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成人童话
庄藤是被一阵电话铃声叫醒。
他全身像被压路机碾过一遍,手指抬起来都费劲,皱着眉在被窝里摸了半天,摸到掉进床缝的手机。
锁屏提示此刻已经是下午三点,庄藤很愕然,点下接听键的同时撑着身体坐起来半靠在床头,被子滑下去,他清楚看到自己胸腹上的吻痕和指印。
昨晚的记忆瞬间朝庄藤汹涌而来,那些露骨的情话,难堪的姿态,滚烫的亲吻,简直像是春梦里才有的抵死缠绵。
他感到脸皮开始发热,马上又把被子拉起来盖住肩头。
环顾一圈四周,没有斯明骅的身影。庄藤那颗燥热的心陡然往下沉了沉,这小子上哪里去了。
他缓慢地下了床,刚落地就忍不住咬紧牙根佝偻着腰原地僵了片刻,大腿好酸,比小时候走五公里路去山上采蘑菇还酸。
电话那头是庄蔓兴高采烈的声音:“哥,我回了趟家,爸妈做了点风干腊肉,你今晚来吃饭吧,拿一半回去。”
穗穗很着急的声音含含糊糊传过来:“我也要跟舅舅说话,给我手机,给我手机。”
接着穗穗似乎是被麦衡抱走了,庄藤听到他小声说:“先让妈咪说完话。”
这一家子真热闹。庄藤在房间里走了一圈都没看到斯明骅的身影,心神不定地开口说:“今晚上……”才说了三个字他就闭嘴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个破掉的锣。
庄蔓马上问:“哥,你病了?听起来很重啊,看医生了吗,我让麦衡过来给你看看。”
麦衡的声音远远地传来:“哥,哪里不舒服你就说。我到时候给你从科室开点药。”
庄藤清了清嗓子,说:“小感冒,没事,吃过药好很多了,都别担心。”
其实是昨晚上小声叫哑的,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床上居然是那么地放荡,轻一点不行,重一点也不行。斯明骅折磨了他一夜,他何尝没有折磨斯明骅。
庄蔓说:“那你今晚还是别来了,生病就在家里好好休息,别到外面吹冷风。”
忧心忡忡的,真不知道谁才是家里年纪更大的那个。
庄藤心里很温暖,也有点羞愧自己居然因为这种事而撒谎让家人担心,匆匆地就想挂断电话:“过几天有空我再去你家,我那里没法开火,不好处理腊肉,你全留着吧。”
“行,等你来了再吃。”
挂断电话,庄藤迫不及待就给斯明骅拨过去,接连好几个电话,每个他都等到提示“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才挂断,等不到一分钟又重新拨,挂断第五个电话后,庄藤把手机锁了屏。
昨晚他们还像两个勺子似的密不可分缠在一起,今天斯明骅就消失无踪。
庄藤不愿意往坏处想,但昨夜斯明骅的急色痴迷,滚烫手掌,热切目光,统统提示一个很不堪的猜想。说不定在斯明骅看来,昨夜不过是场你情我愿的露水情缘。
庄藤无意识地转动着手机,说不上是什么心情,慢慢走去了盥洗室,把自己昨夜洗澡前留在脏衣篓里的衣裳一件件穿好。
遮住昨夜那些疯狂的痕迹以后,庄藤感到自己重新变成一个体面的人,终于平静了许多。
关于昨晚,他有心酸,有一闪而过的愤恨,唯独没办法后悔。斯明骅给了他一个无与伦比的夜晚,他甚至不敢回想,脑海里闪过任何一个画面都忍不住呼吸发烫。
斯明骅没有做错任何事,唯独不该愚弄他。如果昨晚斯明骅老老实实跟他说清楚只是想跟他419,不发展成长期关系,按照昨夜那样的情形,他被斯明骅蛊惑得晕头转向,不是不可能答应斯明骅。
昨晚几乎是歇一阵做一阵,早晨五点多斯明骅才彻底放他去睡觉,严重的昼夜颠倒导致庄藤的头有点发涨。他给自己灌了半瓶水,检查完自己没有什么落下的东西,离开房间去办理退房。
前台查了下电脑,告诉他:“先生,斯先生昨晚又续了一天房,你确定要退房吗?现在已经超过免费退房时间了哦。”
难怪一直没人来催他退房,斯明骅大概是怕他在该退房的时候还没醒,才给他多续了一天。庄藤惊讶于自己还可以笑得出来。
“退吧。”庄藤轻声说。
他随口又问了句:“你们这里住一晚多少钱?”
昨晚是斯明骅订的房间,因为精神高度紧张,他连前台的大理石瓷砖是什么颜色都没记住,别提其他的。
“您的房间规格是三千一百八一天。”
庄藤喉咙哽住,下意识阻止:“等等。”
前台敲电脑的手停下来,疑惑问:“怎么了先生。”
庄藤艰难地进行了试探:“真的不能退?退一部分也行。”
前台显得为难:“不好意思,我司没有这个先例。”
钱已经花出去,没办法挽回损失,即使他不住也是浪费。
庄藤沉默地思考了两秒钟,很无力地说:“那就不退房了,我再住一晚,麻烦你们把卫生搞一下。”
十分钟后,庄藤又重新站在四十七层的房间里,落地窗外是冬日里显得灰蒙肃杀的江景,风有些大,刮得行道树木的树冠簌簌发抖。他面无表情地在窗前站了片刻,突然觉得很可笑。
被一夜情的人,不该满怀痛恨地和相关情景以及相关人士做出切割再不回头吗?他怎么能因为心疼钱而再次回到这个让他自作多情的房间,心疼的还是斯明骅这个穿上裤子就跑路的混蛋的钱。
庄藤觉得心里空落落的,短暂满足以后反扑回来的空虚居然如此巨大。他很难过,难过的同时,感到无比的饥饿。
他拿上酒店赠送的自助餐票去了二楼的餐厅吃饭。
这家酒店的餐厅同样很有名,有很多来G市的游客会慕名前来打卡。庄藤忍着臀部的不适吃了几口东西,可惜虽然他饿得几乎脑袋发昏却没能吃进去太多东西,身上很多地方都很胀痛,连带让他的食欲都变得有些差。
下楼不过十分钟,他慢吞吞地又回了房间。他想要再睡个回笼觉,刚把皱巴巴的衬衣脱下来,门“咔哒”一声被刷开了。
庄藤吓了一跳,用衬衣捂着上半身回头看。
一瞬间他的胸口涌起一股怒火,进门的正是那个把他一个人孤零零扔在床上,不接他电话的混蛋。
斯明骅手上提着几个大纸袋,看到庄藤已经起了床,在外头被风吹冷的胸口不禁暖了几分。
他快步走过去,把纸袋往地上一扔,走过去笑着摸庄藤圆润的肩头,低头嗅他的脖颈,含糊说:“看你睡得那么香,我以为你得睡到晚上了。”
庄藤在他怀里转过身来,闻到他身上新衣服特有的皮革味道,快速地抬头扫了他一眼。
换了身行头的斯明骅显得意气风发,这套动作也很熟练,举止间有种把他当占有物的意思。
庄藤不太想张嘴说话,就用手肘把他慢慢推开,低头继续整理手上的衣服。衬衣的袖子被他翻过来,他展开手想重新穿上。
斯明骅被他瞪了也不大在意,反而笑了。他也知道自己昨晚上把人欺负得有些过头。庄藤常年坐办公室,体力很差,到最后几乎是抖着腿昏睡过去,洗澡都是被他抱去浴缸。
一想到昨晚,斯明骅只觉得一股热血在胸口来回激荡。
他笑着扯住庄藤的袖子,不让他穿衣服,语气里有种自己都察觉不到的依恋:“别穿这个了,都皱成什么样儿了。我给你买了新衣服,穿那个吧,我想看你穿我给的衣服,你穿肯定很好看。”
庄藤身上没有力气,斯明骅又兴奋得像匹野马,他只能无奈地松了手让自己的衣服被斯明骅夺走。
斯明骅志得意满地把他按在床上坐下,扯了被子裹在他肩头,又兴奋地跑去给他拿新衣服。
庄藤被迫一屁股坐了下去,虽然床很软,他还是顿觉腰臀一阵酸胀。
他无声地深呼吸了一下,在心里骂了句王八蛋,过了好几秒钟酝酿出力气,叫了一声始作俑者的名字。
斯明骅蹲在地上翻袋子,听到庄藤喊自己,扬眉抬起头说:“怎么了?”
说完他拿了好几件衣服走到庄藤身前来,裤子和外套丢到床上,手上留了件羊绒毛衣。他扯开了庄藤身上裹的被子,先是忍不住在庄藤白皙的胸口上摸了一把,趁庄藤没反应过来,两只手抻开毛衣往庄藤的头上套。
别的男人恋爱是什么样他不知道,但他发现自己很享受这种掌控庄藤的感觉,最好庄藤吃饭也能让他喂,离了他哪里也去不了最好。
庄藤的肩膀暴露在空气里,被他调戏似的摸了一把,既悲伤又愤怒,只觉得悲愤已经要冲破头顶。
他抬手拦下了斯明骅,拢了拢被子,尽量保持平静地问:“这两天的酒店总共是多少钱?”
斯明骅兴奋的笑容一下子凝固在脸上:“你什么意思?”
庄藤盯着他,竟然感到一阵快意。他说:“我们AA。”
斯明骅脸色变得铁青,抓住毛衣的手指发紧。
他看着面无表情的庄藤,明明是个居高临下的姿势,却觉得自己几乎被庄藤踩在了脚底:“我们昨晚……”
庄藤飞快地打断了他:“不是for one night吗?”
斯明骅拔高声音:“谁跟你 for one night,for什么one night!”
庄藤说:“不是这个是什么?”
斯明骅的语气变得有点愤怒,瞪着庄藤:“你昨晚都答应我了,你现在反悔?”
庄藤轻声陈述事实:“除了求我跟你做那种事,我不记得你有说过其他需要我答应的事情。”
斯明骅怒极反笑,他烦躁地原地转了一圈,瞪着庄藤:“庄藤,耍我很好玩是吧?”
庄藤不闪不避,凝视着他。
庄藤的眼珠剔透明亮,目光水一样柔软,隐隐透出一点伤心。像是被电了一下,斯明骅刹那间似乎领悟了什么,突然冷静下来。
他想了想,半跪下来和庄藤平视。
庄藤的眼神流露出了一丝惊讶。
斯明骅盯着他,突然不太敢触碰他,踟蹰几秒钟,认真地说:“庄藤,我好像确实是有话忘记跟你讲。”
庄藤淡粉色的嘴唇微微有些颤抖。
对于表白,斯明骅从来没有做过计划。他是个非常自我随性的人,发自内心地觉得任何宣誓的环节都很无趣,也没有实际意义。
结婚的人都可以出轨,可见法律都无法拦截人的心意改变,誓言能起到的作用岂不是更加有限。
庄藤喜欢他,他不需要庄藤开口,只看庄藤的眼神就能确认,他相信庄藤也能从他的目光里掏出他一颗真心。
但他突然很想对庄藤许下全世界所有动听的诺言。
因为他发现,全世界的成人可能都不相信童话,此刻在他面前却有个忠实读者,笃信爱情故事的扉页一定是个惊天动地的告白。
斯明骅的语速飞快,想到说什么:“庄藤,这次回国原本我不打算待太长时间,我爸逼我回国工作,我不想气死他才答应回来敷衍几个月。但我现在很感谢我爸。要是知道能遇见你,我早该买机票回来。”
一口气说到这里有点气短,斯明骅停了停。庄藤的面孔近在咫尺,像中学时坐最前排的同学,听得很认真,眼睛一眨不眨。
斯明骅不由得温和地笑了笑:“我知道什么都做完了才来说这句话有点晚,你怨我也正常,但你那么好心,就再给我个机会。庄藤,让我做你男朋友,好不好?”
斯明骅话还没落音,庄藤飞快地从被窝里伸出两只手搂住了他的脖子,闭着眼睛埋头在他胸前,毫不迟疑地答应:“好!”
斯明骅愣了愣,随即紧紧把庄藤连同那床大羽绒被一起箍进怀里,心头像落下了一颗大石,彻底地安了心。
他不住地吻庄藤的发顶,说感动吧,还有点来火:“以后想听我说这些,就像这样抱抱我就行。那么难听的话你也说得出口,我听了不伤心吗,你说出口不伤心吗?再有下次我真揍你了。”
庄藤的声音有些沙哑,轻飘飘地说:“我打你电话,一直打不通。”
就为这个?斯明骅有些哭笑不得,总算是知道庄藤这一通邪火出自什么缘故。
一开始,他以为庄藤睡了一觉起来想要反悔,想要跟他撇清关系。这他绝对不允许,他就算是出来卖的,也是售出不退的那款,由不得试用以后就退货。
可原来庄藤是因为睡醒以后找不到他在生气。
有时候他真觉得庄藤跟小孩似的喜怒无常,小孩才会因为起床以后找不到家长而大发脾气。
他轻轻拍了拍庄藤的后背。
庄藤得到示意,环着他的力气慢慢变小,松开他让他起身。
斯明骅从裤子里掏出没电的手机,往庄藤身边一坐,搂着他的肩膀让他检查手机:“忘记充电直接出门了,到了隔壁商场看完衣服打算付钱才发现没电。”
庄藤听完这番解释,面色依旧是种疲惫的平静,并没有感到多么惊讶。
其实从斯明骅一进门他就已经差不多明白前因后果,看那大包小包的,斯明骅大概是看他没醒,出门去给他买一套换洗的衣服。
但他不打算体谅。因为斯明骅即使没有想要扔下他,也还存在另一个错误,斯明骅还没有为昨晚他们发生的关系给他一个答案。
昨晚在床上斯明骅的情话确实说了一箩筐,但那些算什么数,那么轻浮,风一吹就散了。他需要一个更明确的说法。
并且无论什么原因,斯明骅都不应该在他还没醒来的时候出去乱跑。这种时候斯明骅就应该老老实实待在他身边,让他一睁眼就能看见他,而不是出去买什么莫名其妙的新衣服。
不过斯明骅可以这么快领悟到他的情绪,而且突然跟他表白,他还是很惊讶,并且受到了感动,一下子竟然无气可生了。他现在安静地靠在斯明骅怀里,觉得胸腔里的心跳非常平稳,他喜欢这样的状态。
他问斯明骅:“没电你怎么付钱的?”
斯明骅用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梳理他散落在脸侧的黑发,一点点把头发挽到他耳后,笑吟吟地说:“亏你还是财务,我不能刷卡支付吗?”
这一下午情绪起伏太大,庄藤闭上了眼靠在他肩膀上休息,无动于衷地任由他玩自己的头发。
过了几秒钟,他想起纸袋上的大 logo,习惯性地打听价格:“买了那么多,多少钱?”
斯明骅警觉地说:“你又想给我转账?”
庄藤仍旧闭着眼睛,没说话。
他不想转账,只想让斯明骅拿去退货。
他算是发现了,斯明骅表示庆祝和高兴的方式就是花钱,给猫花钱,给他花钱,他管不着斯明骅的钱包,但他不想鼓励斯明骅这个浪费的行为。
“就几件普通衣服,又不是孤品秀款,真不贵。你能不能别老跟我提钱,我都快让你弄出毛病了,一听你提钱就应激。”
只听过穷人经常警告别人不许提钱的事情,有钱人说这句话还是头一回听。真新鲜。
庄藤忍不住笑了,睁开眼斜睨他一眼,看他因为自己不让他花钱而委屈,觉得自己要是真的拒绝,斯明骅能嚷嚷得更大声。之前他真没发现斯明骅这么无赖。
庄藤说:“男朋友给我送礼物,我高兴,我就打听打听。”
这句话打动了斯明骅,他的神态马上柔软下来,盯着藏在被窝里未着寸缕的庄藤看了片刻,突然露出微笑:“还想睡觉吗?”
庄藤摇摇头。
他已经很久没有连续睡觉超过十个钟头,身体其实还有点累,但头脑已经十分清醒,完全没有了睡意。
斯明骅的手就从被窝的缝隙伸了进去,低头开始吻他:“不想睡觉的话男朋友给你穿新衣服好不好?内裤袜子我也买了,在店里消过毒,直接可以穿。”
庄藤被他掐着腰抵住嘴,只能含糊地进行回答:“没必要吧。拿衣服给我,我自己来。”
说完两只手下意识攥紧被子,有种想躲闪的冲动。
斯明骅压根不打算听他的意见,说完马上来温柔地剥他的被子。屋里有中央空调,倒不大冷,庄藤的力气不及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暴露在空气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