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十年间,顾家祖辈陆续离世,举家搬迁,虽仍有定期打扫,但经年未经人气熏染,看上去就像一个空有辉煌华丽外表的空壳。
云影和顾霆峰没能带来人气,反而使得这座偌大的宅邸更加森寒。
步入正厅,流水潺潺,微型假山形成一道天然屏障,室内灯光经由两旁斜入身前门庭,明亮而不刺眼。
顾霆锋已经到了行走困难的地步,他坐在轮椅上,被云影推着。云影抬头,只能看见顾驰沐浴一身灯光的背影,下一秒便消失在景观之后。
从门口到正厅,即便带着顾霆锋走得吃力,云影也还是坚持和顾驰保持一定距离。现在看不见他,云影心里不安,步履不自觉加快。
顾霆锋怒呵一声,道:“你急什么!”
云影猛地一缩肩膀,放慢脚步没有回话。
大厅两侧,水晶长梯蔓延至二楼,中央顶部华美的复古宫廷式吊灯已经过时,绚烂色彩却如旧。
顾驰抬起头,灯光闪眼,他抬起手臂挡光,坐在他从出生到离家不知坐过多少次的沙发上,仍然是那个他最钟情的位置——靠墙,斜对门口,坐在这里整个大厅一览无余,监控的盲区,很有安全感。
云影扶着顾霆锋到沙发上,和顾驰对坐着,自己则站在顾霆锋后头,脸上是难以掩饰的焦虑和不安。
顾驰抬眼,对上云影躲闪的目光。
“请坐,母亲。”
云影微微愣神,顿了几秒,依言坐下。
顾霆锋咳嗽不停,顾驰便等着,等他咳好,云影递去纸巾。他草草擦拭,冷眼道:“顾驰,你今天回来,为的什么?”
父子之间的对峙,云影插不进话。时间仿佛被掐停了,云影吊着一颗心,生怕下一秒出现在自己眼前的就是摔杯掀桌。
顾驰淡淡笑了笑,神情云淡风轻。
七年前,同一个地方,同样的三个人,顾霆锋也坐在对面那个位置,歇斯底里。
而今时过境迁,顾驰不再能对他产生威胁,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只能依靠家中资本立足的毛头小子,已经能够自得地面对面前这一切。
终于能够反抗,终于能够回击。
他和晏清雨被耽误的七年,他来不及陪伴晏清雨的七年,他受到的伤害,晏清雨受到的伤害,都该得到一个交代。
“您心里应该很清楚的,爸爸。”
一月中旬,出差的日子进入倒数,再过十多天就该出发了。
晏清雨前段时间写的期刊提交上去,一直卡在审查环节,黄朔都找不出哪一路出了问题,更不说晏清雨自己。
找不出原因就放着,放着放着就忘了,前两天突然想起,刚好让顾驰听见。不知道他做了什么,隔天就通过了,一套流程走得极其顺畅,堪称行云流水。
晏清雨乐得其所,这么一来手上所有该做的事都收了尾,可以安安心心休息几天了。
前一天折腾太过,晏清雨窝在家里看了一天书,下午让太阳晒舒服,在沙发上睡了一觉。
失眠症似乎已经好了不少,没有特殊情况的话,晏清雨每天能够睡上三四个小时,和以前相比,已经很不错了。如果累一点,睡得沉,还可以再加几个小时,简直是破天荒的好转。
冬天四点多天就见黑,再睁眼便是傍晚。晏清雨瘫在沙发上醒几分钟神,才终于把天旋地转的世界扭正。
手机里无非一些工作信息,寥寥几条,还有卫扬帆发来的一条信息,问晏清雨要他出野时爱背的那个背包的链接。
顾驰早上出门前说过晚上回,到现在一条信没有。晏清雨划几下聊天框,想问问顾驰几点回,需不需要他接,晚上干脆出去下馆子。
犹豫好些时间,晏清雨还是什么也没发,退出和顾驰的聊天界面,到淘宝翻出背包链接给卫扬帆发去。
卫扬帆回个OK的手势,寒暄道:“吃饭了吗?”
晏清雨回:“没有。”
“来我家啊,今天大罗下厨,干锅虾水煮鱼,都是硬菜。”
“……”晏清雨嗅到一丝不对劲,暂时没有去当电灯泡的打算,回道:“吃过了。”
“??”
虽说没有多饿,但晏清雨还是打算随便糊弄糊弄。从冰箱里搜罗出一包汤圆,芝麻流心的,专门挑的甜而不腻的一个牌子,晏清雨嘴馋的时候很爱吃。
速食食品方便省心,招人喜欢。
烧水下锅,等汤圆飘起来就能捞上来了,拿糖兑出一碗甜汤,汤圆往里一放,热气腾腾的白球球飘在里头,很是可爱。
晏清雨端着汤圆到阳台,不知道自己这幅吃饭不爱在饭桌上吃的毛病怎么来的,居然已经根深蒂固,像小时候邻居家那个扎羊角辫的小妹妹,每顿饭都要妈妈追在后头撵着,一勺勺在小公园里吃。
室内打着暖气,天色暗了,外边冷得让人打哆嗦。
晏清雨坐在吊椅上,汤圆冒出的热气挡住他眼前的视线,本来可以看到对面马路的街景,现在只剩下朦胧的灯光。
顾驰喜欢过南门,南门离这栋楼最近。对面那条街是必经之路。
寒风凛凛,晏清雨照样把毯子往后一堆,不盖。
寒气入骨,没让他内心的焦躁不安削减半分。
再平常不过的一个傍晚,顾驰也提前做过交代,他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矫情得不像个男人。
顾驰是个大忙人,一个人身兼那么多职位,肩上扛了那么多担子,放在别人身上早出晚归都是常事,凭什么放顾驰身上就不行。
晏清雨,你好自私。
汤勺和瓷碗相碰,声音在偌大的室外空间衬得极轻。
甜味蔓延舌尖,晏清雨麻木地咀嚼着。第三颗下肚,碗被他放在阳台的小桌上,已然凉透。
晏清雨进屋翻出尤靖西拿来的酒,窝到沙发边的地毯上缩着,一点点啜饮。
终究是没忍住,给顾驰打了一通电话。
“嘟,嘟嘟嘟——嘟,嘟嘟嘟——”
铃声一直响到末尾停下,另一头都没人接起。
晏清雨接着打下第二通。
“嘟,嘟嘟嘟——”
几乎接通的瞬间,顾驰令人安心的声音从另一头响起,听上去没有什么异常,“晏晏。”
晏清雨像咽下一颗定心丸,等待铃音时猛然跳动的心脏渐渐恢复正常的频率,他找回自己的声音,出口却发现已经有些哑了。
“顾驰,你在哪里。”能不能早点回家。
顾驰怔了怔,半分钟后,徐徐回道:“在公司,临时有个讨论会,要稍微晚一点回家……好吗?”
“多晚呀?”晏清雨低声说:“我很想你。”
晏清雨很多时候只是说出自己的看法,把选择权丢给对方,但他希望得到的回答已经明目张胆地摆在明面上。
我很想你,可以快点回到我身边吗?
顾驰胸口胀着一团烧起来的棉花,心里烧起来的火让他煎熬难耐,恨不得抛下当下的一切回到晏清雨身边。晏清雨真的太知道怎么惹人疼了,他多得是对付人的手段,从来不屑于对付自己,但绝不是不会。
“很快就回来,宝宝。”尾部的称呼温柔缱绻,略微拖长,顾驰小心翼翼地回应晏清雨的依赖,像询问留守家里的小朋友一样,关心每一个细微末节的事项。其中最主要的就是晏清雨不规律的餐食,他好不容易才把人养回来些,不能懈怠了。
顾驰柔声问,也不自觉地带上语气词,“有没有好好吃饭呀?”
晏清雨下意识看了看阳台,遗留在小桌上的汤圆应该已经凉透了。
他毫无胃口,只吃下三颗,胃里却好似已经胀满。能算是吃过了吧。
“没有。”晏清雨回答。
顾驰忽的严肃起来,几秒钟没有说话。听筒里只能听到男人加重的呼吸,背景太安静,衬得那变化更加明显。
好像有点生气了。
“我给你订餐。”
他硬凹出来的严肃非常好分辨,但晏清雨并不怕他。
恃宠而骄的并不只有顾驰,晏清雨也可以。
他很任性地说:“不要。”
沉寂几秒,顾驰吐出一口气,无奈道:“听话,晏晏。”
晏清雨还是坚持,“不要。”
“等我回去很晚,你会饿的。”顾驰耐心劝道:“明天补你三顿,都做你最喜欢的。”
晏清雨不说话,要冷暴力他。
顾驰无奈又好笑,“宝宝。”
又过了一会,晏清雨开口妥协,听上去情绪不高:“好吧。”
顾驰隔着手机亲他一口,“那挂了?”
“哦。”
晏清雨把手机放到面前,没有自己挂电话,等着顾驰挂断。
顾驰显然也注意到这一点,心软得不行,但他周围还有两个人虎视眈眈,不得不马上结束通话。
就在他即将挂断电话的前一秒,他听到晏清雨小但清晰的声音。
“要早点回家哦。”
不等顾驰说什么,屏幕一暗,电话被晏清雨挂了。
晏清雨回到阳台,端起那碗凉透的汤圆,一颗颗塞进肚子里。
在阳台上吹了半个小时的风,街上的行人越来越多,都是饭后出门遛弯的,特别热闹。小孩被爷爷奶奶或是爸爸妈妈牵着,蹦蹦跳跳笑跑着。
晏清雨远远看,总觉得不管大人小孩,怎么看都可爱。
半小时后,晏清雨回到客厅看电影,影片结束到了八点半,晏清雨进浴室冲澡,而后靠在床头看书。
床边的落地灯灯光暖黄,是很温暖的色调,晏清雨在灯下阅读一小时,十点二十分尝试入睡。
十一点四十分,始终翻来覆去的晏清雨起身,到浴室洗了把脸,换了身轻便的衣服,开启跑步机,埋头在客厅跑了一个小时。
凌晨一点,城市陷入寂静,偶有车辆往来。
晏清雨站在阳台的落地窗边擦汗,呼吸好半天不能平复。
他分不清心里那份乱七八糟的情绪是因为过速心跳还是什么,又或许他早就知道,只是用前者欲盖弥彰。
晏清雨等不及心律恢复正常,汗水擦过也无济于事,还是不停往下流,划过皮肤时触感清晰,像抓住他的命门,催促着让他去做某件事。
“嘟,嘟嘟嘟——”
“嘟,嘟嘟嘟——嘟嘟嘟嘟——”
一通,两通,三通四通,无一例外的无人接听。
到第五通电话铃声自动挂断,手机被晏清雨毫不留情地砸进沙发,再弹起摔在地上。幸好沙发边的地上铺了一层地毯,手机才得以幸免于难。
晏清雨再次进入浴室,水声哗哗,整个浴室却看不到半点白雾。
冷水迎面扑下,晏清雨迫切地想要自己紧绷到极限的神经能够得到放松,于是他不择手段,不计后果,在隆城夜里已然能够达到零下的季节洗了个冷水澡。
半小时后,他回到卧室,对着空空如也的双人床发呆,几分钟后再次拿起手机。
“嘟,嘟嘟嘟——”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
……
十几通电话,都是手机开机无人接听的状态。
晏清雨的怒火从脚底烧到头顶,已经是深夜,不管是不是被工作耽误,顾驰凭什么一个招呼不打连家都不回。
说什么求他原谅,重新让他建立信任,会听话,会一个个解决他们之间的问题。
通通不可信。
果然男人就是最会说谎,最擅长做无意义承诺的生物。
顾驰的承诺都像纸糊的风筝似的轻飘飘,大风一吹就解体了。
晏清雨倒要看看顾驰想要几点回家。
给顾驰发出最后一条微信,晏清雨反锁了家门。
手机被他静音,放在客厅茶几上,屏幕还未息屏,微信页面仍停留在和顾驰的聊天页面。
晏清雨发出的最后一条信息:
“我锁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