的?”
庄藤把背篓放下,从里头拿出两个被蓝印花布盖住的大碗,罩布掀开,一碗大白饭,一碗油亮亮的梅干菜扣肉。
二叔拿了筷子端起碗,问他:“你吃了没?”
庄藤点点头,走到电脑旁边,端详了片刻,转过头来嘶哑地问:“二叔,你这是接着我昨天的表格做的吗?”
“是啊。”二叔愣了一下,不好意思地咽了口饭,说:“有哪里不对吗?你给我找的这个系统好是好,就是有点复杂。我想自己学一下,就不要你来来回回教了,你的病还没好呢。”
庄藤无声地笑了,说:“没有不对的地方,都很好。”他闲不住,趁二叔吃饭,坐下来对着电脑开始快速整理数据。
二叔边扒饭边说:“下午有个老板要来厂里看货,要的货量很大啊,你读的书多,到时候也帮我听一听,看这笔生意好不好赚。”
庄藤想了想,费劲地开口:“二叔,我下午走不开。有个慈善组织想捐款帮忙修村里的学校,今天要来人评估,乡政府也有领导陪着来,我爸让我去一趟。”
二叔抽了张纸抹了抹嘴巴:“那个不着急,挪到明天了。”
庄藤惊讶:“换时间了?我爸没跟我说。”
二叔笑笑:“到我这里订货的那个老板就是捐款修学校的那个。你今天陪我见了他,好好跟人家打一下交道,说几句好听的话,讲不定人家觉得我们这里民风朴实,值得帮助,马上就痛快地捐款了。”
怎么天下的好事都赶他们一家了?这可真像是杀猪盘。庄藤皱了皱眉,心里有些疑窦,但没什么头绪,因此打算走一步看一步。
两点过后,外头远远地传来了汽车熄火的声音。二叔一下子从椅子上弹起来,急忙叫庄藤:“来了来了。”
庄藤把表格保存,慢慢起身跟上去。
从走廊往下望,厂门口停了台黑色的车,看牌子价值不菲,确实像个货真价实的大老板。副驾驶很快下来一个像是助理似的人物,快速拉开后座的门。
庄藤边往楼梯口走边观察楼下,接下来下车的就该是那个大老板了。正思索着,一只穿运动鞋的脚从车里探出来踩在地面上,接着里头的人利落地下了车。
庄藤只能看到背影,不知道相貌,只看出是个身形颀长的年轻男人,打扮得休闲靓丽,不像来谈生意,反而像是来春游,后脑勺的形状眼熟得可怕。
二叔脚程快,一眨眼的功夫已经出现在楼下,回头没看见庄藤,往楼上一瞧,着急地叫喊:“阿藤,快一点。”
庄藤还没回应,站在车旁和助理谈话的大老板循声回过了头。
楼上楼下,两双眼睛倏地对上了。
由于是逆着光,楼下那个年轻男人眯起了眼睛,随即大概是看清了庄藤的面孔,露出一个微笑。
庄藤头皮发麻,与他错开视线。
斯明骅。
他怎么会来这里?
庄藤慢慢后退了一步,像一颗被强行撬开贝壳的牡蛎,心脏不断剧烈收缩,想把自己的身影藏起来。
他有些两难,别说下楼,甚至想躲进屋子里把门反锁,在这个破旧的办公室藏到天荒地老。可二叔又在下头叫起了他的名字。
午后的阳光把楼房斜分为阴阳两面,庄藤慢吞吞走进阳光底下的时候,二叔已经和斯明骅聊了起来。
斯明骅身上有种精英的泰然气质,加之容貌英俊,当他想平易近人的时候,很难让人心生抗拒。庄藤看见他和煦地问二叔:“这片橡胶林大概多大面积?都是您家的?”
二叔腼腆一笑:“二十亩地,五百多棵树。算是我家的,我个人承包的。”
斯明骅说:“割胶很累吧?”
二叔乐呵呵地摆摆手:“挣钱哪有不累的。”
再不情愿,庄藤还是走到了两人面前。随着脚步走近,他强烈地察觉到斯明骅的目光落到了自己身上。
他强迫自己忽视斯明骅,朝着二叔说:“外头晒,带客人进屋吧。”
“对,对。”二叔恍然大悟地一笑,扭过头跟斯明骅说:“斯老板,到屋里坐坐,喝杯茶。”
斯明骅的视线勉强从庄藤面无表情的面孔上转回来,对着面前的中年男人点点头。
到了二楼简陋的办公室,二叔安排斯明骅和助理坐下,接着去里头那间屋拿早就准备好的橡胶样品。
庄藤负责招待,给二人各递了一杯热茶。
斯明骅趁着接茶杯的功夫,留恋地盯着庄藤近在咫尺的面孔。
庄藤瘦了,下巴尖尖的,穿了一件不太合身的带着点民族特色的外套,料想大概是他父亲的衣服。
庄藤是少数民族,他早就知道,可从来没见过庄藤这么打扮过,这简朴却特殊的服饰让庄藤身上无端多了点脱离世俗的意味,让他不由得联想到华夏神话里从山里走出来的山神之类的人物,几乎想虔诚地捧住庄藤的脸进行膜拜。
他小声说:“你的脖子怎么了?声音怎么变这样了?生病了吗?”
旁边的助理大概是愕然于他们两个认识吧,没忍住扫了他们一眼,但很快又低下了头。
庄藤狠下心没搭理他,扭头坐到对面沙发上。
二叔这时提了个塑料水桶过来,放到茶几边,坐下来以后呵呵笑:“这是我侄子,叫庄藤,名牌大学毕业的,现在在大公司做财务经理。斯老板,我没读过什么书,以前卖货都是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签合同我有很多不懂的,到时候麻烦你们跟我侄子说。”
“庄藤?”斯明骅的目光自然而然落到庄藤身上。
许久没有从斯明骅口里听到他的名字了,庄藤心头一颤,不由自主地抬头看过去,眼神中不自觉带上一点紧张的色彩。
他还真有点怕斯明骅当众承认他们认识,但斯明骅只是微微一笑,对他二叔说:“好,关键问题我都跟他沟通。”
庄藤松了口气,却听斯明骅话锋一转,问二叔:“我听他声音很哑,像生病了,说太多话没事吗?”
二叔解释:“哦,我们阿藤前段时间动了个手术,现在还没太恢复好。没关系,主要还是我们之间交流,我听不懂的再跟他说,他能说话的,少说点话就行。”
斯明骅看了眼庄藤,又问二叔:“哦,什么手术?”
二叔没想到他问得这么仔细,愣了一下,犹豫地看向庄藤,他也不知道具体是什么手术啊?
庄藤烦闷于斯明骅的打破砂锅问到底,可也不好当着二叔的面和他撕破脸,警惕地看着他,耐着性子说:“切了一点甲状腺。”
斯明骅凝视着他,眼神突然看上去有些难过。
庄藤不愿意看到他这个模样,别开了眼。
二叔没有察觉出他们之间的异常,急于进入交易流程,非常热情地把水桶的盖子揭开,展示道:“我们的东西质量是绝对没问题的,斯老板你看看。”
水桶里面放着平整的天然橡胶,明显是认真挑选的样品,洁白无暇,肉眼看上去有种嫩豆腐的质感。
边介绍,大概是怕斯明骅没办法具体感受到他的橡胶是多么优质,二叔突然站了起来,提起桶子凑到斯明骅面前,有点要他上手试试看的意思。
庄藤脑子一热,身体先于大脑行动,起身拽住了二叔的手:“别。”
二叔愣住了,看向他:“怎么了?”
庄藤倏然回过神,脸色一白,慢慢说:“橡胶的味道太大了,别熏到两个老板。”
说完庄藤下意识扫了一眼斯明骅,想看他有没有过敏的迹象。按斯明骅说的,只要不碰就还行,可万一生胶的威力大一些呢,光闻见味道就过敏怎么办?这荒山野岭的,要真是过敏了,抢救都来不及。
没想到斯明骅正一动不动地看着他,眼神里有种受宠若惊的意味。
庄藤看他皮肤白皙红润,没有起疹子没有水肿迹象,面无表情地与他错开视线,从二叔手里提走桶子,放到一个离斯明骅比较远的地方。
正如二叔所说,斯明骅的订单果然很大,二叔的这几十亩地完全无法满足需求。不过村里还有几户人家承包了橡胶林,林林总总凑到一起是尽够了。
庄藤看过合同,没发现有什么问题,斯明骅的单价给的也比一般收橡胶的厂家要高,就跟二叔点点头,表示可以签。二叔很高兴地打电话给了村里有橡胶林的老乡,皆大欢喜,大家伙都愿意卖。
签合同没有那样快,还有实地考察橡胶树质量和一些合规证件,庄藤安静地听了半晌,确定一个消息,斯明骅至少要在此停留好几天。
转眼到了傍晚,天边晚霞红得刺眼,二叔热情地邀请斯明骅去家里吃便饭。庄藤心里有些不安,但没做声。
斯明骅看上去有些期待,朝二叔微微一笑:“方便吗?”
二叔大笑说:“方便方便!土鸡土鸭你们城里人吃得少吧,老庄家管够!”
这小子到底想干什么?就因为他当初没有把他公之于众,所以他心里不平衡,特意赶来要把他们的恋情暴露一空来报复他吗?庄藤的眉头不自觉皱了一下,视线移动到斯明骅面孔上,紧紧抿了抿唇,表达不赞同。
斯明骅大概是瞧见了他的神态,笑容瞬间收敛了一些,又跟二叔改口:“今天折腾了一天,还是不打扰你们了,不知道镇上有没有宾馆?我们找个地方睡觉。”
“有,就是条件不好,你们能住得惯吗?”
“出门在外没那么多讲究的,您告诉我地方就行。”
二叔苦思冥想了一阵,尽量详细地描述了镇上的地形和宾馆位置,还没说完,看到这位斯老板和那个助理脸上都是茫然的笑容。
二叔想了想,说:“我领你们去。”
斯明骅推辞:“这怎么好意思。到了镇上,我们问问总能问到。”
二叔爽朗一笑:“那多浪费时间!”
庄藤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还真有点怕他们两个聊着聊着聊出点不该说的,这时站出来说:“二叔,我去送吧。”看二叔犹豫地看着自己的脖子,笑道:“没事儿。”
二叔只好说:“早去早回。”
庄藤便看向斯明骅,平静地说:“走吧。”
斯明骅这回倒是不推拒了,直直看着他,眼神里有种说不明白的意味,说惊喜,还有点怯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