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柏茗比晏清雨大三岁,爹妈都是F镇人,据说恩爱得离谱,一年到头都在世界各地旅游。
柏茗这个儿子犹如意外产物一般,打小爸妈就双双不着家。说爱他吧,一年都不见得能见上几面;说不爱吧,每逢他生日或是团圆的节日,他们又会不辞辛苦千里迢迢赶回家陪他过。
照理说这样长大的孩子很容易毁于缺乏管教,但柏茗偏生是个脑子好用自觉性还高的,在堪称卷王集聚地的浙江过关斩将,考去了北京一所985大学。
毕业后柏茗在北京工作六年,晋升速度犹如开了挂似的,没几年就升顶了,觉得没什么挑战性,他带着自己的团队出走自立门户,在北京业内也算小有所成。
年底某天柏茗为在当天看完财务报表,硬是熬到凌晨三点才睡,第二天还要赶去外地出差。
睡两个小时短觉起来收拾行李,等司机来接自己的空隙,柏茗站在落地窗前俯瞰北京城的清晨,已经得到常人努力一辈子都难以得到的成就。
但凌空绝顶并未让他产生哪怕半点的愉悦,只有满身疲惫。
家应该是舒适温暖的地方,他却始终品味不到这种感觉,哪怕回到这里,仅有的活动范围也只限制在卧室,家里毫无人气,只剩下空茫。
人是很容易产生冲动的。
于是在所有人不解和不赞同的目光中,柏茗抛弃一切,离开北京,做出一个让人大跌眼镜的事——他回到了自己出生的地方,窝在山里当个逍遥神仙。
晏清雨是很佩服这种勇气的。
当然,这都是后话。
谁家好人见上两面就掏心掏肺畅聊人生?没有这种人。要真有找人要么是诈骗犯要么是别有所图,但晏清雨自认为自己没什么好让人图的。
不过他的判断也常有出错的时候,比如他以为柏茗会和自己一样尴尬,两人敷衍着互相打个招呼就该散场,没成想这人压根不按套路出牌,眼里只在霎那间闪过短暂的意外,转瞬即逝,随后便随手将水桶刷子往地上一搁,迎晏清雨进门内,二话不说给他沏了壶迎客茶。
那一晚的经历其实已经有些模糊,至少晏清雨已经记不太清当时的对话细节了,只知道自己面对向自己伸以援手的人展现出了极无理取闹极幼稚的一面。
丢人,相当丢人。
兜兜转转又一次遇到不知道算好事还是坏事。
“那天晚上谢谢你,我喝多犯浑会讲胡话,你别在意。”晏清雨呷口茶汤,语气温和,客客气气朝对面伸出手,距离不远不近,将尺度控制在可以任意选择接受或拒绝的范围内:“我姓晏,晏清雨。晏殊的晏,清明时节雨的清雨。”
柏茗对社交的把控比晏清雨有过之而无不及,抬眸和晏清雨相对的短暂时间,唇角缓缓展开一个让人不自觉感到舒适放松的弧度。
他声音略微有些低沉,被缓慢语速和柔和语调中和,高山流水般悦耳好听。
“柏茗。木白柏,草头名。”
因为他的刻意调剂,晏清雨放松不少,完了弯唇,“柏先生很爱茶。”
柏茗端起茶杯浅浅饮一口,笑道:“能不爱吗,名字里都是它,多隽永深刻啊。”
不是所有人都喜欢自己的名字。
晏清雨摇头,语气带上点难以言喻的苦涩,“我就不喜欢雨天。”
雨天出行不便,万事不便,干活费劲耗精力,从前每逢雨天,通勤时间拉长,他必须缩短时间奔走于几个岗位,干的活不会少,给的钱不会多。
雨天出行,一不小心就会湿了裤脚,客户不会想见到一身狼狈雨水的服务员、接待,往往给不了好脸色,晏清雨没少因此挨过骂,也没少被扣过工资。
还有每年的清明节,老天犹如设定程序一样,总会下点毛毛细雨,即不耽误扫墓祭祖,又能营造一种感伤氛围。
在晏清雨为数不多的幼时记忆里,龙芳庭拉着扯着掼着,将他带到父亲坟前,让他下跪,不停磕头,直到暮色将至,血水混合着雨水铺满刻着晏修云名字的石碑。晏清雨很疼,很冷,倒在素未谋面的亲生父亲墓前,再醒来时,龙芳庭也已不知在身侧昏迷多久。
晏清雨很小的时候就知道,龙芳庭有时不记得自己是她的儿子,她将晏清雨塑造成一个破坏她美好人生的凶手。她的世界概念颠倒混淆,儿子是凶手,凶手不是儿子。
晏清雨小时候不知道妈妈为什么那样对自己,从哭闹反抗到麻木顺从,再到妥协。
龙芳庭无人可依,只有他能管她。
雨天好麻烦。到后来他甚至觉得自己也是个麻烦。
晏清雨脑袋没怎么抬着,他似乎已经习惯这样的姿态,习惯性微微低头,手自然而然地摆在膝盖上。
短短几天手上好不容易养起来的肉不见踪影,瘦得快要脱相,手背的青筋清晰可见,蜿蜒潜伏蓄势待发,仿佛下一秒就会破开皮肉而出。
也可能不只有手。
晏清雨仿佛陷入一种狂躁,一言不发离开,过程中始终保持着高度兴奋的状态,他不清楚这样正不正常,但他确实都没来得及审视自己的选择是否正确,就已经做出了决定。
这些天他连镜子都不愿意照,故意躲避着,仿佛不看见镜子中失意落魄的自己,那样的自己就不会存在。
唯一一次,好像是在酒吧门前?碰见柏茗那次,只依稀记得自己似乎满脸通红,像是酒精过敏了。
但更具体的晏清雨已经记不清,或许脑海中唯一的印象也是他为自己幻想的。
瘦了吗,像手上他看见的那样病态的瘦吗?
晏清雨垂着眼睛出神,柏茗望着他,并未出声打扰。
见到晏清雨的第一眼,他就被这个人身上的故事感吸引了。明明年级不大,看着甚至像个读研读博的学生,一身书卷气,身上却又同时出现饱经风霜的阅历感。
虽然第一次见面开口说的第一句话就像撒娇。
当时柏茗只有一个想法:他是不是有女朋友,私底下的时候也会这样撒娇吧。
在茶馆外“捡”到这人,和他说清醒状态下的第一句话,柏茗又将自己的猜测抹除。
挺内敛一个人,不像会那么干的。
“你这有镜子吗?”
沉寂氛围维持良久,这期间柏茗怕打扰到晏清雨,始终保持着同一个姿势,生怕惊扰晏清雨。
晏清雨面带歉意,弯弯眼睛,然而那笑意并不达眼底,柏茗可以从他脸上看到明显的哀伤低落。
“比较喜欢发呆,有些不礼貌了,抱歉。”
柏茗为他指出镜子所在,莞尔:“没关系,你只是做自己的事,没有打扰到别人,也没有不礼貌,不需要道歉。”
晏清雨愣了愣,点点头,走去镜子前。
柏茗看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久久没有动作。
他怀疑是自己哪句话戳中了晏清雨的伤心事,没有人会莫名其妙发呆出神,总有契机。
但晏清雨确实像看上去慢热迟钝,实则心理活动相当丰富的人。这种人对待感情谨慎忠义,不管是爱情友情亲情都是如此,看似对每个人都温和友善,实则在心里对每个人都有加减分,想要建立起深厚感情很难,但同样的,感情一旦稳固就深入骨髓难以拔除。
晏清雨回来的时候,面色更难看了。
柏茗问他怎么了,晏清雨面如土色,沉默半晌吐出三个字,顿时让柏茗笑得直不起腰。
“变丑了。”
“……”
“哈哈哈哈哈……”
晏清雨满脸莫名其妙,“有什么好笑的。”
虽然柏茗这一系列反应很是无厘头,但好歹还是对气氛和晏清雨的心情有所改善,愁云瞬时消散不少。
“没有没有,哼,”柏茗努力憋住,连忙摆手:“觉得你很可爱。”
没有哪个大男人愿意听别人夸自己可爱。晏清雨脸更黑了。
柏茗托着下巴,眼巴巴看着他,“你住哪?”
晏清雨报出民宿的名字。
“环境挺好,老板人也好,就是有点贵啊。”
晏清雨肚子里有点不知哪来的撒不出去的火气,端起面前柏茗刚给他停的茶水,一口糟蹋了。他满不在乎道:“钱就是赚来花的。”
“……你说得对。”
柏茗没对他糟蹋茶水的行为产生半点不满,继续给他倒新的,他起身微微弯腰倒茶,声音被身体隔绝有些发闷,因而显得他的话从嘴里蹦出来尤其顺口。
“那怎么不去云贵川新藏,你是沿海人吧,居然没想着往内陆跑。”
晏清雨非常直接:“我是来这工作的,只是项目还没开始。”
柏茗错愕:“这是急着上班呢。”
晏清雨靠在沙发上,全然不见几分钟前怅然的模样:“是甩了前男友出来散散心。我比较懒,不愿意多跑远,路上看看风景就够了,最好原地不动直接让我躺平到开工。”
从听完第一句话开始,柏茗就听愣了,很快心头涌上许多诸如“原来如此”这样的心理。
初次见到晏清雨,柏茗就有一种对方和自己是同类的直觉,但他没办法证实。晏清雨这种人不会缺人追求,哪怕是应也早非独身。
现如今知道他确实是同类,且感情状态和自己所想相反,柏茗心里升起一股微妙的触感,和今晚见到这个他以为这辈子没有机会再见一面的人相同,实在难以形容。
滋——
像坠入冰窟的烫红火球,冒出滋滋啦啦的震天巨响,转瞬即逝的剧烈反应过后,一切声息湮没在平静冰层之下,看似平稳无波,实则早已掀起惊涛骇浪。
来势汹汹,仿佛能将世间万物吞噬,毫无缘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