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檐前雨
雨又下了起来,斜斜地插入屋檐,淋湿玻璃大门前的黑色大理石走廊。
庄藤从大门内跟随人流走出来,走廊上驻足许多人,各种款式的伞依次撑开,独自或两人并撑一把伞离开公司。
他没带伞,可也没有多么着急,站在没被雨淋湿的地方,低头掏出手机发微信:我到楼下了,你在哪里?
发送完不到十秒钟,电话铃声响起,屏幕显示叶睿。
庄藤接听,说:“Eric,我已经到门口,你在哪里?”
“我看到你了,你往后边看,电梯人太多,我才出来。”
庄藤回过身,看到Eric在人群里正挺高兴地朝他挥手。他朝Eric微微一笑,也摆了摆手,无意间看见Eric身后不远有个个子挺高的年轻男人,棕色小卷毛,手臂上挽着一个漂亮的年轻女孩,两个人挺甜蜜,像在热恋期。
真眼熟,肯定在哪里见过,就是人太多了看不清模样。庄藤正想仔细看一眼认一认人,Eric已经走近,撑开了伞。他无暇再管其他的人,露出微笑走到伞下。
“是不是真的那么好吃?我来这边上班这么久,没吃到过地道菜。”Eric撑着伞,尽量把伞靠近庄藤。
真细心,庄藤心里微微受到感动:“你肯定常常都是点外卖,这家店不做外送的。我同这家店老板常常在市场碰到,他们家用的材料都很好,你吃了就知道。”
加上Eric的私人联系方式是前两天的事情,他们在电梯间碰到,庄藤是去开会,Eric去送资料,庄藤借口想要他的衬衣链接,水到渠成加上微信,顺便得知他本名和年龄籍贯。为了圆谎,庄藤事后购置了一件并不喜欢的衬衣,成本288元,满减券后268元,他很心痛。
幸好有所收获,很凑巧,他跟Eric的家乡居然在同一个城市,原本庄藤还发愁不知如何寻找话题,这下好了,老乡见老乡,天然就彼此亲近。
庄藤是个很讲究效率的人,线上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进度太慢,并且得到的信息量很少,譬如他到现在连Eric性向如何都无从得知,毕竟在日常聊天中突然冒出来一句“你喜欢男的还是女的?”或者“你现在有没有对象?”心思太昭然若揭,他很怕把场面弄尴尬。
线下就不一样,私人边界感会因为物理距离的接近而有所模糊,于是一鼓作气的,他在今早上预定了Eric的午餐时间,主动邀请他去吃附近的家乡菜。
这顿饭他给自己规划了一条清晰的路径和目标,目标当然是弄清楚Eric是不是gay。
如果不是,那就当跟普通同事出来改善伙食;如果是,那当然最好,就继续打听对方目前是否有对象,有的话就拉倒,没有就稍微给点暗示,让Eric知晓自己对他有好感,希望同他有所发展。
是家土鸡馆,门头装潢很朴素,里头却热闹,十几张圆桌,刚到饭点,几乎都坐满了人。Eric有点拘谨,庄藤看他脸色僵硬,心里也有点紧张,问:“在这吃,行不行?”
Eric小声跟他说:“这像是一大家子聚餐才来的餐馆呢。”
庄藤还没来得及说话,正好这时老板过来了,围着大围裙,挺惊喜地问:“小庄,今天有空来吃饭啦?”
两人总在菜市场碰见,偶尔还交流一下买菜心得,庄藤却就上他店里来吃过一次,是前年爸妈来替穗穗庆祝生日,顺便来公司看他,庄藤也想不到要带爸妈去哪里,就来这里吃了顿饭。
庄藤扭头冲老板一笑,也不跟他客气:“还有两人座吗?不浪费你的大桌子。”
老板阔气地“嗨”了声:“你来当然有。”就把他两人领到靠窗的小方桌上坐下,偏僻,安静,是个相对大厅而言比较好谈话的地方。
庄藤拿了菜单,回到座位上递给Eric,说:“看看你想吃什么?”
Eric挺客气,说:“我从来没来过呢,你点吧,我没有忌口的。”
就这种孩子才好养活呢,什么都不挑,真好。庄藤想了想,点了三个招牌菜,回头一看老板和服务员都忙得不可开交,亲自把菜单送去了前台,等他回来,看见Eric正在用热水烫碗筷。
庄藤没忍住会心一笑,走过去坐下,道:“多谢。你这么细心,你女朋友一定很幸福。”
Eric脸皮泛红,说:“我没有女朋友。”
他并不回避这种私人话题。庄藤心里一振,却仍旧保持淡定:“你长得好,学历又高,学校里没有女孩追你?”
Eric小声说:“我没有喜欢的女孩。”
庄藤没忍住追问:“不喜欢女孩,难道是喜欢男孩?”
Eric面色一僵。
庄藤顿时心里发紧,紧急思考是不是触碰到了对方的边线引起了对方的不快。他正要道歉,却听Eric躲躲闪闪地瞅了他一眼,挺害臊地说:“你怎么看出来的?”
他还真是个gay。说不上是惊还是喜,庄藤正要进一步追问那你现在有没有男朋友,Eric的电话铃声响了起来。
Eric抱歉地朝庄藤笑了一下,别过脸接电话。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庄藤不想听也听见了,这是个工作电话。Eric负责的部分似乎是出了什么纰漏,而Deadline就在眼前,对方询问他是不是有空马上更改。
Eric有些傻眼,瞟了庄藤一眼,用法语问:“现在就要?”
他给的是个选择题,而对面大概选择了一个对自己有利的答案,Eric妥协地挂了电话。
庄藤静静看着他。只见Eric苦着脸跟他说:“对不起啊Theo,我不能跟你一块吃饭了,我有点事情没做完,现在就得走。”
Eric的直线上级是个老外,庄藤跟他没打过交道,年会上见过两次,挺能人来疯的一个法国男人,跟下属关系不错,去年年会还搂着保洁阿姨一块跳舞呢,目前是在巴黎分部上班。
饭都吃不上就得走,庄藤替他不平衡,说:“没跟人家说你这边是中午,你饭都没吃吗?”
真要是什么至关重要的问题,也轮不到Eric一个小经理解决,在他看来这就是件可以商量的事情,吃完饭再去处理也不会导致什么恶性结果。
但Eric已经站了起来,离开座位拿起外套,边穿边无奈一笑:“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磨刀不误砍柴工,压力再大也尽量让自己吃好睡好,这是庄藤的工作态度。刚才换成是他,他就会委婉提醒对面,我需要二十分钟吃饭再回去做事。两国有时差,上级有时忘记这回事,你提醒一句对方肯定不会非要你饿着去做事,这么干不痛快的只有自己。
不过他也能理解Eric的做法,Eric性格柔和,这样的人往往也有优柔寡断的毛病,在处事时习惯于趋避矛盾,相较于向对方提出要求宁愿委曲求全。
短期内无法立刻做出改变的事情,庄藤一般不会做出建议,Eric已经做了决定,说太多反而显得他教条,于是他也跟着站了起来。
Eric还以为他也不吃了,挺紧张地说:“我一个人回去就行。”
庄藤愣了愣,隐约有点歉疚,因为Eric不提出,他确实想不到要陪他共患难。
他说:“我去让老板给你打包个炒饭,就是天大的事也不值得把肚子饿坏。”
Eric挺愧疚的,直到庄藤把打包好的盒饭送他手上,他还在讲:“真是不好意思,下回我请你吃饭。”
比起中途结束的约会,庄藤心里更遗憾的居然是点了好多菜该吃不完了。他仍保持微笑,说:“好,下次再讲。”
掉漆的门把手,瓷砖裂了好几条缝的黄色地板,斯明骅站在檐下收伞,怀疑地打量了一遍这家店面。
伞尖的雨滴砸在地板上,蜿蜒成一条灰黑色的涓涓细流绵延至他的鞋尖,他谨慎地向旁边挪开一步,又拿出手机看了眼陈嘉颂二十分钟前发来的信息。
一张模糊照片,一把蓝色伞面,伞下两个身高差不多的瘦高男人,肩膀挨着肩膀,说不上亲热,但熟稔。
附带两句简短的文字。第一句:我把Eric弄走了,赶紧趁人之危。第二句:庄藤最新坐标。
他当时回了一句:无聊。
但把手头上的事情结尾后也确实没想到附近有什么美食可以拿来做午餐吃,就打算到陈嘉颂发的地址来看看庄藤的品味如何。
打死他也没想到,在赞司国际那么一栋光鲜亮丽的大厦附近五百米内,还有一条这样朴实无华的街道,里面塞满了朴实无华的餐馆。
他更没想到,庄藤同人约会,居然会选一个土菜馆。
斯明骅透过雾蒙蒙的、贴满了土鸡土鸭活鱼标识的玻璃窗往里头看,越过一堆坐满了人的大圆桌,在角落的窗边找到了正埋头苦吃的庄藤。
庄藤衬衣的扣子解开了两颗,露出两条细伶伶的锁骨,大概是怕弄脏衣袖,袖子挽到了手肘上,露出的小臂瘦长莹白,没什么力气似的。斯明骅觉得他应该不大能吃辣,因为他的鼻尖和嘴唇统统是种浆果的鲜红。
庄藤努力吃了半个钟头,几乎吃饱了,可一抬头,却发现份量并没有明显变少,其实只点了三个菜,烧白肉、青椒炒鸡、清炒花菜,奈何都是些占肚子的菜,他一个人再能吃也吃不完。
在心中暗暗叹口气,他又给自己添了一碗米饭,剩下的菜肯定得打包回去留到晚上吃,但打包盒也要钱,多吃几口,能省一个打包盒是一个。
刚低头吃了一口,对面的椅子被人拉开,有人直接坐了下来,并且是个高个子,膝盖直接抵住了他的膝盖。
庄藤忙放下筷子看向对面,看见对方的模样以后,还没来得及惊讶,对方挺爱干净地抽了几张餐巾纸,擦了擦面前的木桌,朝他说:“庄藤,你和男人约会的场合可真够特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