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能滚开吗?”
晏清雨抹了把自己的嘴唇,用尽力气,唇瓣被他折腾到发白,仿佛在上面留有印记的是什么很恶心的人。
顾驰表情受伤,似乎已经别无他法,只能将希望寄托于靠耍赖求来一分怜悯。
他声音哑透了,“别和我分手。”
晏清雨完全不为所动。
顾驰不甘心,仍用鼻尖、脸颊蹭他。
晏清雨双唇红肿浑身发软,简直狼狈不堪,他不知自己蓄力多久,终于提起最后一点力气掐住顾驰的脖子,哪怕那力道随随便便就可以击垮。
“半个小时过了。”晏清雨咬牙切齿道,“你该走了。”
顾驰仿若未闻,没有动身的打算。
晏清雨抬腿,膝盖抵在他双腿根部,威胁道:“我说,你该走了。顾驰,你这么干,我是可以报警抓你的。”
顾驰深深望着他,其实并没有怎么受到威胁。
但他也深知鱼死网破的风险,沉默几秒后,他缓缓退开,听话照做。
又是那副被人凶了、吃亏了的委屈表情。
偏偏晏清雨是那个看过他顽劣可恶样子的人,他知道这幅外表下,这个人有多让人恨得牙痒。
已经没用了。
后来几天,太阳西落后,顾驰总会站在小楼门前点一根又一根烟,仿佛在进行什么打卡任务。
经过这些天相处,张婷早已将晏清雨当做朋友,那天看到两人的不愉快,默默在心里给顾驰划分角色,认为他不是什么好人,打死不让他进去找人。
谁知顾驰大手一挥,预定了民宿剩下的所有房间。
张婷傻眼了,连忙问晏清雨该怎么办。
当事人是这么说的:“随便他。”
张婷:“?”
什么意思?到底怎么办啊??
晏清雨可能也意识到自己没有表达清楚,他趁着天色还有半小时才暗出门,临行前留下一句:“有钱不赚是傻瓜。”
那天晚上顾驰付房费的时候,张婷即心虚又高兴。
紧接着当她看清顾驰付的是全部房间未来一整年房费的时候,仿佛有一道天雷当头劈下,劈得人外酥里嫩。
不,不是天雷,这劈的是金雷。
艾玛,都什么事。
晏清雨走进茶馆,柏茗正和一满头茂密黑发的大爷下棋。
“哦哟,这不小雨么,来来来,你和他下。”大爷身姿矫健,轻轻一蹦便屁股离凳子,“我这一把骨头跟他下可太费劲了。”
晏清雨点头,坐在柏茗对面,几步棋便扭转将输战局,看得大爷连连叫好。
眼看到吃饭的点,大爷让他家婆娘叫回家了,晏清雨留在柏茗这帮厨,做的是一锅高汤面条。
柏茗弯腰取碗,漫不经心道:“这么躲着不是办法。”
“没关系,我也只是不想跟他待在一起。”晏清雨关掉燃气,“明天正式开工,开工以后我就住在山上的营地里了。”
柏茗愣了愣,很快恢复正常,他接过锅铲分锅里的食物,不忘叮嘱:“冬天山上冷,注意安全。有需要可以给我打电话。”
晏清雨半天在身边没动,柏茗心里纳闷,刚要转头看,晏清雨已经一拳挥在他肩头。
柏茗静了静,而后朗声笑起来,还给他一拳。
“你这样显得我特别婆婆妈妈。”
晏清雨轻轻抱了抱他,“那你是婆婆还是妈妈?”
柏茗:“真敢接啊?走开走开,到桌上吃饭。”
晏清雨拿餐具到桌前,两人对坐着,看电视下饭。今晚电视里的综艺是民族主题,几个嘉宾正在当地少数民族村民的引导下歌舞。
晏清雨想起什么,问:“上次说的篝火集会什么时候,是不是赶不上了?”
柏茗吸溜一口面条,咽下肚后才说:“你上去之后是不是只有完工才会下来。”
“?”晏清雨一脸怎么可能的表情,少见地开起玩笑,“我是去干活,不是去当野人。”
柏茗让他逗乐了,自个乐半天才重新休整好表情,说:“好的。”
当晚晏清雨歇在茶馆,他来时没带什么工作相关的行李,正好不用再跑一趟民宿取行李。
民宿租期还有半个多月,晏清雨不打算退掉,小楼挤挤也能住三四个人,保不齐后续卫扬帆罗铬跟着下山过夜,留着以备不时之需。
第二天早上晏清雨本来打算早点出发,坐城际公交去县城动车站,柏茗知道后二话不说一个油门给他送到目的地,而后又一溜烟跑走了。
晏清雨在出口处等到九点半,罗铬他们的高铁终于到站。
罗铬和卫扬帆很好认,两人出现在同一场景时总是形影不离,罗铬步幅大步频适中,走姿看起来十分从容,卫扬帆就很皮了,喜欢提着包在前边跑,时不时扭头看看罗铬跟上没有。
卫扬帆果然阔步在前边走着,罗铬跟在后头,单肩背着个黑色登山包,左右手一手一个行李箱。
不用看,右手那个湖蓝色骚包行李箱绝对不是他自己的。
罗铬先看到晏清雨,轻轻拍拍身前人作为提醒。
卫扬帆接收失败,扭头满脸莫名地看着他。
晏清雨隐约看到罗铬叹口气,朝自己的方向看过来,微微抬了抬下巴。
卫扬帆这才转头看到他,顿时眼睛一亮。
“哦喔喔——”
人未至声先到。卫扬帆人还没跑到晏清雨面前,先大声嚎叫起来。
这模样晏清雨真的很想录下来发给柏茗看,告诉他:这才是野人。
“我嘚好兄弟——哎,想死你了,抱一下。”卫扬帆大大咧咧对晏清雨施展熊抱,笑嘻嘻道:“你巴不得上班啊,那么早来。”
晏清雨没解释太多,笑着点了点头。
罗铬走在后边,见卫扬帆动作幅度大,伸手跟他要包。
卫扬帆把包一甩,和晏清雨架着胳膊走开。
“老黄租的车放停车场了,等会谁开?”
“我开。”晏清雨说。
“路上要多久啊?”卫扬帆不知从哪里翻出一根真知棒塞嘴里,腮帮子鼓鼓囊囊连说话都不清楚了,“早上五点就起,困死我了。”
“两个小时。你坐后边躺一会吧。 ”
找到车,罗铬从包里翻出钥匙,打开后备箱放行李,远远把钥匙抛给晏清雨。
晏清雨稳稳接住,解锁车门,眨眼的功夫卫扬帆一溜烟钻进后座,罗铬也跟着弯腰坐进去。
车子开下架桥,晏清雨打开空调,从车窗里看到秒睡的卫扬帆和给卫扬帆充当枕头的罗铬。
晏清雨压低声音道:“大罗,你也睡会吧。”
罗铬低低应一声,头靠车窗闭上眼。
F镇和县城之间的道路基本依山而建,弯弯绕绕的,F镇到营地还要翻过一座山,海拔将近千米,但后座两人睡得挺安稳,一直到车子停在营地才醒。
鹤顶营地供各地临时工作人员住宿,因为地处偏僻,一般都是住宿人员自带装备。
黄朔人不在,倒是早就准备好装备,连工服都准备了新的。
卫扬帆刚睡醒,整个人蔫蔫的,捏着工服一角提起来看,“这个灰色好看。”
罗铬已经进去换上了,卫扬帆吐槽从前工服颜色多丑款式多落后的时间,晏清雨也换好了。
“?”卫扬帆傻眼,也赶忙换上。
黄朔给罗铬发了条语音,声音听上去心情不错,“旧的先留着换洗,另外两件跟下批物资一起送上去。你们仨好好干啊!”
卫扬帆裤子才套一条腿,光着屁股蹦过来,借罗铬的手给黄朔发语音,“放心吧!”
下一秒黄朔轰来个电话,卫扬帆想到自己裤子还没穿好,刚想先挂电话,罗铬已经点下了接听。
顿时,手机里传出黄朔的声音:“你……诶唷,没个正形!裤子裤子,穿上!”
卫扬帆脸一红,跌跌撞撞捂着裤子跑开,“靠!大罗!”
罗铬抬眼看他一眼,捂住镜头,淡淡道:“手快了。”
卫扬帆哼他一声,三下五除二穿戴整齐。
随后三个人整整齐齐站好,和黄朔远程开了个小会。
当天剩下的时间用于整理内务,次日开始进山采样绘图。
晏清雨很多用品都是现买的,不用花多少时间整理,三个人理好内务,不知卫扬帆从哪翻出两盒扑克,招呼两人打牌。
“哎呀,今天又不用干活,没事的没事的。”
大冷天的,尤其是海拔不算低的山上,入夜以后非常冷。营地里有空调,但不知道具体是哪年装的,已经很旧了,内外机发黄硬化,脆得仿佛一碰就能碎掉。
倒是室内的地上有个窝窝,底下还有柴火燃烧后的残渣,看来拿来烧火取暖的。
发现牌越打越冷,越大越无聊,眼看该吃晚饭,三人干脆起身分配任务,晏清雨备菜,卫扬帆和罗铬出门捡柴火。
幸好周围都是林子草地,最多的就是木材干草,很快两人满载而归,晏清雨也早备好食材,坐在门口的台阶上等他们回来。
晏清雨烟盒里只剩两根烟,一根张婷给的,一根和烟盒配套的,他随便挑一根咬着,没点,“你们挺快。”
“那是。”卫扬帆啪地把柴火往地上一丢,“晚上吃啥?”
“土豆炖茄子。”晏清雨利落收烟起身,挑一摞柴火进屋。
外出住营地为了省事,一天基本只准备一道菜,还要工序简单食材耐放,一煮一大盆正好够三个人吃,省事也省经费。
卫扬帆到厨房观望,看晏清雨做饭,偶尔帮帮厨,罗铬默不作声走开,看样子是到房间准备饭后坐明日任务规划的材料了。
十五分钟后,卫扬帆走出门外,叫在前庭堆柴的罗铬进屋。
“大罗!开饭了!”
罗铬嫌外套碍事,只穿了件里衣,袖子捋起,露出一节肌肉结实的小臂。
卫扬帆叉腰看着,没忍住问:“山里都零下了,你不冷吗?”
罗铬直起腰休息片刻,扭头道:“不冷。”
营地为了好排水,屋子建在高地上,屋子和前庭之间有一米多的落差。
卫扬帆不走寻常路,放着水泥阶梯不走,两手往身旁一撑,翻身跳下去。他跑到罗铬身边,摸罗铬露在外头的手臂,因体温差异猛地打了个寒颤。
“还真热乎乎的。”卫扬帆觉得暖和,一手抓罗铬胳膊一手不断在那截皮肤上来回揉搓。
罗铬单手放好最后一根柴,弯腰捡起剩下的,“别搓了,进屋烧火,比我暖和。”
卫扬帆虽然听话照做,嘴上还在说:“人的体温和火烧出来的温度不一样。”
“好摸?”
卫扬帆乐呵呵,“还行。”
“嚯,这么多啊。”
终于关注到身边柴火堆的卫扬帆惊叹一句,没想到回来时看似没多少的柴火,收拾起来竟然能垒成一道不矮的墙。
罗铬扯扯他的手,“吃饭。”
卫扬帆这才想起自己是来干嘛的,下意识抬脚跟着罗铬往屋里走,实则眼睛一直黏在自己的“丰功伟绩墙”上。
“哦哦。”
吃完饭,轮到罗铬和卫扬帆洗碗。
晏清雨得了空,也不嫌夜里冷,又跑到门前坐着。五分钟后,晏清雨从烟盒里取出一支烟给自己点上,点的是张婷给的那支爆珠。
卫扬帆出来的时候看到,甩甩手里的水,乐道:“以前这么没怎么见你抽这个?”
晏清雨笑笑:“朋友给的。”
见他手里的烟盒空荡荡,只有最后一根,卫扬帆非常慷慨地将自己的存货分享给晏清雨。
罗铬冷冷的声音从后边响起,“他是想抽完就停。”
言外之意就是,这时候你给他补两盒是想干嘛?
卫扬帆愣了愣,反应过来,尬笑着收回自己的慷慨,“冒昧了,冒昧了哈……”
晏清雨让他逗得不行,看看罗铬,对卫扬帆说:“现在就你抽了,最后一根也给你。”
语毕他把烟盒往卫扬帆怀里一丢,起身回屋了。
等卫扬帆追进去,罗铬已经和晏清雨坐在桌前看图了。
结束规划小会已经九点多,三个人简单洗漱后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三个小床排排安在一个房间里,天花板黑乎乎的,隐约能看到一些经年留下的磨损痕迹。
睡不着数数纹路应该挺催眠的,晏清雨想。
好些天的假期导致三人的作息都有些不适应。卫扬帆瞪大眼睛,精神抖擞,突然出声:“清雨,这里有啥好玩的地方吗?”
晏清雨想了想,“最近镇上有集会,文化交流节吧,应该挺好玩的。”
卫扬帆一听真有好玩的,更精神了,“什么时候?”
“就这几天吧。”
卫扬帆抬脚轻轻踢了踢罗铬的腿,“明天晚上下工去看看?”
罗铬自然没什么意见:“可以。”
晏清雨见状笑道:“那明晚别开灶了,下去吃?”
“行啊!”
第二天天亮,三人已经穿戴整齐出门。
走前半段路时天没亮,但胜在都是大路,好走。
卫扬帆蹲在地上拿地质锤敲敲打打,拿岩样想得入神。晏清雨走在他和罗铬前边,突然顿住脚步,弯腰束紧裤脚,拉好外套拉链。
“路就到这了。”
“哦哦。”卫扬帆应声,朝晏清雨走过去。
“哎呀没事没事,草堆堆好砍。”卫扬帆说着,扬手一挥,草堆便被他抡起的锤子压弯。
他和晏清雨一人压一边,往深处走。
从阴坡敲打一圈到阳坡,一天时间差不多也耗光了。
收工回去,三个人换了套衣服,坐车下山。
这回换罗铬开车,卫扬帆还是在后座打瞌睡,晏清雨没跟他抢地盘,几番被卫扬帆挤去角落后,果断选择下车换座,坐去副驾驶。
等到了福德湾,小道已被各色摊位占满,车子开不进去,罗铬只好把车停在外边的空地。
三人下车步行,前边的摊位都是些吃喝,走到后半段的时候三人手里都多出不少东西。
“晚上要住镇上吗?”晏清雨问。
卫扬帆:“住哪啊?”
“民宿。”晏清雨说,“我之前租的房间还没退房,三个人也可以住,晚饭我让老板娘准备了,直接去就可以。”
罗铬看卫扬帆那样子,说道:“那先去吃饭,等会出来逛。”
“可以。”
晏清雨给张婷发完信息,柏茗不知是长了千里眼还是怎的,突然一个电话打进来。
“你下来了?”
“嗯。”晏清雨回答,“快到婷姐那了。”
说到这里,正好拐进巷子里,长长的石阶顿时出现在眼前。
“看到了。”
晏清雨闻言抬头,石阶顶端果然站着个人。
“你也在啊。”
柏茗乐呵呵,“我经常来蹭饭啊。”
晚上张婷特意交代曹大厨多做几道菜,原本的桌子不够用,又从仓库里搬出一张拼在一块,即便如此,两张桌子还是被各色菜肴摆得满满当当。
顾潇潇跟亲妈长这么大,早让张婷锻炼得落落大方,听说家里来客人,提前到街上买了一堆零食和好吃的,饭前分给几个客人当饭前零食。
另外多给了晏清雨一包薯片,神秘兮兮凑到他耳边说:“哥,天天去你门口蹲着的那个土豪,是你的情敌吗?”
“……”晏清雨哭笑不得,轻轻在女孩脑袋上一拍,“你脑袋瓜里想的都是什么?”
顾潇潇一看就是被青春言情文学荼毒的小女孩,托着下巴作思考状:“就是他喜欢一个很漂亮的女孩子,但是那个女孩子喜欢你不喜欢他,你看上去好像很讨厌他,所以为了刺激他,就和那个女孩子在一起……不对不对,你肯定不是这种人……”
眼看她越想越离奇,晏清雨连忙手动给顾潇潇小同学闭麦,无奈道:“这种情节的书你可以长大几岁再看。”
“呜呜(哦哦),吼嘟(好的)。”
整顿饭吃得其乐融融,有卫扬帆这个热场小能手,话题全程就没掉地上过。
中途晏清雨注意到张婷出去过一趟,进厨房里取了餐食,当即便猜到张婷是送去给谁的。
晏清雨全当没看见,晚饭快要结束的时候,起身去了趟厨房,想找杯温水喝。
厨房说是厨房,其实是个独栋的一层小木屋,木屋前门后门都敞开着,非常通透,因此并没有残留的杂乱气味。
晏清雨进去给自己倒杯温水,切了片柠檬放进去,稍微醒醒酒。
其他人都在前庭热闹,晏清雨端着柠檬水从后门出去,打算绕着走一圈醒醒神。
后门出去有一条鹅卵石铺成的小路,拐到假山后边,再走过一片草坪就是前门,风景挺好,胜在安静。
晏清雨走着,口袋里的手机蓦地响起提示音,他取出来看,是黄朔发的微信。
低头读信息的功夫,眼前多出一个人,站在拐角的地方,像是刻意等着什么人。
晏清雨心里顿时升起一种强烈的不祥预感,抬头时果然和顾驰幽深的眼眸对上。
像落入陷阱的羊羔,晏清雨心跳失速半拍,下意识想转身往回走。
可他的动作还是落下顾驰半步,不等他有所动作,顾驰已经横跨一步挡在他面前。
那双眼睛始终不移,凝结在他身上。
周围安静得落针可闻,晏清雨连呼吸都放得很轻,许久后才听到顾驰闷声叫他。
本以为对方即将张开獠牙逞凶,没想听到的竟是轻飘飘的两个字。
“宝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