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顾驰在犯怂这块领域天赋异禀。
晏清雨跨出一步想抓住,视线只来得及捕捉到顾驰消失在夜色里的一抹衣角,很狼狈,连带他的鼻头也生出浓浓的酸。
直到回到卧室,晏清雨仍在想顾驰今晚歇在哪里,怎么回去,回去的路上心里在想什么。
整夜难眠。
第二天是休息时间,晏清雨一整天闭门不出,除了上门送饭的顾潇潇,没有第二个人见过他。
这天之后,晏清雨陷入狂赶进度的状态,工作日作业效率拉满,休息日加班加点。
卫扬帆对他这种行为简直不能苟同,多次劝阻无效后,选择闭嘴默默支持。
终于,三月中旬,全队工作任务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进行到了80%,而晏清雨个人的工作进度已然到达惊人的100%。
最后一天,晏清雨比罗铬和卫扬帆早两小时完成任务。
晏清雨将岩样装袋装包,地质锤倒置着地,短暂坐下休息。汗水源源不断地流,他随手用衣摆抹了抹,扬声冲前边山坡上的人喊:“罗铬!”
罗铬直起身,声音远远飘过来:“在!”
因为距离,晏清雨不得不提高音量说话:“我结束了!先回去!”
到营地十来里地,步行回去需要不少时间,很多路是他们用工具临时开辟的,并不好走。
冬季昼短夜长,回到营地时,天色已经漆黑一片,罗铬和卫扬帆这时候应该才收工,刚刚启程返回。
回来的第一件事,晏清雨把营地里里外外仔细清扫了一遍,接着整理好剩余物资,开始准备今天的晚饭。
晏清雨弯腰,接起一捧水扑到脸上,没有擦,低头给自己穿上围裙,轻轻甩了甩脑袋。
他的身后,是今天送来的新物资。像某种设定好的程序,每天定时定点刷新。
晏清雨视若无睹,自顾自处理食材,三下五除二便已经备好。
这时,门外突然响起一道引擎熄灭的声音。
晏清雨仿佛早有预料,走出门外。看清来人,他那颗绷紧的心终于安然坠落。
黄朔快走几步,轻轻抱了晏清雨一下。
分开的时候,毫不掩饰自己打量的目光。
晏清雨黑了一些,倒没和从前每次出任务时那样暴瘦,整个人的精力和气色竟然肉眼可见地有所改善。
“辛苦了。”黄朔欣慰道。
晏清雨笑了笑,摇摇头,两人并肩进屋。
“做饭呢?我帮你。”黄朔主动揽活,热锅下油,家里不少家务活都是他干的,做这些事得心应手,还有余力问候晏清雨:“买的几点的票,来得及不?”
晏清雨点点头,“凌晨的机票,时间够的。”
他心底仿佛无形中牵着一根线,迫使他归心似箭般想要快点回隆城、快点回家。
黄朔看看他,深深叹了口气,宽厚温暖的大掌停在他肩头,掌心温度像是带着力量,源源不断传递给晏清雨。
“好。”
和卫扬帆罗铬两人一块到的,还有个晏清雨意想不到的人——穆康。
野外工作者长期暴露在烈日下,难免晒黑,穆康也是,皮肤已经变成彻彻底底的小麦色。
谁也没想到会在这时候这地方见到他。
穆康站在门前挡住屋檐下的灯光,遥遥看向晏清雨,然后进屋毫不见外地给了晏清雨一个拥抱。
语气如常,窥不见半点异样:“那边结束就过来了。”
退开后晏清雨点点头,神情如常分不出喜怒,“辛苦。”
本来就不奢求他说更多,见黄朔已经站在灶台前,穆康走过近去问:“有没有我能帮忙的?”
其实就算黄朔不回来,凭借罗铬和卫扬帆的个人能力这次任务也可以完美收尾。但黄朔仍然远赴千里赶来,只为他能安心。
这次有人接住他,有人托举他,有人支持他去做想做的事。
原本只多备了一双筷子,没想到最后整张桌子都坐满了。
真是一顿不知道该怎么称呼的饭。
算开工饭迟了点,好歹人齐了。算散伙饭不合规,任务还没结束。似乎怎么形容都不贴切,仿佛只是一次再寻常不过的场子,只为一时兴起的团聚。
晚上几个人多少都沾了点酒,不多,恰好微醺助兴。
晏清雨从始至终没有碰杯,一直到散场。
也可以说场面是被中途截断的,因为接晏清雨到市里的车到了。随着引擎声临近,碰杯和交谈声截然而止。
片刻短暂的沉寂过后,晏清雨起身道别,跟着车尾灯一起消失在道路尽头。
隆城不远,也可以更近。
在飞机真正降落地面之前,晏清雨的心已经飞回来很久了。
一整夜,黄朔都没等到晏清雨事先答应的报安信息。晏清雨就像一只流浪许久终于得以回归巢穴的鸟,离开后杳无音讯。
近几年,医院已经不再接收新的病人,因而这么多年以来探视的人总是熟面孔,都叫得上名字。
往常8楼那个叫龙芳庭的病人,只有一个独子会隔段时间探视,今天院长却带着个生面孔来找人。
雨刚刚下过,冬雨夹着雪花,寒冷刺骨。
楚佳张口还未说话,一阵白雾挡住视线。
等她挥开白雾,男人已经走远,微微侧身朝她颔首表达感谢,很快又回过神。高大身影随后消失在街道人流中,坐上一辆黑色宾利。
楚佳望着对方的背影,只觉得有种说不上来的熟悉感,她不停在脑海中搜罗相似的身影,良久突然想到一个人。
“楚佳。”
晏清雨的声音清清淡淡,情绪变化通常不大。
“楚……”
楚佳猛地回过神,惊觉不是幻听。
晏清雨站在她身侧,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你怎么今天……”楚佳一时间有些尴尬,悻悻点头,“不好意思啊,出神了。”
平时晏清雨来之前都会提前知会她。
楚佳带晏清雨走探视通道,纳闷道:“刚想问你这次怎么不自己来看龙阿姨,原来你也一块来了。”
晏清雨脚步停顿片刻,很快恢复正常。
“有人来过?”
“刚走。”楚佳愣了愣,反应过来不对劲,“院长带来的,长得很高很帅,自称是你朋友。”
话里有点意外的意思,楚佳观察晏清雨的表情,又没在那张脸上看到异色。
她摸不透到底是怎么回事,刚想接着问,便听见晏清雨开口。
“是认识的,没关系。现在是放风时间吗?”
楚佳没想到他转移话题这么快,回答道:“是。”
走廊末端豁然开朗,俨然是一个视野开阔的大厅,可以俯瞰周围的城市街景。
龙芳庭坐在窗前的摇椅里,轻轻荡着,静静望着楼下来往的车流。
晏清雨驻足停留,离龙芳庭仅五步之遥。
楚佳轻声叮嘱后离开,偌大的空间内只剩下这一对母子。
龙芳庭头顶的白发比起上次见多了不少,晏清雨远远看了一会才慢慢走近,在龙芳庭面前蹲下。
属于男性的宽厚手掌裹住她那双瘦得脱相的手,触及一手冰凉。
龙芳庭手上没有茧,只有经年积累的再也去不掉的伤疤,遍布她每一寸皮肤,手背手心手腕,像极她曲折崎岖的命途。
如果手相真的映射人生,龙芳庭的人生很早以前就被毁得体无完肤了。
晏清雨轻轻摩挲她的手。
龙芳庭抬眼,不知道正看向哪里,视线没有焦点。
阳光投射在她眼底,浅棕色瞳孔里倒映着晏清雨那双与她极其相似的眼睛。
车窗外街景飞驰,李修泽油门见底,耳边除了呼呼吹过的风,只剩下顾驰翻动纸张的声音。
“会后不紧要的都往后推推,我只在隆城待一天,明天下午就走。”
李修泽知道顾驰是抽空赶回来,也早猜到他不会久留,并不意外。
“好的,需要提前为您订票吗?”
“不用,已经订好了。你只需要把我交代你的做好。”顾驰从暗格里抽出一只笔,在文件末尾签上自己的名字,合上文件夹,紧接着打开第二第三本。
李修泽点头应是,而后车内没人再说话。
车子驶入大厦地下车库,李修泽泊车,顾驰先行下车上楼。
电梯前,竟遇到个熟面孔。
两个男人并肩站着,姿态亲密,略高的那个侧身听另一个说话,单一张侧脸便能看出他心情颇佳。
程修询低声和许亦洲说晚上下班之后的计划,许亦洲偶尔回应两句,见电梯来了抬抬头,示意程修询进去。
程修询和他手拉手往里走,站定回头,面露意外,笑道:“阿驰,你还真回来了。”
顾驰点点头,先和他身旁的许亦洲打了声招呼,和程修询开玩笑道:“你怎么开个会还要许老师陪。”
程修询一点不觉得丢面子,当着顾驰的面抓住许亦洲手背放嘴边亲一口,脸上挂笑:“我命好。 ”
倒是许亦洲不好意思了,费劲收回手,轻声笑笑:“顾总见笑了。”
程修询看他们两个说话突然间想到什么,问顾驰:“晏工呢,没跟你一块回来?”
一刹那,顾驰脸色黑沉不少。
脸色变幻的瞬间,程修询品味出不对劲,观察顾驰的反应,后者果然愁容尽现。
顾驰苦笑道:“还没着落。”
“……”程修询沉吟片刻,“没事兄弟,我觉得应该差不多了,好歹人家愿意主动了解你了。”
顾驰安静几秒,心里陡然间有些忐忑。
“什么了解?”
程修询表情空白一瞬,和许亦洲面面相觑,两人心里皆是同一个反应。
踌躇再三,程修询还是决定老实交代。
“昨天他来找过我。”
电梯到达指定楼层,三人走出轿厢,朝会议室走去。
顾驰脚步乱了,隔着一层皮肉,没人看见他内里早已凌乱如麻,心跳如擂,快得几乎要冲出嗓子眼。
“他”是谁,不言而喻。
昨天,来找过。他回隆城了?怎么会在这时候回隆城?怎么找到的程修询?从哪知道他和程修询的交情?
问题太多太多,顾驰内心忐忑无比,指尖狠狠扎进掌心。
即便心里早对这般境遇有所准备,真碰上了,他也还是难以控制自己的惊慌和患得患失。
他不敢想程修询和对方说了多少,也不敢想晏清雨听后会怎么想自己。
真是乱透了。
别无他法,他现在只能寄希望于程修询可以对晏清雨守口如瓶。
程修询尴尬而不失礼貌地笑笑,表达的意思不能更明确——
李修泽提着装备姗姗来迟,推门而入猛地停住。
会议室安静得落针可闻,那些顾驰不在时恨不得作翻天的董事个个低头装鹌鹑。顾驰坐在首座,姿态自然放松,唯独一张脸黑沉发臭。不知道谁惹他了。
气压低至极点,李修泽默不作声找到属于自己的位置坐下,咽咽唾沫,将顾驰需要的文件一一从包中取出。
会议开始。
整整五个小时,会议室无人出入。到散场,顾驰的脸色已经不能更难看。
结束后,顾驰和程修询一同乘车前往北城区新发展子公司做视察验收工作,在这之后又在短时间内来回奔波于隆城和周边附属城镇。
等所有行程任务完美收尾已是深夜。
回来是顾驰开的车,许亦洲会议结束便提前回了家,此刻车上只有他和程修询。
顾驰车开得很急,或者也可以说他今天一整天都在赶行程,颇有一劳永逸的意思。
他的浮躁不难看透。
“阿驰,别太担心,晏清雨开始对你的过往产生好奇未必是坏事。”
顾驰唇瓣紧抿着,神色依旧。
人是种情感动物,很多时候是无法自控的。
程修询明白他的心情,没再接着说话。
半小时以后,车子停在半山别墅大门前,程修询正欲开门下车,顾驰终于开口。
“他都问了什么?”
程修询本以为自己今天是等不到顾驰问这句话的,愣了愣神,很快弯弯眼睛笑着说:“有些话自己说出口难如登天,两个当事人的描述也会各自有失偏颇,就需要第三个人来总结概述。”
顾驰欲言又止,半晌泄气了似的,往后躺倒,道:“我怕死了。他和我在一起不开心,我不想他不开心,但我接受不了他……离开我,和别人在一起。”
程修询手握成拳,碰了碰他肩膀。
他坐的位置靠窗,抬头就能看到许亦洲抱着画板坐在二楼阳台上,手里捏着根画笔。这人画得入神,压根没看到他。
“这么多年你也就碰到这么一个特殊的人,笨点坏点也是没办法的办法。人家到底因为你受了那么多苦受了那么多罪,他要真不计前嫌以后更得千倍万倍对人家好。你们两个走到今天都不容易,慢慢来。”程修询语重心长说了一长串,问顾驰要来手机,对照通话记录三两下存进去一个新号码,又把手机还给顾驰。
程修询回想当时见面时晏清雨的样子,幽幽道:“我看他当时那样子不像以后要和你老死不相往来的,胜算很大,别泄气。”
顾驰:“……?”
他刚想追问什么意思,只听啪的一声,车门重重关上,程修询跟只归巢大雕似的蹿进家门,一溜烟上了二楼,摸到阳台上。
这家伙蹑手蹑脚刻意放轻动作,画入神的许亦洲冷不丁让他吓了一大跳,不等他做出反应,程修询已经迎面抱了上来。
阳台门开了条缝,噔噔噔一阵小动静后,胖乎乎的白毛团跟着溜出来,两颗葡萄似的黑亮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两位主人。
“汪!”
程修询一手抱人一手抱狗,两边各自亲一口,心情极佳:“小雪梨——哟,乖儿子好像长胖了点。”
与此同时,顾驰坐在车里,隐约也能看见那头其乐融融的两人一狗。
程修询的话犹如一剂定心剂,多少对他有点安慰作用。
不等他收拾好心情开车返程,手机铃声猛然大作。
好似冥冥之中感应到什么,心脏被一双无形的手捏紧,才平静片刻便又一次开始急剧跳动。
李修泽的电话。
顾驰松了口气。
隔着电话,李修泽的声音略微失真,却如雷贯耳。
“老板,晏先生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