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要不要喝咖啡
中午的经营分析会开得很不顺利,芙缇在俄罗斯的利润逐月下降,几个部门凑在一起分析原因。常驻叶卡捷琳堡的市场部经理提出可能是因为竞品冲击,要求申请一笔预算做推广,目标两个月实现五百万营收。
庄藤觉得有点搞头,问他是否有方案。对方有备而来,直接在会议上发给他。他花了几分钟仔细看了看,结果找出不少问题,小细节押后再改,最致命的风险是这份方案没有算汇率波动风险,按照近期汇率波动,这个推广方案真正要落地预计还得多个十几万。
这就有些超支,庄藤要求他们再改一版方案交上来,看看能不能省下这笔钱。叶卡捷琳堡那个经理不太乐意,圈出一个社媒平台,说这家的费用还可以再谈,我跟他们合作好几次,肯定会给我面子,让庄藤先批钱,方案调整来调整去,耽误项目启动。
他们或许懂市场,但庄藤更相信数据。会议中止了一个钟头,庄藤在这期间把采购的同事拉来一起算账,盯着汇率表一笔笔算动态成本。
到最后一个经分会开了三个多钟头,庄藤自己都快要精分,终于找出几个既可以省钱而且不影响推广效果的关卡,并且俄罗斯那边的市场经理也认可他的方案。
会议开得太久,本来规划好下午六点之前就该完成的工作直到六点半都才做完一半。
庄藤点开微信看了看,想起答应斯明骅一起吃晚饭。
他在对话栏打了一行字,是一个时间和一个餐馆的名字,犹豫片刻,惊觉自己居然想因私废公,就咬牙全部删掉,发了句:OT。
斯明骅没有回消息。
接下来的时间庄藤有些心神不定,怕微信有延迟收不到消息,时不时点开软件看一下,斯明骅的头像旁边始终没有出现红色的新消息图标。
办公室的中央空调温度有点热,过了十几分钟,庄藤口渴,拿了水杯去茶水间打水喝。刚要进办公室,身后有人喊了他一声:“庄藤。”
会在公司连名带姓喊他中文名字的就两个,其中一个是程津,而程津这时早已下班。
庄藤惊讶极了,握着保温杯回头,一个西装笔挺的高大身影正向他走过来,果然是斯明骅。
今天是周五,下班以后财务部大厅空无一人,斯明骅穿过灯光昏暗的大厅,很快走到庄藤面前。
庄藤的瞳孔反射了办公室顶部的灯光,显得眼睛很亮,让斯明骅有种错觉,庄藤很期待他来。
庄藤问:“你怎么来了?”
斯明骅盯着他,轻声说:“不是要吃饭吗,我来等勤劳的庄总下班。”
“你没看到我消息吗,我还有个deck没做完。”
斯明骅说:“看到了。我陪你加班,大不了改吃夜宵,只要你不是故意放我鸽子。”
庄藤觉得自己在他的叙述里变成一个前科累累的拖延症惯犯,不由得有些想笑:“你饿不饿,要不先去垫一点。”
斯明骅推着他往办公室里走,说:“我能帮上忙吗?”
“别逗了,你都不是这行的。你到旁边坐一下,我最多还要一个小时。”庄藤重新坐下,手速都加快了许多。
斯明骅却不听话,走到他旁边,一手撑桌子,站在他旁边俯身看电脑。他并没有别多余的动作,庄藤却觉得他刚才低下头的一瞬间其实想亲他。
庄藤忍不住屏息凝神,但即使呼吸放轻,也可以闻到斯明骅领口若隐若现的木质香水味道。他不敢扭头,这个距离,他稍微动一下就能碰到斯明骅的脸颊。
他镇定地盯着屏幕说:“你看得懂?”
斯明骅低声笑了笑:“少小瞧人,我有ACCA的。”
这个证含金量还算高,庄藤当年大学期间很想考,他那时还没想好毕业后的就业问题,但大部分师兄师姐不是去会计事务所就是进外企,而ACCA对进外企算是一块很好的敲门砖。不过了解之后,他发现费用较高,只能遗憾地搁置下来,把精力花在额外他能够负担的证书考试上。
他足够努力,也很幸运,即使没有那张证,也被一家有名的会计事务所录取做实习生。工作一年后,他终于有了一点积蓄,可以去考ACCA,但当时他已经考过CPA,也顺利从事务所跳槽到了赞司,ACCA对他当时的工作来说可有可无,考了也是浪费钱,干脆就此放弃。
不过斯明骅能通过这个考试,庄藤倒是对他有点刮目相看,笑道:“我记得你大学专业是经济学,辅修计算机。你应该不打算做会计,考这个干什么?”
庄藤居然私下打听过他?所以之前的疏远果然是种欲擒故纵?斯明骅的语气变得微妙,还夹杂一些似有若无的羞涩:“你怎么知道我大学专业?”
庄藤觉得他语气很怪,言简意赅地说:“你们入职培训的时候我随便翻了下每个人的简历。藤校,很厉害。”
“哦。这样啊。”斯明骅的声音不知为何听起来有点失望,说完直起身子到旁边拉了个椅子过来在庄藤身边坐下来。
“大学太无聊,我就到处考证,我还有SCA咖啡师证,潜水教练证,还有些想不起来了。你哪天有空我带你去马代潜水。”
他拼命考证是为了就业和生存,斯明骅却是因为兴趣和消遣,庄藤不由得再次感到他跟斯明骅生命轨迹的巨大天堑。
然而要命的是,尽管他仍旧为此焦虑,可内心却不再想躲避。
他想,他骨子里大概天生还是有种冒险精神,他也想知道,两个天差地别的人究竟能不能走到一起,又能走多久。
他专注地盯着电脑屏幕,尽力不让注意力被斯明骅吸引走:“难怪你煮咖啡这么好喝。”
斯明骅说:“我现在给你煮一杯?”
这小子怎么雷厉风行的,庄藤有点吃惊,马上扭头说:“别了,多麻烦。”
只是嫌麻烦,并不是不想喝。
换别人这么口是心非,斯明骅早不乐意继续伺候,但庄藤越客气,他越有种瘾,想强迫庄藤接受他所有的示好。他就爱看庄藤那种进退两难、无可奈何的模样。
他站起来,笑道:“能有多麻烦,十几分钟的事情。”
斯明骅的背影显得兴致勃勃,庄藤没坚持拦他。
等他出了门,庄藤在电脑后面抬头看了一眼,没忍住失笑。斯明骅看着高大成熟,心理年龄其实跟孩子似的,说一出是一出。穗穗每次被大人派了任务就跟斯明骅现在一样,很高兴,很光荣。
茶水间有咖啡机,没多久,斯明骅端了两杯满得快溢出来的咖啡缓慢地走了回来。
他的手很稳,庄藤却心惊肉跳,赶紧让他放桌上。
斯明骅朝他走了几步,突然站在原地,为难地盯着咖啡杯:“不行,倒得太满,你过来先喝一口。”
故意的吧。庄藤真怀疑他的用心,非常不想配合,想了想,还是走了过去。
主要办公室是地毯,咖啡掉到地毯上很难看,还会增加保洁的工作量,另外,消毒液的味道也非常难闻。
庄藤真的乖乖走了过来。斯明骅心尖有些颤栗,盯着他,怕把人吓跑似的,很贴心地轻声提示:“我左手这杯。”
“你别动。”庄藤伸手扶住了斯明骅的手腕防止他手抖,低头凑到杯口轻轻啜吸一口。
喝完,他微微抬头,观察到咖啡的水平面并没有下降,舔了一下嘴唇上的奶沫,又低头吸了一口。
喝完抬头,庄藤发现斯明骅的眼神有些发直,正盯着自己。
他吓了一跳,瞳孔微微缩小,马上松开握着斯明骅手腕的手。
大概是察觉到他有点想逃的意思,斯明骅下意识地低头朝他凑近。
庄藤紧张地瞪着他,知道如果自己不躲开,这将是他们之间第一个吻。
斯明骅扑了个空。
庄藤在最后关头别开了头,斯明骅的嘴唇擦过他的鼻尖,是种很温暖柔软的触感。
庄藤低着头,听到斯明骅在他耳边有点无语地轻笑了一声,几乎是咬着牙说话:“庄藤。”
叫他大名也没用,他绝对不会在公司,尤其是他每天办公的地方和男人亲嘴。这太糟糕,太淫靡,以后想起来一定会影响他的工作状态。
庄藤若无其事地从他手里拿过杯子,扭身走开:“谢谢。”
没有庄藤这么玩人的。红着脸凑过来摸他的手,伸着舌头挑逗他,把他惹得意乱情迷,却狡猾地躲开他的亲吻。
斯明骅被吊得不上不下,胸腔里有股无名火亟待发泄,可庄藤已经忘乎所以地进入了工作状态,根本不给他埋怨的机会。
说生气吧,可看到庄藤认真的表情,他又忍不住想笑。
他憋屈地坐回庄藤身边,像个等家长下班的儿童。一开始还老老实实的,看久了发现庄藤时不时要快频率地眨几下眼,像是眼睛不舒服,他想了想,把庄藤拉了起来,自己往电脑面前一坐。
“差异分析是吧,我搞得定。咖啡快冷了,你赶紧喝掉,别浪费我的手艺。”
庄藤看了太久电脑眼睛有点发涨,正想去洗把脸清醒一下,被他莫名其妙鸠占鹊巢,反射性地“哎”了一声想要阻止。
接着他马上住了嘴。这项工作涉及到的全是公开数据,并不需要保密,而且斯明骅看上去有点想挣表现的意思。
他端起咖啡,站在斯明骅后边静静地看。
斯明骅倒是没吹牛,仅仅只是把杂乱的资料稍微过了一遍就有了数,动作很熟练地三下五除二把模型建好。
过程中唯一碰到的问题是术语应用不对,这也没什么,国内外的语境不一致,这时庄藤就在他身后轻轻拍一下他的肩膀提醒。
斯明骅平时是个自视甚高的人,但凡这样倨傲的性格,常常无法忍耐他人挑刺,况且本来就是免费帮忙,庄藤开口好几次,还担心自己说太多他不高兴。但没有,只要他开口,斯明骅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就改正过来,衔接得近乎默契。
在一个公司这么久,工作时、私下里,他们争执过好几次,这还是第一次这么平和地配合一项工作。
庄藤看着他专注的侧脸,心里突然有种奇妙的感觉,怪不得品牌部那个女孩跟他共事不过一次就芳心暗许,这小子平常永远是种漫不经心的态度,可专注做事不使坏的时候,看上去倒还真挺可靠的,有种迷人的色彩。
庄藤最后一口咖啡喝完,斯明骅也恰好把电脑关上。
这时晚高峰已经过去,但道路上依旧车水马龙。
庄藤驾驶汽车拐上高架,坐在车里明显可以感到风噪比刚才大了许多。
斯明骅才来G市不久,对城市道路非常不熟悉,观察着两侧倒退的霓虹灯和越来越陌生的高楼大厦,扭头严肃地看向庄藤的侧脸。
“都开了半个多钟头,还没到吗?我说你今天怎么对我这么好,其实是打算把我绑走卖掉吧。”
不横眉冷对就算是对他好?斯明骅心目中的好人标准可真低。
庄藤斜睨他一眼:“你一个牛高马大的男人,吃得多力气大,我能卖给谁?谁敢买?”
斯明骅有点语塞,似乎也觉得自己的形象不适合表达这么无害柔弱的担忧。
他看了看手表,说:“快八点了,你要带我去的餐厅远不远,会不会我们到了那里已经闭店?”
前方车流拥堵,庄藤气定神闲地轻踩刹车换档,说:“有点远,但是他们家营业到十点。”
“是什么餐厅?我首先告诉你,我对很多东西过敏。”
“这个餐厅的菜单可以看到食物成份,到时候你自己选你能吃的。”早猜到斯明骅会挑刺,庄藤回答得很自如。
上次在土菜馆斯明骅说他吃不了胡椒,他就猜斯明骅估计是过敏体质,一般这种体质不会只对某一种特定的食物过敏,而是对某类或者好几类过敏。
是他做东,虽然是斯明骅讹来的这顿饭,但他也想尽善尽美,下午去洗手间的路上顺便查了下本市适合过敏人群外出就餐的饭店,挑选了一个会标注过敏源的餐厅。
原本以为斯明骅不说感动,至少得说几句好听的话,这人就爱明目张胆地说些让人害臊的话,可斯明骅却没做声。
庄藤心想我做得够周到了吧,不该再有不满意的地方了吧,就疑惑地偏头短暂地扫了他一眼,却发现斯明骅正静静地凝视着自己,目光柔和,涌动着一些难言的情绪。
庄藤有些怔愣,但他还要看路,来不及辨清其中意味就马上把眼珠转了回去。
这时听见斯明骅轻声说:“庄藤,我想亲你。”
庄藤心口一跳,惊愕之下,不由得加踩了一下油门。幸好这车老,速度并没有马上提上来,只是轻轻顿挫了一下。
他一阵后怕,赶紧缓抬踩油门的那只脚。
庄藤很想扭头瞪斯明骅一眼,但他没有空,只能紧盯着道路,干巴巴地说:“你要是不想因为车祸上社会新闻就别凑上来。”
“那什么时候可以?”
他们什么关系啊,就亲嘴。斯明骅像个耍赖的小孩,明明是过分的要求,却理直气壮,庄藤简直听乐了。
他淡定下来,说:“我猜不会是今天。”
斯明骅笑了:“你伤人可真有一套。”
庄藤露出微笑:“那你还要不要跟伤你心的人吃饭,不要的话我马上找个地方把你放下。”
斯明骅立马偃旗息鼓,谨慎地说:“可不可以开快点,我有点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