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四人一路无话,车厢内弥漫着诡异的沉默,连小小都察觉到三个大人的异样,独自缩在角落里。
车辆驶往城西,在一座小楼前停下,小小被黄朔交给年迈的父母,随后三人便再次启程,最后停在隆城第一医院住院部楼下。
晏清雨和顾驰并肩大步跟在黄朔身后,表情即便已经刻意控制,还是显得沉重。
俞淑绾靠在病床上,盯着医院的地砖出神,直到门被推开,她才抬头朝门口看过来。
晏清雨张张嘴,半晌才叫出声,“师娘。”
俞淑绾对他笑笑,“坐吧。”说完转向黄朔,语气里带着不赞成,“不是叫你把小小送去爸妈那,怎么给我带回来两个大大。”
黄朔脸上没什么表情,这副样子在他脸上实在少见,显得格外不真实,他甚至不怎么敢抬头看俞淑绾尽显病态的苍白脸庞。
晏清雨在黄朔说话前开口:“师娘,是我非要跟来的。”
病房的窗户开了条缝,晚间的风呼呼往里吹,黄朔悄无声息走过去将窗户拉上,坐回妻子身边。
“嗯。”俞淑绾点点头,安慰地拍拍黄朔手背,“别担心了,在学生面前这幅样子,不丢脸啊?”
黄朔扯扯嘴角,“我又不在乎。我在他面前什么时候要过脸。”
不仅晏清雨,通过这些天的观察,顾驰也被他纳入了“可以不要脸”行列。
俞淑绾抬眼看看在一旁默不作声充当隐形人的顾驰,对于他和晏清雨的关系,俞淑绾已经在心里猜到一半,却没有拆穿。她朝晏清雨招招手,待晏清雨到她身边,才说:“你跟老黄吵架了?”
晏清雨心里其实更担心俞淑绾的病情,但俞淑绾既然问起,他还是要先回答她的问题:“没有。”
俞淑绾将信将疑,视线不停在两个师徒间徘徊。
“闹矛盾了?”
“没有。”
“老黄说错话了?”
“真的没有,师娘。”晏清雨无奈道。
黄朔和学生之间的相处方式向来轻松,一直是个讨学生喜欢的导师,所有被黄朔带过的学生无不对他好评有加,如果不是“偏袒某个学生”这件事,黄朔大概这辈子都不会染上污点,沦落到被学生诟病的下场。
而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就是晏清雨。
那天,所有闹事的学生聚集到二楼,唯独晏清雨和卫扬帆没去。黄朔一改往日的态度,桌子拍得震天响,晏清雨站在一楼都可以听到。
他爬上十来阶楼梯,卫扬帆突然抓住他的手腕,“别听了,清雨,老黄不是训你,用不着听。”
晏清雨哪会不知道。不是训他,句句都在说他。
“别和我说什么公平不公平!我告诉你们,你们几个师兄跟我的时候,我还领着学校的死工资,眼巴巴等上面资金批下来。晏清雨进我手底下的时候,这栋楼还不归我!”黄朔气得脸红脖子粗,声若洪钟,“你,论文改百八十遍还有老毛病,上一稿上个月月底给你的,新稿到现在还没交给我。你,次次做实验毛手毛脚,都得我和你师兄救场。你,统计个数据拖拖拉拉个把星期才肯交。我就问,除了现在,我说过你们哪怕半句重话没有?!”
“该给你们的,哪里有缺——”
最后一步定格半空,晏清雨听到这里,转过身,大步往室外走。
他没有听见黄朔说完上一句话,突然像泄了气的气球,倒进办公椅里。
也没听见黄朔是怎么告诉面前那些不明所以的学生,晏清雨在他不得志的中年,带来一个意想不到的课题赞助,成为他强有力的帮手,拉了他一把,也拉了他当时的学生一把。这栋实验楼,他现在的名气,离不开这些人口中的几位师兄,也逃不过他们谩骂不理解的晏清雨。
黄朔起先只是觉得这个学生能力超群,比起普通学生能更早一些承接他的衣钵。后来他渐渐关注到晏清雨状态日渐低迷,神采不复往日,如果不是他监督着,引导晏清雨做更多实验,接触更广阔的世界,走遍众多地方,晏清雨或许早就消弭了。
不记得哪一次,黄朔终于从晏清雨口中听见他过往的人生,才知道这孩子竟然吃过那么多苦——出生在一个扭曲的家庭,父亲死得离奇,母亲疯得突然,自己把自己养到大,自己供自己读书,就这么熬了二十多年。
他见过晏清雨大二的照片,那是一个开朗的男孩,背脊挺拔得像棵傲雪的松,笑容自信而充满活力,看不见半点生活磋磨的痕迹。
这样一个人,又能被什么打击,沦为眼前这般模样。
黄朔心疼晏清雨,也可怜晏清雨,但反观一想,又觉得不能断章取义。这世上没有被一根稻草压死的骆驼。
晏清雨的人生太苦了,尝不到甜滋味,这么好的孩子得有人疼有人爱。
没人疼没人爱,就让他来疼来爱,像对待亲儿子那样。
“清雨!”
卫扬帆落在后头,往楼上看看,又往晏清雨的方向瞅瞅,最后甩手跟上晏清雨。
他刚要说什么,晏清雨忽的伸手,像以往很多次出入任务时一样,揽了揽他肩膀,露出一个得体的笑:“行了,没什么的。”
没什么的,也许那些人说得对,他就是这样的人。
遮蔽罗铬优秀的领导能力,抢走卫扬帆许多机会,对罗铬冷脸相待。这一切都是仗着黄朔的偏袒。
晏清雨眼底的情绪渐渐冷却,和卫扬帆在大门口告别,他站在屋檐下,和罗铬离开前站着的位置一样。
他就在阳台上,看到罗铬和顾驰针锋相对。
原来,这么多的闹剧和喧嚣都是他引起的。
晏清雨总觉得自己很会惹事,很会让身边的人为难,所以当俞淑绾问起时,他也只是摇头。
“别扭呢。”黄朔抢夺话语权道,“几个学生满口胡话,让他听去了,我给那几个舌头长的教训了一顿,他觉得这么着搞特殊,不好呗。”
俞淑绾眼睛更弯了,比起刚刚,脸上多了些血色,“不会不好,我和你师父是把你当亲儿子看的,小小都叫你哥哥了,对你好就心安理得地受着。”她贴了贴黄朔的手臂,拉晏清雨一起,“我没生育,倒是捡回家两个好宝贝。小晏啊,你帮老黄这么多,他对你好是应该的,不用管别人怎么说,知道吗?”
晏清雨点点头,乖乖听着。
黄朔见俞淑绾脸色好了不少,跟着松了口气,但到底是没有玩笑的心思,只是拍了拍晏清雨的肩膀,表示赞同俞淑绾的话。
晏清雨意会,直起身,用力抱了俞淑绾和黄朔一下。
分开后,他的表情再次严肃,“师娘,既然生病了,怎么不在家里好好歇着。”
俞淑绾靠回床头,满不在乎:“刚查出来没几天,你师父也是下午才知道,癌症防不胜防,我又好死不死这么晚才发现,告诉你们不白让你们担心吗?”
晏清雨叹口气,“……您别这么悲观。”
“不会。过两天我就出国了,听说德国有新型靶向药,治愈率还挺高的,指不定就捡回一条命呢。”俞淑绾说起生死面色如常,没有半点惧怕慌乱,“你师父和小小就要你多多关照了,别让老黄喝太多酒,我不在可以让他偷偷喝一点点,不能多。小小性子乖顺,不用你俩操心,她爷爷奶奶会把她照顾好的。还有你啊,清雨,善待自己,没有什么过不去的,记住了。”
黄朔侧过脸,不看她。
晏清雨握紧俞淑绾苍白的手,点头。
这些话太像托付了。太残忍了。晏清雨不忍心听下去。
窗外的风愈加凶猛,暴雨将来。
俞淑绾扭过头,拿起床边一把精致的女士伞,放到晏清雨手里。那是她最常用最喜欢的一把伞,往常都是用来遮阳,不舍得遇水。
她唇角的笑容浅淡而温柔,虚弱的外壳底下,是蓬勃的生命力,柔韧而坚强。
“要下雨了,你快回家。”
顾驰在走廊等了许久,直到晏清雨推开门独自出来,手中还捏着一把漂亮的印花伞。
“顾驰,你陪陪我。”
晏清雨说这话的时候,就像一个风雨中摇摆的孤枝。
顾驰对里面发生的大部分对话和情景一无所知,话题开始不久,他就已经识趣地退了出来。
不管晏清雨是不是被里头的两夫妻影响,顾驰也还是会接住他。
“好。”他牵住晏清雨的手,手心的温度渐渐传递给对方,“我陪你。”
晏清雨感受着他传递过来的温度,仿佛能触及顾驰皮肤之下的脉动,零落的枝干被一双无形的手掌稳固,让他有足够的勇气不顾所有,接受当下的安稳。
“顾驰,接下来你会一点点知道,我狼狈不堪、破败腐朽的过去,从出生到现在,每个我从前不愿意让你知道的,愿意让你知道的,都一点点告诉你。”晏清雨推开楼梯间的门,拉着顾驰闯了进去,右手攀上顾驰后颈,用力地朝自己的方向压下来,“你没有机会跑了,不管我什么样,你都必须接受我,我不会放过你了。”
他用的力气有点大,顾驰后颈被他抓住的地方开始发疼,但他满眼只有面前这个人。
无条件答应,无条件服从,几乎已经刻在他的脑海里。
顾驰低下头,用深刻的吻来回应晏清雨。
空气稀薄时,晏清雨听见顾驰近乎呓语的一声应答,他脚步已经有些虚浮,却还是立刻推开顾驰,拽住紧贴上来的手臂,大步朝楼下走。
到了楼底,再穿过两栋大楼,乘电梯上到楼顶,晏清雨没有提前给季戎羽发预约短信,直接来到熟悉的治疗室门前。
这一间治疗室实际上并不接待任何外来病患,经常光顾这里的只有季戎羽和晏清雨,如果算上已经不在的人,还有季戎羽的伴侣夏时。
那个曾经帮助过晏清雨,帮助过许许多多病人,最后自己却从楼顶一跃而下的心理医生。
晏清雨不知道能不能碰到季戎羽,他脑袋一热,几乎没有做任何准备,就这样冲动地来了。
两人在门口驻足几秒,轻轻敲了敲门,晏清雨没想会有回应,但那扇门在他停手的一刻,竟然向里打开了。
室内没有开灯,窗户紧闭,只有桌前一盏昏暗的台灯亮着,季戎羽侧对门口,坐在桌前,手里是一只转不动的塑料风车,一扇叶子已经损坏了。
门打开的一瞬,走廊的灯光从渐渐扩大的缝隙中泄入室内,引得季戎羽的注意。
他看见晏清雨并不意外,小心翼翼地将风车放回抽屉,缓缓起身。
季戎羽的表情找不出任何错处,和晏清雨往常见到他的每一次一样,温和儒雅,极具亲和力。
夏时也一样,他们两个一样地温柔亲和,像容纳百川的海。
今天多出了一位特殊的客人。季戎羽观察顾驰的目光并不让人反感,他大致判断出顾驰的身份,和他打了声招呼。
“你好,顾先生吧。我来做个自我介绍,我叫季戎羽。”季戎羽朝顾驰伸出手,“我的爱人曾经是清雨的主治医生,他临终前将清雨的病情托付给我,但是很抱歉,我并没有起到太大的帮助。”